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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胸腔涌动着欣喜,幸而陛下坚持,否则长安就会失去一位真正的神医,他们也难以觉察陛下真正的英明聪慧了啊。

眼看周昌沉默的视线转为炙热,刘越有些撑不住了。

他总是读不透御史大夫在想什么,明明大获全胜,却总有股若有似无的心虚。

还是吕雉笑着拯救了他:“除了这封信,恒儿可有别的话传达?”

代国武士已经充当背景板许久,骤闻皇太后垂询,霎那间,成了所有人的焦点。

勋贵们目光炯炯,恨不能把武士盯出一个大洞。若说权高位重的大臣心系民生,琢磨医学院会给天下带来什么样的改变,领兵的将军红光满面,庆幸手下的兵卒又多一重生命保障,那他们的想法就很单纯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错,但人只有一命,命比什么都珍贵!

下腹隐痛半月难以启齿的辟阳侯审食其琢磨,不知道淳于先生什么时候回来,诊金几何?

家妻同样生疮的临苍侯目光闪烁,很快下定了决心,明日就请淳于女医过府。

“王太后欲携代王殿下,一月后入长安谢恩,还望皇太后恩准。”武士果真还有话讲,如今汉马的培育到了关键时候,等王太后修养好,又有大批马匹长成,依大王的意思,他会亲自赶马前来,当做奉给两宫的谢礼。实则生母的康健,千金也不换,但因人力有限,他也只能为长安尽绵薄之力了!

若好感度能够具象化,文武百官对代王的好感度将是集体加一。

太仆夏侯婴抑制住喜色,吕雉的笑容越发温和:“不急,让薄氏好好将养!恒儿实在有心了。”

心知武士赶路疲累,吕雉问完便让他出宫下榻,转而对众臣道:“哀家觉着大汉医学院的名字不错,不如今天就改了口,如何?”

嗯……太后都发话了,那就改口吧。

曹参点了点头,见丞相和御史大夫先后附议,很快,整个朝堂汇成了一种声音。

原先反对得最欢的那群人如同霜打,安静如鸡——

今天的朝会,对他们来说就是折磨。原本一个个雄心壮志,以为能够借用周昌之势掰正陛下胡闹的行为,将大汉掰回“正轨”,而今雄心破灭,更不妙的是,他们同样对医学院心动了。

想看病。

想摸诊。

想养生。

那样起死回生的神术,又有谁会不心动呢?

待朝会散去,他们鱼贯出宫,却在不引人注目的隐秘处,被内侍拦截在了半路。

内侍笑眯眯的:“皮侯安。奴婢特意替梅花司跑了趟腿,好叫皮侯知晓,大汉医学院成立不久,十分缺乏招生资金,还有医疗用具……”

皮侯脸色一白,便听内侍继续道:“若皮侯不愿,郅司长只得亲自来讨了。”

郅都站在宣室殿的长阶上,远远俯视这一块地方。

他按着身侧的长剑,剑鞘花纹在烈日下透出冷酷的光。

张牙舞爪.

短短半日,大汉医学院火了。

火遍了长安,更有向外火爆的趋势,怕是不日便要名满天下。得知毒疮能够治愈,百姓圈也轰动了,但若说影响最大的,还当属同行。

太医署,活生生老了半岁的太医令望着收拾行囊的许太医:“你干什么去?”

许太医一双眼满是狂热:“拜师学习!”

太医令:“……”

牵动万千男女心的神医淳于意正与代王下棋谈天,这些日子,享受上宾待遇的淳于意那叫一个舒适,差点不想回了。

不过代国好是好,只是没有陛下,没有阿姊,更没有解剖图。除了那个讨厌鬼郅都,长安的一切都叫淳于意迷恋。

过了半刻钟,淳于意端详棋盘:“大王好棋术!臣输了。”

刘恒一笑,重开了一局,一边下棋,一边问他长安医学院的种种。

“若是到医学院看病,费用几何?”

淳于意竖起手指,娃娃脸露出笑容:“勋贵专用高级手术室,一日一金,普通手术室,一日五铜。看诊费统一十铜。”

“……”刘恒沉默一会儿,“孤呢?”

“大王是老客户了,给您打个五折。”五折这个专用词,还是从陛下那里学来的,淳于意笑得露出小虎牙,“只需半金即可。”

刘恒想了想:“听闻先生那里极为缺人,若孤送先生几位学徒……”

淳于意义正辞严:“那就折上折,顶多一贯钱!”

代王殿下和神医同时露出满意的笑容。

……

与此同时,长安,长信宫。

皇太后吕雉正召见一位特殊的长者。

面前老人白发苍苍,瞧着垂垂老矣,气质十分普通,他却有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安丘盖公。

盖公是当今丞相曹参的老师,更是黄老学派的集大成者,自秦末动乱以来隐居山林,说是桃李遍天下也不为过。

当年曹参还是齐国相,盖公教他“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如今大汉正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故而要说官方学问,当属黄老。

什么儒家法家,都是小众罢了!

而今黄老最出名的大家幽幽对太后道:“陛下重用不一般的人才,譬如墨苑,譬如农家,如今连医学院都要招生了。”

盖公同样是她学习黄老的启蒙,闻言,吕雉轻咳一声。

她好像猜错了对方的来意。

盖公道:“瓒侯留侯身为陛下的老师,日日潜移默化,却不见陛下对黄老的偏爱!除此之外,年轻一辈中无人可用,可叹,可叹。”

这话还是说得委婉了。陛下年幼,正是树立观念的时候,眼见一个个小众学派拔地而起,运用阴谋往陛下身边安插子弟,聚在长安的黄老学者急得快要上火,连讲经都没有滋味了!

他们不好打扰丞相,众人一合计,便请隐居的老师出山。盖公名震天下,连皇太后都敬重他,他的话语,皇太后必定会听进去几分,长此以往,陛下如何会不“回心转意”呢?

什么郅都,什么贾谊,都一边去吧。

吕雉:“……”

她温声安抚:“盖公莫不是忘记了留侯世子?”

张不疑虽然最近存在感低了些,可也不是没有姓名。

第177章

盖公当然知道张不疑, 这后生在年轻一辈中都是拔尖的存在。单凭改良造纸,天下的学派都要感谢他,算起来张不疑还是他的徒孙, 他怎会不骄傲?

只是相比医学闹出的大动静, 他们黄老的光环就弱啦, 除去留侯世子, 他们拿得出手的后辈, 到底还是少了。

嗯, 说到底, 黄老学派便是不满意如今“中规中矩”的现状,寻太后哭诉来了。

吕雉笑道:“不瞒盖公, 不疑陪伴皇帝的这些年, 已经足够独当一面。我正想让这孩子去关中锻炼, 您觉得郑县如何?”

盖公花白的长须一翘,陷入沉吟。

郑县乃长安直辖的关中大县, 县令俸禄秩比千石,太后的意思, 是想让不疑接任县令?

没等他从大饼中回神, 太后又道:“瓒侯家的次子萧延, 若哀家没记错, 如今还在读书, 就让他和不疑一块上任吧,两个孩子也好互相扶持。”

吕雉从脑海翻出刘越同她念叨过的,萧延许是经济人才的话语, 便拍板加上了他——瓒侯次子也是师从黄老。

盖公最后心满意足地走了,回头与弟子一说,弟子无不大喜。

郑县县令!

便是某些偏远地的郡守, 也没有郑县令来的风光。太后果真看重留侯家的子侄,有郑县做起点,凭不疑的年龄,日后三公九卿,也不过是按部就班而已。

高兴过后,有大贤迟疑道:“只是那萧延……”

“萧延怎么了?”

一听是瓒侯家的,他们就给萧延套上了天然的滤镜,认定这是尊崇黄老的好孩子。

“若没记错,瓒侯次子极为推崇金银之物,还开设过风靡长安的赌局……”

“赌局?赌什么?”

“赌……丞相之位的归属。”

“……”

空气蓦然陷入了安静。

瓒侯萧何也就是前丞相,真的不会被次子气死么?

半晌,才有人幽幽开口:“万物皆是道,我们或许也不用太过烦忧。”.

郑县令的风声由大长秋亲自传给了皇帝,刘越眼睛一亮,又有些愧疚,他确实很久没有想起张侍中了。

还是母后思虑周全。

想起他早早就放在心上、却一直没有时间实行的“试点计划”,刘越当即抱着狼崽来长信宫给吕雉请安。

“母后!”皇帝陛下甜甜地喊完,发现吕媭也在,于是又甜甜叫了声“姨母”。

临光侯吕媭笑成了一朵花,只是如今她只能脑海馋一馋,不敢再把刘越抱在怀里揉,毕竟梁王和皇帝,到底是不一样的。

关怀了陛下在未央宫的起居,吕媭又和太后说起自家儿子的事:“伉儿当侍中也有些时候了,只是一直没什么长进……樊哙也说,不如就让他和留侯世子一道,去郑县好好锻炼……”

看她的态度,明显是一扔就不管了,吕雉便道:“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舍得的。”眼见小辈一个个成材,那淳于神医年仅二十出头就名扬天下,指不定还能万世流芳,吕媭越看樊伉越觉得糟心,倒不如打包得远些。

万一撞大运,能辅佐郑县令干出什么实绩,那她可就真的心满意足了。

这么点小事,吕雉还是能满足妹妹的,当即答应了下来。

只是张不疑和樊伉都去了郑县,侍中之职虽保留,当再选一个少年陪伴在皇帝身边,吕雉想了想,温声问刘越:“越儿可有喜欢的年轻人?”

年轻人?

刘越喜欢的可多了,乍一想,数都数不过来,于是他道:“母后等等越儿。”

他把狼崽塞给赵安,趴到一旁的案桌上,用笔蘸墨写了几个名字,然后撕成纸团,揉吧揉吧开始抽签。

最后抽到的幸运儿是谁呢?

张辟疆,张不疑他二弟.

混在军营里的张辟疆惊呆了。

他匆匆向襄侯韩信告了声罪,飞快地进宫谢恩,继而奔去梁园找他亲哥,等张不疑循声望来,张辟疆美滋滋地展示身上的衣袍:“一门两侍中,也不知大人会有多高兴!”

张不疑:“……”

不知为何,周身传来淡淡的杀气,张辟疆不笑了,他正经至极地道:“大哥可要在郑县好好干。上万人的父母官,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我会在未央宫时不时同陛下提起你的。”

外放有好处也有坏处,坏处便是远离两宫的视线,叫皇帝太后等闲想不起来。不过有他和父亲在,这一切都不是问题,张辟疆晒成小麦色的脸庞露出白牙,特别俊帅,特别阳光。

张不疑忍住打弟弟的欲望,点头道:“嗯。”

张辟疆笑道:“要是大哥能挣来彻侯的政绩,那就更好了,新侯给你,留侯给我。”

张不疑:“……”

张辟疆“咻”地一下跑远了,张不疑冷哼一声,压住忍不住上翘的嘴角,扭头对角落里的化学家道:“有时间偷窥,没时间做研究?”

化学家们顿时如鸟兽散。

一边散一边在心里狂笑,终于!魔鬼终于要走了。

就让他最后威风一回,笼罩在他们头上的噩梦,终于要散去了……

唉,若是徐生师兄还在,不知该有多激动呐。

殊不知张不疑转过身,对副手叮嘱道:“陛下昨日召见我,今日就要做好与郅司长的交接。包括化学家的名册,住所,个人长处,都整理出一个单子,到时不至于手忙脚乱。”

副手连忙应道:“诺。”

能管理好梅花司的人,压服化学家这些“刺头”,不过小菜一碟。

张不疑回过神,小小地叹了口气,虽然远离陛下叫他不舍,但他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随即眼神变得坚定,郑县……

在张辟疆进宫之前,陛下就召见了他。陛下所谓的“试点”,以农为初始,他上任的第一步,便是引进石磨石头机,推广新式耕田法,让墨者前往郑县琢磨改进水车的办法,继而推行到关中。

从离开长安的那一刻起,他就是郑县令了!

……

和雄心壮志的张不疑不同,萧延难得忧愁起来,他抱着牙牙学语的儿子对萧何道:“大人,您看您孙儿还小——”

“再小也得去赴任。”

萧何温雅的一张脸满是叹息:“我对你的要求极低,你既掌管郑县的财政,只要不设赌局,不乱发钱,其他的听县令的话就是。”

萧延:“……”

老父亲对他是多么不信任啊。

瞅了眼大哥,一旁的萧大哥欲言又止,终是不敢违逆父亲,决议临别的时候多给萧延塞点家财,防止成日在家读书的弟弟饿死。

萧延有些不服气了,他之所以读书,是因为天大地大竟没有他的去处,偌大的长安开设不了赌局,还有什么乐趣?

虽然最近的话剧有点意思,但最吸引他的还是钱。

可惜身为彻侯之子,尤其是名震天下的瓒侯之子,他一旦经商,就要被骂与民争利。为了不给父亲带来攻讦,萧延只得缩在家里数蘑菇,如今倒好,从天而降两宫的任命,让他去郑县管钱!

萧延只觉沉寂多年的心痒了。

他缓缓抬头,望着萧何作出承诺:“大人放心,万一出了什么事,必定不会牵连瓒侯府。”

萧何:“……”

现在让太后收回任命还来不来得及?.

两宫的任命差点盖过淳于神医的风头,成为长安第一大新闻,在这个节骨眼上,无人发现大汉医学院悄悄多了一大笔捐赠,出自皮侯以及其余几家侯府。

郅都找上门的时候,还有许多人不服,不过一毛头小子罢了,以为获得陛下赏识一步登天,就可以对他们不敬吗?

真是笑话。

等到郅都拿出他们暗地里不干净的证据,不仅说了什么话,勾结了什么官吏;还平静地说“陛下与太后全都知晓”,反问他们是要爵位还是要钱的时候,所有人都失了声。

他们捐钱捐得很快,可以说是散尽家财,毕竟谁也不想被两宫惦记,谁也不想当下一部话剧的丑角!

皮侯府上的哭泣,没有几个人关心。

譬如儒法两家,他们关心的是黄老不要脸,竟还请动盖公那样的大能出山,利用太后的敬重达成目的!

简直不要脸至极!

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日后黄老学派的资源将全部倾斜到郑县、倾斜到张不疑身上,谁叫那是他们的得意弟子,张不疑做出的政绩,能视作天下人对黄老的赞美。

奉常叔孙通那叫一个难受,差点冲进未央宫对着刘越落泪了,可他清楚地知道,除非儒家挤开黄老成为执牛耳思想,否则永远不会有郑县这样一处大展身手的地方。

从前南阳郡的种种,是他们抹不去的污点!

叔孙通唉声叹气,叔孙通想哭,很快,皇帝非同寻常的一次召见,叫他的眼睛唰地亮了起来,整个人精神抖擞,焕发出了不一样的生机。

刘越正襟危坐地对他说:“朕想在长安建一所太学。”

叔孙通脱口而出:“大汉太学院吗?”

刘越:“……”

“不,就叫太学。”

第178章

“太学……”叔孙通喃喃重复。

奉常掌管宗庙礼仪与文化教育, 建太学一事,恰恰是他的主职,故而刘越头一个宣召了他。

早在西周, 就有太学出现, 只不过名目繁杂纷乱, 始终不能当做教育的主要场所。齐国的稷下学宫文风鼎盛, 新建的雎阳学宫亦不落其后, 只不过它们再豪华、再出色, 却始终成不了大汉的官学——

何为官学?天子亲自创办, 坐落在国都长安,才叫官学!

作为大汉顶尖的聪明人, 叔孙通很快反应过来, 想必这“太学”便是日后板上钉钉的官学了。

若能辅佐创办, 可真是数不尽的荣耀,想到此处, 叔孙通立马严肃了神色,端端正正地下拜道:“请陛下明示。”

刘越时常因为这一帮老臣的智慧而惊叹, 他们的见识, 心胸, 都是别人所远不能及的, 因为受过苦难, 所以积极地想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

板正如御史大夫,发现医学院的神奇之后能够迅速反省自己,头一个接受新事物;变通如奉常, 一旦他提出建立太学,就能方方面面地加以完善,把一切细节落实到最好。

刘越想起母后的建议, 和叔孙通商量:“太学的立址,就在公车署旁,毗邻未央宫……”

叔孙通从内侍手中接过纸笔,跽坐在旁一一记下。

“老师大部分由博士担任,再推举一些有名望的民间大贤,剩下的一小撮,由赋闲的将军彻侯教授军事课程。”

叔孙通手腕一颤,书写的字迹歪了歪。

“至于基础文课,黄老占比最多,儒法墨农以及留存的百家都有份。”刘越说,“基础课上完便是选修,学生爱听哪个听哪个,只专注军事也不是不可以。”

叔孙通有些晕眩,他何尝听说过这样的教学方式?

当下流行的是“私教”,拜一位师父,学一种学问,讲究一个从一而终。跑去研究对家的思想,唯有一种可能,就是知己知彼,意图在辩论中打败对方,证明我方的思想才是最强大的!

只听陛下继续道:“生源也分作两部分,一部分为战后孤儿,太学资助他们免费读书。资助的钱财由朕的私库支出,至于另一部分——”

叔孙通屏住呼吸,刘越撸了把狼崽:“由诸子百家、将军彻侯自行筛选,束脩自付。六到十四岁的年纪,名额与基础文课的占比一样,黄老最多,儒法墨农次之。”

“嗯……就学到十八岁,至于毕业了以后报效朝堂,还是继续深造,由太学生自选。”

叔孙通写完最后一笔,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抬起头,刘越用万分信赖的目光望着他:“章程大概就是这些,奉常卿不会让朕和母后失望的,对不对?”

叔孙通:“……”

叔孙通能说不吗?他差点打包票答应下来,只不过儒家魁首的修养让他忍住了。

虽然太学的教学模式闻所未闻、称得上石破天惊,但……

他盯着“儒家次之”这几个字,心神摇曳,这可是陛下和太后亲自准许的官方儒课啊。

他定了定神,再次下拜:“臣这就回奉常衙署,揣摩撰写,以便来日上书。”

……

天子召见奉常的举动,并没有瞒着其余大臣。毕竟建太学事关重大,除了奉常出力,也要丞相府统筹,少府出工修筑……牵扯到数个衙署,就没有保密的必要了。

最为措手不及的是诸子百家,他们一懵,紧接着心绪沸腾。

这些日子,除去黄老之外的学派动作出奇地一致——狠狠唾弃黄老不要脸,紧接着琢磨该如何打动天子、太后,让未央宫多重视他们几分,谁知从天而降一块香甜的大饼,特别公平、特别合理地砸在了他们头上。

之所以说公平,是因为小众如化学家、阴阳家,全都拥有了露脸的机会,还是天子脚下,大汉未来最权威的学府;之所以说合理,是因为在黄老为显学的当下,它占去的名额最多,也是理所应当。

便是儒家法家对此眼红万分,他们也清楚地知道,“次之”二字,已是对他们的格外优待了。放在十年以前,他们全被排挤得说不出话来,别说开课了,被高皇帝册封的博士,都只有小猫三两只……

也正是因此,就算新颖的教学模式引起了轩然大波,也没有人真正地上书反对。

道理很简单——万一被死对头见缝插针,抢走了属于自家派别的名额,找谁哭去?

黄老学派很满意,已经计划着占领太学,成为断层第一;“次之”的学派也很满意,琢磨着要击败显学,上演惊天逆袭。

至于人才凋零的小众学派……他们激动过一轮,慢慢地生出了野望。

要知道风水轮流转,秦朝的时候,谁理会黄老术啊!天子喜欢什么,他们就往什么方向靠拢,没看到傻方士也有春天么!

唯有几位大贤察觉到了刘越的“险恶用心”。

从前惠王的老师,现今赋闲在家的儒门长者,颤颤巍巍地与叔孙通道:“通啊,别高兴地太早。”

“万一课讲的不好……”想到那样的未来,他都想掐自己的人中了,“我儒门的人才岂不都要流失出去,跟着别家走了?”

凡事就怕对比,若是基础课讲的不好,还有几个学生愿意选修?到时儒家讲堂空无一人,这、这简直是公开处刑,脸都丢尽了!

叔孙通:“……”

好像是这个道理。

见他恍然大悟,长者差点没气死,他抖着手指正要开口,就听叔孙通叹了口气:“师叔,没有‘万一’。”

他反问道:“您愿意落于人后么?”

长者默然,自然是不愿的。

好不容易看到崛起的曙光,怎么能够轻易舍弃?半晌,他重重开口:“陛下将太学托付于你,便是我们占了先机。先打探墨家准备讲什么课,再是张恢那小子的法家,哼,可不能让将军彻侯被他拉拢了。”

……

最近长安城涌现出奇怪的现象。

百姓的生活倒是一如往常,上层文风却突然鼎盛了起来,都不输往日的齐国临淄,也就是稷下学宫所在了!

诸子百家齐齐赶往长安,便是旮旯角里的小学派,也突然有了存在感。

各家大贤表面一派和平,见了面也是礼貌至极,回头疯狂复习经典,挑灯到夜半;想他们一把年纪了,精力竟似回到少年时,唯恐学问不够、道行不深,被人钻了漏洞把柄。

卧底界更是风起云涌,间谍战术层出不穷,刘越拌着间谍的故事下饭吃,那叫一个津津有味,连早上五点的大朝会都不困了。

殊不知皇帝陛下端水熟练,画大饼的技术还在摸索中,这次小心翼翼,迈出了浅浅的尝试——

上回母后宣布功臣立碑高庙一事,叫刘越陷入深深的思考,思考着思考着,刘越恍悟了。

都给朕卷起来。

他满意地看着郅司长递上来的、“昨夜法家张恢挑灯到三更”的情报,翘起腿,然后又立马放下。

还是不能得意忘形,否则御史大夫不知从哪个旮旯角里冒出来,又给他当头一骂。

……

郅都默默整合消息,把有趣的事迹挑选出来,准备在陛下读完书撸狼的时候,念给刘越听。赵安远远站在廊下,正吩咐着内侍什么,宣室殿时不时传来“嗷呜”声,微风吹拂,一派岁月静好。

就在这时,小黄门匆匆赶来:“吴王后携吴王世子到长安了。”

赵安道:“你且等着,我这就禀报陛下。”

赵安转过身,快步往内殿走,听到消息,刘越眼睛一亮。

怪不得他总觉得太学缺了点什么,嗯,缺少诸侯王的资助,还有王世子念书的名额.

缩在母亲怀里的吴王世子不过两岁半,忽然间打了个寒颤。

他恐惧地望着长乐宫高高的城墙:“母后,我怕……”

“不怕,不怕。”吴王后苍白着脸,把恨意埋藏在心底,这里边住着吃人的怪物,她必须恭敬,必须谦卑,不然儿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没了命,她却毫无办法。

就像痴傻的丈夫一样!

窦漪房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王后娘娘请吧,别让太后久等了。”

吴王后勉强笑道:“诺。”

这时候,长乐宫与未央宫交界处,隐隐约约地出现了争吵。

“太学魁首,必将是吾的师门……”

“大白天竟是做起了白日梦,难怪讲求明鬼!”

仔细看去,一个壮汉戴着儒巾,一个壮汉赤着双脚,两人肌肉皆是鼓鼓囊囊,他们你瞪我我瞪你,仿佛下一秒就要打起来!

吴王后何曾看过这等阵仗?

她下意识一慌,却见窦长秋淡定地不得了,简直到了视而不见的境地。

似想到了什么,窦长秋转过身,笑着安慰她:“王后莫怕,内史衙署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斗殴的。这也是天子恩德远播,长安文风鼎盛的证明啊。”

说着,眼底闪烁着骄傲的光芒,吴王后:“……”

吴王后彻底噎住了。

第179章

乘着马车一路进宫, 吴王后才知道太学正在筹备,作为天子、太后钦定的官学,引来全民关注也是情理之中。

话剧, 医学院, 太学……

不过数年而已, 长安仿佛变了一个样, 叫她眼花缭乱, 无所适从。

窦长秋“友情提示”的话题, 她一个都插不上, 吴王后笑容越发勉强。窦漪房见此,便也不再提, 示意一旁的内侍递上清茶, 让王后放松放松。

至于有没有达到效果, 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除却世子刘贤,跟着一起拜见太后的, 还有吴王的庶长子刘璐、庶次子刘南,二人都是六岁的年纪, 亦步亦趋跟在嫡母身后, 稚嫩的脸满是惶恐。

一步步走进长信宫, 吴王后半点都不敢直视高坐的女人, 下拜的时候, 头深深地垂了下去:“侄媳参见太后,恭祝太后身体康健,长乐未央。”

“你来了。”吕雉放下书卷, 唇边笑容若有若无,“一路可还顺利?”

“托太后与陛下的福,一切安好……”

吕雉叹道:“你一人抚养几个孩子, 着实不容易。”

“这便是贤儿吧?”她朝后头的孩子招了招手,当即有人把吴王世子带了上去。

吕雉牵起刘贤的手,又看向他的两个哥哥:“贤儿当下还小,再长个几岁,就和兄长一起去太学读书。璐儿南儿倒是满了年岁,日后吃住都和同窗一起,也不用劳累你看顾。”

太后声音轻缓,牵起刘贤手的那一刻,却是狠狠攥紧了她的心脏,吴王后想要大喊放开她的儿子,可她不敢!

“诺,”她兀自恭敬道:“太后体恤,侄媳感激不尽。”

……

“行了,束脩的事,自有官吏告知于你,快去王府休顿吧。”等吴王后一行人告退,吕雉抚了抚衣袖,“她倒是怕哀家怕得紧。”

怕是在吴王家眷眼里,她们来到长安便是寄人篱下,任人宰割,大长秋道:“只盼着这位王后能本分些。”

“不本分便把爪子剁了。”吕雉全然不放在心上,她很忙,哪里有空陪一个侄媳伤春悲秋,太学的种种,她得帮着越儿出主意。

这些日子,多的是勋贵大臣找上她,没关系的托关系,声泪俱下想要多求些名额,就是周勃这些老人也心动了,想要应聘太学的老师,教授军事课程。

师生情不是玩笑的事,一维系就是一辈子。譬如后世的科举,座师与赴考学子天然就是一个派系——何况在尊师重道、讲究义气的当下,只要教出一个日后的将军,就能让整个家族受益匪浅!

桃李遍天下的梦,谁不想做?

连樊哙都扭扭捏捏求到了她头上,吕雉觉得好笑,她也不包揽,只说:“军事课程归越儿管。”

陛下的聪慧,他们已经习惯了,于是众人一合计,趁着艳阳高照的日子联袂见天子。

许是疯狂心动的人太多了,但凡军功起家的彻侯,没有繁重文职在身的,都有些跃跃欲试。闹到最后,不是三公九卿都不好意思应聘,刘越瞅了瞅名单,太尉周勃,大将军樊哙,建成侯吕释之……

居然还有个中尉陈平。

陈师傅来凑什么热闹?刘越惊呆了,往下看去,正在练兵的襄侯韩信和维棘侯彭越也报了名。

作为和他情谊深厚的武师傅,刘越心不由得偏了一偏,在他神色凝重,正欲画圈的时候,忽然想起樊哙是他亲姨夫,吕释之是他亲舅舅——好像哪个都不好偏袒。

于是陛下嘀咕:“要不要开后门呢?”

赵安:“…………”

这年头,韩将军和彭将军也要竞争上岗,赵安人都要晕了。

郅都同样不能冷静,他掐了掐自己的虎口,忍住脱口而出的“臣也想旁听”,止不住地羡慕起了第一届太学学子!

梅花司司长情绪向来不外露,就连他有些失神,何况其他人。

刘越翘着腿想了半天,最终拟定好一个主意,对前来面君的应聘者道:“卿等都是大汉的顶梁柱,朕一个都舍不下,军课初定三个名额,不如公平竞争。”

小陛下的眼里透出难过,望向他们的视线全是不舍,由太尉周勃带头表示理解,谁能不懂陛下的纠结呢?

就是他也心里发虚,韩信在此,斗不过啊。

六选三,谁怕谁?樊哙胸脯拍得“砰砰”响:“陛下尽管放心好了,俺们必定不叫陛下为难。”

吕释之也是赞同,闻言,刘越露出甜甜的笑:“那就请众卿回府准备一节小课,为时两刻钟,课题为‘论马鞍能给骑兵带来什么’。朕会邀请母后,还有丞相、御史大夫等重臣来宣室殿听讲,届时投票决定,票数前三者成功当选。”

所有人:“?”

陈平第一个反应过来:“臣明白了。”

樊哙听得云里雾里,等出了宫,他悄悄问韩信:“兄长可以给俺解释解释吗?马鞍和骑兵俺熟悉,那个‘论’又是啥意思?”

日日与马鞍打交道的韩师傅对此势在必得,他扭过头,拍了拍樊哙的肩膀,语气意味深长。

“你好好拱卫荥阳,讲课的事,就别瞎掺和了。费脑。”

樊哙:“……”

彭越噗嗤一声笑了,在樊哙恼羞成怒看来的时候,看天看地,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樊哙眼见探不出什么,火急火燎地转身回家。得问问养在府里的门客,实在不行去求瓒侯,瓒侯一定能指点他!.

周亚夫一回到家,就见父亲慈爱地看着他,嗓音温柔无比:“亚夫啊。”

周亚夫打了个哆嗦,周勃继续道:“陛下还是梁王殿下的时候,有关马鞍的发明,你定然熟悉,快,快同大人讲讲。”

周亚夫抬头看着红光满面的父亲,迟疑半晌:“您要不要去医学院瞧瞧?淳于先生虽还没有回来,淳于女医的医术同样也是精湛。”

周勃:“……”这倒霉孩子,怎么拜师韩信之后就一点也不可爱了,他板起脸,“看不看病的以后再说。你在襄侯麾下学了那么久,成长得着实让为父欣慰,他可有教你怎么训练骑兵?”

周亚夫思索片刻,道:“陛下说过,要尊师重道。故而亚夫不能告诉大人。”

周勃无言。

周勃想要捋袖子打孩子时候,萧何望着找上门的樊哙,张良望着找上门的吕释之,微微陷入了沉吟。

然后展开未央宫递来的纸条,上书稍显稚嫩的大字:“不可作弊。”

樊哙&吕释之:“……”

相比于别府的鸡飞狗跳,曲逆侯府怕是最安静的一个,陈平展开白纸,思虑半晌,提笔如飞。论打仗,他是不如韩信彭越,但理论这一块,他自信不会弱与任何人,马鞍与骑兵算什么?

便是辩论兵法,他也不会输!

两日后。

许久未出现在人前的留侯、瓒侯受邀进宫,惠王抱着一个劲笑的小翁主,端坐于太后身旁。

宣室殿内,三公九卿除却应聘之人,全都到了个齐整,太仆夏侯婴有些叹息,若不是马政实在忙碌,他也定要争上一争。

想到这里,他不得不佩服陈平的精力充沛,中尉的活不比他少,陈平怎么就卷得那么厉害??

很快,刘越抱着狼崽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圆脸蛋郑重地道:“朕还邀请了戍卫未央宫的武士、材官前来听讲,共有一百人。”

说罢,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起,披甲武士沉默地进入大殿,沉默地坐在席间,但仔细看去,沉默之下是掩藏不了的激动。

等“评委”到齐,宣室殿依旧宽敞,直至太后宣布开始,气氛蓦然一变。

樊哙腿都软了。

想他当年护送先帝逃出鸿门宴的时候都没有腿软,如今就是讲个课,怎么就心跳加速,怕得不行?

他皱起眉,捏着抽到的签数一,龙行虎步地走到大殿中央,深吸一口气,然后大声说道:“想俺当年跟着高皇帝打天下,从没见过马鞍这玩意。”

紧接着就是夸赞从前的梁王,如今的陛下有多么聪慧,他第一次见到马上三件套的时候,有多么震撼……

所有人:“……”

丞相曹参嘴角一抽,大将军,你跑题了。

御史大夫周昌脸有些黑,刘越沉默地听着,脸同他一样黑。

好在樊哙扯了半天,终于说到骑兵和马鞍的关联,还有他设想的大汉骑兵的未来。所有人精神一震,很快,陈平嘴角漫出淡淡的笑容——

讲课太粗鲁,经验不系统,不足为惧。

樊哙口干舌燥地下了台,颇有些紧张地环视了一圈,挠了挠头随即坐下。

作为战功赫赫的大将军,樊哙绝不是草包,在军事上更有惊人的嗅觉,自从武川传来大捷,他逐渐认识到,若要找匈奴报仇雪恨,光是守旧绝对不行,只是他训练步卒训练惯了,新战术还有的学!

大将军唉声叹气,已经有了应聘不成的预感,另一边,抽签第二的陈师傅上场了。

听完陈平的课,所有人脑海浮现出两个字:惊艳。

便是韩信也郑重了起来,他从没有小觑过帮助先帝白登山脱困的曲逆侯,但如今看来,他还是低估了陈平在军事上的造诣。

最重要的是,陈平竟然没有藏私!

他坦然地陈述马鞍对骑兵的划时代帮助,将自己对于骑兵的理解,极为系统地讲述了出来,并断定日后战场定然是骑兵的天下。光看皇太后时不时点头,还有武士们双眼放光、如痴如醉的钦慕模样,就知道他有多么的成功。

韩信目如闪电,继而果断调整了讲课内容。

便是彭越也惊呆了,他望望天子,又望望陈平,难不成,难不成这是陛下心中所愿……

曲逆侯恐怖如斯!

一个半时辰过去,六位“候选人”终于讲课完毕,刘越正襟危坐:“投票开始。”

最终的结果如何呢?

韩信、周勃、陈平应聘成功,剩下三人遗憾落败。

作为排名第四的彭师傅,彭越快要心绞痛了,直至皇帝陛下冷静指出——“老师要拿出真本事,可以藏私,但不可以时时藏私;人选两年更换一届,依旧半公开选拔”,他才堪堪好受了一些。

大不了两年后重来,他等得起。

被深深打击的舞阳侯樊哙,呆滞地走出了未央宫,他对妻子吕媭道:“吾还是没文化啊。”

吕媭:“……”

吕媭吓了一大跳,俺就俺,吾什么吾??

樊哙伤心不已,寻求安慰:“细君……”

吕媭声色俱厉:“你莫不是脑子坏了!”.

因为诸子百家内部同样存在竞争,文课的老师尚没有撕出来,由皇帝陛下指定的军课率先出炉。

待名单公布,天下震惊。

老天!

那个韩信来教书了!

还有太尉周勃、中尉陈平,无一不是名震天下的军事大家,当即有崇拜者晕了过去,醒来激动地对亲爹道:“大人,您现在从军来不来得及?”

等成为孤儿,他就能无条件进入太学了!!

他爹:“……”

他爹狠狠把他揍了一顿:“竖子不孝,真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第180章

今天是张辟疆上岗的第一天。

他早早穿戴整齐, 晨曦时分就进了未央宫,在黄门令的带领下进入宣室殿,穿过游廊的时候, 恰好和郅都打了个照面。

他道:“郅司长。”

郅都颔首:“张侍中。”

张辟疆喜欢这个称呼, 而不是世人常提的留侯二公子, 他远远望着郅都走进偏宫, 一座专门给梅花司司长办公的房间, 转过身, 跟着内侍前往游廊的尽头。

“陛下这个时辰还没有醒。”内侍轻声道, “每逢大朝会的时候,陛下方才起得早些……”

把天子大致的作息告知新任侍中, 张辟疆很快记下。大人告诉他, 陛下近来专注太学的事, 忙得都瘦了,他在心里琢磨, 多睡一会怎么够?

陛下还在长身体,得睡饱了才行。

刘越睁开眼, 抱着被子滚了滚, 见太阳晒屁股了这才慢吞吞地起床, 刷牙洗脸, 认真干饭。

穿上黑色的短打服, 系上红色的粗腰带,站在寝殿外的广场习武练剑,不时有汗珠滴落下来。等赵安领着张辟疆前来面君, 刘越擦了擦脸,仰头问道:“侍中官会舞剑吗?”

张辟疆只觉心被击中了一下。他告诉自己陛下的威严不容侵犯,一时间忘记了被抓壮丁制沙盘的痛苦, 严肃回答:“臣会。”

于是刘越把木剑递给张辟疆,换了身衣裳,兴致勃勃地坐在台阶上观赏。

梨花落下,笼罩着英武的少年郎,张辟疆内心的小拘谨很快随风远去,动作越发写意流畅。

寝殿传来额外的动静,两只小狼从窝里奔了出来,它们蹭蹭刘越的腿,又朝舞剑的人嗷呜嗷呜叫,刘越忍不住笑,眼底亮晶晶的。

这才是劳逸结合的放松生活!

不知不觉,小皇帝已经快要忘记咸鱼的梦想了……

抱着纸本的郅都站在廊下,望向张辟疆的目光有些深。

前来汇总情报的副司长落后他一步,见此感慨:“陛下对留侯世家的眷顾果真深厚。”

年轻的上司面无表情,副司长打了个激灵:“……”

真是的,他怎么就忘了?司长对勋贵抱着天然的排斥感,和长安的贵公子们,天生就不是一路人,还是别夸了,否则要出事。

而且论君心,司长也是叫人眼红的存在,还是寒门中独一无二的奇迹呢。

他提着心,半晌,听见郅都淡淡的点评:“锐气有余,杀意不足。”

不像他,从小学的就是杀人剑,不为别的,就为守卫陛下。

副司长:“……”.

刘越命人张贴教师名单的同时,没有忘记和他一起长大的小伙伴,还有忠心耿耿的年轻臣子。

他特意下了道命令,准许太学开设之后,超龄几岁的郅司长张侍中前去旁听;至于两个伴读,丢去一起上课,以表示天子创办太学的决心。

——他绝不会告诉别人,自己也有些蠢蠢欲动,准备乔装去听讲。

近来老是和化学家混在一块的吕禄眼神不舍:“陛下……”

刘越忽悠他:“集众家之长,补自身之短,指不定你的雕刻技法更上一层楼呢?”

吕禄被说服了。

他重重点头,忽然开口:“诸子百家,唯独没有雕家。陛下等着看吧,十年后,我必将雕家发扬光大。”

刘越:“……”

总觉得表哥变异得有点厉害,他真诚道:“加油。”

很快,刘越另起话题:“最近表哥怎么往梁园跑得那么勤?”

说起这个,吕禄精神一振:“我在围观徐老骂新弟子!”

刘越听得脑袋冒出问号,吕禄忙给他解惑——徐老就是徐生的师父,全称徐老方士,他自小把徐生捡回家养着,师徒情分非一般的深厚。

徐生走丢的噩耗传来,徐老方士那个难受啊,日日哭嚎不断,他的师弟一看,连忙塞过去一个好苗子,想着能转移师兄的注意力,培养一个能够继承徐生衣钵的新弟子。

刘越情不自禁喝了口奶茶:“转移成功了吗?”

“成功了。”吕禄面带佩服地道,新弟子名叫徐充,不过十五岁的年纪,长相白净,唯独性格有些自闭。

他快成功把师父气死了。

刘越:“……”

徐充不喜欢凑热闹,成天盯着琉璃仪器发呆,慢慢的,梁园上下都叫他“呆子”。唯独徐老把全师门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觉得师兄都是发明指南针的天才,他这个小师弟,也当不落于人后!

于是每日的对话如下——

徐老:“充,青霉素研究出来了吗?”

徐充:“……”

徐老:“充?”

徐充:“……”

徐老:“苍天啊,活该我师门有此一劫!”

刘越听得一阵沉默。

他吸了吸肚子,才把奶茶艰难地咽下去,等吕禄屁颠颠走了,皇帝陛下立马召见郅都,问他对徐充这个人有没有印象。

郅都想了想:“徐名士的师弟,平日不爱说话,暂无功绩,只不过师长对其期望颇高。”

他正猜测陛下的用意,就听刘越幽幽道:“好苗子的身心健康也很重要。爱卿,你说朕要不要开设一门心理课程?”

……

太学依旧如火如荼地筹备,其间,张不疑成功赴任郑县令,与萧延一道展开全县巡视,与德高望重的乡老谈心。

得益于留侯瓒侯的声名,黄老学派的支持,还有堆积在张不疑身上的无数光环,没有人因为新任县令的年轻加以轻视、为难。

短短半个月,郑县令迅速获得了大批拥戴,只因与他一起来到郑县的墨家、农家子弟,在他的带领下勘探地势,研究土质,最后研究出新的助农政策——修建水渠。

郑县本就与灵渠相距不远,一旦拥有自己的水渠,灌溉的便利程度将更上一层楼,本就不低的亩产将迎来质的飞跃!

世代扎根郑县的百姓无法拒绝这样的诱惑,却又有着难以启齿的隐忧。

——修水渠的钱哪里来?人哪里来?

张不疑沉思,官署库房的存钱有限,不可能挥霍一空。至于人手,要求青壮男子服今岁的徭役?

就在郑县令进行头脑风暴的时候,萧延捧着一张代国舆图,摊在了他的面前。

自己这些年的书可不是白读的,只见舆图上方,处处都是养牛场的标识,萧延手指一点,然后又是一划。

“以工代赈。”.

丝毫不知养牛模式被借鉴的代王刘恒,待薄太后彻底好全之后,整顿好远行的车马,带上送给幼弟的礼物,与母亲一道南下长安。

淳于意也在队伍之中,他高兴于自己搭上了顺风车,还薅来好多个学徒,以后给人看病或是研究医学,也不至于手忙脚乱了。

殊不知一到长安,迎接他的是今非昔比的大汉医学院,陡然大涨的声名,还有一夜暴富的财产——

看到金光闪闪的匾额,淳于意惊呆了。

此时的医学院哪还有原先孤僻的模样?它改头换面,昂首挺胸地矗立在梁园,宽敞程度堪比未央宫外的公车署,一进门,便有陌生学徒笑容满面地迎出来,见到他吃了一惊,继而狂喜:“淳于先生回来了!!”

话音落下,乌泱泱的人头涌了出来:“先生在哪里?”

“先生在这!他竟是如此年轻,无愧神医之名!”

“我倒觉得若是淳于女医出手,将不输她的兄弟,二人究竟谁更厉害?”

“你尽管纠结好了,别挡了我的拜师礼!”

“……”淳于意。

他忍不住后退一步,下一瞬,认出了为首的学徒,正是太医署的许太医。

淳于意一张娃娃脸满是震惊,他颤巍巍地抬手,贴了贴自己的额头。

没发烧。

不是幻觉。

淳于意流下了满足的泪水,陛下,臣出息了,臣愿意一辈子为您治病——

呸,陛下定然会长命百岁,说什么呢?

淳于意重重咳了一声,他把手背在身后,一副高人的姿态:“好了,吾回来了。许兄……不是,洺啊(许太医单字洺),你领着他们排好队,都和为师说说,这些日子到底发生了何事?”

淳于意被热情包围的时候,刘越接到了他的四哥。

兄弟相见,两眼泪汪汪,刘越动容道:“四哥,你的脸瘦了。”

刘恒吸了吸鼻子:“陛下!陛下长高了。”

千言万语积在心里,刘恒最后闷闷地道:“若非陛下指点迷津,让淳于先生前来助我,恒真的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阿娘患病时的无助、绝望,刘恒这辈子都不想体验第二遍。他望着幼弟,想要伸出手抱一抱,对于君礼的恪守很快阻止了他,下一秒,刘越踮起脚尖,主动抱了他一下。

皇帝陛下很认真地道:“四哥是代王,防御匈奴,镇守北疆,朕该替你扫除后顾之忧。”

刘恒愣了许久,忍不住笑了,笑容特别温暖,特别灿烂。

今天恰逢话剧《远行记》首演,还有一场盛大的午宴,兄弟俩叙话完毕,刘越拉着刘恒的手,一道往宣室殿的前殿走。

刘恒始终落后一步,嘴边挂着灿烂的微笑。他在心里对淮南王刘长默默地道,七弟,你听见了吗?陛下要替我扫除后顾之忧。

你就继续挖铜矿吧,把吴国挖空也不关四哥的事,四哥要同陛下欣赏首演,没心思陪你斗。

世上最遥远的距离便是——我在长安,你在淮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