第251章 怪物 这个女人未免太过于可怕了。
朱大师已经知道自己上了贼船, 来了贼窝,为什么老天如此不凑巧?难道这一切都是阴谋大师秦想想的诡计?
“我们这一行的主要目的,还是希望秦想想这一位年轻的女厂长, 能够接下上浦纺织厂……”
和考察团聊了几句后, 朱大师搞清楚了状况, 原来是轻工局想让秦想想接下没人要的烂摊子, 所以要给人戴高帽,坑人家年轻女厂长。
朱大师当即别扭了, 他是要站在轻工局这边助纣为劣, 坑害秦想想呢?还是维持自己原先的立场,严重批评秦想想以及飞燕纺织厂……
二选一, 没一个好答案!
朱大师恨不得翻个白眼,就地打道回府。
“高,这个年轻女厂长实在高明!阳谋, 妥妥的阳谋!”
“帮着轻工局夸她, 我憋屈, 我违心,我不做人!而我要是不帮轻工局,那我就是在帮秦想想,帮她摆脱烂摊子!”
“嘶——这个女人的心机城府,恐怖如斯啊!”
在此时此刻, 报纸上见过的女厂长,在朱大师的脑海里, 已经变成了“心机深沉”“富有城府”的妖女形象。
“难道这秦想想真的能算无遗策?”
朱大师想到这里,感到心惊胆寒,这个女人未免太过于可怕了。
朱大师和孙副处长考察团一行人来到了飞燕纺织厂,秦想想带着何助理杨知夏等人接待, 参观整个纺织厂,朱大师在人群里不说话,仔细观察眼前的漂亮女厂长——这个心机深沉的女人又将如何耍心机手段?
“秦厂长,你们厂里生产出来的纺织物,全都是上等品!你的管理能力毋庸置疑,听说你们厂里刚建厂时,因为有你做技术把关,并未出现重大瑕疵品事件……”
孙副处长一行人,包括那些混饭吃的,虽然是混子,但也参观过诸多纺织厂,飞燕纺织厂的质量在一众纺织厂里拔得头筹。
在过去,很多国营纺织厂并不注重质量,技术水平更是参差不齐,但是一般没人会追究纺织厂的质量,也无法追究溯源,因此很多纺织厂的质量管理,都相当混乱。
上浦纺织厂便是如此,有技术的老工匠凋零,底下一群妖魔鬼怪糊弄,哪怕生产出瑕疵品,也没有人看得出来,更没有人纠正!
……
见多了技术参差不齐的工厂,再看飞燕纺织厂精益求精的质量水准,哪怕是一群混子,都忍不住对眼前的年轻女厂长甘拜下风。
细棉布、的确良……这些都是厂里的硬功夫。
“你们飞燕纺织厂的硬功夫炉火纯青!”
秦想想听了这些赞美,根本不放在心上,飞燕纺织厂基础纺织物,比如棉布的质量,从一开始就是她来把关,也是她调的基础参数,这要是能出错,那就逼死小作精。
“不过是普通水平。”
“谦虚了,秦厂长您谦虚了。”
朱大师在旁边拿着放大镜一一看过去,他也无话可说,本来想要挑挑毛病,可人家纺织物挑不出毛病,这些基础布料,也不跟绣花拼接衬衫一样离经叛道。
没有毛病可以挑剔。
但要朱大师夸出声……哼,他不愿意开口。
参观了基础纺织物,秦想想瞥了眼朱大师,又带人去参观拼接绣花衬衫,以及影缂法的各种服装制品。
朱大师见到五花八门的绣花拼接衬衫,简直要气晕过去:“你们还在生产绣花拼接衬衫?”
“这可是群众喜爱的东西,当然要继续生产。”
孙副处长见到影缂法制品,各个瞪直了眼睛,“妙!太妙了!这种技法是匠人大师水准,请问是哪位师傅的手艺?”
何助理:“这是我们厂长的手艺,这是我们厂长亲手制作的。”
孙副处长等人惊呆了,“!!!!”
“天哪!这秦厂长是神仙吗?”
“当厂长还有这么高的技术水准?”
“老天爷,太不可思议了。”
……
秦想想听见周围声音的此起彼伏,暗地里叹一口气,与生俱来的纺织刺绣天赋,想藏都藏不住!
“奇淫技巧!只是哗众取宠!”朱大师忍不住骂出声,“我国真正的缂丝方法,被你简化成这样,这是抛弃传统,抛弃传承!”
“我看你们厂里完全就是掉钱眼里了。”
“如果把缂丝方法改成你这样的影缂法?将来还有谁传承正统的缂丝手艺?”
……
何助理:“朱大师您说得如此头头是道,要不然当众向大家展示一下您的缂丝水准。”
朱大师呼吸一顿:“谁说我就得会缂丝?我只是摆事实讲道理。”
杨知夏:“那您这类人若是在以前,就应该被下放车间学习实践生产,没参与过生产实践,就是在讲’假大空‘的话。”
“外行指导内行,瞎指挥,放空屁。”
孙副处长等人都忍不住笑出声,这会儿工人们讲话都不客气,哪怕面对厂长,也都是该怼就怼,可不会因为你是什么个权威,就要对你俯首称臣,正相反,鼓励挑战权威,打倒权威。
“能够指导实践,那就是好办法。”
“秦厂长,你把工厂管理的好。”
……
秦想想听着考察团一声声的夸奖,不免对朱大师失望不已,还以为他能说出什么“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批判,结果说来说去还是老掉牙,亏她之前对他寄予厚望。
算了。
参观完生产车间,一行人来到了飞燕纺织厂的食堂,朱大师这会儿心里不舒坦,更是故作清高道:“君子远庖厨,这些地方,不去也罢。”
然而飞燕纺织厂的食堂竟然传出一阵阵诱人的香气,引得人肚子咕咕叫,孙副处长等人备感离奇:“秦厂长,您这……这有点太大费周章了。”
“是不是因为我们考察团今天过来,所以才……其实不用这样,我们只是过来简单看看,朴素一点就行了,不要给工厂增添负担。”
秦想想:“没有刻意准备,这就是我们食堂的正常供应。”
孙副处长等人摇摇头,内心不肯相信,他们觉得飞燕纺织厂一定是为了接待考察团,所以更改了食堂的供应菜色。
很多工厂都有这种套路,没想到飞燕纺织厂也不能免俗。
朱大师一听这话,登时决定要进入飞燕纺织厂的食堂,看看这秦想想会整出什么“劳民伤财”的事端,他好见机批判批判。
进入飞燕纺织厂的食堂,里面人头涌动,各种食物的香气让人直咽口水。
朱大师问了旁边一个工人:“你们工厂平日里吃什么?”
“墙上写着呢,你自己看呗,一周供应都在那。”
朱大师:“今天也在每周供应里?”
“那当然了,你是外厂人?我们工厂食堂今天供应蟹粉豆腐丸,还有酒香海带结……其他的还有卤肉,我们厂里的卤肉可是一绝!”
“这猪是我们工厂自己养的。”
……
孙副处长等人被诱人的气味逼得胃里翻江倒海,幸而他们不用去排队买饭菜,钱美英给人给端出来了几份接待餐品,和今日食堂供应的菜色大差不差,包括了蟹粉豆腐丸以及酒香海带结,还有卤猪肉,以及卤豆干和卤黄豆。
朱大师尝了一个蟹粉豆腐丸,身体陡然僵硬住,又迅速夹了第二个,第三个,他勉强让自己去吃旁边的酒香海带结,吃了一口,更是停不下嘴。
而考察团其他人更是甭提了,吃得那叫一个狼吞虎咽,有的猛吃卤猪肉,吃完了一份卤猪肉,还跟猪八戒吃了人参果一样,说自己还没尝出个滋味,还想再要一份。
更令人着迷的还有卤肉汁水里卤出来的素菜,卤黄豆,卤豆腐,卤海带……卤香黄豆一个接着一个。
青蟹糯米饭、炒望潮、海瓜子……
孙副处长拿出手帕擦了擦嘴:“你们这海带颇有古法真味,这海带是用什么酒糟腌制的?”
考察团等人已经折服在飞燕纺织厂的食堂里,最后吃得肚皮撑天,活像是饿死鬼投胎。
而飞燕纺织厂的普通工人倒还显得“优雅”一些,因为这些饭菜他们经常吃,早就不足为奇。
“这纺织厂的食堂……是我吃过味道最好的工厂食堂,请问是有哪一位大厨在此坐镇?”
“嗐,哪有什么大厨,都是我们秦厂长指导的!是我们厂长改良的菜色。”
“对,都是我们厂长指挥的好。”
“我们厂里猪养得好,还有专门的养猪课堂。”
朱大师:“养猪课堂?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荒唐!哗众取宠!”
食堂的工人此时接二连三的站起来,“那是什么人?”
“朱大师?”
“什么朱大师?我看那就是一头大蠢猪!”
“蠢猪不好好在猪圈里待着,跑出来丢人现眼。”
……
秦想想找来朱大师没有得到原有的效果,倒是看了不少这个朱大师的乐子,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没道理只有他骂咱们得份,没有咱们骂他的份。
“会用笔杆子了不起啊?咱们这上千张嘴呢。”
孙副处长等人则提出想要见识见识养猪课堂,一行人来到了“养猪学习室”,朱大师盯着门口的牌子冷笑不已,而一众人推门进去,乌压压的一群高考复习学生,他们不单单在复习高考的内容,还有锅炉工张大勇用流利的英语向考察团的会计介绍飞燕纺织厂对外出口的纺织物;赵红梅则在黑板上写公式,分析缂丝纹样中蕴含的数学道理,并且算出缂丝纹样最优路径。
这个“计算最优路径”把朱大师都看傻了,他往后退了两步,发现了一本“猪饲料配比笔记”,打开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化学分子式,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朱大师自认为是一个有学识的人,不把普通的工人放在心上,而眼前这些工人,嘴里没有传统,却在用他完全看不懂的“科学”,将纺织进行科学解构和升华。
孙副处长等人亲眼目睹了这些,早已经目瞪口呆,“这不是个普通的海岛渔村小厂,这简直是个卧虎藏龙的怪物集中营!”
“这秦厂长到底有多大的本事,才能把这么多怪物聚集在这里?”
第252章 城府极深 吃个鸭脚煲。
参观完了飞燕纺织厂后, 孙副处长和其他考察团成员,心态已经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刚来在船上的时候,孙副处长还想着这一趟, 劝服年轻女厂长, 是在把人往火坑里推, 让其收拾烂摊子, 而经历过眼前的一遭。
孙副处长心里蓦地有了一股自信,他觉得这不是在把女厂长推向火坑, 说不定上浦纺织厂到了眼前这个有能力的女厂长手里, 能够重新焕发出活力和光彩。
届时,他就是挖掘人才的伯乐啊!
在这一刻, 孙副处长打定主意要好好配合秦想想,如果秦想想有希望把上浦纺织厂拯救起来,这对孙副处长来说也是伟大的功绩。
他一定要帮助秦想想在轻工局里争取到各种帮助,
孙副处长把希望寄托在这一位年轻的女厂长身上。
“秦厂长, 您是我们轻工系统早就看好的改革先锋!将来把上浦厂交给你, 是组织的信任和重托!”
“你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
秦想想:“……”
过程有点搞不明白,但是莫名其妙达成了秦想想的目的,眼前这个轻工局的领导,莫名其妙变得非常配合……管它原因是什么, 这可非常好哇。
“孙副处长是吧?组织的重托我秦想想不敢推脱,但是我这边的确有非常多的难处, 希望能够得到组织的帮扶……比如纺织机器方面,我想优先申请更换国产织机,还有我想申请上浦纺织厂的外汇留成增加到百分之十,用于更换厂里老旧设备, 并且我还要申请一批进口建材……”
“除此之外,上浦纺织厂更名为飞燕二厂,这边叫做一厂,保留飞燕纺织厂的名字还有标志,我们飞燕纺织厂生产的所有纺织品,全都有厂里的飞燕标志……”
……
秦想想的一连环组合拳把孙副处长等人给打蒙了,虽然说是给予一定的帮助,但是你……你这个要求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外汇留成增加到百分之十?普通工厂的外汇留成也就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左右,到百分之五六已经是特别批准,而秦想想这一下开口变成了留成百分之十。
不过,这上浦纺织厂过去都特么亏损三年了,还什么外汇留成不留成的,进项为零,留成百分之三和百分之十没有任何区别。
秦想想说的也没错,上浦纺织厂内部设备机器太过于陈旧,的确需要更多的资金用于换新设备。
如果秦想想重整上浦纺织厂,或者说是“飞燕二厂”,他们能自己赚到钱,自己赚钱更新设备,也算是“自力更生”,给他们批准额外留成,也不是不行。
秦想想:“孙副厂长,你们在厂里多留几天,多多考察,我这边其实还有很多要求,需要跟你们详细说明。”
孙副处长傻眼:“啊?”
何助理在旁边捂额头,他觉得他这辈子无论如何都赶不上厂长的水平,这顺杆子爬的能力不行。
秦厂长可真能开口,一下子把外汇留成加到了百分之十!
真是精准击中要害(趁火打劫)。
如果其他纺织厂能拿到百分之十的外汇留成,那还不各个蜂拥而至?
经过秦想想的努力,再加上沪市轻工局有求于她,希望她能接下烂摊子,秦想想在成立联合总厂的方案上获得了极大的自主权,孙副处长承诺了“要钱给钱,要政策给政策”。
秦想想这下满意了,把朱大师抛诸脑后。
而朱大师这些天,已经沦陷在了飞燕纺织厂的食堂里,天天品尝各种不同美味,并且还提出自己的意见。
他给了钱美英一些品尝评价,提出了一些改进意见,钱美英根据他的意见,开发出了一道“秘制酱瓜”,味道受众人追捧。
秦想想之后吃到秘制酱瓜,她都有点懵逼,“让这个朱大师来写文章,结果他帮忙改进了酱菜。”
“计划赶不上变化。”
……
孙副处长提出了推选秦想想进入纺织大学进修的建议,秦想想直接拒绝了,并且说自己在备战高考,要以真本事考上大学。
至于考不上——那就多考几年,嘻嘻。
完成了这一趟目标,让秦想想接手上浦纺织厂,考察团的一众人千恩万谢的走了,朱大师也走了,走之前,念念不忘飞燕纺织厂的食堂。
孙副处长回到沪市,其他三一六纺织厂的人也知道秦想想接手上浦纺织厂,成了板板钉上的事情。
“老周家闺女真的要成为上浦厂的厂长啦?这下有好戏看喽。”
“想想糊涂啊!这可是个烂摊子,谁都不愿意要。”
“周傲冬,你咋不劝劝想想。”
……
郑女工听说这个消息乐开了花,当初秦想想她妈胜过了她舅舅,而秦想想,原本和她是同一组的纺织女工,不但得到了李师傅的认可,还成了纺织厂厂长!这让郑女工耿耿于怀。
“这可是沪市,不同于偏僻海岛渔村,秦想想那点本事,还想在上海滩搅动风雨?”
郑女工的心声也代表了其他三一六纺织厂人员的心声,他们心底都不太相信秦想想的能力,觉得她去海岛当厂长,不过是“降维打击”,捡了个便宜。
“海岛上就她一家纺织厂,就是让头猪去,也能发展成这样。”
“对啊,她能当劳模,我看还是走了狗屎运。”
“咱们这边叫做’群雄称霸‘,而她那个飞燕纺织厂,就是穷乡僻壤的员外郎,厂里的人,没见过大风大浪。”
……
李师傅得 知自家徒弟要过来,并且是成为“联合厂长”,她倍感欣慰,七年过去了,这徒弟进步真大!当初她真没看走眼。
李师傅跟周傲冬道:“周傲冬你别担心,我会帮助想想管理接手上浦纺织厂,要什么技术资源,我都支持。”
周傲冬:“我认为想想这些年走得太顺了,或许应该让她体验体验挫折,年轻的时候受挫是好事,咱们先不要给予太多帮忙,逼一逼她自己的能力。”
李师傅叹了一口气:“你这个亲妈真是狠心哟!”
“不过你说的也对,玉不琢不成器,想想未来还有大造化。”
和李师傅聊完天之后,周傲冬微微一笑,在办公室里给亲闺女秦想想打电话,她正了正神色,放低了嗓音:“想想,妈妈知道你现在压力很大。”
“压力?我没有压力啊。”秦想想开心地飞起,拿着电话筒,摇着凳子欢欢喜喜。
周傲冬:“?”
“接手上浦纺织厂,你想到办法了?”
秦想想理直气壮:“没有啊!”
周傲冬:“……”
挫折!一定要给她闺女的成长道路上多增加挫折!
“我连上浦纺织厂去都没去过,我能想到什么办法?到时候再看看,嘿嘿。”秦想想摇着小凳子开开心心,想到能回沪市,并且保留了飞燕纺织厂,她就感到很开心。
并且还有百分之十的外汇留成呢!
至于其他的——没所谓的,船到桥头自然直。
与其费心思去想那些未来不确定的事情,还不如思考今天晚上吃什么好呢。
周傲冬:“……你个傻闺女,完了完了,我三个外孙女不会都像亲妈吧。”
秦想想理所当然:“像我才好!”
“妈,像你才是要完了。”
周傲冬:“??!!!”
“嚣张了?得意了?你秦想想现在春风得意是不是?将来有的你哭!你真以为当这个总厂长是好事?你可别做梦了!这是个烂摊子,谁都不肯要的烂摊子!”
“等你亲眼看看,哭不死你。”
秦想想:“嗷呜——妈,我哭了!”
“滚!”周傲冬把电话挂了,有点气急败坏,同时心底疑惑:“这个闺女,该不会已经想出主意了吧?故意糊弄我,胸有成竹了?”
“这才七年过去,这个女儿心机已经增长成这样了?连我这个亲妈都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她心里有主意,连我都不告诉?”
周傲冬内心有点慌乱,她以为自己能当女儿的靠山,而女儿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反而让她感到些许失落。
或许这个女儿,早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而另一边挂了电话的秦想想,早已不知道自己在外人面前的形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有人说她“心机深沉”……
有人说她“算无遗策,城府极深”……
有人说她“做事不动声色”……
而秦想想想得却是,高考在十二月,天气冷,鸭绒服,鸭子,又到了吃鸭子的时刻。
——做个鸭脚煲。
红泥小火炉,绿蚁新醅酒……吃个鸭脚煲。
第253章 高考 高考录取通知书——到了!……
十二月, 冬日清晨,海岸边天色未明,迎面的海风冰寒刺骨。海岛高考考试的考点外, 在天蒙蒙亮时已经聚集了一大片醒目的蓝色。
参加考试的考生们, 身上大多穿着飞燕纺织厂生产出来的“猪皮大衣”, 这是仿毛呢短大衣的戏称, 几百个考生,其中包括了几十名飞燕纺织厂职工。
男男女女, 包括厂长秦想想, 都穿着特制的藏青色工农短大衣,呢料厚实, 双排黄铜扣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这下简直成了全体高考学生的“战袍”,经过一年改良后的面料抗静电能力有所提升,动作间少了噼里啪啦的火花, 在这样寒冷的冬日里, 多增添了几分沉稳。
秦想想皮肤白, 戴着厚帽子,在人群中娇俏出挑,旁边的黎剑知没有穿军装,穿着同款工农短大衣,怀里抱着两个小闺女, 准备待会儿目送老婆进高考考场。
秦想想打了个哈欠:“犯困……”
黎剑知:“妈妈好心大。”
两个小闺女也跟亲妈一样打哈欠,而周围还有不少人利用最后的时间拿着复习资料默诵学习。
进入考场的钟声响起, 所有的考生骚动起来 ,冰冷冷的海风刮在脸上,吹得人心头的烈火越烧越旺。
秦想想慢悠悠磨磨蹭蹭走进考场,同考场里还有几个纺织厂的职工, 一见到秦想想出现,就跟打了一剂强心针一样,立刻坐直身体。
“和厂长在同一个考场,这次我肯定能考上大学!”
“厂长表现的这么云淡风轻,肯定早就做足了准备!”
“我们厂长这样,放在外面的武侠小说里,那叫做高手风范。”
秦想想:“????”
听着周围人猛地为她吹几口大逼,还在打瞌睡的秦想想都不免有点紧张起来,她原本也觉得考不考得上无所谓……但是没考上,是不是有点丢人了啊。
云淡风轻?高手风范?
这说的肯定不是她秦想想。
试卷分发下来,秦想想翻开两面扫了一眼,发现不少题目都很眼熟,她能答的题目有不少,尤其是语文,刚恢复高考这一届的语文,题目包含更多属于政治和政策上的问题。
秦想想作为厂长,各种报纸,以及材料没少看,也没少写,这会答起题目来驾轻就熟。
不知不觉间,很快写完了整张高考试卷。
秦想想:“也不是很难嘛。”
接下来的其他科目考试,秦想想慢悠悠磨磨蹭蹭地写完了所有的试卷,会答的不会答的通通都写上了,写到最后都犯困。
直到最后一科考试结束,秦想想整个人精神振奋了,因为她之前计划好了,考试结束后,全厂吃个“鸭脚煲”的夜宴。
所有的职工考生坐车回到工厂,当天晚上,飞燕纺织厂食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与伦比的兴奋,以及跑过马拉松一般的的疲惫。
食堂的中央,架起了好几口巨大的炭火砂锅,里面熬着香浓的螺蛳高汤,另一排的桌子上,摆着一个接一个的面碗,面碗里摆着油炸过的鸭脚四个,海带结,土豆块,香芋条,油豆腐,鹌鹑蛋。
一勺滚烫的高汤淋上去,石螺碰撞发出砰砰的清脆声响,酸笋在汤汁里冒出一股酸辣的鲜香,一把紫苏叶被热汤激发出香气,迷人的芳香逸散开,遮掩掉鸭子与河鲜的腥味。
最后碗里再加上一个圆似饼的煎鸡蛋。
一份简易的食堂鸭脚煲制作好了,一人一碗。
汤上漂浮的一层红艳艳的红油,在这冰冷冷的冬日里如同炮仗一般,火辣辣的带给人全身温暖。
“今天最后那一道题你算的是什么?”
“完了,怎么就我不一样……”
……
原本食堂里充斥着不少“对答案”的声音,等到一勺接一勺热汤淋上油炸鸭掌,很多人脑子里再也没有了高考题目,有的是嘴里口水生津,肚子里馋虫闹翻天。
管他什么高考题目,先吃了再说!
“大家排队领鸭脚煲,今天的鸭脚煲都是免费的,咱们何副厂长说改名叫’状元煲‘,预祝各位高考成功!”
“这都是厂长为大家争取到的福利。”
……
一碗接一碗香浓的鸭脚煲,空气里尽是紫苏叶的香气,不少人不喜欢紫苏叶的气味,这个年代冬日里驱寒治疗感冒的土办法,就是紫苏叶生姜汤。
然而在这浓艳的鸭脚煲中,紫苏的香气变成了一个蒙面美人,在呛辣酸香中遮掩住自己曼妙的倩影。
一碗鸭脚煲到手,最先吃的肯定是油炸过的浓香鸭掌,炸过的鸭脚,表皮像是一张纤薄带韧劲的纸,内里的肉却是糯糯的滑嫩,吸溜吸溜用牙齿和舌头剥离下肉和骨头,仿佛鸭骨头里都香酥入味。
也有很多人不先吃鸭掌,捞里面大块的土豆块以及香芋条吃,粉粉糯糯的土豆块,浸满了高汤的美味,香芋条同样是油炸过的,吃进嘴里在汤汁中化开。
最美味的还要数油豆腐——厂里自制的油果儿,也就是油炸豆腐,白嫩嫩的豆腐,油炸成了金黄色的果子,表皮变得有韧劲,用筷子轻易戳不烂,这么直接吃还不入味。
需要用筷子把油果子戳开,里面的豆腐泡立刻如同海绵一般,吸满了螺蛳高汤,吃进嘴里,迸溅开汁水。
海带结解腻,石螺剪开了屁股,轻轻一吸,就能把石螺肉吸出来,用不着牙签,品尝这类的螺蛳,就得直接用嘴,先吸一口螺蛳口上的饱满汤汁,再把螺蛳肉吸出来。
高汤浓郁鲜香,鸭脚软烂脱骨,入口即化,一口口丰富的胶质黏在嘴里,是寒冷冬日里最顶级的慰藉。
飞燕纺织厂的职工们围着锅子,吃得满头大汗,在这一时刻中,忘记了考试的紧张,以及对未来的迷茫,嘴里不约而同的抛开了考试的题目,变成了“咱们厂这些年……”
都是对过往共同生活岁月的怀念。
张大勇最先站起来,端着一碗米酒,声音洪亮:“厂长!我敬您一杯!没有您,就没有咱们厂,也没有咱丫头能进合唱团,还有我老张,这辈子都不敢想还能进入高考考场。”
没错,这张海燕的爸爸竟然也报名参加了高考,属于年龄相对较大的职工之一。
他说完了话,将手中的米酒一饮而尽,食堂里橘黄色的灯光之下,他的眼角有泪光闪动。
其他的人也纷纷跃跃欲试等着站起来。
秦想想裹着一件军大衣,手里端着搪瓷缸,里面是红枣桂圆茶,她感到头大,不喜欢这种敬酒的场合,没完没了了。
“行了行了,都少喝点,明天还得上工呢。”
“我就以茶代酒,回敬大家。”秦想想抿了一口茶,“考完了,大家夜里开心,都好好的聊聊天,热闹热闹,不用在意那些礼节,放开点吧。”
“很多人这一次别过,将来千山万水,难再有见面的机会,好好珍惜今天共同度过的一个夜晚。”
随后,周文清、赵红梅、孙建安、李爱华等参加高考的职工,纷纷上前来,用最朴素的语言表达出自己的感激。
秦想想点点头,慢慢品着茶,偶尔搭几句话。
食堂里的气氛燃到了最后,不知谁先唱起了歌,很快就变成了集体大合唱,歌声在充满温暖的食堂里回荡,这里没有云杉木的共振,有的是充满对未来的憧憬。
然而在歌声之中,淡淡的离愁别绪如同轻烟一般在人群中弥漫。
所有的工人们都明白,等到录取结果一出来,很多人都要各奔东西,去往天南海北读大学。
曾经过往在工厂里的一切,燃烧的锅炉房,嘈杂的纺织车间,云杉木的排练厅,食堂里的卤肉……还有美丽的秦厂长,这些都将成为记忆。
高考之后填写志愿,秦想想填了清华北大以及华东纺织大学,主打一个瞎几把乱填。
她并不觉得自己能考上清北,但是随大流,填一个。
“万一你考上清华怎么办?”黎剑知也接到了自己即将去沪市进修的确定通知,他要去的是团师班,学完了之后,他应该就会提拔成副师级别干部。
而老婆秦想想填了清华北大!“你忘了你在岛上,还有在沪市有两个厂吗?难道你想去首都再开个分厂?”
秦想想无言以对:“你真觉得我能考上清华北大?”
黎剑知:“说不定你就考上了。”
秦想想喝一口热茶:“你们对我真有信心。”
黎小胖这时候带着妹妹去挖冬日里的大包菜,特别甜,妹妹穗穗怀里抱了大白菜,还有一筐暖呼呼的鸡蛋。
“等去了沪市,没地方养鸡种菜了,得天天去市场买菜。”
秦想想跃跃欲试:“等我把食堂经营好。”
黎剑知:“……”
“我小胖团长终于毕业了吗?再也不用养鸡了?”黎小胖感到唏嘘,家里的菜地和鸡窝这些年都是他来照顾的。
“把家里养的鸡都吃了吧。”
黎小胖同志读中学,妹妹穗穗读小学,黎剑知盯着儿子,“小胖,你好像瘦了些。”
黎小胖:“妈,听见了没,以后我要多吃点,我都瘦了!”
秦想想:“……”
半大小子,这会儿全都是变成饭缸的时候,而黎小胖同志反而破天荒的瘦了,吃得多,成长消耗的也多,并且他还变得白嫩了。
“吃吧吃吧,又没拦着你吃。”
一九七八年早春,那是二月底的一个午后,春寒料峭,海风吹得缓缓,淡淡的阳光泼洒而下,带来阵阵暖意。
邮递员老陈骑着一辆二八大杠拐进长门,大嗓门叫破天际:
“通知书!飞燕纺织厂的高考录取通知书——到了!”
第254章 状元大衣 为什么要在书里写这个秦想想……
“飞燕纺织厂录取通知书——到了!”
邮递员老陈这一声喊话, 无异于平地起惊雷,整个纺织厂仿佛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动作都顿在了那里, 就连纺织机的轰鸣声都暂停了。
随即, 人们从车间、办公室、食堂、排练厅……乌压压的人流涌现出来, 朝着厂门口跑过去。
身上还没有脱下的蓝色工装, 汇集成了一条流动着的,带着焦虑和期盼的人流。
“录取通知书来了?”
“咱们厂里有多少人考上大学?”
“我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
就跟说书人面前汇集一群听众一样, 邮递员老陈的面前也围得水泄不通, 老陈见人来了,这才从鼓鼓囊囊的随身绿色挎包里, 拿出一摞印着各大学校名称的牛皮纸信封。
这年高考不出分,只有录取通知书。
工会主席杨知夏深深吸了一口气,上前来接过这一沓录取通知书, 她的双手震颤, 像是接过了一摞千钧重担。
“快念念, 究竟谁考上了?”
杨知夏走上屋檐下的台阶,她咳嗽几声,清了清嗓子,大声道:“我念到名字的,走上前来领取……”
“杨主席, 你说要不要准备炮仗啊?来点什么仪式。”
“先别管这些了,赶紧念名字!”
杨知夏打开第一封:“周文清——清华大学!精密仪器系!”
“天哪, 周文清,清华大学!”
“哗——”人群里爆发出一声声的惊叹和欢呼,第一个就是清华大学,在热烈的掌声中, 周文清踉跄地挤过人群,他的手指激动而颤抖,当印着清华园校门的信封被他攥在手里时,他的眼睛里泛出薄泪,并且朝着人群中秦想想所在的方向敬了一个礼。
他这辈子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能读清华大学,要不是有了秦厂长,有了养猪课堂……秦厂长简直就是他的再造父母。
“赵红梅,浙大!数学系!”
人群中又是热烈的掌声,周红梅和身边的女工们欢呼抱在一起。
“红梅,就知道你一定会考上的!”
杨知夏继续念:“薛建军,北京大学,中文系。”
“薛建军?厂宣传办的,考上了北京大学?”
“北京大学?!就是写《养猪和哲学思辨》的那个,我还以为他是来搞笑的,真能考上北大!”
“咱们厂里又有清华的?又有北大的?不得了哇!”
杨知夏念得声音在发抖,又是清华又是北大,他们这究竟是什么神仙纺织厂?
“张大勇——沪市外国语学院,英语系。”
人群中这下更是尖叫发癫了,一声声的轰动,仿佛一盆水浇在油锅里,不用出声,人群自动让开了一片空地,张大勇周边出现了真空地带。
张大勇不可置信指了指自己,他原本只是凑热闹看戏的:“我考上了?”
“这特么也能考上?我一个锅炉工?!”
“赶紧上去领吧,张大勇!”
……
如果说周文清周红梅等人能考上大学,是大家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是这个锅炉工张大勇能考上外国语学校,那就是“奇迹”一般的事情。
复习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很多人都不敢报考,怕考不上。
这下张大勇的通知书一出来,多少人暗中羡慕,拍断大腿!
心想:早知道我也报名去考试。
“孙建安,浙大高分子材料系。”
“吴巧妹,浙省美术学院。”
“李爱华,华东纺织大学。”
……
每一个名字被念出来,就伴随着一阵阵欢呼与喝彩,以及一个脚步踉跄,仿佛身在云端,被梦想和希望砸中的晕乎乎身影。
太多的录取通知书,厂里太多人考上了大学。
经过这么一轮,飞燕纺织厂的学习积极性空前的提高,他们厂里今年能出清华和北大的学生,明年还有人考清华和北大。
很多人暗自下决心要努力读书学习,明年还要参加高考。
“秦——想——想,华东纺织大学,纺织工程专业。”
杨知夏故意把这个名字留在最后面,她的声音越来越激昂,这名字一出来,全厂更是响起了无比热烈的掌声。
华东纺织大学,这可是国内首屈一指的重点大学,是排名第一的纺织学校。
纺织大学可是无比热门的学校,在这会儿比以后很多重点大学都要重点大学,因为很多普通人根本不知道其他的专业,就知道“纺织”是一块金字招牌,有钱!待遇好!
秦想想一脸懵逼:“我考上了?”
她就填了三个大学,清华北大华东纺织,还真给考上了,如果她考不上,那边还说要推举她去读纺织大学。
唉——读就读吧,如果是其他的专业,还要从头到尾重新学习,而她老纺织子女了,学这个专业,就是回老家喽。
而且还能再学校里多挖掘一些人才,来给她做漂亮衣服。
事已至此,也就这样吧。
秦想想打了个哈欠:“如果有美食大学,那我肯定考美食大学的美食专业。”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笑声。
“今天晚上食堂加餐!酱菜管够,猪肉管够!”喜悦的气氛笼罩整个飞燕纺织厂,何助理兴奋不已,并且说要去买鞭炮,“夜里吃完饭,先放鞭炮!”
“咱们厂里的大喜事!”
“周文清是省状元!”
“天哪!”
“厂长,我申请再吃鸭脚煲,这就是状元煲!”
……
考上大学的工人们互相道贺,秦想想被众人簇拥着去礼堂,还要她发表感言感想,激励更多的青年工人,秦想想脑壳疼。
“让何副厂长上去讲话!”
“考上了?华东纺织大学,这可是个好大学!”黎剑知得知这个消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在以后,这所纺织大学随着纺织行业的寥落,名声没有以前响亮。
但在七八十年代,这可是一流的重点大学,也是最好的纺织学校。
“你这个厂长去纺织大学学习,那就是拿着渔网跳进海里捞大鱼,把那些厉害的纺织学子全都攥到手里。”
秦想想:“读大学,还得上课考试,真麻烦。”
“能者多劳嘛!”
“算一算开学的时间?你也该去沪市报到了,还有两个厂合并的事情,除了上课考试,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咱们的劳模想想。”
穗穗:“妈妈好辛苦!”
黎小胖:“我妈妈就是生产队的驴,一刻都停歇不下来。”
小禾苗和澜澜:“驴!驴!驴!”
吴雪雁:“……要好好心疼妈妈。”
黎剑知:“我要心疼老婆,等会儿我来烧菜做饭。”
秦想想生气:“你们全都滚一边去。”
秦想想回到房间里躺下,闭上眼睛,神态安详,她多希望这是一场噩梦,为什么她一条咸鱼,咋就莫名其妙地考上大学,并且还成为什么总厂长?
“都怪杨知夏她舅舅当年摘桃子不及时。”
林秀琴收到了自己的录取通知书——华东纺织大学。
她几乎要翻白眼晕死过去,为什么兜兜转转还是这个学校?
这就是她和“秦想想”曾经读的大学!
林秀琴十分糟心看着手里的录取通知书,红星纺织厂的人都在祝福她,偏偏她连嘴角都扯不起来。
“林秀琴,你考上大学了?”何秀秀望着林秀琴,语气里没由来夹杂着一丝羡慕,这个林秀琴竟然考上了最顶尖的纺织大学。
“嗯。”
何秀秀:“你真是了不起,我们家属院秦厂长,也就是秦想想,她和你考上了同一所大学,也是华东纺织大学,在沪市,你们俩都很厉害。”
林秀琴如遭雷轰,这简直是就是一轮诅咒!
兜兜转转的,又回去了,她又要在这所学校跟秦想想相逢,还要和她一同当大学同学,并且这个“秦想想”的父母在沪市还有一套老公房。
林秀琴身体歪歪扭扭,险些要翻着白眼眩晕过去,她简直后悔莫测。
为什么要在书里写这个秦想想?
“说起来,那个飞燕纺织厂更加了不起,咱们省的省状元都在他们厂里,他们厂里好多考上了重点大学!清华的,北大的,浙大的!整个岛上的教育系统都震荡起来。”
“就连教育局的人都要去他们厂里参观!”
林秀琴人麻了,清华的,北大的,浙大的……还有省状元!这都是秦想想卷出来的。
秦想想怎么不卷自己啊!
“这下飞燕纺织厂更是出名了!更出名的还有他们厂里的那个’猪皮大衣‘,现在被人称做’状元衣服‘,报纸上刊登了一张高考当天的考生照片。”
“全都穿着那件状元大衣!”
“好些家里有考生备考的,全都在求这一款短大衣。”
第255章 人呢? 新厂长还是没有来。……
一九七八年春, 几辆挂着省城牌照的吉普车驶入了飞燕纺织厂,省教育厅的干部们,带着一众教育专家, 以及各种媒体报纸的记者, 一同下车, 踏入飞燕纺织厂的门楣。
他们此行到来, 都是为了探访这一个诞生了省状元,以及包括清华北大浙大等等重点大学学子的“神奇教育工厂”。
“他们是怎么学习的?”
“厂长十分注重教育?”
……
教育厅等一众人走进了“养猪学习室”, 专家随手拿起了周文清的笔记, 被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数据给惊呆了,“看看这, 这个我看不懂……这是他亲手画的纺织机结构图?”
“真是了不得。”
养猪学习室里还遗留着很多利用数学来解决养猪问题的研究,什么母猪下崽最优,什么最优猪饲料配比线性代数……
“这竟然是用数学矩阵来算怎么让猪长得最快?这还当真是把应用数学给用在了解决实际生活问题上。”
“你们厂的猪养得好吧?”
“什么?你们厂里一大早还有几十个人学习外语?”
庄小满大声道:“领导, 现在可不止啦, 以前是几十个人, 现在是上百个人集体早读,念散文诗歌的,念外语的,齐刷刷的一大片!”
教育厅一行人倍感震撼,尤其是教育厅的副厅长, 找到了厂长秦想想,诚恳请教:“秦厂长, 请您务必介绍一下,飞燕纺织厂是如何在狠抓生产的同时,创造了这样的教育奇迹?”
秦想想:“一切的起点,都是为了养猪。”
副厅长和其他专家们:“……”
“学习, 从配比发酵猪饲料开始。”
几天之后,省报头版刊发报道《海岛奇观:纺织厂里飞出一群金凤凰》,报道配上了考试当天清晨,一群身着短大衣的考生在考点集结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统一的飞燕纺织厂藏蓝大衣,以及工人考生们坚毅的眼神,在报纸上形成了强大的视觉冲击。
一时之间,“状元大衣”的名号不胫而走。
“飞燕纺织厂的大衣有文气,这是文曲星钦点的衣服,穿了能沾状元的才气,能考试顺利,考上大学!”
“这种短大衣还有卖吗?”
“老天爷,这衣服这么便宜?!”
……
状元大衣引起了抢购狂潮,一夜之间,飞燕纺织厂的服装车间,被全国各地的采购电话打爆了,全都是求购“状元大衣”的。
岛上供销社的人提着现金在厂门口排队——他们近水楼台先得月。
生产出一批,赶紧抢一批。
“快快快,搬走搬走,现在顾客等不及了。”
“供销社天天被围得水泄不通。”
“真是不得了,还有人愿意出三倍价格购买。”
……
谢导演看见了报纸,并且听说了短大衣的抢购狂潮,他不禁摇头笑笑,“当初你们还嫌弃这大衣便宜,现在你看看,你们看看,都已经成了状元大衣!”
“这个秦厂长,真是不同凡响。”
“当初一见到她,就知道是个人物。”
谢导演:“咱们这一次,搭上她的春风喽。”
也就在这时,谢导演曾经所拍摄的电影《钢铁之歌》在各大电影院里播出,里面的电影男主角,穿得正是飞燕纺织厂的短大衣,在寒风中坚强如钢铁,更是把这一身“英雄大衣”宣扬到了极致。
“这套衣服我怎么看着眼熟?”
“这不就是南方那边传来的状元大衣?!”
“这么抗寒抗冻?”
“这衣服到底怎么买啊?”
……
“状元大衣”爆红,飞燕纺织厂的车间忙出火星子,衣服做不完,根本做不完,工人们都大呼:“遭灾了!”
“这么多订单,这要做到哪年哪月去?”
……
厂里订单爆满,养猪学习室也迎来了更多渴望学习知识改变命运的人。
周边岛屿的青年,县城里的待业知青,甚至还有一些中学老师,全都慕名而来。
“我可以免费不要工资在工厂做工!只希望能上养猪课堂学习!”
“俺也一样!”
“阿姨,我……我可以进来听课吗?我可以交学费!”
……
杨知夏看着外面一堆不要工资甘愿免费做工服务,只求在养猪课堂学习的人员,简直哭笑不得:“进来吧,全都进来吧!我们厂长说了,只要肯学,都有位置!”
“太好了!太好了!”
“秦厂长可真是个大好人呐!”
曾经用云杉木改成的排练厅内,充满了学习的人,未来命运的扭转,不断在这里发生。
录取通知书都来了,离别的日子也来临了,秦想想虽然也要去沪市,却比工人们晚几天出发,她与何助理以及杨知夏等人,去港口码头上为离人送行。
“厂长,等我放假回来,我还要参与织机的改进,我一定会想出更好的算法。”
秦想想:“……”都上清华了,还和你的织机纠缠不清。
赵红梅上前来抱住秦想想,“厂长,您的影缂法笔记我都抄写好了,等我回来,一定能交出完美的作业。”
秦想想:“……”
疯了疯了,数学天才和我的偷懒影缂法纠缠不休,难道这丫的还没发现,我的影缂法纯粹是为了偷懒吗?
张大勇红着眼睛,和厂里每一个熟知的工友紧紧握手,最后他走到了秦想想的面前,深深鞠了一个躬:
“厂长,没有您,没有飞燕纺织厂,我家海燕就是个啥也不懂的娃,我张大勇这辈子就是个烧锅炉的粗人,我……”
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我这一辈子都感激您的大恩大德。”
秦想想头皮发麻:“这些话就不用再说了,大男人别磨磨唧唧的,去了学校里好好学习,别给咱们厂里丢人。”
离开的人一齐登船,随着汽笛长鸣,轮船在岸上众人的视线里逐渐离港远去。曾经熟悉的面孔挤在甲板上,用力朝着岸边的人挥手,直到彼此的身影再也看不见,模糊在海天之间。
海水浩荡,几只海鸟从天空中飞过,徐徐的海风吹起每个人的衣摆。
秦想想望着远去的轮船,蓦地想到了初来岛上的时候,而这,已经过去了八年。
这八年里,她从细纱车间的挡车女工,变成了一家纺织厂的厂长,做得有模有样,厂里还诞生了这么多重点大学的学生。
仔细想想,就像是一场梦。
未来的风云变幻,更是不可捉摸,仿佛还有崭新的时代等着她们。
海风裹挟着一股咸腥的气息,悄然翻动巨浪篇章,这是踏入新时代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