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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吕雉心尖崽 沉坞 18611 字 7个月前

“盈儿来了。”吕雉有些讶异, 闭上眼, 眼底充斥着幽冷, 久久不能散去。

她以毫不掩饰的狠厉, 再次对大长秋道:“还有, 剃光头发, 让她连以发覆面的机会都没有!你即刻去处置戚氏,眼珠舌头剁碎了喂狗。哀家不想在永巷看见她。”

继而放温了嗓音:“伉儿也在?快进来。”

“母后。”刘盈慢步而来, 语气有些艰涩。

若不是樊伉在身边相陪, 他连进殿的勇气也没有了, 深吸一口气,低声问:“戚氏如何惹了您生怒, 竟要施加此等刑罚?”

这一轮酷刑下来,还能称之为人吗。血肉模糊的一团扔进茅厕, 光是想象, 他的手脚都冰凉起来:“您不若给她一个痛快……如此, 实在有损母后的声名, 让朝臣与百姓怎么看待。儿臣实在不愿母后受尽人言……”

吕雉转过头, 慢慢看向长子。

她停顿了好一会儿:“皇帝这话,是在指责我残暴酷戾,不配为大汉的太后?”

这话一出, 大长秋心知不好。

太后这是在气头上,尚未冷静下来,听闻陛下这话, 怎么还忍得住?!

她不禁变得焦急,想要解释前因后果,吕雉眼神冰冷,制止了她:“你们都退下吧。”

樊伉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眼见天底下尊贵的母子即将爆发争吵,他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慌得不知如何是好,为何入宫就职的第一天就发生这样的事?

此时此刻,对张不疑的羡慕到达巅峰,他鼓起勇气想说什么,吕雉淡淡的目光瞥过了他。

被太后姨母的眼神一扫,樊侍中咽咽口水,低着头退下了。

“母后,儿臣绝无此意。”刘盈冰凉的手脚慢慢恢复知觉,不住摇头,艰涩地解释道,“只是此等刑罚见所未见,实在有违人伦,您为何……”

“哀家为何偏要如此?”吕雉只觉积攒的失望与怒意“轰”一声爆发。

她厉声说:“刘盈,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偏要羞辱戚氏那贱人,叫她永生永世不得安宁,和赵怀王地底作伴去,而你,当今的大汉皇帝,是要帮母后还是帮外人?!”

她在他眼中,就是毫无缘由地施加酷刑,以折磨敌人为乐的母亲吗?

刘盈陷入了怔愣。

他的手紧了又松,悲哀道:“儿臣不孝。儿臣愿为母后处置戚氏……”

吕雉打断了他:“是砍去手脚,扔去茅厕的那种处置么?”

刘盈沉默下来。

长信宫前殿一片冷寂。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皇帝几乎化成了石雕,吕雉冷冷看他一眼,扬声对外头道:“别磨蹭了,即刻前去永巷。办得好有赏,也让你们的陛下见见世面!”

见见世面?

刘盈呼吸急促起来,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就在此时,樊侍中怯怯的声音响起:“陛下,太后,梁王殿下回宫了。”

他们这些被赶去外头的人,犹如狂风吹过的杂草,听着里边的动静都快哭了。

还是大长秋反应快,心知这对母子倔劲儿上来,之间插不进任何人,唯有梁王殿下可以缓和一二、不,是完全缓和。只是有一件要紧事,要将太后处置戚氏的缘由向大王隐瞒。

于是她遣人快马加鞭地赶去上林苑,希望大王能够早些得知消息。

算算时辰,报信人应当跑完了一趟,梁王殿下或是在回宫路上,或是刚刚出发,不过这不要紧,让樊侍中先发制人,就说梁王殿下已然回宫了。

小小的欺君要不了命。

“……”吕雉扭过头,掩饰住自己的眼热。

她说不出心头是个什么滋味,听到梁王两个字,仿佛冰寒彻骨的心脏暖了起来。

从前楚汉争霸的时候,彭城一战,汉军陷入项羽的包围圈。听闻刘乐刘盈被逃命的刘邦踹下马车,她疯了一样地回头找,从逃出生天变为自投罗网,与太上皇做了伴。

夏侯婴救了两姐弟,她感激得恨不能给他磕头,又有谁记得楚营多出一个嚎哭的母亲?

盈儿永远不知道。

时光流转,她的心早已变冷了,变硬了。

她渴望权力,渴望主宰别人的命运,回首蓦然发觉,盈儿对父皇的敬多过对她。

真是笑话。

她深深看了刘盈一眼,懒得再说什么,语气温柔下来:“越儿这是和张侍中回来了?”

刘盈握起了手,紧绷的、喘不上气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缓。

樊伉哼哧片刻,用求生的目光望向大长秋,大长秋恭敬垂头:“是,回宫了,约莫半个时辰会到。”

吕雉顿了顿:“……”

完了,接下来将要迎接太后与陛下的双重暴怒,樊伉暗自流了一箩筐眼泪,心道我命休矣。

电光火石间,通报的宦者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眼底光芒大盛:“大王,大王……”

刘越就这么突然地出现,身后跟着满面薄汗的张不疑。

从上林苑到长乐宫,就是京郊与城中心的距离,可见梁王殿下赶得有多急,刘越只觉车架颠得慌,被腰带勒出的小肚子都不见了。

他发誓三天不再坐马车,造纸就让指定的天才负责人负责。张侍中举一反三,居然领悟出了另外两种造纸的原材料,堪称不点即透,一定不会辜负他的期望!

刘越停下脚步,胖手掏出布巾擦了擦汗,又仔细放了回去。

他让张不疑在外等着,屏气凝息,脸蛋不由自主瘪了下去,怎么又是因为戚夫人?

皇兄竟也学会了听墙角,听去有关人彘的机密。

当务之急是不能让母后气坏身体,也不能让皇兄吓到自己。如果今天没有出门就好了,对戚夫人的处置,就该由他提出来,他发过誓,不让母后背负议论之言,同样,母后和皇兄之间不该出现隔阂。

可是误会已经产生了怎么办?

“……”刘越沉思片刻,好办。

他取下腰间小剑,蹬蹬蹬地挪进前殿,思考是一剑刺死戚氏,还是五六七八剑把她做成人彘,让误会迎刃而解——那厢,终于见到梁王的皇太后露出冰雪消融般的笑,很快,察觉到了刘越的小心思。

实在是梁王殿下举着的迷你斩白蛇剑,还有凶狠的杀气太过显眼,她一怔,顿觉不妙。

往日幼子因为韩信之事为她分忧,还有周昌面前以身代母的场景历历在目,越儿不会是要替她出气,亲自去永巷见一见戚氏吧。

吕雉觉得这样不行。

越儿年纪小,如何能够听得诅咒,或是沾上戚氏那贱人的晦气,重蹈赵怀王投河所受的惊吓?!

一时间,她竟也想通了。

被怒意裹挟因而紧闭、不愿同长子解释的心闸一松,她和声对皇帝道:“盈儿觉得戚氏罪不至此,不如你去听一听她的话。就让御史大夫陪着你,最后如何处置,都由你来裁决。”

听闻这话,长信宫的宫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原本注视着幼弟,有从石雕恢复软化趋势的刘盈闻言,不敢相信地抬起头。

他颇为讷讷,最终鼻尖一酸,觉得方才的自己实在不该:“母后……”

刘越有些呆。

他刚想要开口,就被母后截了胡。

梁王殿下揣着小剑,左望望右望望,他匆匆回宫,只为进行五六七八剑的人彘计划呢?

没了??.

正上衙的御史大夫周昌获得了一道奇怪的嘱托,而不是诏令。

是长信宫太后的口书,说他若有得空,不如陪伴陛下去一趟永巷,看一看戚氏。

戚氏……戚夫人。

按理说,戚夫人已被罚至舂米,难不成还有后续?

太后殷殷口书,臣子哪能推脱。周昌察觉到里头的非同寻常,沉吟一瞬,将晌午的工作逐条安排下去,继而站起身:“进宫。”

周昌匆匆赶到的时候,皇帝的车辇早已在狭长的入口等候。

“御史大夫不必多礼。”刘盈语气有些沉,见到周昌,恢复了一贯的温和,“辛苦与朕一道同去,瞧一瞧……庶人戚氏。”

永巷早就戒严,并没有不长眼的宫人或是罪宦撞上来。

御驾渐行渐近,终于来到戚夫人舂米之处,入耳便是一道凄声的叫喊:“吕雉,你不得好死,先帝泉下有知,定会后悔娶了你这个毒妇!梁王恣睢,必然活不过成年,等着吧,等着我的如意来接你,然后把你剥皮拆骨,跪在他面前忏悔!”

周昌面色骤变,刘盈僵硬地望去,俊秀面容蒙上了一层灰。

他捏紧双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霎那间,无尽的痛楚漫上心扉。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凄厉的诅咒越发过分,几乎到了不堪入耳的境地,皇帝站在原处,成了一座寂静的塑像。

不等周昌开口,刘盈颤抖着,从牙根挤出一句话:“按母后所言,处置了她。抹去朝野所有的议论,从此再没有戚氏此人,还请御史大夫……帮朕。”

第57章

御史大夫似被诅咒惊住, 板正的方脸浮现出滔天的怒容。

他万万没有想到宫中竟能听到此等放肆之言。庶人胆敢在永巷弄巫,对太后用咒,还把手伸向梁王, 这是何等恶毒的心肠?作为一个外臣, 周昌气得浑身都发起了抖, 早夭, 好一个早夭。

如此罪行, 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凌迟都算便宜了戚氏!

紧接着便是皇帝的话语, 他一顿,意识到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发生了。

照看戚氏的宫人们闻言, 躬身领命, 即刻开始行动。大长秋将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 白绫,短匕, 毒酒,包括各种刑具, 任凭皇帝选择, 而今陛下愿意按照太后的意思来, 首先便是灌下哑药, 让戚氏再不能发出诅咒之言。

不多时, 凄厉的诅咒仿佛按下暂停键,再也没有了声音。

周昌这才回过神,面上怒容依旧, 颔首道:“戚氏该死。作为皇家私事,臣本就该为陛下遮掩,不论施加什么样的刑罚, 就算散播出去,人们只会称赞陛下的英明。只是陛下,‘按太后所言处置’,这是何意?”

作为沛县老臣,他哪会不了解太后的性子,果决,心硬,更有先帝的手腕,要是知道戚氏的言行,第一时间便会处置了她,更不容她嚣张地活着。

不论是陛下亲自前来永巷,还是太后叫他跟随,处处都透着不寻常。

刘盈沉默半晌,露出一个颓然的笑。

愧悔如潮水席卷而来,重重拷问着他的心。

“御史大夫不必拜见母后,从而问询前因后果,是朕做了错事。”他的声音极低,到最后带上了哽咽,“是朕与母后争执,不加过问缘由,以为戚氏罪不至此,以为……母后的手段太过残酷……”

不论萧何还是周昌,都是看着他长大的叔伯,能力超然,忠心汉室。刘盈顿时恍悟,都到了这个地步,母后还顾及着他的脸面,叫亲近的叔伯跟随,而不是独自一人承受。

戚夫人诅咒越儿早夭,诅咒母后不得好死,他恨不能亲自灌药,看戚氏落到那样的下场!

他嘴唇颤抖,眼眶发红:“盈不孝,叫母后三番两次地失望,却从未设身处地地体贴过她,朕若不来,朕一辈子也不会知道……”

母后不愿与他解释缘由,也是因为怒到极致,失望到了极致了吧。

到了伤心处,皇帝说出口的话语有些颠倒,周昌却是大致听懂了一二。

此事往小了说,是陛下与太后的矛盾,可家事就是国事,事关大汉的安稳,还有先帝重视的立身之本——孝道,周昌忍不住了。

他拧起眉,毫不客气地批评道:“陛下错了。”

“便是太后真的毫无缘由,要折磨戚氏泄愤,陛下也该不发一言,而不是与太后争执。”

“为一个小小的庶人,毁坏陛下坚持的孝义,以致母子失和,值得吗?陛下还未成婚,政令既出未央,同样也要经过长乐允许。”

相比把先帝气晕的先例,周昌此次进谏,已经非常收敛自己。他只从国政的角度出发,阐述两宫相和是多么重要,没有扯到半分的私德。

毕竟陛下能够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体谅母亲,友爱幼弟,算得上知错就改。只是——

“臣实在难以忍受您的作为。陛下有空在这里哭泣,而不立即向太后赔罪,耽误的是奏疏政务,耽误的是大汉百姓!”

就差指着鼻子骂他误事,处置戚氏之后不立马回宫,反而待这里自怨自艾,耽误了多少事情??

说罢,周昌硬邦邦地道:“您该走了。”

有人嘀咕周昌就是一个铁疙瘩,亏得先帝宽容大量,才能忍受这样一个气人的直臣跟在身边。这也是刘盈登上皇位之后,头一次领会御史大夫“口出不逊”的威力,泪水渐渐消散的同时,不由涨红了脸。

不是气的,而是羞愧的。

他动了动唇,弯腰一揖:“御史大夫说的是,盈受教。”

继而慢慢转身,低声吩咐宫人:“去长信宫,朕这就去给母后赔罪。”

这下轮到周昌怔愣了。

他的心情复杂。

许是劝谏先帝劝得多了,被踹被骂都习以为常,而今陛下竟半点也不觉得他冒犯,御史大夫有些不得劲起来。

陛下这幅态度,不似他想象的那般,反而有些……消沉。

他张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停在一侧的皇帝车辇已然“骨碌碌”地远去。

只剩几个宦者站在原处,恭敬地上前道,陛下命他们护送御史大夫出宫。

周昌叹了口气,终是点点头:“劳烦。”

……

天子居于未央的宣室殿,而太后居于长乐的长信宫。刘盈车辇即将到达的时候,主干宫道上候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鲁元长公主。

鲁元长公主垂着目,不知在想些什么,凌厉秀美的面容没有半分笑意,显然是知道了母子俩的争执。

见到刘盈,她轻轻摇头:“大长秋说母后睡下了。越儿在呢,张侍中与樊侍中都回了宣室殿,不如先随我走,等母后气消了,咱们再来觐见。姐姐有话同你说。”.

太后实则没有睡下,仿佛刚才发的怒、生的气不存在似的,得知皇帝去了永巷,只“嗯”了一声。

她给刘越擦擦汗,理好他衣裳的褶皱,再接过迷你斩白蛇剑,端端正正挂在小儿子的腰间。

梁王乖乖任母后动作,一会儿张开胖手,一会儿踮起脚步,灰黑色的眼睛盛满小心,还有深深的懊恼与后悔。

都怪他开口得太慢,人彘计划宣告失败。不知道皇兄到达永巷会怎么做,万一让母后更生气,他要怎么安抚?

想他一直警惕刘如意和戚夫人,怎么就在这里翻车了呢。戚氏定是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吕雉看着幼子,像看一只小心翼翼的松鼠,眼底不由带了真切的笑意,想诈一诈他:“越儿带张侍中前去上林苑,都做了些什么?”

陷入思考的刘越差些说秃噜了嘴。

他一吸肚皮,堪堪咽下出口的话,理直气壮地回答:“是去玩乐。”

“好,是去玩乐。”见没诈出“惊喜”,吕雉颇有些遗憾,又有些骄傲,这个年纪的孩童,谁能比得过越儿的聪慧机灵?

方才怒得太过,心闸封闭了一小半,很快注入了新的暖流,烫得四肢百骸都暖暖融融。

她蹲下身,摸摸刘越的圆脸蛋:“今天起得早,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又说:“我叫膳房酿了米酒,送给两个武师傅几盅,味道应当还不错。你韩师傅说,‘快乐成长剑’即将学成,该学兵法计谋了,彭师傅也参与。”

之前刘邦与众臣盟誓,说非军功不得封侯,可见学会统兵打仗,是多么重要的事。虽然她厌恶刘邦整个人,但不否认他执政的本领,如今的世道,文武双全方是正理。

越儿五岁生辰过后,她将挑选诸子百家的先生,充入幕府之中,辅佐太傅进行教学——虽说越儿还小,作为梁王的班底还没到扩充的时候,但长信宫就是他的幕府,有谁反对?

除此之外,学剑术为自己,学兵法为掌军。盈儿不喜这个,再说作为一国之君,也用不上他掌军,但吕雉还是希望幼子能够涉猎,只有懂得,才不会被军中的将领们欺瞒,做一个心眼明亮的人。

学完理论还要锻炼……这个好办,日后再说。

吕雉同儿子商量:“不如越儿过完五岁的生辰,我们逐步地开始接触?像你太傅和母后商量的那般,不累,每天就学一小点。”

刘越呆呆地仰着头,不明白母后的话题为什么转得那么快。

小小身躯压下了厚厚的壳,上面刻着两个字:兵法。

但此情此景,他还能怎么办?

为了哄母后开心,为了践行做一个努力学习的咸鱼的梦想,当一个称职的好大王,刘越下定决心,拼了。

不就是兵法战术,不就是厚厚的、枯燥的理论?为了不让大铁锤成为彭越的执念,他觉得是该给彭师傅派点活干,不让他一天到晚追在自己的屁股后面跑。

见刘越点头,吕雉笑起来,神色柔和得不得了。

紧接着,她听胖儿子小小声地暗示:“我还要去上林苑……”

吕雉摸摸刘越的小圆髻:“自然是想去就去,何况有张侍中在,越儿也能轻松一些。”

没想到母后居然看透了全局,刘越眨眨眼,所以,他看好的造纸负责人这就过了明路了?

就在这时,大长秋匆匆而来,抑制不住心间的欣喜,委婉地道:“太后,陛下按照您的办法处置了戚氏,没有半分的不情愿。”

殿内霎时静了静,刘越只觉心底的弦一松,他高兴起来,扑进母后的怀中。

吕雉同样弯起笑,再抬头的时候,示意大长秋出去说。

很快就要开饭了,她牵着刘越去寝宫休息,再次回到前殿的时候,笑意微微转淡:“周昌会说服盈儿的。等他过来,就说哀家睡下了。”

“太后……”

“鲁元也是,哀家无需劝慰,同样别叫她心烦。”

大长秋只能应是.

长乐宫占地广阔,殿宇众多,鲁元长公主领着皇帝,进了一间无人的偏殿。

挥退宫人,她的俏颜含怒:“陛下,你还记得幼时的种种吗?”

刘盈明白她的来意。

周昌的话语如钟,敲击在他的心上,而今整个人被愧悔淹没、折磨,他恍惚地点点头,眼眶又红了:“都是朕的错。姐姐尽管骂我……”

“骂你?”鲁元冷笑一声,“你是皇帝,我怎么敢。我只想问问陛下,到底知不知道母后从前受过的苦?”

如今她长居在京,听闻大长秋的回禀,鲁元长公主实在气疯了。

戚氏,合该千刀万剐的贱人,单单诅咒母后和越儿,到底安的什么心?!

“陛下怕是都不记得了。母后为先帝顶罪,做过两回阶下囚,在家辛勤地侍奉两老,独自将你我拉扯大,背着高烧的你求医问药,跋涉四十里地……”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哽咽道:“等到天下初定,又被戚夫人母子欺辱。若不是母后苦苦向先帝求情,他早就听从戚夫人的谗言,将我送往匈奴和亲,那时我早就嫁给你姐夫,成为人妇了!”

刘盈的脸色变了。

让他摇摇欲坠,几乎跌坐在地的是接下来的言语:“先帝想要你出征,也是因为戚夫人的谗言。她想要我们的命啊,刘盈,你问问自己的良心,这贱人该不该被砍断手脚,扔进茅房?陛下忘了先帝把你我踹下马车的旧事,因此,便能心安理得地顶撞母后,觉得她残忍无心吗?!”

鲁元秀美的面容变了形,最后低吼道:“她低声下气,隐忍多年,都是为了谁?否则你哪能好端端地坐在皇位上,早就被戚氏和刘如意削成人棍,还有越儿,越儿就要被人践踏在脚底了!”

“你觉得给戚氏痛快就好,觉得刘如意堪配天子,好啊,你当着百姓的面说,看看他们会如何的惊愕,如何的耻笑,会不会唾骂你这个仁慈君主!”

刘盈闭上眼,唰地流下了眼泪。

朦胧的眼罩霎那被掀开,一颗心慢慢生了裂痕,不是对姐姐、对母亲的怨,而是对自己的自责与厌弃。

他不配为人子,无法给天下人做表率,无法带领百姓们吃饱饭,他慢慢弯下腰,极轻极轻地道:“阿姐,我枉为这个帝王。”

察觉到皇帝的厌世之心,鲁元长公主含着泪,神情逐渐化为惊愕。

她手足无措起来,半晌,几乎咬牙切齿地道:“你想我,想越儿都喝西北风是吧。好啊,你去,即刻宣布退位,齐王吴王他们就能和乐融融地进京,磋商谁当下一任新帝,继而把母后架空,把越儿赶去梁国,不让他带半点财宝!”

刘盈眼泪成串似的流,很快摇了摇头。

把母后架空,不让越儿带半点财宝……

他的手脚都在发抖,光是想到这幅场景,便撕心裂肺的疼。

他缓慢起身,擦干眼泪:“不是的。”

他要好好孝顺母后,守着越儿长大,还有越儿给母后准备的惊喜,还没鼓捣出来呢。

皇位必须要他坐,他便坐,刘盈的眉眼闪烁起光彩,转身往外走。

第58章

未央宫, 宣室殿。

作为天子的寝宫,也是天子处理政务之所,内幕消息往往比别处灵通。

听闻陛下处理完戚氏, 在长信宫外侯了一刻钟, 与鲁元长公主一道, 终于被太后准许进殿, 樊伉提着的心落下, 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倒不觉得姨母恶毒, 定是戚氏做了更恶毒的事, 让姨母发怒至此嘛。作为大将军舞阳侯的长子,樊伉还亲自见过军中行刑, 觉得此等刑罚与凌迟差不多, 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表哥接受不了, 这该怎么好?

要命的危机总算过去了。

更妙的是,太后姨母遗忘了他, 梁王表弟拯救了他,没有让他进宫的第一天就被责罚。

樊侍中一抹额头, 发现后背满是冷汗, 望望不远处陷入沉思的张不疑, 不禁酸溜溜起来。

这人不仅能去上林苑游玩, 还能远离危机现场, 实在叫人羡慕,他怎么就没有这么好的运道?

都是侍中官,都是侯世子, 为什么还分区别对待。如今左右无人,他初显英俊的面容充满嫉妒,“唰”一下失去初见时的热情:“张侍中跟着梁王殿下, 都玩了些什么?”

张不疑:“……”

被召回的时候,他同样被马车颠没了半条命,既有逃之夭夭的庆幸,又有打开新世界的大门,探索一半就被打断的失落感。

成为大匠嘴里的天才,他百口莫辩。结结巴巴地解释起来,匠人们摆弄着麻草,模样偏偏不信。

总而言之一句话:侍中官别谦虚喽,梁王殿下还是个孩子,他哪里会说谎呢?

张不疑总觉得自己上了大王的贼船。

还是逃不掉的那种。

从造纸原材料的思索中醒神,他恍惚一会儿,难以启齿而又真诚地说:“樊侍中不会想知道。”

樊伉觉得张不疑在炫耀。

这话明明是反话嘛,不愧是留侯家的聪明人,一席话七拐八绕九个心肠,不像他,说话耿直,待人也耿直。樊伉有小情绪了,扭过头,装作没有听见,一颗忠心等候陛下的样子。

张不疑脑袋冒出迷茫的问号。

他想了想,又重新琢磨起来,内心涌起澎湃的求知欲。虽然大王偏要夸他,把功劳按他头上,但……何时才能再去上林苑一趟?

那些麻草树皮,又要搅拌得多碎?

回头父亲问起,自己当值的第一天都干了什么,他要怎么答呢。

一场风波平静地过去,仿佛什么都没变,又仿佛有什么悄悄地改变了。

鲁元长公主与皇帝的对话在私底下进行,并没有旁人知晓,也没有人察觉先帝时期最为受宠的戚夫人、而今庶人戚氏消失在永巷,再也不知了去向。

朝臣们便是隐约听到陛下和太后争执的风声,有御史大夫的引导,加上陛下仍旧风雨无阻地给太后问安,担忧很快消弭,没有溅起更大的水花。

他们悄悄关注起了另一件事。

半个月前,陛下从少府拨了五个大匠给梁王殿下,半月过去,五个增添到了十个。本来瞒得好好的,负责挑选的少府官吏犯了禁群饮的律法,醉酒之后秃噜了出来,被治罪的同时,动静便再也瞒不住了。

——上林苑租给了梁王殿下一块地,除此之外,做侍中的留侯世子还老往上林苑跑,恨不能在那里扎根!

半月以来,不仅大匠的数量变多了,租的地又扩大了一倍,少府还提供了百十个官奴。朝臣看向守口如瓶的少府令,暗嘶一声,梁王殿下不到五岁的年纪,这是要做什么呢?

虽说这是陛下的地,花的是陛下的钱,思来想去不太合常理。

他们把目光投向少府令,少府令也不知道啊,梁王殿下要人瞒着,他们出人出钱就好,搜集麻草破布等等也花不了几个钱,还没有买几头牛的经费多。

面对同僚的问询,少府令摇摇头,上林苑划出来的地方都戒严了,据说陛下还下令武士巡查,禁止有异心者窥探,堪称宠弟弟宠到极致了!

想起频繁往上林苑去的张不疑,众人又把目光投向了留侯……呃,留侯不在朝野,人家正当梁王太傅呢,或是优哉游哉地待在府中,问不动。

于是他们放弃了。

少府作为皇室管家,这事说的明白点儿,不过皇家私事罢了,与外朝扯不上关系,故而如丞相等朝堂的顶梁柱,谁都没有提反对意见。

便是最为正直,眼底容不下沙的御史大夫周昌,竟也不发一言,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被梁王殿下给收买了,这个年纪的诸侯王,不都应该在天禄阁启蒙么?

彻侯将军们就更不会反对了,谁叫梁王是太后的幼子,陛下的亲弟。

当然,萧师傅陈师傅如何不好奇学生的作为,他们只是矜持地克制住了自己。

唯独颇觉不妥的有两拨人,一是陛下以礼相待的先生们,二是从前太子宫的潜邸大臣。

先生们多出自百家,或与刘盈探讨过经义学问,或有过教导之谊,乃是民间所称的大贤,其中人选只要不是出自鲁地,从前的皇帝喜欢,先帝与太后都不会插手。

其中一位大贤出自淮南,在儒门极有名望,找上奉常叔孙通,说道:“你身为帝师,为何不劝说陛下?友爱幼弟是对,但过犹不及,还是读书理政为要。”

见来者虽不是同宗,却是辈分上的师叔,叔孙通当即执弟子礼,随即委婉笑道:“吾却觉得,这没有什么不对。”

梁王殿下一没有劳民,二没有伤财,陛下出资满足弟弟的小爱好,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大贤不住摇头,气得面色发红:“通,此话差矣!天子天子,何为天子?作为天下人的父,陛下理当效仿尧舜,胸怀万民,而不是眼中只有梁王,陪着幼弟玩闹。你读圣贤书,是越发的圆融、阿谀了!”

叔孙通有些愣。

这怎么又扯到胸怀万民上去了,他打了个哈哈,随即糊弄过去,大贤叹息一声,随即怀揣失望的眼神走了。

有句话叫三岁看老,梁王才几岁的年纪,虽然纯孝,却是不务正业,更有踹人的恶习,叫他想起长期笼在儒生心中的阴影——难免不会是下一个打压儒门,对鲁地儒生赶尽杀绝的先帝。

陛下登基后,先是忙碌守孝,再是学习如何理政,与老师们的交谈都少了。而今把注意放在幼弟的身上,真正传承圣贤衣钵的儒生,何时才会得到陛下的青眼,从而在陛下亲政时谋得出路呢?

叔孙通更似叛徒,而非儒子也!

太子宫的潜邸大臣对视一眼,因着心底一抹不可言说的忧虑,担心陛下宠梁王太过,从而导致日后的嫡皇子比不过皇叔,最终由一人向刘盈进谏。

他不敢图穷匕见,只是规劝:“上林苑闹出的动静太大,殊不知会惊扰百姓,还望陛下三思。”

梁王胡闹,为玩乐鼓捣出这样大的场面,陛下竟也跟着胡闹,对天下又有什么好处??

此事若扩散出去,在长安的大街小巷流传,再被有心人添油加醋,说陛下浪费金钱人力,只为哄弟弟一乐,岂不是荒唐!

他的心思隐藏得很好,哪知陛下皱起眉,看了他一眼,温和的神色竟是冷淡下来。

“朕特意隔出一块清幽之地,绝不会惊扰百姓。都是那醉酒的官吏该罚!梁王的孝心,容不得你们猜测诋毁,退下吧。”

他心下一凉,只觉不可言说的忧虑成了真,灰溜溜地告退了。

……

此时此刻的梁王殿下,察觉到了骑虎难下的滋味。

他看向半个月前,自己拐带来的天才负责人——张不疑张侍中,再看看四周热火朝天,形似作坊的大摊子,对违背初衷的现况有了一丝丝棘手。

最开始的时候,一切都如他所想。等原材料和竹帘、捣棍等晾晒工具都准备完毕,开始第一次试验的时候,谁都小心翼翼,特别是张不疑,对于他托付的信任与重担,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了,一眨不眨地盯着,恨不能亲自上手试试。

等第一张破破烂烂,惨不忍睹的黑黄纸张来到世间,却能承载墨迹的时候,张侍中的眼睛亮了!

渐渐的,张不疑没了拘谨,竟还能够举一反三,刻苦钻研。

破渔网煮出来的纤维没有树皮好,不如混合试一试?搅拌出来的东西太脆,那再混一混麻草?灰水漂白的效果不好,再找能够替代的矿物,一一放下去瞧瞧。

匠人们极为信任天才,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刘越很满意。

到了最后,张不疑成竹在胸,做梦都在研究,还亲自去往山林,寻摸出一种他都不知道的打磨原料,让造纸的步骤不变,纸张粗糙的质感却向光滑过渡!

张侍中黑了,刘越呆了。

要知道这只是简便造纸法,耗费不了多少成本的那种,能做出粗糙的草纸已经很好了。

眼看胜利的曙光近在眼前,因为试验过多,产生了人手不够的问题。于是规模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刘越产生了咸鱼的压力,觉得负责人太能干也不好。

刘越迈开短腿,蹬蹬蹬走到堆放成果的地方,仰起头,仰得脖颈有些酸痛了,看着直冲云霄的八大堆纸。

他只是想给母后一个惊喜啊……

张不疑左望望右望望,终于寻到了梁王的身影,快步走到刘越身旁,高兴又谨慎地道:“大王,我们恐怕要向军中借用云梯。”

一般的墙梯已经不够用了,他沉思片刻:“不如臣回宫之时,向樊侍中询问一二。”

“……”刘越安静地背着胖手,觉得是时候上交国家了。

他发出了灵魂的疑问:“我们是要攻城吗?”

第59章

攻城?张不疑连忙摇头:“是我们的纸张不够叠了。”

少年原本白皙的肌肤变成了小麦色, 似一夕之间成长,从零入门的侯门世子变为亲力亲为的负责人,眼底堆满科研的严谨与狂热, 诠释了什么叫做实践出真知。

纸这个词语, 乃是梁王殿下不经意间提出的名字, 他们一致认为, 没有什么比这个词更合适形容此物:“大王您觉得呢?”

大王不觉得, 大王觉得这个想法很危险。

母后的惊喜该不会成为惊吓吧?

鼻尖充斥着灰水的味道, 刘越忧心忡忡, 看了眼粗糙的草纸堆,又看了眼用来书写的白纸堆, 虽然颜色依旧发黄, 但不论是质感、厚度还是光滑度, 都经过了现实的检验。

还有煮麻、捣烂、搅拌等工序上挥洒汗水的官奴匠人,以及几大堆废水废料, 为不破坏上林苑山清水秀的环境,如今好端端地封存在大水缸里, 一眼望去蔚为壮观。

占地有亿点点挤, 好像还需要扩充……

刘越揣起胖手, 严肃地对张不疑道:“你站在此处不要动, 我先回宫一趟。”

再不回宫就兜不住了, 趁还热乎着,赶快顺几张纸,把惊喜呈现给母后皇兄。

近侍们得了大王的命令, 迅速取走两叠草纸,两叠白纸,小心地装进木匣里。不一会儿, 泥地扬起烟尘,车马渐渐化为黑点,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张侍中有些茫然:“……”

那云梯,大王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车马“骨碌碌”驶进长乐宫,正是初秋到来,艳阳高照的时候。

刘越擦擦红润的脸蛋,作为一条幕后咸鱼,他督工的日子不累,但颠了那么多天,肚皮都颠瘦了。

减肥的效果比韩师傅的剑法还好!

弱小,无助,又可怜的梁王殿下叮嘱近侍,找到今日宣室殿当值的宦者,递去一个装纸的木匣,然后悄悄摆在皇兄的案头。

这个时辰,与大臣的议政已经过去了,皇兄应当在阅读书卷,母后应当在阅览奏疏。等他在母后面前过了明路,说这都是张侍中的功劳,就能向哥哥撒娇,让少府接手造纸的产业,从而变得无事一身轻啦。

刘越算盘打得叮当响,迈着长高五根柳条粗的短腿,蹬蹬蹬跑进长信宫前殿。

作为太后理政之处,梁王殿下来去畅通无阻,从来没有通报这种程序,一进殿门,他就被震住了——

人,好多。

三公九卿来了个齐整,分为两列跽坐席间,其中包括萧师傅陈师傅,还有新上任的、统帅北军的中尉平阳侯曹参。

前不久,太祖高皇帝的高庙设立,陛下加恩爵位,大赦天下,且依太后之意,册中尉绛侯周勃为太尉,调遣卫尉安国侯王陵前往晋阳领兵。曲逆侯陈平成为新的卫尉,从此统帅南军,负责守卫长乐、未央两宫,至此,中央高层出现了小小的变动。

太后温声对他们道:“天气炎热,众卿都辛苦了。哀家叫人调制降暑的浆水,可还合意?”

吕雉留他们议事,非是为了朝政,而是为了家人子一事。如今正在丧期,皇帝更是要为先帝守孝三年,但不妨碍挑选家人子的准备工作开始进行。

等颁布真正的诏令,已是明年四月,加上遴选、记档、护送家人子入京等耗费的时间,再为她们进行半年的礼仪培训,用不了多久,陛下便能出孝,可以立后纳妃了。

大汉立国以来,为选秀设立的家人子制度,旨在各个郡国之中挑选优秀的良家女,再依照皇家喜好,选出帝王或是诸侯王的妃嫔,余者充当宫女或是另谋出路。然而家人子制度,却没有在先帝当政期间真正地执行过,第一,宫中美人已经够多了,第二,他觉得这事麻烦。

如今新帝登基,就不能随便了,得重视起来。

故而此次选拔,乃是立国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在不劳民伤财的基础上,各个郡国选多少人,标准是什么,年龄界限是多少?需众臣集思广益,踊跃地提出建议,不能单单让叔孙通率领的奉常衙门出力。

三公九卿们也很有热情。直至现在,他们已经商议完一轮,闻言谢过太后的体恤,齐齐安静下来,啜饮降暑的浆水。

就在这时候,因为上林苑动静暴露,隐隐成为朝政议论中心的梁王殿下出现了。

刘越:“……”

他抱着木匣,悄悄往怀里藏了藏。

吕雉见到幼子,顿觉欢喜,朝他招手道:“越儿来了。还不向叔伯们问好?”

刘越可听母后的话,一边藏木匣,一边向萧师傅等人问安。

他许是瘦了一些些,漂亮五官显露得更为清晰,唯一不变的是上翘的奶音,众臣被萌得心肝颤,更别提本就对梁王有滤镜的老臣们。他们连说不敢,继而向大王见礼,便是板正的御史大夫周昌也柔和了嗓音。

千挑万选的时机错误,一不小心成为万众瞩目的星,刘越后悔了。

尤其是木匣太宽太长,他目前的身板藏不住,就听吕雉问他:“越儿从上林苑带回了什么?”

此话一出,众臣聚精会神,刘越骑虎难下。

心头流下为难的泪水,最后他安慰自己,面对母后要诚实:“是我与皇兄献给母后的礼物。”

吕雉一怔。

她知道盈儿帮着幼弟,给人给钱又给地,似是准备给她的惊喜,如今终于能够揭晓,她怎能不高兴?

也因这个,她终是揭过戚氏那一茬,准许了皇帝的觐见。闻言,再也抑制不住作为母亲的骄傲,还有丝丝小炫耀,吕雉笑道:“最近越儿老往宫外跑,而今终于鼓捣出来,不如众位卿家也瞧瞧。”

大臣们都是人精,闻弦歌而知雅意。

他们霎时领悟了,原来梁王殿下去往上林苑,是为给母后准备惊喜!

御史大夫周昌尤其感动,这就是天家的母子之情,便是梁王捧来一块泥,那也要夸出一朵花来。

不等他开口,离丞相梦更进一步的曲逆侯陈平,抢在所有人面前夸道:“陛下对太后的心意,还有大王对太后的孝顺,令臣实在动容。臣最近总有一个模糊的念头,而今总算想明白了。大王犹如仙童一般,仔细看去,如今越发熟悉、越发长开的样貌,不正是肖似太后么?”

吕雉笑容更加柔和,赞赏地看着他。

众人:“……”

萧何沉默下来,没记错的话,先帝在时举办的执弓礼,陈平还夸过大王肖似先帝。

刘越也沉默了,纠结一会儿,原本升起的小谴责消散无踪。

算啦,陈师傅没有说错,他的确长得像母后!

既然生活要给咸鱼制造困难,反抗不了,那就勇敢地面对它。刘越磨磨蹭蹭,挪到吕雉身边,视死如归地打开木匣。

秉持着最后的挣扎,梁王殿下不仅同母后挨得近,还只悄咪咪开了一条缝,只给她一个人看。

然后小小声地开口:“它叫做纸。”

谁知旁边走来了另一个人。

不等吕雉吩咐,大长秋笑眯眯地上前,接过木匣,很有眼色地将“惊喜”分给众位大臣观赏。

她明白太后作为母亲的骄傲之心,此情此景,要一同分享才好。

刘越:“?”

……

刘越摊着空空如也的手,有些呆。

那厢,原本跽坐的奉常叔孙通站了起来。

望着手中光滑如掌纹,轻薄如蝉翼,与竹简相比分外清晰、洁白的东西,他惊愕:“这是……”

作为儒门博士的直觉告诉他,这东西万万不是凡物,叔孙通的呼吸急促起来,目光炯炯地望向梁王殿下。

其余重臣也再不能平静。

萧何摸上纸张,周勃微微瞪眼,陈平一惊,也再不能维持追梦人的自我修养。吕雉蹙起眉,随即慢慢舒展,强忍惊喜过度的情绪,柔声问儿子:“这‘纸’,难道是为书写之用?”

刘越为不可控制的情势感到心痛,又为母后的敏锐感到惊喜,艰难地点点头。

吕雉当即将白纸平铺在案,用笔蘸墨,一笔一划地写起字来。

大臣们顾不得什么礼仪了,一窝蜂地挤到太后身旁,看了好一会儿,嘶一声道:“有用,有用!”

“纸”虽会渗墨,渗量也有限度,这能减省多少制竹量呐,丞相觉得因为阅览竹简而酸痛的肩膀不疼了,叔孙通双眼放光,恨不能亲自拿笔试一试,好悬记得这是在太后面前——

众人对视一眼,微微尴尬,继而退到席边:“太后,臣失礼了。”

不多时,大汉顶梁柱们恢复了沉稳。

再看刘越的时候,他们像看着一个金宝贝,金疙瘩,由萧师傅问出最为关心的问题:“大王,不知此物产量几何,耗钱几两,需费多少物力?”

刘越瘪着脸,垂着脑袋:“造纸简便,原料好找,一张纸约值一个三铢钱。产量……产量……”

他沉思片刻,给出一个字:“多。”

先帝在位的时候,将秦半两改为重量较轻的三铢钱,如今,君臣也渐渐意识到三铢钱的币值太低,导致商业凋敝,百姓们不爱用。

如今不允许民间私自铸币,朝廷虽有采用新型铜币的念头,那也要等丧期过去。总而言之,一张纸一个三铢钱,不贵!

他们恍然意识到,上林苑那一块地,才多小的作坊,等到人手扩张,运用起少府的生产制度,岂不是更便宜??

只是梁王殿下所说的产量,他们拿不准。

多,是什么样的多?一大水缸的多,已经是不得了的产量了,不知道有没有?

少府令大喜之余,看着白纸就如看着亟待发掘的黄金产业,不由心痒难耐,觉得必须实地考察一回。

就在此时,刘越又开口了。他郑重强调:“纸张的发明,都是张不疑张侍中的功劳。一个白纸,一个草纸,也是他亲力亲为,创造出来的分类,我不过是向皇兄借人借地,让他造得更舒适罢了。”

所有人愣住了。

他们左看看右看看,张不疑,留侯世子??

留侯世子才几岁的年纪,他们恍恍惚惚,像做梦一样,一想到梁王殿下的年纪,很快释然——相比不到五岁的梁王造纸,这事好像又合理了起来。

但不管怎么说,大王聪慧啊,竟能慧眼识珠地寻到张侍中!

还有草纸……

少府令这才发现大长秋给了他两张纸。

他宝贝似的抚摸草纸,发觉此物粗糙,更有些膈手:“这是……”

刘越眨眨灰黑色的大眼睛,有些小为难,慢吞吞地转过身,指了指自己的屁股。

少府令:“……”

他好像懂了。

嗯,这也是百姓不可或缺的生活部分嘛,张侍中体恤民情,肖似安定天下的留侯张良,实在是英雄出少年。

空气有了一瞬间静默,萧何轻咳一声,对陷入欣喜,骄傲得几乎都快红了眼眶的太后道:“臣斗胆,愿请太后摆驾上林苑,也让臣等见……”

话音未落,外头响起嘹亮的通报声:“陛下到!”

刘盈匆匆而来,俊秀的面容满是喜意:“母后,越儿给您的惊喜,您可瞧见了?儿臣想去上林苑亲自瞧瞧——众位卿家也在。”

皇帝要去的原因很简单,弟弟做出来的成果,他怎能不好好看一看?

刘越:“…………”

幸好还来得及把大锅扣到张侍中头上,刘越小小地松了一口气,谁知皇兄竟也来了,还和萧师傅异口同声地说,要去上林苑一趟。

梁王殿下深深察觉到了不妙。

他虽和大匠串通好了口供,让天才之名深入人心,可负责人本人没有!

他紧张地看向母后,就见吕雉欣慰地点点头:“去,都去,也当是游玩一回。”

刘越:“?”.

张侍中万万没有想到,大王叫他站在原地不要动,继而进宫一趟,竟带来了乌压压一片人。

有太后、有陛下,更有他崇拜的丞相萧何,以及众多大汉肱骨。

他紧张得失去言语的同时,感动得快要哭了。

大王果真将他的话放在了心上,这里无论是谁,都有挪用云梯的权利——不,不止挪用,这不就是陛下、太后一句话的事?

有句古话叫士为知己者死,虽然不合时宜,但张侍中真真切切地浮现出了这个念头,甚至冲动地想,他能为大王造一辈子纸。

好不容易平复下心情,张不疑咽咽口水,怀揣万千压力地上前拜见。

那厢,太后牵着刘越的手,君臣许久没有说话。

他们齐齐陷入八座纸山的震撼,半晌拔出注意力,用看天才的目光看向张不疑。

刘盈前来的路上,被老师叔孙通科普了留侯世子的聪慧与壮举。眼底闪烁着喜爱与赞赏,他亲切地道:“张侍中,立下如此大功,实有乃父之风。你想要什么奖励?”

“……”张不疑傻眼了,张不疑茫然了。

同时生出些许庆幸,幸好陛下问了他,否则岂不是抢走梁王殿下的功劳?

没有察觉大王疯狂的暗示,他坚定不疑地开口:“造纸之术,都是梁王练字劳累,加上与陛下对太后的孝,从而体悟出来的道理。若换樊侍中来,同样可以成功!”

又是一阵久久的寂静。

生怕陛下与太后不信,张侍中急了,秉承着实事求是的科研精神,竖起掌心道:“臣立誓,若有半句虚言,必然承继不了大人的家业。”

刘越:“……”

蒜你狠。

秦汉大丈夫最是相信这些,眼见众人被毒誓震住,刘越慢慢低下了脑袋。

圆脸弥漫着颓丧的气息,能换一个负责人吗?

第60章

张侍中的立誓太过坚定, 一片寂静之中,三公九卿达成了共识。

造纸能成,梁王殿下有着推脱不掉的功劳, 堪称首创之功了!

这可真是……英雄出童年呐, 少府令喜悦又震惊地想。

陈平眯了眯眼, 觉得张不疑这小子极会说话, 有装呆的嫌疑。

陈师傅满怀自信, 他的学生, 自然聪慧无双, 无须怀疑。而留侯世子一副谦虚谨慎的态度,既吹捧了梁王, 又吹捧了陛下的孝心, 更能在众臣面前留下好印象, 不愧是张良的儿子。

张侍中实打实的替大王办事,由此黑了瘦了, 还不在意功劳,陛下太后见了, 能不给奖赏吗?

而自己的儿子……陈平只觉酸水咕噜咕噜冒。人比人气死人, 人家十三岁就立下大功, 能与十二岁拜为秦国上卿的甘罗媲美, 而陈买呢??

他忍住捂胸口的冲动, 上天不公啊。

另一边,刘盈微微愣神,欣喜地看了一眼蔫头耷脑的幼弟, 心底的高兴都快满溢出来,连说了几声好。

想也知道,越儿年幼, 小身板哪里吃得消总览全局?他温声同张不疑道:“即便是越儿指出的原理,都赖张侍中辛勤调度,指挥匠民,才有今日如山高的纸堆,乃是不容辩驳的事实。”

刘越牵着母后的手,垂着脸,正沉浸于幕后指挥的计划破灭,扬名这事推脱不掉的悲伤之中。

一路过来,他得知了许多内幕讯息,譬如少府的官员醉酒,把他借用大匠的消息全秃噜了出去,梁王在上林苑鼓捣的事已经不再是秘密。

怎么就让他碰上这等倒霉的巧合?

听闻哥哥这话,像是心头注入了一股暖流,带来少许有限的安慰。他重重点头,现身说法,力求张不疑的风头盖过自己:“张侍中不仅亲力亲为,还亲自进山,翻找让纸张变光滑的磨料,付出实在多过了孤。”

张不疑嘴唇微颤,感动铺天盖地地兜来。大王的夸奖犹如甜浆,让他更坚定了钻研的念头。

刘盈望着张不疑,只见少年目光坚毅,肤色全然黑了几个度,再也没有刚入宫时的细皮嫩肉,心头感慨万千。转过身,慎重地请示太后:“母后,朕觉得侍中的奖赏不能少,越儿的奖赏也不能少。还有辛勤的少府大匠们,您看?”

众人立马竖起耳朵。

吕雉颔首笑道:“皇帝说的是。不如就赏大匠们钱财,赏越儿数个上林苑旁的庄园,再赏不疑一个恳造君的爵位,若他日后成家立业,有了二子,也好让二子承继。”

刘越悲伤的情绪霎时振奋起来,

白白得到几个庄园,还是上林苑周边的,梁王殿下眨眨眼,这是不用租借,属于私人小天地的那种庄园吗?

实在是他年纪还小,吃睡不愁,又是封顶的诸侯王之一,小金库每年都在匀速增长;还有哭包哥哥他们的欠债,足够还上几年,思来想去没什么缺的,庄园则不然。

这回的教训告诉他,咸鱼就要有抵抗风险,抵抗泄密的能力,能够排除不稳定因素,才是一条低调的好咸鱼。你看,租借上林苑依旧有亿点点危险,庄园就不一样了,那是属于自己的秘密天地。

绝不会让棘手的意外再次发生!

刘越的圆脸蛋不瘪了,痛定思痛,觉得回去要好好谢谢母后和皇兄,再大力推进少府的造纸业务,派遣负责人做技术指导。

众人认真聆听太后的奖赏,注意力多是放在最后一条。

大汉秉承嫡长子袭爵的规矩,嫡次子除非自己挣得功劳,或是运气好碰到大哥犯法丢爵,一般而言没有承袭爵位的机会。

而太后此言,便是给与张侍中天大的恩典。要知道爵位可是有俸禄领的,张不疑已经是留侯世子,日后留侯的爵位传给所生长子,恳造君的爵位传给次子,次子再努努力,殊不知便能升为关内侯——

那张家可就有一门双侯的佳话了。

“……”陈平暗暗吸了一口气。张良不沾朝事悠闲至极,没想到儿子争气,把孙子都安排好了,他沉默一会儿,不愿再比。

张不疑是真觉得,自己白捡了一个功劳。

他有些羞愧,继而动容的下拜,谢过太后与陛下的恩典。刘盈亲自扶他起来,温声道:“这里的一切,还需张侍中为我们介绍一二。”

环顾左右,觉得这里拥挤了些,皇帝继续勉励,说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譬如要人要地,他与太后定然支持。

纸张便利书写,更是利国利民之物。前来上林苑的路上,越儿迫不及待告诉他,要把造纸纳入少府的范围之中,再让张侍中进行几回技术指导,就能给国库细水长流地赚钱啦。

尤其是草纸!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皇帝觉得,欣赏幼弟与不疑的成果才是第一要紧事。

相信母后与他是一样的想法,越儿制作此物的初衷,可是给母后一个大大的惊喜。

莫不是心疼母后看疏劳累?刘盈再抑制不住自己的骄傲,沉吟片刻,决定取走一张白纸,放到那个前来劝谏,说梁王惊扰百姓的官吏案前。

奉常叔孙通也琢磨着,要不要把纸张送给说他“圆融、阿谀”的师叔一份。尤其是草纸,这里堆得山一样高,顺走一些,梁王殿下定会同意的吧??

对于年纪大的师叔而言,草纸说不定比白纸重要呢。

……

陛下太后的行踪,本就牵动着百官的心。

加上三公九卿齐至上林苑,实在是不得了的大动静,惊动了朝野,逐渐往长安扩散,无数朝臣坐不住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消息最为灵通的当属留侯府。谁叫陛下特意遣人报喜,还打包送来两叠纸张,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梁王太傅有些怔愣。

他知道不疑跟着可爱的学生做事,只不过行踪鬼祟,还瞒着自己。他是因为好奇不顾原则的人吗?

虽说罕见地没有猜着,总有一天逆子会告诉自己,张良淡然得很。

没想到竟是这样的惊喜,他垂下目,抚摸案桌上的白纸,俊丽眉眼闪烁起点点光彩。

随即召了放假的次子到跟前,轻叹一声:“辟疆,你兄长已然给你未来的二侄子安排好了爵位。为我张家一门三侯的荣耀,你也不能辜负为父的期望啊。”

不疑的长子能够袭爵,算起来,也唯有这孩子还是白身了。

张辟疆慢慢地睁大眼睛:“……”

他怀疑今天早上起床的姿势不对,一、一门三侯???

……

这半月以来,终于获得回家恩准的吕禄挠心挠肺,幽怨表弟前往上林苑玩的时候不带他。

同时又小小地松了一口气,纠结片刻觉得还是不去为妙。

恐怖的大王都没让他抄书了!

而今收到刘越特意给他打包好的一叠纸,附赠贴心的说明,吕禄受宠若惊:“给、给我的?”

建成侯府的侍从急忙点头。

感动惊喜的同时,吕禄“咻”地一下愣住,如遭雷劈。

颤抖地捧起光滑的白纸:“我是不是还要再抄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