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胖儿子搬进了长信宫,天禄阁也即将恢复授课。原本她想召来所有勋贵列侯家的子弟,一一让越儿挑选,越儿却软软地说,这与选妃也没什么差别,他有亚夫就够了。
吕雉可听心肝宝贝的话,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如今看来,侄儿吕禄很是合适。
吕禄与越儿的年纪相差不大,血缘关系又近,在宫中读书的时候,没有谁能给他委屈受。最最重要的一点,二舅舅家的表哥长得好,越儿也许会喜欢。
闻言,建成侯心动了!
却第一时间犹豫着否决:“要是那小子带坏大王,我可哭都没地儿哭去。”
吕雉笑道:“还有个周勃家的亚夫,性情你也知道,最是守信严谨不过。兄长放心好了,禄儿比他们大,自然会尽到哥哥的责任,照顾他们还来不及,哪里谈得上带坏?”
吕释之这才真正下定决心,准备回头警告警告次子。
虽有太后这座大山作为依靠,若要在宫中混日子,他是万万不能同意。尤其是梁王殿下,要是给表弟做了坏榜样,看他不把吕禄的腿打瘸!
他一回府,就与妻子商议:“你去准备准备,明日一早就把吕禄打包进宫,从此吃住都在长信宫,还能经常见到陛下。”
建成侯夫人惊喜道:“太后竟愿意给禄儿恩典?”
梁王伴读的位置,不仅吕家人看了眼热,先帝在的时候,就有一大堆朝臣觊觎了。建成侯夫人欢天喜地,忙不迭去地准备,那厢,吕释之打好腹稿,最终叫了正主过来。
吕禄八岁的年纪,高鼻梁,俊五官,脸蛋水灵灵,长大后一定是个十足十的美男子,又有一股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傲气。
听说他将要进宫给梁王表弟做伴读,吕禄顿时讶异:“梁王比我小了四岁……”
“小四岁怎么了?”吕释之皱起眉,“大王脑袋比你聪明多了!”
吕禄:“……”
吕禄觉得委屈,又有一些不服气,父亲这话说得太过夸张,他对表弟天天夸,日日夸,也不嫌夸不腻!
最终还是点了头,对伴读生活憧憬起来。
有太后姑母撑腰,日后,同龄的列侯子弟必定争相巴结他,还有梁王——他是梁王伴读,也是除陛下外,梁王殿下第二亲近的表哥不是吗??.
刘越搬完家,从此正式住进了长信宫,等年满六岁,就可以住进母后挑选专门的皇子殿了。
他不知道太后有过让他住进永寿殿的危险念头,他正哼哧哼哧,圆脸蛋红润至极,努力执行着榨干韩师傅的计划。
骤然得知另一个伴读的天降,他扭过头,蹬蹬蹬地跑到大长秋面前:“吕禄,是建成侯舅舅的次子吗?”
这名字他熟,梁王殿下慢慢陷入沉思。
就是历史上听人忽悠,把母后交给他的兵权拱手让出去,继而让吕家死精光的糊涂蛋吕禄?
大长秋慈爱点头,此事陛下也是答应的。
因着赵怀王的事,刘盈唯恐弟弟受惊,这几天一到傍晚,就会起驾胖娃娃的寝殿,一边读奏疏一边陪他。得知吕禄表弟要做越儿的伴读,皇帝温声赞成:“多个人在旁也好。表弟何时进宫?”
得知明天早上就能见到打包的行礼和吕禄,刘盈点头,还吩咐近侍替他迎一迎表弟。
大长秋说着,发现大王眼睛亮起,似是极为欢迎新来的表哥兼伴读,不由放下了心,欣慰地回去和太后复命。
第二天一早,吕禄穿着精心挑选的衣袍,雄赳赳气昂昂入了宫,想着待会见到梁王表弟要说些什么,要如何逗他开心,出宫的时候,该怎么和曲周侯郦商的儿子郦寄炫耀才好?
走着走着,他撞上了一堵墙。
抬头一看,浩浩荡荡的宦者组成的队伍,正与他迎面相遇。
他们个个看着人高马大,凶神恶煞,吕禄却生不出半点害怕的情绪,冷冷地哼一声。
靠近长信宫的地方,竟有如此不长眼的一群宦者,他唰地沉下脸:“我是吕家人,皇太后的亲侄子,你们这些不长眼的,还不给我磕头赔罪?”
说话间,人群中冒出一个小脑袋,扎着两个圆圆的发髻,斜着漂亮的眉眼看他,闻言冷笑一声,说不出的盛气凌人。
“我是刘家人,还是皇太后亲生,你这个不长眼的,还不给我磕头赔罪?小心孤摘走你的脑袋,送你一个痛快!”
吕禄:“……”
吕禄灵魂出窍似的呆住了。
第47章
许久才反应过来, 这、这不是他将要陪读的梁王表弟吗??
梁王表弟在模仿他说话。
思及吕释之说的大王乖巧懂事,每天都想抱着他亲,吕禄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脖颈凉飕飕, 孔雀开屏似的高傲啪嗒一声碎成了渣。
他呆呆望着面色凶狠, 浑身上下写满“嚣张跋扈”的胖娃娃, 还有逐渐把他围成一圈的宫人打手, 小身板抖了抖, 又抖了抖。
他这是踢到铁板了。
作为太后的亲侄子, 陛下的亲表弟,先帝驾崩后, 吕禄能在长安城横着走, 吹捧称赞的人不计其数。便是逞凶斗恶, 以不守纪律著称的游侠群体,见了他也要笑容满面唤一声二公子, 把手底下最强壮最勇猛的大公鸡送给他!
当然,斗鸡这回事, 他是万万不敢告诉爹娘的。
谁知道进宫一回, 遇上比他还要横着走的存在, 还是他倚仗的未来靠山, 吕禄八岁的小心灵受到了严重的冲击。
慢慢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吕禄赔罪道:“大王,我不是有意冒犯的。我是来当伴读的吕禄表哥呀……”
“表哥?孤一向不认什么表哥表弟,要是惹我生气, 统统都去永巷舂米。”刘越扬起下巴,漂亮五官不屑又睥睨,“不信你去试试, 母后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话音落下,小奶音轻飘飘道:“动手!”
当即有宦者风一般地冲上前,把吕禄小鸡崽似的夹了起来,搀着他往长信宫走。
被夹的吕禄要哭出来了。听到去永巷舂米几个字,短腿在半空不断地扑腾,他慌里慌张地道:“大王,表弟,都是自家人,我以后再也不骂人了!都是我不长眼睛……”
刘越听若罔闻,神情冷酷得不得了,等到了巍峨的长信宫前,他回头,示意宦者把吕禄放开。
吕禄劫后余生,顿时松了一口气,小心瞅了表弟一眼,伴随着铺天盖地的委屈。
他不理解,不就是教训了一顿宫人吗?
大王怎么不帮亲,还对他这样过分?
刘越不理他,无情地往游廊走。太后在前殿接见朝臣,故而这里很是安静,直至走到练武的小院,院里站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建成侯吕释之。
吕禄顿时狂喜:“大人!”
他像是恢复了底气,缩起的脖颈渐渐昂起,迫不及待想让父亲给他做主,哪知父亲看他一眼,就绕过了他。
绕过了……他……
次子今天进宫,建成侯思来想去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
他不是担心次子,而是担心小外甥,据家仆来报,二公子曾经溜出府邸去斗鸡,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原本只是觉得吕禄脑袋有点不聪明,读书并不厉害,等夫人告诉他这回事,吕释之一听这还得了,赶忙叫人去查。
当下,吕释之露出儒雅的笑容,大步走上前,恍若没听见吕禄的话,俯身把刘越抱起来。
就见那张白白嫩嫩的圆脸蛋瘪了下去,流露出丝丝委屈。
小胖手搂住他的脖颈,刘越软软道:“舅舅,表哥一进宫就无视我,还骂我的近侍不长眼睛……”
喜意顿时僵在脸上,吕禄目瞪口呆。
吕释之同样震惊,震惊过后便是“轰”一下爆发的怒火,席卷了整个胸膛。
好啊,出息了,简直让老吕家脸上有光,出息得他祖父都能从地下爬出来!!
吕释之的眼底厉光闪烁,直直射向吕禄,却顾不上先教训孽子。
他心疼地安慰小外甥:“越儿不怕,舅舅这就替你出气。”
说着放下刘越,飞快地捋起衣袖。向来儒雅、从不打孩子、只准备过粗绳绑留侯的建成侯头一次破例,准备用巴掌教儿子做人,而后一想,用巴掌他也会疼,恐怕持续不了多久。
不如拿一根竹竿,或是木制的东西,打得臭小子记忆终身,永远忘不了这一天!
吕释之皱起眉,往四周看了看,他记得长信宫有竹林。
“舅舅。”刘越扯扯他的衣摆,仰起头,乖巧地掏出一根小木剑,“舅舅用这个,千万不要痛了自己的手,也不要为表哥生气了。”
吕释之一愣,继而接过小木剑,心头发软,像浸泡在蜜水之中。
他恨不能抱起外甥好好亲一亲,揉一揉,听听,越儿多心疼他,臭小子怎么敢无视越儿,还骂侍奉越儿的近侍?!
他转过身,冷冷扯起一个笑:“吕禄。”
吕禄仍旧目瞪口呆。
他觉得自己开了眼了。
半晌,他颤抖着伸出手,愤然又委屈:“大人,我没有,分明是梁王殿下他……”
“还狡辩!”吕释之暴怒,“今天不让你认识到错,痛改前非给越儿好好道歉,老子就再不姓吕!”
吕禄:“…………”
意识到父亲来真的,吕禄拔腿就跑,吕释之抬脚追了上去。
“嗷嗷嗷嗷嗷嗷——”
小院热闹得不得了,时不时响起一声惨呼,胖娃娃乖乖站在一边,目光满是忧虑,像是在担心表哥会不会受伤,舅舅会不会劳累,叫宫人沏上清凉降火的浆水。
实在忍不住了,刘越悄悄转过头,按一按自己的肚皮,想让肚子肉不要起伏得太频繁。
直至小院的动静传到前殿,吕雉停下议事,说后头有了突发状况,众臣都表示理解。
她一边走,一边问大长秋:“怎么就打起来了?”
大长秋也不明白。建成侯向来脾气稳重,是军中少有的儒将,何况吕禄公子刚刚进宫,能犯什么大错?
看到院内的景象,她们被震了一震。
吕禄屁股肿得老高,就算穿了衣裳也遮不住,别提那张美男胚子脸,哭得好不伤心,写满了“悔恨”二字。说着说着漏了嘴:“爹我错了,我不该仗姑母的势,不该对大王不敬,不该溜出去斗鸡……”
吕释之停了下来。
他的怒火越烧越旺:“斗鸡?”
好啊,这小子竟然承认了,他高高地举起小木剑:“看打!”
太后:“……”
大长秋:“……”
也怪不得建成侯生气,大长秋有些理解了。
刘越察觉动静,眨眨眼,蹬蹬蹬地来到母后身边。
吕雉摸摸胖儿子的脸,叫人劝了建成侯停手,毕竟大怒伤身:“兄长,斗鸡是禄儿的不对,而今进了宫,让师傅们好好教他一教,定能扭回他的贪玩,何必你亲自动手。”
吕释之长长叹了口气,难以启齿臭小子一进宫的表现:“太后不知,吕禄的罪过不止这一桩啊。”
无视大王,真是最最不可饶恕!
今天揍累了,下次再来好了。
吕禄捂住屁股,看着自己最大的靠山,冒出一个鼻涕泡,流下殷殷希望的眼泪:“姑母……”
挨了这样一顿揍,他的脑袋瓜似乎灵光起来。
梁王表弟是魔鬼,他不想当伴读了,吕禄绞尽脑汁,换了种委婉的说法:“姑母,小侄能回宫外读书吗?”
不等吕释之再次暴怒,吕雉温声道:“不可以。”
她也希望娘家的子侄成材,何况越儿拉了拉她的手,眼底满是不舍,想必十分喜欢表哥。
“姑母这就请太医令来看,禄儿不出几天就会好,养好伤就能上学了。”
吕禄登时觉得未来一片灰暗。
为什么,他呜呜呜地哭起来,不出几天就会好……然后再被打一次吗?.
代地、云中郡与上郡的边缘与匈奴接壤,从长安快马来到此地,约要十天半月的路程。
赵尧擦擦额角的汗,咽下涌上喉头的血,卖掉用从前积蓄换成的匹马,向守关士卒出具传书与路引。
出了关隘,是一个人烟荒凉的三不管地带,非是汉朝不愿意管,而是匈奴人一来,便能长驱直入,屠杀劫掠,唯有固定的关隘与城墙,才能阻一阻匈奴的脚步。
而三不管地带的最北侧,郡守有令,不许大汉百姓越过这条界,去往匈奴的地盘送死。
赵尧订了一间简陋的客栈,在床上辗转反侧,等到夜幕渐深,咬咬牙背起包袱,躲过士卒巡察,往三不管地带一脚深一脚浅地行去。
从此往后,他便更名为赵壅,与昔日大汉的符玺御史再无关联!
长安城,长乐宫,吕禄再也逃不过梁王魔爪,从此水深火热的时候,一道堪称噩耗的消息传来——丞相病倒了。
在家备课,准备明日开始正式教学的梁王太傅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是心病。”张良一边翻阅竹简,一边对长子道,“若萧何早听我言,与我研究养生之法,哪里会心生郁郁,岂不是一日比一日年轻?”
“……”张不疑张张嘴,觉得父亲在说瞎话。
丞相与先帝相识于微末,便是先帝晚年多疑,使得丞相自损名声,他们之间的情谊也不是常人能够揣度的,养生救不了丞相的心病。
他却只敢在心里说说,难不成先帝还能活过来?
这就形成了一个死局。
张不疑忧心忡忡,觉得丞相的心病无药可医,希冀地看向父亲,希望大人能说一个靠谱的主意。
张良:“……”
张良察觉到不对劲了。
他道:“不疑,为父觉得你对丞相很是崇敬。”
张不疑莫名有些心虚,连忙道:“二弟最是敬慕平阳侯,还想拜入平阳侯门下呢。”
张良翻竹简的手顿了顿。
他安慰自己,他有一个可爱的学生兼养生友人,足够弥补逆子造成的伤害。
他相信即便隔着宫墙,学生也能和他心有灵犀,于是瞥了一眼逆子:“有梁王在,丞相明日就会安好。”
张不疑愣了。
他被父亲神棍的气息震住,梁王??
听闻萧师傅生病的消息,刘越沉思片刻,悄悄拉来韩师傅,递给他一身崭新的宦者服。
韩信若有所思:“一见到丞相,我就同他哭泣,说你若是死了,我必随你而去。”
然后抽出一把剑放脖子上,再不行,就说赵怀王是他杀的,总有一个会让萧何支棱起来。
刘越连连点头,为了不让知己再死一次,萧师傅一定会上演生龙活虎的奇迹,把他父皇抛之脑后,活到九十九!
第48章
自太后掌权, 皇帝居于未央宫宣室殿,凡是长乐宫的宫门武士,无一不被太后掌控。
韩师傅有贴心的学生作保, 被塞进太后慰问丞相的队伍里, 堪称畅通无阻地通过关卡, 顺利出了宫。
一路行到丞相府, 韩信在心里琢磨一个问题。
日后等他恢复身份, 是重新授予他淮阴侯的宅子, 还是另给新宅?
若能住得离长乐宫近一些, 再与丞相近一些,方便串门就好了。
反正万万不能与彭越做邻居, 他嫌吵。
车架停在丞相府前, 连忙有门房进去禀报。听闻太后派人慰问, 萧何的夫人甘氏擦擦眼泪,亲自出府相迎, 却见慰问团队浩浩荡荡,领头使者蒙着面, 带着帽, 只露出一双眼睛。
很像不知道从哪派来的杀手。
甘氏:“……”
她迟疑一瞬, 听使者闷声说自己容貌有损, 怕惊扰丞相, 紧接着递出太后符节,表明自己的身份。甘氏便是心有疑虑,到底敬畏太后的声威, 领着韩信七拐八绕进到正房,萧何养病的院落之内。
萧何憔悴地躺在榻上,面色白中带青。
让人不禁恍惚, 这还是那个稳如山岳,安定四方镇朝堂的丞相吗?
看到夫人领着宦者模样的宫人进来,他微微侧过头,原本微弱起伏的胸膛一颤,重重咳出了声。
这蒙面人很是眼熟。
不多时,丞相夫人一步三回头地走远,大夫与侍从都被遣散,屋内只剩丞相、使者二人。
萧何低声道:“你来了。”
韩信点点头:“我来了。”
韩信也不废话,慢慢摘下蒙面。
他深知丞相的心病是先帝,同甘共苦这么些年,一朝相隔阴阳,总有怅惘与思念在。人死了,就都记得先帝的好,于是越想越郁郁——当务之急,是把丞相的心思勾回活人的身上。
生平难报知遇之恩,他哪能眼睁睁看着丞相病重?
但他心知安慰没用,劝说也没用,正准备借鉴兵法的时候,聪慧可爱的学生献上一计,名为流氓治疗。
灵感来源于先帝。
韩信眯眼望去,只见丞相床头摆着一把剑,当即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剑刃,横在自己的脖子上。
他的眼眶红了起来:“你若要追随先帝而去,不如带上我。虽说他见我不会高兴,但信怎能让丞相孤身一人走黄泉路?不如抛下子孙,一了百了吧!”
萧何:“……”
韩信说罢,剑刃迅速地压近脖子,唬得萧何艰难地坐起来:“慢。”
萧何看出了他的真心,更不敢去赌佯装的概率,似淮阴侯这样的身手,自裁不过一瞬间而已:“先……把剑放下。”
他说得吃力,却难掩面上动容,青灰的脸色因为焦急,渐渐转变为红润。
对于萧何而言,不论是从前的举荐,还是骗这人前往钟室、以致淮阴侯除名的愧疚,都让他把韩信当做了自己的责任。
韩信好不容易保住了命,哪能再看他死一回。
如今责任重新站在了他的面前,萧何恍然觉得,他还不能走。
这世间种种,除了朝政,他真的能放下吗?
韩信松了一口气,又有些欢喜,觉得应当不用提起赵怀王之事,来个双重刺激了。
就见丞相沉默片刻,问他:“拔剑的主意,是谁给你出的?”
这不讲道理的风格,仿佛见到了先帝在世。人人都说留侯善谋,难道他瓒侯的脑子就不聪明了吗?
韩信:“…………”
萧何慢慢下床,心间涌上一个最不可能的猜测。
总不能是他聪慧可爱,最近许久没见面的学生吧。
他失笑,询问着望去,然后见韩信不吭声。
“……”萧何这次沉默的有点久,只觉浑身有力,面色更加红润了。
半晌他道:“书架上有个好东西,你带回去,帮我呈给梁王殿下。”.
因为太后使者的探视,一场医学奇迹在丞相府上演。
不知他们说了什么话,半个时辰之后,丞相变得生龙活虎起来,哪还有憔悴的模样,一拳打死一头牛不在话下!
众人震惊之余,无不欣喜若狂。
等到回宫复命的时候,使者换下外裳,脱下高帽,从袖口掏出一大块金光闪闪的东西,递给梁王殿下,不难看出侧面有一道切口。
“听闻大王关怀,丞相很是高兴,这是他托我送给大王玩的狗头金,虽然只有半块,却是府中唯一剩下的了。”韩信压低声音,“其余的金子都在国库里,早早被先帝收缴。”
刘越仰起头,灰黑色的眼睛微微睁大,接过的时候用胖手抱住,差点压垮幸福的小身躯。
有点重,还有点沉。
他从中读出了萧师傅和韩师傅的宠爱,一大块金子,能打两百个铁锅吗?
韩信面色有些不自在。很快轻咳一声:“丞相同我说,等大汉安稳度过新旧交接之年,他也好放下朝政,多多向留侯请教养生之法,在家教导儿孙,在宫中,真正担起师傅的名头了。”
胖娃娃抱着狗头金,感动丞相支棱起来的同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真正担起师傅的名头,什么意思?
韩信坚决不把内幕说出来:“自然是监督大王成才,一边与留侯养生,岂不乐哉?”
刘越愣住。
圆脸蛋透出呆呆的味道,怎么韩师傅出宫一趟,反而把萧师傅刺激过头了。
汉初为什么也有退休返聘顾问的存在??.
那厢,丞相夫人重新走进屋里,见夫君褪去消沉,仿佛沉疴尽去一般,高兴地抹了抹眼。继而担忧道:“你不好好躺着,这是做什么?”
萧何穿好鞋袜,朝她安抚一笑。
“我这就进宫一趟,向陛下、太后谢恩。”他叹道,“昏昏沉沉数日,而今终于想明白了。先帝临终前,拜子房为梁王太傅的意图,我还是没有领悟啊。”
张良说的不错,往日种种都过去了,人生在世,不如学起养生之法,让自己活得长久。
未央宫,宣室殿。皇帝见到萧何分外欣喜,扶着他的手道:“我本要前往相府探视,没想丞相竟是安好了,实乃我大汉之幸。”
萧何目光深邃,望着如今的帝王,昔日他看着长大的孩子,笑着摇了摇头。
“臣老了,往日精力不在,等到陛下举办改元大典的那一天,就能放心地致仕了。”
而今还是大汉十二年,等到新的一岁来临,便该称作新帝元年。
刘盈眼眶一红,急声开口:“大汉不能没有丞相,盈也不能没有萧伯伯,您这般,岂不是叫盈惶恐?”
萧何心底暖融,却是正了正神色:“陛下是君主,是天下万民的父!是我们离不得您,而不是您离不得我们,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
若今日不是他,而是另一个心怀叵测之人,并非真心地请辞,又会利用陛下的信任做出什么事?
刘盈默然。
萧何长长一揖,温声道:“曹参才干不在我之下,陛下放心。何况臣致仕,同样还是居于长安,或进宫为梁王讲学,陛下若有问话,臣定当知无不言。”
刘盈无措的情绪渐渐消解,原来是这般。
他高兴起来:“越儿聪慧,如能蒙丞相好好教导,定能成为栋梁之材,朕先替越儿谢过丞相了!”
……
爱读书、勤练武的咸鱼之路又出现一个重量级拦路虎,当天晚上,梁王殿下抱着小被子,鼓着脸安慰自己——
萧师傅原本就想致仕,只不过经受了亿点点刺激,从此萌生退休返聘的念头,和他告诉韩师傅的流氓治疗法没关系。
何况读一个是读,读两个还是读,他说过不辜负母后的期望,又怕什么萧师傅的监督呢!
翌日天禄阁重新授课,从前的先帝皇子,当今天子的弟弟们走出宫门,开启父皇驾崩后崭新的生活。
皇帝已然请示太后,为他们一一安排好了太傅,譬如代王太傅聂昭,乃是春秋高门之后,不论才学还是素养皆是上乘,半年之后,就要跟着代王刘恒去往封地了。
当然,还是梁王太傅的身份最高,最为重量级。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留侯,天下谁不崇拜,谁不向往??
排行为五的燕王刘恢就算羡慕,也不敢有意见与牢骚,谁叫幼弟是太后嫡子,父皇在世的时候亲自安排了此事。
他的阿娘孙美人也这般说,先帝在的时候,赵怀王都没赢过梁王,现在捧着敬着这位小祖宗就好了。
前些日子,戚夫人去了永巷,刘如意成了赵怀王,着实吓坏了这位孙美人。她对儿子耳提面命,绝不能在就藩前惹怒梁王,否则太后哪会给她娘俩好果子吃!
他们母子唯一可以谋划的,便是赵王的位置。
燕地苦寒,赵地可不然。赵怀王死了,赵国可不就成无主之地,迎接下一位赵王的到来?
这个认知“轰”地一下,燃起了孙美人心中的渴望,可横在他们面前的,还有一个最大的竞争对手——代王。
燕地苦寒,代地又能好到哪里去,北边还与匈奴接壤。代王刘恒与薄夫人难道就不心动吗?!
……
天禄阁光线明亮,临近初夏的太阳晒得人昏昏欲睡。
刘越练完“快乐成长剑”,带着两个伴读蹬蹬蹬走了进来。
他们一高一矮,一个蔫头耷脑一个严肃认真,蔫着头的那位,出色的容貌还有点点肿。
正是吕禄和周亚夫。
他们来得很巧,恰恰遇上黄老学派的山羊胡博士上课,学生们七歪八扭睡了一片。吕禄听一会儿就受不了了,只觉困意咕嘟咕嘟席卷全身,宫里的先生怎么比外面还啰嗦?
吕禄头一歪,打起了小呼噜,然后就被一旁的梁王殿下戳了戳。
刘越小小声地凶狠道:“认真听,不许睡,舅舅的小木剑等着你。”
他要为了母后的期望认真读书,尽管困也不趴下,表哥就更不可以了!
吕禄:“……”
他浑身一寒,咬着牙继续听,过了一会儿发现些许不对劲。
身边的周亚夫一动不动,好像在睁着眼睡觉,吕禄震惊,吕禄不敢置信,觉得委屈得不得了。
这个姓周的凭什么??
他正想和恐怖至极的表弟告状,谁知胖娃娃把脑袋凑过来,凶狠消失得无影无踪,还弯起眼睛夸他:“表哥好厉害。”
吕禄睁大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受宠若惊,又有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喜悦上涌,小心地问:“真、真的吗?”
刘越点头。
吕禄的蔫哒哒一扫而空,霎时精神抖擞起来,仿佛傲气又回到了身上。
他发誓要做最用功最努力的学生,把山羊胡讲的臭学问背下来!!
第49章
凭借前所未有的毅力, 还有让恐怖的表弟对他刮目相看的决心,吕禄挺直脊背,目光炯炯, 抗住了山羊胡博士催眠弹的攻击。
要是让吕二公子身边的侍从看了, 必然震惊无比, 感动得涕泗横流。
他们郎君上课的时候, 要么偷懒, 要么与别家郎君悄悄说小话, 哪里有过这么认真的时候?
这可真是公鸡下鸡蛋, 旱鸭下水游,要让君侯知道了, 再也不会拿老吕家的祖宗说事, 他们都可以安稳闭目了!
瞧见表哥这幅模样, 梁王殿下的小心灵漫上欣慰,真是个可塑之才。
一秒, 两秒,三秒……
山羊胡博士的催眠还在继续, 刘越眼皮不住耷拉下来, 小脑袋一点一点, 在意识彻底陷入酣眠之前, 掐了一把自己的肚子肉。
成功醒过来的同时, 他灰黑色的眼睛布满茫然。
为什么练过韩师傅的减肚子剑法,最近又恢复了原样?
难道是烤串吃太多,肚皮回弹了吗?
就在此时, 一声熟悉的咕咕叫响起,伴随“先生走了”的天籁之音,代王刘恒猛然惊醒。
课间休息时间到了。
他左右看了看, 继而捂住肚子,熟练地、眼巴巴地瞅向身旁幼弟。
父皇走了,代王殿下伤心了好长一段时间,牢牢记住阿娘低调不惹事的叮嘱,等到恢复课业,依旧把幼弟当做拯救他的小仙童一样看待。
这个举动像是经历了千百遍,刘越从茫然中回过神,同样熟练地伸出胖手,取下荷包,递给他一根牛肉干。
他也不想的,可是哭包四哥仿佛意识不到债务一样,欠得越多就越开心,他还能怎么办呢。
刘恒双眼发光地接过,掰起手指头数了数,一边啃,一边坚定地跟刘越道:“第八十一头牛。”
刘越:“……”
不是第八十头?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数错了,于是郑重地点点头:“第八十一头。”
吕禄刚刚还冲周亚夫得意的笑,闻言困惑地望来,什么第八十一头牛?
霸道的香味冲进鼻尖,他低头一看,一个不认识的同龄人手里拿着肉干。
应当就是父亲所说的代王,生母薄夫人虽不受宠,天禄阁里,代王和表弟的关系最好了。吕禄脑筋一转,原本想叫代王把肉干给他,想起被建成侯狠揍的事迹,小身板抖了抖,不由换了个话术:“大王,也给我一根。”
刘恒警惕地看他一眼,悄悄把肉干藏起来。
刘越眨眨眼,让吕禄近前,然后附到他耳边:“一根牛肉干换一头牛,表哥要不要?”
吕禄震惊地看着他,一根牛肉干换一头牛?
因为斗鸡赢来的钱,他对财物可有概念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大傻子!
代王……居然是一个脑袋不聪明的人。
想起胖娃娃的凶残冷酷,吕禄怂了,却不敢质疑表弟的决议,慢慢把屁股挪远,去和周亚夫套近乎。
“你吃过大王的牛肉干吗?”
周亚夫从睡梦中醒来,严肃着包子脸:“没有。”
吕禄暗喜,觉得比他先来的伴读也就这样嘛,谁知周亚夫补充:“我吃过大王给的烤肉。”
说着,脸上还有意犹未尽之感,如果不练武就能多吃,可惜他要保持身材。
但有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他得告诉大王的表兄,周亚夫认真地和吕禄道:“大王对我最好了。”
吕禄:“…………”
他脸色一青,觉得周家的臭小子真讨厌:“是,是吗?”.
那厢,刘恒啃着啃着,心情蓦地低落下来。
他还有半年就要就藩,除了中央召见,或是三年一度的朝见,与幼弟相处的时间极少极少,像现在一起读书,更是难以重现的场景。
他欲言又止,有一大堆心里话想和幼弟说,忽然间,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刘恒扭头看去,就见两个面熟的小豆丁,身形局促,站在桌案旁不住地咽口水。
正是淮南王刘长和临江王刘建。
他们离得近,已经被肉干的香味荼毒好些时候,见四哥每每吃得欢,一直不敢鼓起勇气上来。
他们也知道牛肉干是梁王所有。幼弟每每和赵怀王的对峙,都被他们看在眼里,不由生出向往与崇拜,慢慢的,更有一种朦朦胧胧的感觉,想要和幼弟多亲近亲近。
刘长排行为七,刘建排行为八,皆比刘越大上一岁。刘长的生母赵姬下过狱,得蒙辟阳侯审食其求情,还是皇后的太后将之放出,而今乃是宫中透明人;刘建的生母张美人于去岁病死,至此独自生活在宫中。
因为刘恒吃不饱肚子的事情闹大,先帝曾下令整顿风气,再无人敢苛待皇子们。刘长与刘建吃穿不愁,却也只是吃穿不愁——
他们生母位卑,或是没有生母,遑论吃到珍贵的牛肉,还有牛肉做成的肉干。
四哥吃了那么久,他们馋得口水直下三千尺,还替他记了数。每吃一根就记一条竹片,放进竹筒里,到现在足足有八十条!
直至今天,淮南王与临江王终于给自己打好气,亦步亦趋地找了过来。
刘长紧张地开口:“幼……”
刘建攥着衣服:“幼弟。”
刘长面色通红:“我、我想……”
刘建垂下头:“想吃。”
刘恒默默地藏好牛肉干,低落的心情霎时飞走,拧起眉头看他们。刘越左望望右望望,刚想说些什么,就听刘建羞涩道:“我听到过幼弟和四哥的对话,我们也可以用牛抵。”
刘长不住点头,淮南是个好地方,一头牛算什么,一百头都可以买来!
刘越:“……”
胖娃娃万万没有料到,往日不甚熟悉的七哥八哥竟有这样的觉悟,上赶着当欠债人。
他陷入沉思,半晌,慢吞吞地解下腰间荷包,觉得一个劲地薅牛也不好。
对七哥刘长:“一根牛肉干,换五石软稻。”
对八哥刘建:“一根牛肉干,换十石菘与韭,或者一石胡椒。”
菘就是白菜,韭就是韭菜,如今南方很是常见,淮南国与临江国都有。一石就是后世的一百二十斤,听言,两个小豆丁对视一眼,眼睛渐渐亮了。
刘长觉得幼弟是在体贴他们,五石软稻有什么难的嘛!
刘建毫不犹豫地选了后一种。虽没有听过胡椒的名字,但一石和十石比起来,少了太多太多,简直是自己占便宜,临江王觉得幼弟亏大了。
他羞涩道:“我选一石胡椒。”
兄弟之间的友谊来得就是那么快,刘恒顿时有了危机感。见刘长刘建心满意足地回到席间,他伸长脖子,想与幼弟说说话,又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燕王刘恢过来了。
刘恢不是为了吃,而是为了无主的赵国。
思及阿娘的叮嘱,他露出笑容,向四哥和幼弟问好,态度却能体现出差别,与刘越打招呼的时候更为小心,隐隐有恭维的味道。
见刘恒啃着牛肉干,刘恢咕咚咽下口水,强制自己挪开注意力,继而大声问:“四哥,你喜欢赵地吗?”
所有人都听到了这话,天禄阁渐渐安静下来。
刘恒有些懵懂地抬起头。
他不懂代地与赵地的区别,薄夫人也从没和他提过这些,他只知道,代地比赵地广阔许多,能养更多的牛。
不等身旁的小胖手拧上他,刘恒声音响亮:“我不要赵地。我喜欢代地,要去代地养……就国!”
天禄阁死寂了片刻。
不知过了多久,有低低的哄笑声响起,勋贵家的伴读对视一眼,认为代王目光短浅,实在不如燕王。
赵地比代地富裕了不知多少,更不与匈奴接壤,怎么有人还把它往外推??
刘恢怔愣一瞬,紧接着便是狂喜。
他尽力压着情绪,没想到排除竞争对手的过程竟这么顺利。
秦汉大丈夫重诺,何况执掌一地的诸侯王,如此承诺做出来,违反了岂不是让所有人耻笑?
就算薄夫人哭哭啼啼,去求太后运作也不行了!
……
刘越瘪着圆脸蛋,准备拧人的胖手停在半空,缓慢收了回来。
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情绪上涌,哭包哥哥为什么这么没心眼?
刚才他吞回的字是“养”吧。
赵地北边与代接壤,地理环境差不了多少,难道不能养牛吗?
梁王殿下觉得这样不行,得维护欠债人的权益,让他短时间拥有多多的心眼。万一还债路上被人算计,还不完牛羊鸡,心痛的还不是自己。
小脑袋陷入思索,刘越开始搜刮前世的记忆。
末世纷乱,文明十不存一,遗留下来最后几本被奉为人类瑰宝的书,有一本叫做《厚黑学》。
记录历史的史书,他翻看过许多遍,至于《厚黑学》,刘越打拼之余,将它完完整整地背了下来。
梁王殿下捧着脸,觉得自己再回忆回忆,总能默写下来大致的意思。
嗯,就把《厚黑学》当做礼物,送给欠债的哭包哥哥好了。
然而誊抄的工程很是浩大,刘越回头一看,当即锁定他看好的苦力。
接着露出一个软软的笑容:“表哥!”
第50章
吕禄的小心肝颤了颤。
他怀疑自己幻听了。
原本看燕王和代王的热闹看得津津有味, 他僵硬地扭过头,就见恐怖却漂亮至极的梁王表弟正对他抿唇笑,脸蛋肉胖嘟嘟, 软乎乎, 让人变得蠢蠢欲动, 想要伸出手戳一戳。
吕禄霎时忘掉挨揍的痛, 最后疯狂地克制住自己, 挺直脊背道:“大王叫我什么事?”
刘越小小声地问:“表哥认字吗?会写吗?”
吕禄一听, 骄傲地点头。
这题他会!
他今年八岁了, 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虽然上街斗过鸡, 字怎么可能不认识, 那要被同龄人耻笑的。更何况为了面子, 那也要练得好看,否则传出去像什么话。
听闻大王有个誊抄的活计交给他, 紧跟着几句夸赞,夸得吕禄飘飘然起来, 殷勤答应道:“包在我身上。”
不就是抄个书么, 顶多几卷竹简, 多容易多简单。
梁王殿下和他新来的伴读齐齐露出高兴之色, 不多时, 课间休息也结束了。诸侯王将由各自的王太傅教导,进行私人化订制教学,刘越让宫人恭敬领着, 去往属于他的新教室。
——他睿智开明,理念先进的太傅兼养生友人就在那里。
小短腿蹬蹬蹬迈得极快,身后的伴读也激动起来。周亚夫想起父亲叮嘱的话, 要在留侯面前好好表现,不然家法伺候没商量,就连吕禄也收敛了傲气,放轻自己的呼吸。
一进门,就见一个写意挺拔的背影,张良转过身,朝他们微笑颔首。
丞相病愈,证实了他与学生心意相通,给不疑那逆子以强烈的震撼。他怀着舒畅的心情进宫,半路遇见曲逆侯,瞧见陈平不甚自在的脸,就更舒畅了一个度。
怀着愉悦的心情,留侯开始他的第一堂课:认舆图。
他的语速不紧不慢,又有年轻时候游历四方,刺秦又逃亡的经历在,说得动人心弦、妙趣横生。手指点了点梁地,又不经意地划过赵地:“这是大王将要牧领的爵土。”
赵国北面为代,南面为梁,见学生听得认真,张良暗暗满意,继续往下教学.
不到半个时辰,燕王与代王在天禄阁的对话便传到长信宫前殿,太后耳中。
吕雉思索着问:“那孙美人,从前可与薄氏交恶?”
大长秋摇头:“孙美人与薄夫人虽不常来往,却从未红过脸,也没有一次争执。”
吕雉一笑:“原来是这样。”
她的眼底有着极淡的厉色,忽有宦者前来禀报,说未央宫的车架到了,陛下来给太后问安。
皇帝孝顺,每日早晚都会前来长信宫,风雨无阻,遑论与朝臣议事的环节,多要征求母后的意见。
刘盈大步而来,揖手拜道:“母后。”
“最近清瘦了许多。”吕雉起身上前,抚了抚他的衣襟,“是吃的不好,还是睡的不好?要是掌勺不合心意,哀家给你另寻几个来。”
体会到母后难以掩饰的关切,刘盈心下一热,摇头道:“盈哪里需要母后费心。”他的声音渐低:“只是昨夜梦见了父皇,儿子惭愧,觉得自己做不成一个好皇帝……”
梦见父皇?
“做不做的成,全看百姓与后人评说,与你父皇有什么关系。”
吕雉觉得刘邦真是阴魂不散,尽力压下怒意,半晌道:“丞相与我说过,是他的身体支撑不住了,你又何需自责。”
不等刘盈开口,她把话题转开:“如今赵国空置,皇帝有什么安排?”
听闻母后说起政事,刘盈连忙收敛了神色。
先帝将几个皇子都分封完毕,而刘家的宗室子弟们又无封王的大功,是以赵国不能封,只能迁。
代与燕是出了名的苦寒之地,他想起最近的传言,恢弟似想要成为赵王……但赵与梁相毗邻,皇帝觉得,选出新赵王之前,先分一片赵国的土地给越儿,再分一些作为姐姐鲁元的汤沐邑。
刘盈轻声说出想法,继而请示太后:“一切但凭母后做主。”
听闻这话,吕雉怒意渐消,微微点了点头。
盈儿思念他父皇,却总算记得亲疏:“皇帝与我想的大差不差。”
齐王刘肥身为先帝的庶长子,拥有七十余座城池,财富盐利,沃野百里。而如今的梁国,满打满算也只有三十多座。
经营得好了,梁地的富庶不会输给齐国,但城池数量的差别,又如何去弥补?
她总要给越儿最好的——不论何时何地,为此一步一步来。
吕雉轻描淡写道:“不如去除赵国,分为清河郡与邯郸郡,清河作为你姐姐的汤沐邑,邯郸郡尽归于梁。”
邯郸郡下辖十余座城,包括赵国的都城邯郸。邯郸向来是繁华之地,如今人口仅次于齐国的都城临淄,在诸侯国之中排行第二,堪称香喷喷的大肥肉。
说罢,她又道:“燕地广袤,依哀家看,分出五城给西边的代国,也当是对薄夫人谦恭的奖赏,与对恒儿的补偿。”
……
刘盈半晌没有回神。
去除赵国?
划分出两块地盘,一块给姐姐,一块给越儿,正是他之所愿,可这实在是大刀阔斧的改动,恐怕有违父皇划分赵地的初衷。
何况赵怀王这个尊号……离了赵,就什么也不是了。
“母后,此举是否有些不妥?”刘盈低声开口,神情颇有些忐忑。
便听吕雉轻叹一声:“你是新帝,天下以你的意志运行,何必循旧例,而不创新篇?”
更多更直白的话,太后也没有心思再说。
天下少了一个封国,对谁有利,岂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她压下心底的失望:“从前鲁元一路护你,越儿更是为你的太子之位屈身,去除赵国分两郡,皇帝连此都不愿吗?”
两个生者还比不过一个死人?!
刘盈沉默下来,继而变得焦急,他何时这样想过:“盈并无此意。就如母后所言,去除赵国,划清河郡与邯郸郡!”
吕雉揉揉眉心,颔首道:“就按我说的去做吧。还有燕王让代王五城的事,一并同大臣商议,就说是哀家的主意,孙美人跋扈,该受一些教训了。”
……
商议赵地归属的风声传到后宫,燕王刘恢的生母孙美人心下一喜,握紧身旁宫女的手,盼着儿子迁为赵王的喜讯。
利益动人心,何况一国封地。为了赵王的位置,撕破脸算什么?
陛下一向对弟弟们亲善,在她想来,与她竞争的唯有一个薄夫人,与恢儿竞争的也唯有一个代王。
代王当着众人的面否认,说不要去赵国就藩,薄夫人能有什么办法?
她只能吞下苦往嘴里咽,孙美人每每思及此,都能捂着嘴笑出声。
她翘首以盼,在殿内来回走动,不知过了多久,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宫女回来了。
脸上却不见喜色。
宫女哆哆嗦嗦地道:“美人,前廷的议事结束了。陛下与大臣们商议完毕,只等制诏,说、说要把赵国除国,大半分给梁王殿下,小半分给鲁元长公主作汤沐邑……”
孙美人的脸霎时变得苍白。
除国?分成两份?
这还没完。宫女喘了口气,声音渐渐弱下去:“还说、还说要把燕国分五城给代国。”
这是警告她们母子手伸太长,直接砍下致命的一刀!
孙美人只觉头晕目眩,嗓音都不是自己的了:“哪……哪五城……”
宫女不住摇头,可用手指头数都知道,定是人口较多,与代地接壤的五城。
她哭丧着脸:“奴婢不知。”
话音未落,殿外浩浩荡荡挤进来一群宦者,蓦然捂住了她的嘴。
“窥探朝政与帝踪,关永巷!”
领头者示意左右把宫女拖下去,冷飕飕地看了眼孙美人,不顾她瘫软的姿态,皮笑肉不笑地道:“孙美人不与燕王就藩,仍留宫中侍奉皇太后,乃是长信宫的命令。”
太后最厌恶钩心斗角,尤其梁王殿下对代王亲善,乃是除了嫡亲兄姐外的独一份。出了这等算计之事,岂不是让梁王殿下不高兴?
代王还欠他们大王那么多头牛,还不完怎么办。
想做享福的王太后,下辈子吧。
最后他摆摆手:“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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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禄阁复课的第一日,梁王太傅教的快乐,梁王殿下也听得快乐。师生相得,堪称典范中的典范了!
愉快的课程结束,刘越领着即将成为苦力的表哥,亲自送周亚夫上绛侯府的车,继而背着小书袋,蹬蹬蹬地回到长信宫。
姨夫最近几天源源不断地送来大铁锅,胖娃娃恍然发觉,他一餐吃不了一百道菜。
虽然有亿点点心痛,他依旧分给了哥哥姐姐,舅舅舅母,不如再挑几个送给太傅与师傅们。
那就明天上学的时候背过去好了。
正当刘越纠结是让表哥背还是近侍背的时候,长信宫的宫人喜气洋洋地窜了出来。
“恭喜大王,贺喜大王,从此邯郸城就是大王的了!!”
前殿殿外,吕雉扶着大长秋的手,笑盈盈地看着胖儿子,还有亦步亦趋跟着的侄子。
刘越睁大眼,圆脸蛋陷入了沉思。
邯郸城?这不是赵国的都城吗。
疑惑咕噜咕噜冒着泡泡,他小心地问:“阿娘,我这是成了赵王吗?”
吕雉一愣,思虑着道:“越儿喜欢赵王这个名号?那母后这就告诉皇兄,追回诏令,让越儿兼领梁赵两国,成为天下独一无二的封爵。就叫梁赵王如何?”
又拧起眉:“梁赵王并不好听,不如梁齐王。齐地囊括七十多座城池……”
刘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