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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吕雉心尖崽 沉坞 18611 字 7个月前

第51章

梁赵王?梁齐王?

刘越呆呆听着, 被吕雉话间的含义震住了。

齐国即便有七十多座城池,他还是喜欢离长安近一点的梁地,否则离母后多远呀, 端看上回他的便宜大哥刘肥被便宜爹召回的时候, 跑得多凄惨就明白了。

加上赵地有赵怀王这个过去, 刘越有一点点小膈应, 综合对比, 还是“梁王”这个单字封号好听!

最重要的是, 皇帝哥哥已经下诏, 追回代表着出尔反尔,对母后的声名不利。他虽不清楚诏书的内容, 依旧仰起脑袋, 软软地开口:“阿娘, 越儿更喜欢梁王。”

吕雉收回思绪,柔和地笑起来, 点头道:“好,那就不加双字。”

大长秋也笑了。

皇太后提起齐国的时候, 她实在唬了一大跳, 若太后把无错的齐王撸了, 再把齐国送给大王, 反对者定然甚众!

虽说太后有权势, 有军队——自先帝驾崩,长安城与皇宫的兵符皆为太后所掌,别提在外的吕氏军营与舞阳侯军营。如灌婴、周勃等将军, 又有哪个敢不听太后的命令?

且大汉立国以来,一直便是强关中,弱枝干。先帝料理完异姓诸侯王后, 天下威慑,刘氏诸侯王们个个老实;废齐王不过短时间的功夫,但,这事没理。

如今想来,太后是在说玩笑话。

太后眼馋齐国城多,想让梁王殿下得到最好的,谁说不是慈母之心呢。

大长秋笑道:“依臣看,还是赵国除国为好。清河郡作为长公主的汤沐邑,邯郸郡划进大王的封地,再过数年,梁国国都雎阳也当比肩临淄,成为天下豪富之地。”

一席话传进耳朵,刘越终于懂了。

他不是兼领赵王的名号,而是划出邯郸这个城池给梁国!

从天而降一大块封地,还是人多繁华的封地,胖娃娃由衷感受到了幸福,原来这就是躺平的快乐。

抛下听傻的表哥,刘越迈着胖腿来到母后跟前,扯着袖子让她弯腰,在她颊边印上一个甜甜的吻。

继而弯起灰黑色的眼睛,认认真真道:“谢谢阿娘,谢谢皇兄。”

吕雉只觉心化成了一滩水。

新帝登基的时候总有动荡,而今批阅奏疏的劳力,帮盈儿安稳天下的费心,全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揉揉儿子的胖脸蛋,蹲下身亲了亲他,再次起身的时候失笑:“瞧你表哥都等久了,该用膳了。今天是炒鸡丁,建成侯同哀家说,禄儿最喜欢鸡肉,还往长信宫送了鸡来。”

“……”吕禄出窍的灵魂猛然回归。

划分邯郸是一重震撼,亲亲是双重震撼。万万没有料到太后姑母和梁王表弟的相处模式,吕禄张大嘴,接着心下一凉。

他什么时候喜欢吃鸡了?他明明喜欢斗鸡……

吕禄却不敢反驳,更不敢在太后面前放肆:“是,是。”

想起大铁锅烧饭的美味,他咽咽口水,心间的凉意立马驱散,转为对表弟无限的敬畏。

依姑母这个宠爱劲儿,齐王的七十多座城差点没了。他,吕禄,不过小小的建成侯府的公子,只不过被揍了一顿,果然是恐怖的大王手下留情了!

想起刚进宫时的嚣张表现,吕禄想哭。

他替刘越背过小书袋,一边走,一边露出讨好的笑,压低声音道:“抄书宜早不宜迟,用完膳,我们就开始吧。”

刘越幸福了一小会,注意力便被“吃饭”两个字占据,闻言看向吕禄,觉得快要不认识表哥了。

头一次遇见这么自觉的苦力,浑身上下透着被改造的光芒,梁王殿下感动地点点头:“好。”

又迟疑一瞬:“明天送给太傅的大铁锅……”

吕禄听都不听,便大包大揽道:“我来背!”

……

清幽安静的竹林里,彭越面带感慨,拎着少府打造的大铁锤,舞动得虎虎生风。

听闻梁地吞下了大半个赵地,彭师傅高兴得不得了:“有朝一日,我能看见梁国吞下所有地盘,成为天下最大的诸侯国吗?”

梁国就如他精心照料的孩子,如今孩子大了,壮了,他如何能够不欣慰。

韩信:“……”

韩信觉得彭越在做梦,自从做了大王的武师傅,这憨人是越发愚笨了。

他冷笑道:“吞下所有地盘?你怎么不说把长安也吞下,直接称帝——”算了。

说罢,韩信停了下来。

他猛然察觉到了什么。

脑中闪过一道灵光,太后恨不能把所有名臣良将扒拉到大王碗里,单单只是因为爱子之心吗?

自刘越问他该如何灭亡匈奴,他一直在琢磨这件事,更不甘心被奶娃娃难倒,于是暗中求见了太后。

过后不久,椒房殿与长信宫的书简,只要有关匈奴的动向,太后都叫人摘录了一份给他瞧。

渐渐的,他对北方盘踞的劲敌有所了解。匈奴擅马擅射,奔袭农庄或城池之后抢掠了就走,因而汉军常见的战车方阵与步卒方阵,并不适合与匈奴交战。

未来决定胜负的,必定是骑兵与弓弩。

而训练骑兵,韩信不敢大言不惭地说会。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此等思想的转变,何尝不是大王点醒了他?

不论资质、志向,还是长远的眼光,梁王殿下实在是先帝诸子中的拔尖。

他眯着眼,英俊的面容越发熠熠,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就算错了也无妨,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练完“快乐成长剑”,也该将军中的理论、战术,还有粗略动笔的《韩子兵法》,逐一讲给大王听了。

没想到他韩信征战半生,从未输过一场,连收的学生,都是天底下独一无二。

半晌,他拍拍彭越的肩,真诚地说了一句:“谢谢。”

这憨人倒也有些可取之处。

彭越拎着铁锤:“?”

他满脸茫然,韩兄不是嫌他吵么,怎么一副顿悟的模样,还谢起了他??.

与建成侯吕释之一样,每每陪着梁王殿下吃饭,吕禄都会不知不觉地吃到撑。

刘越掏出小方巾,满足地擦了擦嘴,领着表哥散了一会步,趁着天色亮堂堂的时候回到寝宫。

吕禄很有苦力的自觉,殷勤地整理好大王的桌案,磨好墨汁,铺好竹简,把所有活计都包揽完,接着一屁股坐下,聚精会神听大王的口述。

两刻钟之后,吕禄运笔如飞。

半个时辰之后,吕禄伏案的手有些颤抖。

一个时辰之后,天黑了,橙黄宫灯逐步亮起,照得寝殿如白昼。刘越暂停思索,啜了一口甜浆,悄声问吕禄:“表哥有没有什么感想?”

每每回忆一次《厚黑学》,他都会有更深的领悟。虽是送给哭包四哥的礼,表哥作为经手人之一,说不定也会迎来蜕变,刘越想到此处,不禁有点小期待。

吕禄不住摇头,哭唧唧道:“没有,字好多,竹简好厚。”

这已经是第四份了,怎么还没完?

刘越:“……”

内容呢?内容半点也没有吗??

梁王殿下对他不开窍的表哥没办法了。

瞥一眼笨重的竹简,胖娃娃无动于衷,冷酷得不得了:“继续。”

用来制诏的绢布太贵,就算长信宫有,他也不能浪费资源,要给母后省钱。再说了,收到一大堆绢布,哭包四哥也会良心不安的。

吕禄打了个激灵,想起在大王面前拍胸脯的保证,重新精神抖擞起来,心下流了一箩筐眼泪。

都怪他,以为一份竹简就能解决的事,都一摞了还没有抄完,还要态度端正,字迹好看……他恨不能甩自己一个大耳光子,瞎逞什么能?

从今往后,他最痛恨的就是竹简!

为什么就没有薄一点,轻一点的写字工具?

就这样磨到临睡前,吕禄的神情再次变得呆滞,仿佛失去了灵魂。

伸出手看了看,他觉得明天怕是不能背大锅去上学了。

吕禄鼓起勇气,想和恐怖的表弟求求情,一扭头,发现刘越不见了人影。

他紧张地问近侍:“大王呢?”

近侍恭敬道:“大王去前殿寻太后了,很快就回来。”

……

刘越脚步飞快,蹬蹬蹬来到前殿,准备在睡前向母后说一声晚安。

长信宫前殿亦是灯火通明,大长秋站在吕雉身后,轻轻为她捏着肩。

吕雉似想起什么,匆忙放下手中的奏疏:“越儿快来了。”

她笑叹一声:“瞧我,明明休息的也够,遵循越儿‘养生需劳逸结合’的话,倒还要你给我捏肩。”

“不怪太后休息得少,而是奏疏厚重,拿在手中总会劳累。”大长秋摇头,“始皇帝凡事亲力亲为,故而累倒在了沙丘,依臣看,太后还是别在睡前拿竹简了。”

隐隐的谈话声传来,刘越停下脚步,灵活地躲好身躯,藏好两个小圆髻。

捏肩,劳累,奏疏厚重……

他抿了抿嘴,悄悄探出脑袋,发现母后案前摆了高高一摞竹简,大长秋正给母后按着肩。

胖娃娃霎时心疼了。

圆脸蛋瘪了起来,即便梦想是躺赢的咸鱼,他为什么没有想过纸张可以代替竹简?

他在末世打拼的时候,除了最后遗存科技文明的城市,各个小基地都是自给自足,艰难求生。要什么资源自己生产,纸就是其中一项,刘越考察的时候曾经见过。

变异的植物不能吃,不能净化空气,似木头与竹麻,锯下来却还能造纸。传授造纸手法的是一个退休返聘顾问,据说祖上乃造纸大家,刘越亲自尝试过几回,还与小基地的负责人交流了经验。

堪堪回忆完毕,他觉得从前的自己笨。

虽然精致的白纸难做,需要耗费人力物力,如今的大汉支撑不起,但普通的纸张易造,远比竹简好了太多。

为了母后的手和肩,刘越下定决心,明天就向皇帝哥哥借几个少府工匠,划出上林苑的一小块地——

嗯,偷偷给母后惊喜,顺便让表哥抄的容易一些!

第52章

吕禄左等右等, 终于等来了梁王表弟。

那张常常让他产生欺骗性错觉的白嫩脸蛋写满丰富的神色,有坚定,有恍悟, 还有一点小懊悔。

吕禄从没有在刘越的脸上看到过如此多样的情绪。

能让恐怖的表弟变成这般, 不亚于铁树开了花, 吕禄心下发凉的同时, 像看见新大陆似的, 疯狂地好奇起来。

刘越察觉到一道异常炽热的视线, 用询问的眼神望去, 发现表哥红肿的手指头,心下浮起一丝丝愧疚。

虽然和猪蹄还差得远, 那也需要关爱与关怀。

都怪他, 为什么没有早先想到纸呢。

只是一丝丝, 很快便消失无踪,他软软地道:“表哥, 我们很快就可以不用那么辛苦了。”

虽然要麻烦再抄一遍,但在纸上写字, 肯定要比在竹简上方便一万倍!

刘越善解人意, 方方面面都替吕禄考虑周全:“明天的大铁锅, 不如我们再找一个人背。时辰不早了, 表哥今天好好休息, 睡醒了才能有精力抄写。”

听到抄写两个字,吕禄:“……”

他手指一痛,连听到不用背锅的高兴也没有原先这么强烈了, 半晌,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在心底流下后悔的眼泪:“好。”.

秉持快乐学习, 健康成长的教学方针,梁王太傅并没有要求学生早上几点起床,天禄阁的课业同样以旁听为主。

梁王太傅将教学计划上报给皇太后的时候,太后一力赞同,只说全权交付给留侯。

越儿还小,她也舍不得他辛勤学习。何况越儿答应过她,会做一个成材的好大王,日后忙碌起来,哪还会有睡懒觉的一天呢。

故而刘越依旧可以幸福地躺到自然醒,嗷呜几口吃完美味的早餐,背着书袋,领着两个伴读上学堂。

只不过今日的主角成了大铁锅,还是夺人眼球,绝不容忽视的大铁锅。

众人被梁王近侍乌龟似的造型所震撼,欲言又止,想问又不敢问。

尤其是赵国除国,将邯郸郡分给梁地的新闻席卷了前朝后宫,燕王想要成为赵王的打算落了空——他们对太后的敬怕更上一层楼,对梁王殿下的受宠也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

总而言之三个字:惹不起。

孙美人跋扈是真,可代王又何德何能占去五城的便宜?!

有人在心里猜测,是不是代王与梁王的关系好,借此得了太后的青眼?

他们看向刘恒的眼神都不对劲了,像看着一个深藏不露的心机婊。

还有代王的生母薄夫人,不声不响就谋得了好处,难说不是她传授给儿子的主意,果然,低调的女人就没有一个是善茬。

似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刘恒茫然地左看右看:“?”

五弟没有像往常那么热情了,他小小地松了一口气,一边啃牛肉干,一边悄声问幼弟:“那个黑黑的、圆圆的东西,是为了什么用?”

刘越一本正经的告诉哭包四哥:“那是铁锅,用来养生。”

刘恒一头雾水,并不明白养生为什么要用到铁锅,啃一口牛肉干,看一眼大锅,眼底充斥着蚊香圈。

难道是坐在锅里,自己煮自己吗?

代王殿下不懂,收到礼物的梁王太傅却是爱不释手。

听闻大铁锅的用途,张良当即明白了。

谁说美食不是养生的一种途径,从前他和养生友人偷偷交流的时候,友人告诉他,美食可以让身心愉悦,从而活到九十九。

虽说友人成了自己的学生,养生的原理依旧不变,他笑起来,衬得日光莹亮生辉:“多谢大王。”

张良决定回府就让厨子研究大铁锅的烧法,然而一个难题近在眼前。

梁王太傅进宫教学的时候,向来是独自一人,不喜欢带太多侍从。他该如何把大铁锅带回府中,难道要亲身上阵,亲自背它回家?

张良的笑容微微一僵。

借用梁王殿下的名义也不好,太过大张旗鼓,如此,就没有暗中叫曲逆侯陈平发现,继而让他变脸的快乐了。

张良沉吟片刻,向学生借了近侍一用。

长子张不疑已经空闲在家好一段时日。据他求学的书院解释,公子学完经典之后越发沉迷创造,以“何为保温杯”为由接连问倒书院的先生,先生们深觉惭愧,已经没什么好教的了。

不如皇家最顶级的天禄阁,配有最顶级的先生们,其中不乏动手能力强的英杰。他们暗示前去接送张不疑的管事,说公子留在书院就是屈才呐!

管事如实的将对话禀报给君侯。

张良觉得以长子的心思,说不定拜入丞相门下才是圆梦的选择。但一来,丞相即将致仕;二来,丞相只收过唯一一个学生,正是他教的这位,不疑的梦想只能是白日做梦。

不如进宫一趟,帮他背一回铁锅,也能锻炼锻炼身体。

十三岁的年纪,该懂得如何为父分忧了。张良淡然地吩咐近侍,这等小事,向太后求个恩典,太后定会答应,不如继续教学,等着长子进宫便好。

听完全程的刘越:“……”

胖娃娃陷入沉思,继而点了点头,觉得老师这个办法妙。

周亚夫严肃着脸,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吕禄已然变得呆滞,他左看看右看看,觉得这对师生闪烁着如出一辙的恐怖光芒——

不,不能这么形容。留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要是让父亲知道了,父亲还不打断他的腿!

这是聪慧,是智慧的光芒,吕禄艰难地纠正自己。

……

张不疑进宫的时候,有着压抑的好奇与激动。

父亲算无遗策,神圣的形象已经深深的刻在了他的心里。只是丞相究竟是如何祛除心病的,为何梁王出手就能行?

难道因为梁王是丞相唯一的学生吗?

他已经思考了许久,却想不出个所以然,还有保温杯这回事,也是父亲从椒房殿回府,继而询问他的。

那时候先帝还在,张不疑觉得,指不定与梁王殿下有关。

从前要么出门求学,要么闷在府中,学习与大人一样的宅,如今竟是能够进宫一趟,得赖父亲求来的恩典,张不疑感动万分。

他的脚程极快,在侍者的带领下,不一会儿就到了天禄阁。

正欲望向与父亲心有默契的梁王殿下,就见一方黑黑的,圆圆的铁锅,端端正正放在他的面前。

张不疑:“…………”

此时课业差不多结束,刘越决定去未央宫求他的皇帝哥哥,拨一块上林苑的地加三四个大匠,再多些搅拌的人手,悄悄研制纸张就好了。

他只是想让母后轻松一些,不为竹简的繁重累坏身体,不想名扬天下,更不想大大出一回风头,从此招贤纳士,走上人生巅峰。

刘越依旧牢记自己不想努力的愿望,由此催生一个苦恼。

练武读书也就算了,造纸也要亲力亲为……嗯,就当是为了母后了!

其实,还有一句大实话没说出口——这是他唯一知道的古代科技树。

别的就没啦。

火药他不会,印刷和指南针……要用什么原理?

头一次遇到老师的长子,胖娃娃新奇地盯着张不疑看,只见他面容俊秀,浑身上下透着朝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不像一个纯粹的读书少年。

“不疑。”张良亲切地叫他的名字,“这一口养生锅,为父就劳烦你了。”

如何不经意地显露在曲逆侯面前,乃是一门大学问,张良认为长子能够胜任。

张不疑觉得自己对父亲的崇敬,啪嗒一声碎裂了:“……好的,大人。”

为什么不唤辟疆,辟疆才比他小三岁呀。他背起锅,保留住最后的倔强,扭头看向梁王殿下,却见梁王朝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似在给他加油鼓劲。

心伤被抚平了一半,张不疑站直身体,不由自主地抿起笑,往日因为丞相收下学生的微酸劲儿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在心里暗自感叹,日后如果能生殿下这样的娃娃,该是多么得意的事。

还有丞相到底为何消了心病,保温杯……到底要如何制作?

张不疑憋住了自己。众目睽睽之下,实在不适合问,何况还有让他背黑锅的父亲在,张不疑觉得还是不开口为好。

瞧长子这般表现,张良若有所思。

他心弦微动,真正地琢磨起来,不如改日再向太后求一个恩典?.

因为阴差阳错的背锅缘分,梁王殿下认识了一个新的少年英才,和皇帝哥哥求地求人的过程同样很顺利。

未央宫宣室殿,有两位来者不必通报,一个是太后,一个是梁王。刘盈抱了幼弟在膝上,捏捏他的小手,摸摸他的脸蛋肉,嗓音满是温柔:“要不要多一些地?上林苑占地广,除了竹林还有他处。”

又说:“少府不缺大匠,只需朕一句话的事,三四个怕是不够。有哥哥在,哥哥帮你瞒着母后……”

刘越重重摇头。

搂住刘盈的脖颈,他努力不给兄长的膝盖负重,据理力争:“够用,否则动静太大,就是给哥哥添麻烦。”

刘盈连忙说好:“那越儿准备做些什么?”

刘越守口如瓶,眨着眼睛道:“要给母后和皇兄一个惊喜。”

刘盈笑道:“朕就等着你的惊喜。”

就在这时,刘越终于想通了一个问题。

他觉得张不疑身上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分明是科研家的气质。严谨,求知,充满了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再戴一副眼镜,直接可以开教学小课堂了!

梁王殿下心动起来,觉得造纸的道路上,必然要有这样一个人才,能够传扬背锅精神,解答困难问题,引领造纸技术的前进。

张不疑造的纸,和他咸鱼有什么关系?

第53章

张不疑背锅回家的路途中, 重重打了一个喷嚏。

总觉得有谁在惦记他,少年小小地出神了一会儿,继续沉浸在崇敬破裂的悲伤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大人近来对他越发无情了。

下一个书院还没有着落, 更没人解答他保温杯的疑惑, 他不禁羡慕起自己的二弟来, 辟疆为何就没有这样的烦恼?

好不容易回到府中, 卸下锅, 就见父亲像对待宝贝一样地对待它,思虑片刻, 唤人提去了膳房。

配上赠送的铁铲, 留侯府的掌勺们像看见新大陆似的, 仔细聆听梁王首创、君侯转述的大锅使用方法,小心地练习起来。

当天晚上, 张良的膳桌就端上了炒制的菜肴。

长子次子与他同桌,便是心下受伤的张不疑, 也暂时顾不得其他, 一口接一口地动箸, 被从未品尝过的美味所征服。

张辟疆眼睛瞪得溜圆, 对父亲的崇敬如江水滔滔不绝, 这就是新的养生手段吗?

日后得天天吃,月月吃,才能不辜负大哥背回来的辛苦。

……

虽只是陈平的单方面认为, 但他被抢走太傅的位置,却只能吃下这个闷亏,陈平痛定思痛, 没过几日,曲逆侯府设立起专门打探留侯府动静的家丁——一设就是四个。

堪称十分的未雨绸缪了。

他们兢兢业业,发光发热,终于在今日牟尽全力打探出来,留侯从宫中顺回了一个好东西,据说是舞阳侯交差给长信宫的大铁锅,梁王殿下做主,把其中一只送给了太傅。

这大铁锅,陈平熟悉。

樊哙应诺夫人的时候,他刚好在场,因为担忧先帝密诏会不会招来太后疏远,从而断绝自己的丞相梦,便也没有对此事上心。

而今留侯有,他没有,就凭太傅这个名号,与和学生朝夕相处的亲近吗??

像他忙得陀螺似的,近来进宫的次数都少了,哪有张良优哉游哉的清闲。陈平像吃了一整个柠檬,很酸,又有些警惕起来——为出现在大众面前,为父亲跑腿的张不疑。

留侯嫡出的长子与次子,天资皆是不凡,只是很少出现在人前,以至多数同僚差点忘记。

陈平却没有忘。张不疑从前在书院潜心研读,为何忽然长居府中,还被召进了宫?

他直觉里头有猫腻。

实在是张良做事,从不无的放矢。万一张不疑入了太后的眼,擢为侍中官,从此跟在陛下与梁王身边……

侍中有直入禁宫之权,虽无品秩,却是能闻朝政,与君王朝夕相对,几乎已经预定了日后的前程。

自陛下继位以来,太后还没有选出新任侍中,便是要选,也是选一些年轻俊杰,成为未来的朝堂肱骨。

陈平慢慢转头,看向自家长子,也是去岁请立的世子。

呵呵,年轻俊杰。

陈买:“……”

陈买只觉自家老父亲的目光如刀剑般刺人,不由缩了缩脖子。

曲逆侯世子年十六,名为陈买。陈平认为此子资质平庸,性情老实,除了继承相似的样貌,一点都不像他的后代!

许是从前为先帝攻取天下所出的计谋太过奇诡,故而损了后德,以致儿子们没出息,陈平恨铁不成钢,教导无果只能放弃。

教不动啊,所以遇见梁王殿下那般聪慧的学生,是一件多么有成就感的事。

后来他安慰自己,长子虽然平庸,能守住家业就好,至少陈买不好赌也不败家,更没有玩女人的恶习。

可如今看到别家的张不疑,陈平越发觉得张良在谋划侍中的位置,不甘心慢慢重燃。

上阵父子兵,这话说得很对,再这样下去,大王都该忘了他这个师傅了。

他犹豫一瞬:“不如为父舍下脸面,向太后讨一个侍中之位……”

可这份恩典确实难以启齿,大概率不会求得。陈买一看就不是做侍中的料,何况那么多功臣嗷嗷等着,想给儿女拉关系谋未来,像绛侯次子成为梁王殿下的伴读,不知招来多少人的眼红。

建成侯家的次子也就罢了,那是太后的亲外甥,众人心服。绛侯就不一样了,连舞阳侯都暗地里发过牢骚,说伴读的位置,给这老小子捷足先登了!

如今曲逆侯竟是瞄上了侍中——这个消息传出,万一群情激奋,他也吃不消呐。

陈平暗暗叹息,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样,不如给陈买弄一个打杂的身份,平日里在天禄阁当值,为梁王太傅整理书卷,不论多苦多累的活都干,替父刷脸才是第一要紧事。

他露出一个笃定的笑,就见长子不住摇头,结结巴巴地道:“大人,儿……儿惶恐……”

陈买慌乱不已,每一根头发丝写满了自知之明与抗拒:“儿不善言辞,又实在愚笨,进宫就是给您丢脸。给您丢脸,岂不是让万人唾骂,继而败坏侯府的声名,儿实在不能胜任。”

陈平大怒:“逆子!”

他捂着胸口,伸手指向长子,陈买面上显露担忧的神色,生怕气坏了老父亲,连忙上前搀扶他。

陈平只觉更怒了。

听听,这都是什么话,再来几回都要折寿,就在此时,管事喜气洋洋地在外通报:“君侯,世子,梁王殿下着人悄悄送来了大铁锅,说是送给师傅的礼物。君侯可要一观,还是直接送入膳房……”

一时间,陈平锋利的俊颜喜怒参半。

对留侯父子的酸味儿被冲淡,他狠狠剐了陈买一眼,清清嗓子,忍住心底的高兴:“大王的礼物,我说什么也要好好瞧。”

算了,算了。既然大王没有忘记他,他还是不要为了逆子气坏身体。

他可是立誓要活过留侯,叫继承爵位的张不疑恭敬地唤他丞相,陈平整了整衣冠,重振奋斗的旗鼓,把陈买孤零零地撂在了屋里.

曲逆侯府发生的小插曲,外人谁也不知。

随着丞相府同样收到了大铁锅,并招待了在丞相府做事的北平侯张苍,炒菜这个烧法,突然在列侯勋贵间风靡起来。

如此美味,据说吃了一次就不会忘记,他们不敢进宫向皇太后与梁王殿下讨要,于是瞄上了铁锅的供给人,寻求制作铁锅的秘方。

如今的大汉并不富裕,那也比开国的时候好了太多太多。异姓王的动乱平定后,朝廷一力地休养生息,除去北边的匈奴蠢蠢欲动,准备趁汉帝继位之时做些什么,太后早已稳住新旧交替之局,一切都在平稳有序地发展。

列侯勋贵们打完仗,总有积攒的余钱,挤一点出来打铁,他们自觉能够承受。再不济把泥瓦罐都卖掉,卖上几百几千个,做一个大锅应当够了吧?

他们随先帝打天下,多数出身微贱,泥腿子气息尚在,即便脱胎换骨学会了礼仪,还真称不上矜持与高贵。

于是舞阳侯府那叫一个门庭若市。列侯们亲自上门,有拉关系的,送礼物的,还有腆着脸吹捧的,花费重金打好铁锅,即将前去军营坐镇的樊哙:“?”

他看着空空荡荡的库房,心肝隐隐作痛。

打英布时洗劫的财富,是一滴都没有了。

听闻门房的汇报,樊哙挠头,不知这些同僚在玩什么把戏,但往日出生入死的情谊还在呢。

忆起铁锅烧出的美味,他咂咂嘴,憨笑一声:“铁锅啊,好打。就是贵了点,难淬了点,要找长安城最好的铁匠,就是西市李大柱那家……”

列侯们一哄而散,樊哙目瞪口呆,然后就被夫人拧了耳朵。

“你就这么好心告诉人家了?不收点辛苦钱,再不济卖个关子,能给府里积攒多少人情!”吕媭柳眉倒竖,“再说了,这可是越儿的主意,你征得咱外甥的同意了吗?越儿送铁锅给师傅们,可都征得过咱们的同意!”

樊哙一愣。

樊哙恍然大悟,悔恨的同时哀哀叫道:“疼疼疼疼疼……”

吕媭冷笑:“还不进宫去给太后赔罪!”

樊哙麻利地滚进了宫。他觐见的时机正好,太后在,梁王也在,还有一封请立长子为世子的奏疏,署名为留侯。

刘越窝在母后怀里,灰黑色的大眼睛眨啊眨,没想到他看好的科研人才这么快就得到晋升,随即脸颊微鼓,陷入了烦恼。

他的地有了,匠人也有了,看好的负责人忽然成为尊贵的世子,既如此,该怎么把留侯世子讨要到身边,随他去上林苑呢。

他觉得此事要从长计议,恰在此时樊哙来了,刘越目光微亮,甜甜地叫了一声姨夫。

哪知樊哙一脸忏悔,深刻地诉说了他的罪孽,希望太后与大王原谅他,宽恕他将秘方外露的错误!

吕雉:“……”

刘越听得呆了,霎时将张不疑的事抛到九霄云外。

吕雉头疼地揉揉眉心:“回头你和吕媭说说,别拿这点蒜大的小事烦哀家,也别事事都听她。她叫你投河,你还真毫不犹豫地去投?”

樊哙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点头。

谁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他不敢不投呐。

吕雉好气又好笑,又有些欣慰,妹妹夫妻相合,实在是一件幸事。

她安抚道:“透露就透露了,卿家们吃得好,也是越儿与我的期望。”

刘越可赞同母后的话,重重地“嗯”了声。

吕雉笑容柔和,摸摸他的小圆髻,又说:“回府你叫伉儿收拾收拾,明儿就进宫当值,做皇帝身边的侍中。还有新册的留侯世子,也与伉儿一道,在宫中锻炼一二。”

侍中?

樊伉与留侯世子一道?

“……”万万没想到请罪居然成了奖赏,樊哙脚步轻飘飘地走了。

“……”幸福来得太快,刘越同样晕乎乎,既然张不疑在皇兄身边做事,他是不是能小小地借用一下?

梁王殿下吧唧一口,软软地亲上母后的面颊。

不多时,长信宫发布两道诏书,任命舞阳侯世子樊伉,留侯世子张不疑为侍中,从此随侍皇帝跟前。

还有一道太后口谕,夸大将军舞阳侯一心为国,忠于陛下,奖赏五大串铜钱并一小袋金子,足够抵去樊哙打一百个铁锅的花销。

樊哙捧着金子,颇有些做梦的不真实感。

半晌,他竖起大拇指,真心实意地同吕媭道:“夫人目光长远,借赔罪之名讨赏,还顺道安排了伉儿的前程,实在高!”

吕媭:“……”

舞阳侯夫人从惊喜中回神。

她能说她没有吗?

瞧见樊哙竖的大拇指,好似讽刺自己是个心机深重的女子,她怒从心起,拎起院内摆放的铁锅,提裙追了上去:“樊哙,敢污蔑我,你好大的狗胆!!”

樊哙:“?”

第54章

舞阳侯被大铁锅追的时候, 刘越从母后怀里滑落,在长信宫宫人慈爱的注视下,蹬蹬蹬地去找皇兄, 准备速战速决, 明日就开展他的造纸大业。

他要借用留侯世子一段时日, 与少府的大匠一样, 原因保密。

皇兄一定会答应, 如果不答应, 那就撒娇好啦。

另一边, 曲逆侯的心情很不美妙。

一连两个侍中,堪称难得的恩典, 看看别人家的孩子, 再看看自己家的孩子, 陈平面色铁青,血压一阵阵地升高。

最终他告诉自己, 人各有志,不适合又有什么办法?

如果打一百个大铁锅就能获得侍中的位置, 他也想, 这不是不能吗。只能靠自己的双手打拼出美好未来, 好歹还能让平庸的长子借一借势。

——不提这些个逆子, 他还有个可爱的学生惦记着师傅呢。

大铁锅不就是证明?

曲逆侯进行精神胜利安慰法, 成功地安慰了自己。而作为对照组的留侯府里,张不疑端端正正地坐在席上,被一种不真实的感觉笼罩。

父亲不声不响地把他请封为世子, 仿佛今天吃什么一样,蜻蜓点水地就过去了。继而便是太后的旨意,让他在陛下跟前当侍中, 这么大一个馅饼从天而降,张不疑如坠云雾,微微有些紧张。

父亲什么时候竟对他这么好,好到有点不真实,全然没有前日叫他背锅的无情。

舞阳侯世子比他大上一岁,换言之,大汉从没有过这么年轻的侍中,他怀疑自己真的能够胜任吗?

张良坐在张不疑的面前,注视着长子。

片刻微微一笑,叮嘱他道:“侍中并非外臣,切记不能对朝政指手画脚。你还年幼,多听少说,万不能掺和陛下的家事。”

又道:“要给弟弟做好榜样,振兴侯府的希望全寄托在你身上了,不疑。”

听闻前半句话,张不疑认真地记在心里,谁知忽然成了全府的希望,他:“……”

十三岁的少年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身上。

大人不是第一任留侯吗?从没有衰落过的侯府,哪来的需要振兴??

……

虽然觉得父亲在忽悠自己,翌日一早,张不疑依旧挥不退紧张的情绪。

他将自己收拾妥当,抚平衣襟的每一份褶皱,乘车进了未央宫外的中车府,等待办理侍中入职的手续。

官员们见他年轻俊秀,却没有年少的浮躁之气,皆是了然,暗暗夸赞世子有留侯的几分风采。

不一会儿,舞阳侯世子樊伉也到了。他长得更为肖似母亲,而不像父亲那样粗犷,一见张不疑,便热情地迎了上来,举手投足带着武将家的不拘小节。

都是从前见过的二代,即便张不疑平日在书院求学,两人说一说话,仿佛生疏都消散不见了。稍稍寒暄几句,便有刘盈跟前的宦者到来,笑容满面地领他们入宫。

太后指定的侍中,陛下没有不满意的。留侯与舞阳侯都是安定天下,对大汉有功的重臣,又有哪个宫人敢对他们的世子不恭敬?

说起来,舞阳侯世子还是陛下的亲表弟呢。

皇帝居于宣室殿,而宣室殿宽敞无比,宦者领着他们七拐八绕,进到一个小隔间,将官服与绶带交予他们,还有禁内的令牌与身份凭证。

约莫过了两刻钟时间,又一位宫人进来,压低声音提醒:“侍中官,换好衣裳没有?陛下召见,随奴婢来吧。”

张不疑与樊伉对视一眼,虽不见拘谨,明显作为君王表弟的舞阳侯世子更自在一些。

刘盈正在案前读书,瞧见他们进殿,当即露出一个笑,放下书道:“二位卿家来了。”

紧接着温声鼓励几句,态度分外亲和。

陛下并非喜怒无常之人,更是比他大一些的同龄人,此时此刻,张不疑终于有了切身的感受。

等觐见的叙话完毕,想了想,刘盈同张不疑道:“朕与太后说过,梁王今儿不必就学,不如放假一日,去往上林苑游乐,太后欣然应允。不疑就替我看着越儿,如何?”

万万没有想到当值的第一天,就有解决保温杯疑惑的机会,张不疑愣了。

樊伉也愣了,对皇帝表哥的命令摸不着头脑,随即又是一喜,游乐?

进宫当侍中的日子也不像爹娘说的那般枯燥,要夹紧尾巴做人。陪表弟游乐好啊,比他想象的幸福多了。

樊伉当即想要拜谢,不多时,陛下的下一句话传入耳中,带着十分的亲切:“舞阳侯世子就跟在朕的身边,与朕一起读完这卷书吧。”

樊伉:“……”.

宫门口停着一架马车,带有皇家的标识,即将启程去上林苑。

刘越特意换上一身便捷的装束,宽衣窄袖,衬得近来没有吃烤串的小肚皮又鼓了起来。他在宫门口悄悄张望,等待着皇兄送来的造纸负责人,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瞧见了梦想的身影。

张不疑一路走一路琢磨,惊讶侍中竟然还分区别对待。

难不成他长得更为亲切,比舞阳侯世子更讨梁王殿下的欢心?

又觉得不对,按理,樊伉还是梁王的表哥呢。

想不通索性不想了,张不疑觉得陛下的意思是让他保护梁王殿下,不让殿下陷入危险的境地,在此基础上陪伴殿下游乐。

自觉领悟了顶头上司的意思,新任侍中官决定好好当差的同时,逐一向殿下讨教困惑。

此时日光正盛,张不疑远远瞧见马车上的奶娃娃,白嫩嫩软乎乎,漂亮五官竟有些炫目的味道。

上回在天禄阁背锅之时,甜甜的笑容再一次浮现眼前,他的心不自觉地柔了下来,心想父亲作为梁王太傅,教书的每一天应当都很快乐。

“大王。”

张不疑行礼,紧接着,一只胖手伸到他的面前,刘越弯起眼睛,极其礼貌地道:“张侍中快上车。”

梁王殿下居然让他同乘一车?!

这是心腹中的心腹才有的待遇,小少年怔愣许久,受宠若惊。

深知作为太后幼子、陛下亲弟的梁王是多么受宠的存在,他不禁想,往日踹人的传言许都是以讹传讹,一个尊师重道,对人体贴的好大王,如何会像先帝一般,把从前的缙阳君踹吐血呢?

原本对着皇帝不拘谨的张不疑,坐进车厢的时候莫名有些拘谨了。

随着行进的车辙声响起,他发现,梁王殿下暖烘烘的小身躯正在向他贴近——

不是错觉。

张不疑低头,就见刘越仰起脑袋,灰黑色眼睛不弯了,似陷入一个巨大的烦恼。

像是见到可以亲近的依靠,肉肉的脸蛋耷拉下去,写满了忧愁:“张侍中有想过,比竹简更为方便的书写工具是什么吗?”

说罢,刘越向他展示小手:“你看,我只是写了几个字,掌心红红,握着竹简的手都在痛。”

张不疑立马严肃了起来。

他顾不得书写工具的问题,仔细往大王的掌心望去,盯了好半天,没有发现醒目的红痕。

掌心又光又滑,白嫩得不得了!

张不疑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错,半晌恍然大悟,定是红痕在不久前消去,他没发现而已。

可怜巴巴的奶音在耳边回荡,张不疑拧紧眉心,开始思考大王的问题。

比竹简更为方便的书写工具……一扇全新的大门在留侯世子面前敞开,他为什么从没有想过?

竹简厚重,且不易书写,若是初学练字的幼童,如不到五岁的梁王殿下,定然是受不住的。

年幼的记忆浮现脑海,张不疑回忆五六岁的自己,同样也有练字练到抹眼泪的时候,不由更严肃了起来。

若有一种像绢布一样轻薄,墨汁容易浸透的平整物什……

可这物什哪里有那么好寻,恐怕要经过百十年的制造。

竹片,竹筒,张不疑努力思考,有什么即将破土而出,却是如何也没有头绪,像被拦在了全新的大门外,而始终不得其法,让他挠心挠肺地难受。

半晌,他懊恼道:“不疑愚笨,要寻竹简的替代,恐怕是件麻烦事。”

他的声音有些低,刘越眨眨眼,像是没听清楚一般,把小手背在身后:“麻?张侍中是说麻草?”

张不疑一呆。

他有说过麻草吗?

他正欲摇头,刘越耷拉下去的脸蛋渐渐变得红润,用惊叹的目光看着他:“张侍中说的对,我们不如试一试。不论是切还是煮,如果能够用竹帘过滤,去掉灰灰的颜色,再晾干弄平整,是不是可以做成另一种东西?”

张不疑陷入了沉思。

他沉迷创造的脑袋瓜转动起来,目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猛地扭过头,像看天才一般看着梁王殿下,嘴唇激动地颤抖起来,刚想说些什么。

刘越眼睛比他还亮,大声地夸赞道:“张侍中,你是一个天才!”

第55章

张不疑满腔的话咽进了嗓子里。

……天才?

小少年眼底充斥着不解, 逐渐替代了原先的激动,那是一扇全新大门为他敞开的激动,比念书得到先生夸奖还要让他满足。

随即哗啦泼下一盆水, 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明明是梁王殿下推开的门, 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刘越扒上张不疑的衣袖, 继续夸赞:“如果没有张侍中提起的麻, 谁能想到麻草可以切, 也可以煮, 还可以做成另一种东西。孤不能让侍中的心血白费, 不如一会儿就去试试,如果真的能成, 练字的时候稍稍不那么痛, 张侍中就立大功啦。”

“……”张不疑的不解变为了茫然。

与梁王同乘一车才多久, 怎么就立大功了??

幸而还有严谨的科研精神,让他肃然起来, 留侯世子摇摇头,想要消除大王的误会, 却始终没有找到插嘴的机会。

刘越仰起头, 用亮晶晶的目光看着他:“除了麻草, 破布可不可以?他们都有细细的丝, 一点火就烧起来, 我觉得很是相似。”

大王的求知欲太过强烈,张不疑不由自主被带着,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于是后半程路安静得过分, 直至抵达上林苑,张侍中还沉浸在崭新的大门里出不来。

早就有内侍恭敬地候在两旁,先帝去后, 他们依旧待在这里,为新的皇家主人服务。陛下早就遣人吩咐了,靠近竹林的幽静之地,还有拨出的五个少府大匠,一概听从梁王殿下调遣,有什么缺少的用具,都唤他们寻来。

见到翘首以盼的人影,他们露出笑容,连忙带路:“大王,侍中,请。”

刘越掀开车帘,稳稳地踩在地上,佩在腰间的迷你宝剑一翘一落,灵活得不得了。随即便是今早上任的张不疑……

内侍们恭敬之余,心下产生了丝丝困惑。

为何张侍中一副魂不守舍的深思表情,还差点踏空了木阶??.

一开始接到陛下钦点的时候,少府负责挑选大匠的官员不以为意,觉得陛下着实宠弟弟,梁王殿下这是在胡闹。

当然,这话只敢在心里想想,万万不敢说出来。

梁王四岁多的年纪,便是孝顺聪慧,也该在宫中玩耍,或是去天禄阁旁听,为何要借木匠与丝匠,难不成还要捣鼓什么东西?

官员觉得悬。他开展了一场紧急礼仪培训,叮嘱千挑万选水平高超的大匠们,务必要听命,也要记得保密,梁王让他们做什么做就是了,总归不会耗上多日,很快就能回少府点卯。

何况陛下命令,少不了他们的辛勤俸禄!

说得大匠们既忐忑又激动。

他们受够了秦末纷乱,特别是秦时,上头不允许匠人私铸工具,生怕匠人组织起来拿着武器造反。他们这些做木头搞丝业的还好,锻造武器的工匠是真没有出路,全都穷得另谋生计了!

等到汉朝初建,穷酸匠像是迎来了春天,太祖高皇帝安抚他们不说,还让少府招揽经验足资格老的关中匠人,端铁饭碗为皇室服务,生产出一件又一件武器,农具与丝织品。

如今生活不知道安定了多少,还有良民的身份,匠人们心满意足。

只是从前,他们只顾埋头做事,再收个看得上的徒弟传承衣钵,足够一家子吃食无忧,什么时候面对过梁王这样的人物?何况新来的侍中官还是留侯世子,出计平天下的那个留侯!

总结起来就是心脏轻飘飘,脚踏不到实处。

他们猜来猜去,不知大王要叫他们做什么,直至今天,紧张地行完礼后,他们大吃一惊。

一是震惊大王的年岁,二是震惊大王的样貌,三是震惊大王的话语。

大王指着一个俊俏的发呆少年郎,同他们说:“张侍中琢磨出一种比竹简薄,比绢布轻的书写工具,好像要从麻草或破布之中提取,我觉得我们可以试一试。”

两个木匠三个丝匠闻言,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新的书、书写工具?

尽管他们不认字,却也知道几句话代表着什么。先是大王的一句“我们”——如此亲切而尊重的态度,他们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很快,激动拘谨变为瞠目结舌,随即震惊得恍若石化。

理智告诉他们不要相信。但,虽然说是试一试,万一成了呢?

那可真是了不得。

空气寂静半晌,他们用高山仰止的目光看向张不疑,这娃……不对,侍中官今年才几岁,可真是英雄出少年。

不愧是留侯家的世子,老聪明老聪明了。

察觉到几道炽热的视线,张不疑蓦然回神。

大王的疑问,他渐渐想明白了。麻草与破布都有共通之处,既如此,渔网是不是也可以?树皮呢?

仿佛窥见了制造新事物的门径,张不疑前所未有地兴奋起来,深吸一口气,想同刘越汇报他的思考。

继而发现情况再也不受他的控制:“……”

刘越压低奶音,威严地开口:“张侍中是不是天才?”

大匠们猛点头:“是!”

他们连忙四散而去,或吩咐内侍寻麻草,或动手去挪水缸,或往竹林里锯木头,不必催促就显出积极之态,一片繁忙却欣欣向荣的景象。

张不疑:“?”

……

与此同时,长乐宫,永巷。

监看戚夫人舂米的宫人来回走动着,面容失去血色,渐渐化为青白。

她们对视一眼,有惊怒,有愤恨,更有说不出的恐惧慌乱,这话要是传到太后耳中,太后该如何的震怒?

秦汉向来有巫医不分家之说,尤其是巫,若是再神诡一些,黑暗一些,能与诅咒扯上关系,象征着不详中的不详。

先帝在位的时候,比起巫术鬼神,更信奉作为赤帝子的自己。他不似秦始皇帝有追求长生的梦想,故而在位多年,没有一个方士敢进献丹药。

先帝更不在乎什么诅咒,只严令禁止宫女宦者私下咒人,一旦发现,轻者逐重者死。

而今戚夫人,不,庶人戚氏竟敢凄声诅咒太后,那些话听得她们心下发凉,厉声制止却不得法。

陛下命戚氏舂米,太后也只让她与赵怀王母子团聚一回,并没有吩咐她们鞭打,或是给戚氏肉。身上的教训,因而现如今,戚氏还好端端地活着。

今儿实在忍不住了,用鞭子重重抽了她一记,可戚氏晕过去再醒来,什么也不顾地倒在地上笑,诅咒一声接着一声,她们怒过之后,竟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领头者摸了摸胳膊,目光沉沉:“都是我们监看不利。原本不该惊扰太后……”

如能一刀杀了戚氏该多好?!

她们到底没有这个权力。

眼看发展到这个境地,不禀报也不行了。她叹了口气,还欲说些什么,戚夫人凄厉的声音再次响彻:“吕雉,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到了地下,你将生生世世被折磨,被啃噬,还有刘越,刘越注定活不到成年,让他也尝尝如意受过的苦——”

众人再不能平静。

早夭,戚氏竟敢诅咒梁王早夭!

领头宫人的脸霎时转为紫红色,哆嗦着开口:“还、还不快去禀报太后?”.

“砰”的一声,奏疏散落了一地。

原本与大长秋提起梁王,佯装不知他与皇兄悄悄制造“惊喜”的皇太后嘴角带笑,当下,笑容消散得无影无踪。

厉色漫上吕雉的眉眼,半晌,她慢条斯理地道:“既然不想活,那就别活了。”

“将罪人戚氏挖去眼珠,灌哑喉咙,熏聋耳鼻,砍掉手脚,扔进茅厕,永生永世被踩在脚下,永远不能以人身同刘如意团聚!”

她似是怒极,音量并未收敛半分,直直穿过前殿,传入前来问安的刘盈的耳中。

此时,长信宫的宦者正要扯开嗓子通报太后。

樊侍中悲惨地陪表哥读完书,继而为表哥的御驾开路,闻言脚步一顿,暗暗吸了口凉气。

他第一时间看向刘盈,却见皇帝的脸色变了。

第56章

没等太后跟前的大长秋应诺, 皇帝抿唇,示意宦者通报。

那宦者战战兢兢,全然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巧合:“太后, 陛下……陛下来给您问安了。”

里头的怒声一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