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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蓬蓬随即拿出那套纸做的喜服开始往身上穿, 那纸料子看起来并不多厚, 却有种奇异的韧感,一顿穿脱也没有丝毫破损的迹象。只是随着她的动作, 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在安静的夜里显一丝瘆人的诡异。

待她穿戴完毕,这种诡异感更强烈了。

师蓬蓬无疑是很漂亮的, 白月一样皎洁的面孔, 波光潋滟的眼睛, 配上一身看起来很不祥的纸衣。

乍眼一看, 当真如同夜色中走出的鬼新娘一般。

“好了。”师蓬蓬捋了捋前襟, 忽然不怀好意地侧头看向颜京, 做了个wink, “哥, 怎么样,好不好看?”

根据她的经验,怕鬼的人, 一般也都怕纸扎品。

红纸映在少女的脸上,越发衬得她桃腮粉面,灿若桃李, 直如用粉墨勾勒而成的一般。

那居心不良的一眨眼,更如明星忽闪。

颜京顿觉呼吸一滞,心跳不自觉地漏了一拍。

太可怕了。

颜京忿忿地想,这小神婆还是这么恐怖,只要略施小计,就能吓得他心跳失常。

不过,他脸上还是维持着镇定,淡淡地说:“差不多得了啊,耍什么坏心眼呢。”

师蓬蓬恶作剧被拆穿,半点没有不好意思,还理直气壮地倒打一耙:“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颜京面无表情:“是。”

“好啦。”师蓬蓬竖起大拇指,“算你会看人。”

颜京:“……”

她还挺骄傲?!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很快来到了十一点,即地支里的子时。

“咚咚咚——”

酒店的房门忽然被敲响。

林乐乐和高安庭精神正高度紧张,一听声音,差点跳了起来。

高安庭下意识地要出声询问,但立刻被师蓬蓬一个手势阻止。

一道细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招家迎亲,请新娘出门。”

与此同时,房门“吱呀”一声,自动打开了。

房里除了师蓬蓬外的三个活人俱是喉咙一紧,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只见门外两边,分别站着一男一女,其中男的穿着一身红,女的则穿了一身绿。

两人俱是一张扁平的大白脸,面颊部分贴着两片剪得圆圆的红纸,眼珠的位置黑洞洞的,乃是用刀子挖出来的两个小洞。

赫然是两个纸扎人。

高安庭尤其毛骨悚然,因他认出,那男的纸扎人,正是昨夜打他的人之一。

那身特殊的红衣,酡红的脸颊,诡异的五官,都令他印象深刻。

只不过他昨夜被障眼法迷惑,以为那些都是真正的“人”。

难怪昨晚那么多“人”围着他打,却没有造成太严重的伤势,想来是纸人的力气有限。

两个纸人手中各提着一个白色的灯笼,女的灯笼上写着双喜,男的灯笼上却写着“奠”字。

两张纸糊的大白脸缓缓转动,黑洞洞的眼睛直接无视了其他几个活人,径自望向师蓬蓬。

男纸人再次开口:“招家迎亲,请新娘出门。”

林乐乐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瞪大了眼睛看师蓬蓬。

“来啦。”师蓬蓬泰然自若,随手拿起纸嫁衣配套的红盖头,施施然朝两个纸人走去。

走到近前,还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捏住那个男纸人的下巴,左右扭动看了看,作出专业的点评,“招家是挺舍得花钱哈,用的纸扎质量很好嘛。”

男纸人显然是第一次碰到这么没素质的人,气得两边脸颊的红纸都要褪成白色了,嘴唇一张一合:“新娘请自重。”

“切,小气。”师蓬蓬威胁,“信不信等会再烧你一次。”

男纸人:“……”

房间里的三个活人:“……”

林乐乐和男朋友对视一眼,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担心好像太多余了。

两个纸人提灯领路,带着师蓬蓬悄然而去。

“走吧。”颜京霍然起身,“得跟紧了。”

不知是不是巧合,此时酒店内外俱是静悄悄的。前台酣然入睡,外面的马路上也空荡荡的,只有大门处停着一辆豪华的纸扎汽车。

师蓬蓬替了林乐乐的身份,作为“鬼新娘”,宛如没有重量一般,轻飘飘地坐到车上。

纸婚车启动,往城外的方向驶去。

颜京也踩下车子的油门,带着高安庭和林乐乐,以及提前准备好的两个油漆桶,不紧不慢地跟在纸车后面,没入夜色之中。

纸婚车越开越偏,渐渐远离了城区,穿过荒郊,进入一片荒僻的山坡。

山坡如波浪连绵,一条小路蜿蜒通往坡顶,尽头处一轮明月高悬,照出漫山遍野的芒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万籁俱寂,只能听到汽车发动机隐隐的声音。

忽然,林乐乐呼吸一促,指着前方一处,讶然惊呼:“你们看那里。”

高安庭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只见那小路尽头,山坡之上,不知何时突然冒出来一座巨大的房子。

房子占地既广,更兼恢弘,足有三层之高,装修更是极尽奢华,雕栏玉砌,美轮美奂。

屋前屋后,到处挂满了灯笼,通明的灯火下,依稀可见人头攒动。

既气派,又热闹。

就那么突兀地矗立在旷野之中。

高安庭吞了吞口水,声音发紧:“那个好像是、是……”

颜京冷哼一声,语气十分不屑:“都是些破烂纸扎品罢了。”

“……”

三人都用朱砂点了灵台,定睛细看,果然无论是那房子、车子、灯笼,抑或是周围走来走去的“人”,色彩俱是不正常的浓艳,有种古怪又生硬的质感,分明全都是用彩纸糊成的。

高安庭不禁心生佩服,暗道这位大哥不愧是大师身边的男人,胆子大,姿势屌。

殊不知,此时颜京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握方向盘,连指关节都微微泛白了。

颜京体质特殊,其实比林乐乐更早就看到了那栋凭空出现的房子。

若在往常,他肯定直接调转车头就走了。

这是他人生第二次,明知山有鬼,仍向鬼山行。

……

纸婚车在华丽的纸房子前缓缓停下,那些动作僵硬的纸扎人恭敬地在车门前排成两列。

一名梳着背头,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走到车前,笑吟吟地说:“老婆,请下车吧。”

车门自动打开,师蓬蓬盖着红盖头,飘然落地。

“来,我领你进去,我们去拜堂吧。”招家耀伸出手,要去牵新娘。

结果刚碰到她的袖子,就被她一把甩开:“等等。”

“?”招家耀疑惑,“怎么了,老婆?”

“别急着叫老婆。”师蓬蓬一副精明市侩的语气,“你有没有资格娶老婆还不一定呢,先回答了我的问题再说。”

招家耀:???

招家耀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微笑问:“不知你有什么问题呢?”

“俗话说,没有物质的阴婚就像一盘沙,不用风吹,走两步就散了。”师蓬蓬双手抱胸,“我问你,房子有吗?车子有吗?三金彩礼有吗?”

招家耀:“……”

招家耀先时只在“未婚妻”无意识的状态下与她相看过一次,见她容貌秀美,满以为是温柔小意的人,对这桩婚事很是满意。

万万没想到,她的真面目居然是个拜金女。

招家耀心中有些不悦,但还是耐着性子说:“房子车子,不就都在你面前吗?至于彩礼,我家中已经在并骨祭奠时烧给你了……”

“滚,你糊弄鬼呢。”师蓬蓬打断他,“你这些房子车子,不过都是些破烂纸扎品,就是再上一层金箔,阳间买来,至多也不过几万块,要不是被你强娶,我自己也能烧。至于彩礼,烧的不会是通胀成津巴布韦币的天地银行吧?”

招家耀:“…………”

好家伙,这人不仅拜金,还是个识货的。

“这你都不满意,”招家耀眼神阴鸷,语气冷了几分,“那你想怎么样呢?”

师蓬蓬通过盖头下的缝隙,原地转了一圈,慢条斯理道:“我看你这块墓地挺好的,把这个给我吧。”

“!”招家耀差点当场骂出声来,但眼看着时辰差不多了,还是硬生生压下了怒火,皮笑肉不笑地说,“你我已经并骨合葬,这墓地,不就算给你了吗?”

“得了吧,墓地可是登记在你家里的,就是结了阴婚,也是你的婚前财产。”师蓬蓬拖长语调,冷不丁说道,“还有,我都还没死呢,哪来的骨头与你并骨合葬?”

说着作势就要走,“你要是没这个实力,我们还是散了吧。”

“呵呵,想不到你还挺内行的。”招家耀见她油盐不进,还想离开,也彻底失去了耐心,抢步拦在她的身前,冷笑道,“那我就实话告诉你吧,我家里弄来的,是你前世的尸骨。你前世叫作袁霜,年纪轻轻就死了,父母不舍得把你火化,给立了座坟。我家里请了个有本事的高人,找到了你的坟头,挖出来与我合葬了。”

“不可能。”“新娘子”语气微讶,“阴婚向来只拘于当世之魂,我既两世为人,便是全新之人,怎么还会受前世的婚书摆布?”

招家耀“哈哈”大笑:“你懂这么多,难道没听说过‘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我招家家大业大,既请得起高人,自然也能通鬼神……”

原来招家耀早死,家里迷信,便想要给他找个命格相合的未婚女子配阴亲,以保招家一直昌盛,乃至来世富贵。

但不说亡故的适婚女子少,就是有,现在正经人家谁愿意把女儿拿去配阴婚。招家找来找去,最后硬是找到了一个四十几年前过世的女子,便是袁霜。

袁霜无论八字命格还是死时的岁数,都与招家耀极为相合。唯一的问题,就是死亡时间太久,很可能已经转世投胎去了。

但招家只顾着自家的祖坟风水,哪管别人死活,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买通了阴司。如此,只要他们将袁霜的尸骨盗来,并入招家耀坟中,再设下困阵,无论袁霜是否已经再世为人,都能将她的魂魄招来,结成这场阴亲。

“现在你明白了吧?”招家耀得意洋洋地说,“你早就进了我的坟头,今晚就是我们的大婚之夜,你想嫁也得嫁,不想嫁也得嫁……”

说着就要去抓“新娘子”,不料“新娘子”比他更快一步,抬手一把掀开盖头。

紧接着,一张黄符迎面飞来,无火自燃。

招家耀大吃一惊,连忙后退,但还是被那符火燎到了一点额前的头发。

端得他反应极快,及时吹出一道阴风,拦住了黄符。

符纸落地,几粒火星刚好溅到一撮半干的芒草上,一缕黑烟袅袅飘起。

“好啊。”师蓬蓬拍拍手,“今晚就让你家祖坟冒烟!”

招家耀:??!!!

第27章 白婚书

“你不是袁霜!”招家耀诧异地瞪大眼睛, “你是谁?”

“正道的光。”师蓬蓬双指掐诀,两道黄符凌空飞出,“两仪之精, 阳火在心——”

符火燃起, 映入招家耀黑洞洞的眼睛。

不过,她真正的目标其实是在山坡的另一头,隐在纸房子后面的招家坟地。

下一秒, 平地风起, 阴风吹熄了火焰, 卷得符灰四散飘扬。

“区区一个小法师,就想在我招家的地界上收我?”招家耀篾笑, 抬手一挥, 四周的纸灯笼同时熄灭。

不知是不是巧合,天上的明月也正好被云团遮住, 整座山头瞬间陷入深沉的黑暗。

阴风呼号, 气温骤降, 突如其来的寒意像针一样刺入骨肉。

师蓬蓬眉头蹙起, 又抓出两道符, 心中默诀, 但是符火甫一点燃, 就被如水的冷意浇灭。

“哈哈哈哈哈, 见识到我招家坟阵的厉害了吧。”招家耀张狂大笑,语气跟着轻浮起来,“你这小法师长得倒是不错, 收了刚好一起来陪我。到时候袁霜做大,你做小,我在这地下继续坐拥娇妻美妾, 岂不快活。”

“难怪你死得早呢。”师蓬蓬鄙夷,“做了鬼瘾都那么大,不会是纵欲死的吧?”

她随口一嘲,却精准踩中了招家耀的痛处。

招家耀年纪轻轻,家中又颇有财势,正是最春风得意的时候。但他过于放纵,早早地损了身体,偏他自恃有钱续命,半点不知收敛,结果一次与人寻欢作乐时,不小心过量服用了违禁药品,猝死在了床上。

“……妈的!”

招家耀顿时恼羞成怒,厉喝一声,胀紫的手上猛地长出尖锐的利甲,在黑暗的掩饰下,朝着师蓬蓬抓去。

利甲触到皮肉,招家耀心中一喜,便要加大力气。

不料前方突然亮起一道红光,却是朱砂的光法。原来师蓬蓬见符火燃不起来,干脆用朱砂在手掌上画了一道六丁六甲诛邪符。

招家耀指甲触到的,正是师蓬蓬主动推过来的掌心。

师蓬蓬手腕顺势一转,抓住他的五指,用力一拧,朱砂如火,“咔啦”一声,竟是生生烧断了他的指甲。

“啊——”招家耀惨叫一声,连忙一晃,向后退出一丈左右的距离。

师蓬蓬心知符法被招家祖坟的力量所限制,必须先拿下招家耀,便要继续逼近。

招家耀吃了一个大亏,哪里能再让她近身,双手在胸前一划,“纸仆听令。”

只听“呜哇哇”的一阵怪叫,夹杂着纸张互相摩擦的“沙沙”声,浓重的阴气从四面八方袭来。

师蓬蓬心中暗道一声不好,便想后撤。

但周围实在太黑了,空气仿佛被浸了墨汁一般,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黑暗中,她听到背后传来“窸窸窣窣”一阵响,本能地就要转身。

恰在这时,一道白光骤然亮起。那白光并不多强,在浓黑的压制下更显微弱,但就是那么一点点光亮,刚好破开重重迷雾,堪堪照出她身周的一点。

也照亮了一张几乎快要贴到她脸上的纸糊的大白脸。

师蓬蓬:!!

她才发现,一个纸扎人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她的面前。

身后的动静,不过是故意吸引她的注意力。

“蓬蓬,小心!”颜京紧张的声音在光源处响起。

“靠,吓唬谁呢!”师蓬蓬画着诛邪符的手握成拳头,往前一抡,一下把面前的纸人捶了个大洞。

“……”

颜京:欲言又止.jpg

那纸人并非活物,无知无觉,脑袋烂了一半,身上的动作仍丝毫不受影响,举起双手就要去掐师蓬蓬的脖子。

师蓬蓬反手一拧,利落地卸掉了纸人的胳膊,一边卸一边抽空问颜京:“哥,你怎么过来了?”

颜京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前被撕得稀碎的纸人,不是很有底气地说:“……来帮你。”

师蓬蓬在出发前曾交代他们远远地跟着就好,没有她的消息不要轻举妄动。

但颜京刚才看到山头那些纸灯笼忽然熄灭,整片坟地陷入黑暗之中,却是没由来地一阵紧张,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把车留给林乐乐和高安庭,孤身就赶了过来。

靠近坟地范围,才发现这里比从远处看到的更黑,特殊的体质更让他瞬间察觉到这里充斥着大量不祥的东西。

颜京头皮发麻,汗毛根根竖起,恨不得当场掉头跑路,但他还是强忍着恐惧,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

师蓬蓬不免有些惊讶。

她倒不担心颜京会出事,这小子因体质缘故,从小身上就带着各种法器,区区这些纸扎人,根本不能拿他怎么样。

一开始让他只远远地跟着,其实主要是照顾他的面子。

她以为,以颜京对阴物的害怕程度,应该会希望对这种地方敬而远之才对。

难道是自己误会他了?

其实大少爷在分别的这些年里,当真练出了一副勇敢的好心态?

眼下却没时间细究,那些纸人正在不断地涌过来,数量太多,令她寸步难行。

师蓬蓬:“哥,你能不能帮忙引开这些纸扎人?”

“啊?!!”颜京汗流浃背了,“我吗?”

师蓬蓬:“一会儿就好。”

说话间,又撂倒了两个纸人,但更多的纸人还在前赴后继。

“好吧。”颜京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把随身带的收着平安符等物的卡包取出,一甩手扔到地上。

师蓬蓬:“我教你寻鬼咒。”

“不用。”颜京说道,随即凝神屏息,心中默诀,“五鬼五鬼,奔逐茫茫。迷人藏雾,搬运无常。”

霎时之间,他仿佛成了一块被投入金鱼池的饵料,那些本来一直纠缠着师蓬蓬的纸扎人齐齐扭动僵硬的脖子,脸上黑洞洞的两个窟窿直直地射向他的方向。

这画面无疑是极具冲击力的。

颜京两眼一黑,差点当场去世。

师蓬蓬“噫”了一声,惊奇道:“你什么时候学的?!”

颜京露出疲惫的微笑:“往事不要重提。”

如果可以选,他也不想学,更不想有用到的这一天。

只怪他记忆力太好,听过一次就忘不掉了。

纸扎人受到感召,犹如被打了窝的鱼群,一窝蜂地朝着颜京涌去。

“草!”颜京骂了声脏话,拔腿就跑。

招家耀见状气得直跳脚,连忙施法:“纸仆听令,纸仆回来!”

那些被引走的纸扎人脚步一滞,果然开始犹犹豫豫地要往回走。

颜京一看,顿时顾不得害怕,直接肉身冲过去挡在那些纸扎人前面:“不准走。”

纸扎人一遇到他的气息,又再失去控制,朝着他扑过去。

师蓬蓬趁着两边拉扯的空隙,抓出一把符纸朝着四周撒去。

符纸纷飞,招家耀不屑一顾:“小法师,你还没看出来,我招家坟地可不是几张破符能对付得了的。”

“呵。”师蓬蓬比他更加不屑,“以为就你家会用阵吗?”

咒落诀成,四周红光亮起,却是符纸上的朱砂。招家耀一惊,才发现那些符纸并非四散乱飞,而是恰恰好对应着四象八卦的方位。

四象符阵形成牢笼,将招家耀困于其中。

“啊——”招家耀厉声大叫,一时动弹不得,只剩下牙关“咯咯”作响。

随着符纸越收越紧,他脸上的血管根根暴起。

终于,符纸贴到了他的身上,但招家耀却没有被收服,反而大喝一声,浑身皮肉猛然暴胀,竟如溃烂一般,不断地有脓水渗出。

脓水沾湿符纸,符纸失法,朱砂立时黯淡了下去。

师蓬蓬脸色微微一变:“腐尸之鬼。”

从来人死身消,黄土白骨。这招家坟阵着实邪门,竟让招家耀腐而不化,成了此等厉鬼。

腐尸之鬼不单是凶恶狠戾,最难对付的还是附了魔,身上带了尸毒,万一被舔上一口,医院都不一定能救。

“小法师,别挣扎了,在我招家的地上,你赢不了我的。”招家耀笑得越发猖狂,一张口喷出一口浓浓的尸气。

师蓬蓬脸色一绿,没忍住,“呕”了一下,“你嘴好臭。”

“!!”

招家耀气得脸上皮肉绽开,脓水“啪嗒啪嗒”地往下淌,咬牙切齿道,“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他自觉胜券在握,也不着急,像是猫逗老鼠一般,不紧不慢地朝着师蓬蓬逼近,“我也不怕告诉你,我招家的坟阵乃以宗法血祭而成。非我招家人,纵你法力再高强也休想越过去……”

“是吗?”师蓬蓬不置可否,淡淡地反问,“那如果毁了你的墓碑呢?”

招家耀脚步一凝,烂糊糊的眼眶微微眯起,随即“哈哈”大笑,“就凭你吗?”

“当然不是。”师蓬蓬微微一笑,示意他看身后,“凭她。”

“?”

招家耀心中忽然警铃大作,猛然回头,就看到山坡的另一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遥遥立于荒山的另一边,在被他笼罩的黑暗之外,一缕月光透过云隙,刚好落在她的脸上。

正是林乐乐。

林乐乐的手上提着一个秽臭难闻的油漆桶,她的面前则是招家耀修得极为奢华的墓碑。

“你要干什么?!!”招家耀惊愕,急忙要闪身过去阻止。

但哪里还来得及,林乐乐高高地举起那个油漆桶,宛如自由女神举起火炬,接着奋力一泼,精准地将一整桶秽物全浇到了招家耀的墓碑上。

“嘿嘿——”师蓬蓬发出专业人士的锐评,“屎到淋头啦。”

林乐乐泼的那一桶东西,不是别的,正是他们白天时候专门从当地农家收来的有机肥。

粪水泼坟,是对坟地最大的侮辱。

“不——”招家耀还想施法,却见眼前忽然亮起一道熊熊的符火,挡住他的去路。

周围一片的浓黑渐渐消散,遮天的云团散去,月光洒下,照亮他溃烂得越发厉害的尸身。

所有的一切,都昭示着招家的坟阵已经被破坏,难以再维持法力。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招家耀难以置信,瞪着林乐乐,“她怎么可以越过我招家坟阵的结界,怎么可以碰到我的墓碑?!”

“你忘了吗?她可是你们招家亲自下了婚书的对象,她前世的骸骨就在你的坟里,所以……”师蓬蓬一脸嘲讽,一字一顿,“理论上,她现在就是你们招家的人。”

以宗亲血祭为法的坟阵固然厉害,但是弱点同样很明显。

招家耀自以为有坟阵加持,师蓬蓬便拿他无可奈何,偏偏忘了最关键的一个人物。

他们以邪术强娶袁霜,以为只要将她并骨合葬,她就必须乖乖与招家耀做一对鬼夫妻,从此庇荫招家,保招家代代荣华富贵。

却未曾想,无论是前世的袁霜,还是这一世的林乐乐,都是有自己的独立意志的,只要她清醒过来,就不可能甘心成为招家的工具。

他们自大地强行将袁霜变成“招家人”,却从没想过,这个“招家人”会成了他们最大的一个bug.

招家耀恍然大悟,目眦欲裂。

再看林乐乐,果然她的手上,还攥着那张白色的阴婚书,婚书薄薄一张,在夜风中翻动。

林乐乐看到他那张狰狞恐怖的烂脸,顿时被吓得浑身一颤,但她没有把头转开,仍是直直地与他对视,然后挑衅一般,恶狠狠地往那墓碑上又吐了一口唾沫。

“呸——”

第28章 白婚书

招家耀身上的脓血烂肉一块块地剥落, 烂肉成泥,血水成溪,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

师蓬蓬怕被尸毒瘟到, 忙退了两步。

血肉尽剥, 露出里面一副白森森的骨架,冷风从髑髅穿过,“嗬嗬”作响。那白骨犹不甘心, 挥舞着长长的手臂要去抓师蓬蓬。

“还敢作妖, 以为自己是白骨精呢?”师蓬蓬鄙视, 手上一扬,四象符阵再起, 瞬间将白骨缚住, 压倒在地。

再有两道符火燃起,白骨和地上的肉泥血水, 连同那栋矗立在山坡上的巨大的纸房子尽皆被点燃。

那纸房子本就是阳间烧化而来, 已是阴间之物, 非普通凡火所能焚毁。

唯有蕴含两仪之精的符火才能将其抹去。

阳火熊熊, 万般幻象化作飞烟。

招家耀凄厉哀嚎, 却无济于事。无论是人间的富贵, 还是死后的荣华, 都就此烟消云散。

师蓬蓬拍拍手, “说了让你坟头冒烟,说到做到哈。”

……

山坡另一头。

颜京被密密麻麻的纸扎人逼到了角落里,背后是一片黑不见底的陡坡, 边上长满了芒草,根本看不清有多深。

退无可退,颜京不得不停下脚步, 与那些纸人正面对峙。

云团已经散去,银白的月光洒下,照出眼前一张张扁平的大白脸。数不清的黑色窟窿代替眼睛,直勾勾地盯过来,明明没有任何表情,却透出一种强烈的贪婪。

红纸剪成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瘆人的细响——

“噫——噫——”

“是——是可以附身的肉身——”

纸扎人原是死物,没有魂魄,只有一口支撑它们活动的阴气,正常情况下,是不能附着在活人的肉身上的。

僵硬的纸扎手纷纷举起,争先恐后地要去撕扯颜京。

“草草草!”颜京感觉自己已经碎掉了,在心里默默地骂了一声,“师蓬蓬,你还是那么克我。”

接着破罐子破摔地闭上眼,一个扫腿,把距离最近的两个纸扎人踢飞出去。

他虽不像师蓬蓬正式修行过,但也学过一点防身的拳脚功夫,对付一两个纸扎人不在话下。

但纸扎人数量实在太多了,且无知无觉,在失去坟阵的控制后,更是只凭着本能行事,即使被放倒,只要手脚还在,便立刻再爬起来。

“好想,好想附身,给我——”

“他是我的——”

颜京一开始手脚还有些发软,只是凭着本能行事,后面渐渐麻木,出手越来越有力。

奈何双拳到底难敌四手,加上那些纸人上都附着阴气,每一次挥拳,都像打在冰块上。

时间一长,他的手脚不知不觉变得僵硬,动作刚稍稍缓了一下,立刻有一个纸扎人抓住空隙,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咿呀——”纸扎人嘴巴张得大大的,充满了鬼物的贪婪,“抓到了——”

颜京只觉手腕寒意刺骨,像是有冰针扎进脉搏,阴气顺着骨骼飞快涌入体内,几乎将他整个人冻住。

纸扎人黑洞洞的窟窿眼越睁越大,仿佛不敢置信,“阴阳——可逆——”

千钧一发,颜京手腕猛然一转,他的手上一直戴着一只价值不俗的品牌腕表,但外人只将其当做是有钱人的标准配饰,少有人特别注意过。

手腕翻转的瞬间,一道淡淡的符法荡开。

“麒麟到此——”颜京低声说道。

隐约中,似乎有一声猛兽的咆哮响起,那抓着他的纸扎人发出一声惨叫,竟是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其他纸扎人见状,也出现了惧意,纷纷转过身想要逃跑。

颜京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稍稍放下,就在这时,前方响起一个熟悉的少女的声音,清凌凌地划破夜空。

“就你们欺负我家晶晶啊!”

两道符纸出现在纸扎人群中间,火光亮起,霎时间,漫山遍野的纸人全都被点燃。

漫天的火光中,师蓬蓬穿着一身红色的纸嫁衣迎面走来,冲他伸出手,灿烂一笑,“哥,我来救你啦。”

颜京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火光太盛,影响了视觉,有那么一刹那,他竟将她身上的纸衣错看成了真的嫁衣。

那双笑盈盈的眼睛,更似潋滟春池,满覆桃花。

颜京刚刚平复下的心脏,忽然间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时竟是愣在了原地。

“哥、哥?”师蓬蓬见他没反应,还以为他被吓到了,手掌在他面前挥了挥,做了个切菜的姿势,“别怕,这些东西都被我做掉了。”

颜京陡然清醒,有些尴尬地撇开头,轻咳一声:“谁说我怕了?”

师蓬蓬有些好笑,但还是熟练地改口:“哦,那是我误会了。”

颜京:“……”

纸人和那栋纸房子一样,已是被烧过一遍的阴物,符火再烧一遍,不过是彻底燃尽那些阴气。

不多时,那密密麻麻的纸人被尽数消失,连一片飞灰都没有留下。

空荡荡的山头,只有生生不灭的芒草摇曳。

“走吧。”师蓬蓬招招手,转头走了两步,后面却没有动静,她回过头,就见颜京仍站在原地不动,不由疑惑,“哥,怎么啦?”

颜京看着她的手,刚刚好像是要牵他的吧?

他犹豫了一会,鬼使神差地,有些不自然地开口,“我的脚好像有点抽筋,你拉我一把。”

“行。”师蓬蓬也没多想,再次把手伸过去,“来吧。”

“嗯。”颜京握住她的手掌,少女的手纤细柔软,还有独属于她的温度,一下抚平了他这一夜的紧张,“好了。”

就这样,师蓬蓬小心地牵着颜京的手一起往回走,边走边问:“我刚刚好像看到麒麟符法了,是你使的?”

仲紫清先前说过,颜京身上有一道麟符。

颜京正看着两人叠在一起的身影,闻言只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厉害哦。”师蓬蓬感叹,“不愧是先天老阴阳人,我同学通宵背咒都不一定比得过你这种天赋型选手。”

颜京回过神来,眼皮跳了跳:“你是不是趁机阴阳我?”

“你疑心病太重了。”师蓬蓬面不改色,“气大伤身啊。”

颜京冷笑:“回头给你降薪就老实了。”

师蓬蓬秒换嘴脸:“我错了,你才不是阴阳人,你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

非常能屈能伸。

“……”颜京让她气笑了,这财迷,眼里就只能看到钱了!但也只能无奈摇头,“你啊。”

师蓬蓬“嘻嘻”笑了一下,又好奇地问:“你那麟符是谁给画的?看起来挺厉害啊,能给我看看吗?”

颜京毫不犹豫:“不能。”

师蓬蓬没想到他拒绝得这么干脆,皱了皱鼻子:“小气。”

颜京神情有些僵硬,顿了一下,找补道,“那张符嵌在手表里,不好拿。”

“哦。”师蓬蓬其实也就是随口一提,“那算了。”

颜京垂眸看她:“你自己不是会画吗?”

“会是会,但是一直画不太好。”师蓬蓬说起来还有些唏嘘,“麟符太耗心神了,小时候画过那一次,后面再没有那种心境了……”

颜京似乎也想到了什么,眸色幽深了起来,“嗯”了一声:“我也没想到那张符现在还能用。”

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师蓬蓬疑惑,正想再问,这时刚好回到了招家的坟地前。

然后她就被震了一下。

只见两道人影,正在坟地上忙碌。

“…………”

先时招家的坟阵未破,高安庭无法越过招家坟地的结界,只能帮女朋友将粪水搬到附近,由林乐乐独自完成泼粪大业。

此时坟阵失效,高安庭便也加入进来。

林乐乐将余下的另一桶粪水分成两份,和男朋友一人半桶,勤劳地给其他几个坟头施肥。

从招家的祖先到刚死的招家耀,一个都不放过,且非常精细地计算了浇灌的量,确保雨露均沾,一桶屎算是给他们端平了。

林乐乐犹是不解气,若不是工具不趁手,只恨不得把这几座坟都给掘了。

余光看到师蓬蓬回来,林乐乐才停下动作,关心地问:“大师,你男朋友没事吧?”

“蛤?”师蓬蓬忙解释,“他不是我男朋友。”

“?”林乐乐默了一下,视线徐徐移到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上。

“哦。”师蓬蓬反应过来,撒开颜京的手,“他脚抽筋了,我照顾一下他。”

林乐乐:=。=

这大兄弟看起来一表人才的,实际这么虚弱的吗?

颜京手上一空,再看师蓬蓬急着撇清的样子,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明明前不久,她还积极想和他相亲的。

不过这样也好,两人之间最好还是不要有太多牵扯,不然日后相处起来,兴许就没那么自在了。

颜京悻悻地在心里嘀嘀咕咕,一时一个想法。师蓬蓬全然没注意,兀自将事件的因由和林乐乐讲了一遍。

“还能这样?”林乐乐听得目瞪口呆,她只知阳间有种种腌臜,哪里想过,阴司也能被买通。

“这有什么奇怪。”师蓬蓬语气倒是寻常,“人鬼本就是一体两面,不过分了阴阳,人有的私心情欲,鬼当然也有。”

不过,她有一点到底没说。

鬼神虽然能被贿赂,但是以前世之名,强掳来世之人这种事,还是太过骇人听闻。因此举已是彻底违背了天地规律,为三界所不能容。

当然,这就无需为普通人所知晓了。

师蓬蓬将一道黄符点燃,递给林乐乐:“你亲自动手吧。”

“好。”林乐乐点点头,拿出那张阴婚书放在符火上面,彻底了结了这桩荒谬的阴婚。

师蓬蓬又看了看那片占地广阔的坟地,坟包连着坟包,所有墓碑都是采用的最好的石料,最好的工艺,无一处不彰显着招家的煊赫。

但现在,这片坟地的每一个角落都散发着屎尿的恶臭。

他们精挑细选的鬼媳妇,亲手毁掉了他们的祖坟。

他们精心养育出来的腐尸之鬼,也彻底魂飞魄散了。

数日后,猫爪视频的热门话题上爆出头条——

丧心病狂!知名建材商招家盗挖四十年老坟为子配阴婚!

第29章 新起点

解决掉了阴婚, 林乐乐犹感不忿,有心再找这件事真正的幕后主谋,那些活着的招家人讨个公道。

不过最终被师蓬蓬按了下来。

不说以林乐乐一人之力, 难以与招家抗衡。单从明面上看, 招家伤害的是已经过世四十余年的“袁霜”。而林乐乐与“袁霜”两世为人,在世俗意义上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由她去出头,显然不太合适。

最后还是颜京出手, 收集到了招家盗挖坟墓的证据。再由林乐乐亲自写了匿名举报信, 寄给袁霜的家里人。

袁霜的父母已经过世多时, 在世的亲人只剩下兄长一家。

兄长年事已高,做不了什么, 但是有一个正当壮年的儿子, 也就是袁霜的侄子。这位侄子与早逝的袁霜并无多少感情,但颇有算计, 一看涉事的是有头有脸的名门, 顿感有利可图。于是一边报警, 一边联系了媒体, 把事情捅到了网上。

知名建材商、挖坟盗骨、配阴婚, 随便哪一个字眼都足够撑起一条新闻。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 更是达到了耸人听闻的效果, 瞬间引爆了网络舆论。

那边招家刚刚发现祖坟出事, 正是惊怒交加,不待追查,就收到警方传唤。

招家人脉颇广, 习惯了横行霸道,初时还不当回事。只一如往常,通过中间人向爆出事件的主要平台猫爪科技施压, 要求猫爪撤掉热搜。

不料猫爪此番的姿态极为强硬,竟是丝毫不给面子,顶着中间人的压力,不但没有压下新闻,反而加大了相关话题的推流。

一时间,网络沸沸扬扬。

除却对招家盗墓行为的谴责外,更有神通广大的网友开始对招家的发家史进行深挖。

这一挖不要紧,算是真正铲到了招家的大动脉。

招家在阳间的行事手段,和在阴间那是如出一辙,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行贿受贿,钱权交易都算寻常的,当中更涉及到人命案件。

这种事一爆出来,就不是随随便便能压下来的了。

这下招家才算是真的慌了,再要找人,但舆论已经发展到难以收拾的地步,连带着一些昔日的靠山也受到了牵连,剩下的那些则纷纷避之唯恐不及,生怕被他们连累。

颜京:【招家主事的几个人都被带走了,案件估计要审理一段时间。】

SPP:【是喜事啊.jpg】

SPP:【分享[Q.Q音乐-好运来]】

SPP:【猫爪这次立大功了,说实话,是不是你在背后偷偷出力了?】

颜京:【不全是,招家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应该有人趁机添了把火。】

SPP:【所以还真是你出力了?】

颜京:【……你们学校这么教你套话的?】

SPP:【嘿嘿,商战真可怕,吃瓜.gif】

SPP:【不过你还是很厉害!!拇指.jpg】

颜京:【……】

颜京似乎在犹豫什么,一直显示输入中,但是过了好几分钟,消息才发了过来。

颜京:【这次的事牵扯的比一开始预想的还要广一些。】

SPP:【?展开说说】

颜京:【现在还不清楚,等调查结果吧。】

SPP:【不会连累到你吧?】

颜京简简单单几句话概括了事情经过,但师蓬蓬能看出他在其中承担了多少压力。

想到这,她心里不免有些异样的感觉。

这事严格说起来,跟颜京并没有太多关系,他大可不必掺和其中。

事实上,在她的记忆中,颜京一向都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对面又输入了半天。

颜京:【不至于,我有分寸。】

不知是不是看出了她的想法,又补了一句。

颜京:【有人把手伸到猫爪内部来了,我不可能坐视不理。】

SPP:【那就好】

SPP:【你都不知道我多担心你!】

颜京:【……】

颜京:【多担心?】

SPP:【这么说吧,你可是我在西洛最重要的人!】

颜京:【……你哪学的这么油?】

SPP:【请苍天,辨忠奸!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SPP:【全西洛没有人比你给我的开的工资更高了!】

SPP:【如果你和我老板同时掉进河里,我将拿鞭子抽我老板去救你,真的!】

颜京:【…………………………】

颜京:【我谢谢你了】

师蓬蓬成功调戏颜京,笑嘻嘻地给他轰炸了一排表情包才退出对话框。

然后就被许千年信息轰炸了。

许千年:【啊啊啊啊,蓬蓬,我起飞啦!】

许千年:【[链接]】

“?”师蓬蓬怀着疑惑点开链接,发现是许千年最新发在账号上的视频,再一看数据,顿时惊了。

这条视频竟然有几百万的点赞量,评论数和转发数也达到了数十万之多。

原来那日在平河村的直播上了猫爪热榜,事后录屏被很多营销号做成视频切片传播,还造出了好几个梗。

比如许千年和板砖的互动就被网友戏称为“石矶娘娘大战邪恶虎皮蛋糕”,板砖人模人样,效果十足,许多人看完意犹未尽,纷纷给许千年私信,希望她能去找虎皮蛋糕再出一季。

而平河村的竹制果篮现场爆改猫窝的事更是被塑造成了“听人劝吃饱饭”的经典案例,加上具有公益助农性质,不少官方媒体都转发了相关报道。

一时之间,与许千年相关的搜索量大涨。

若说这些都还只是一时的热度,许千年趁此机会拍摄的一条以平河村为背景,探访乡村生活的vlog,则让她真正接住了这波流量。

在vlog里,许千年一边展示玉肩山的美景,一边介绍平河村的人文,并拜访了村里的手工艺人。在取得工匠的同意后,还亲自动手,学习了竹制品的制作过程。

不仅如此,直播时候意外出镜的那只“邪恶虎皮蛋糕”,竟当真再次出现在这个视频里,且提供了相当的亮点。

在许千年游览玉肩山时,虎皮蛋糕突然从竹林里跳出来,像是导游一样给她领路,去到了一处当地人都没发现的绝佳观景点,拍到了整个行程最好看的一个画面。

在许千年学习制作竹编的时候,虎皮蛋糕又再次现身,在她选竹子的时候一通“喵喵”叫,并挥舞着爪子指手画脚。最后在它的引导下,许千年还真不负所望选到了最适合的竹子。

乡村生活在互联网上一直是比较受欢迎的内容,许千年长得漂亮,身处乡野自有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她的剪辑和故事又都做得很专业,整个视频娓娓道来,虎皮蛋糕的出现更平添了许多趣味,一人一猫的互动相得益彰,营造出了一种世外桃源的感觉。

这个vlog的时长不短,但完播率非常可观,网友纷纷留言:

【啊,好宁静的氛围,被治愈了!】

【看得人心里软软的,仿佛回到了我还不是毒妇的时候。】

【邪恶虎皮蛋糕看着都变甜了,像焦焦香香的蜂蜜蛋糕!】

【原来平河村的竹编真的是纯手工做的啊,直播的时候没买,后悔了!我再去看看预售。】

【好美的山,好温暖的人,想去玉肩山旅游了】

……

师蓬蓬看完,也很为许千年高兴。

SPP:【恭喜恭喜!!】

SPP:【分享[Q.Q音乐-好运来]】

许千年:【谢谢,这事说来还多亏了你。以后你需要带货都可以找我,都不收钱!】

SPP:【555,你知道吗?】

许千年:【?】

SPP:【我曾经听过很多苟富贵,勿相忘的话,只有你真的做到了,真是太感人了!】

这话并非夸大,即使许千年不提继续帮她带货的事,光是这个视频,就能够为平河村和福熹的网店带来持续不断的曝光了。

许千年:【……不客气!】

许千年:【说起来,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SPP:【什么?】

许千年没有发信息,而是直接打了一个视频通话过来。

师蓬蓬有些疑惑,点了接通,就见许千年一脸神秘,压低声音道:“蓬蓬,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认识那只虎皮蛋糕?”

师蓬蓬眨眨眼:“你看出来了?”

“还真是啊。”许千年松了口气,“那你有没有觉得它怪怪的,聪明得有点过分了……”

师蓬蓬:“不奇怪,它都成精了。”

许千年:?

许千年:“你说的成精,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换做一般人说这话,她只会当做一句玩笑,但师蓬蓬不是一般人,许千年很自然地多想了一层。

“就是那个意思。”师蓬蓬点头,把板砖的来历说了一遍。

许千年不愧是亲身经历过蛊毒的人,听完只沉默了片刻,就非常镇定地接受了这个设定,甚至还有点感动,“原来是这样,那它也算是一只有情有义的妖怪了。”

师蓬蓬深以为然:“能成精的动物,都是比较有灵性的。”

许千年突发奇想:“那你说,如果我邀请它继续和我一起拍视频的话,它会不会同意?”

师蓬蓬:“你……”

这就是大网红的心理素质吗?!

许千年见她一副被雷到的样子,“哈哈”大笑,随即解释道,其实是因为这次视频的成功让她看到了一种全新的可能,她有心借此机会转型到探访乡村生活的路线上来。

而虎皮蛋糕这两次和她配合的效果都太好了,如果能继续邀请到它出演,相信可以成为一个独特的标签。

当然,她就是随口开个玩笑,也不是真指望能跟一只精怪合作。

师蓬蓬听完,却是沉吟了片刻:“或许,你真可以找它试试。”

她也是刚刚才想到,板砖一开始出现在直播现场,也许就不是巧合。

精怪修行,一贯是向鬼神靠拢,自然也追求信仰和供奉。不过大多时候,精怪不具备这样的条件而已。

网民的喜爱倒算不上信仰,但庞大的人气对修行显然也是有助益的。

板砖三番两次主动跑出来配合许千年,大概也是感受到了其中的好处。

师蓬蓬越想越觉得可行,还出起了馊主意:“而且有它出镜的话,别的不敢说,月球一号肯定不会少……”

许千年惊奇:“它还有这个能力?”

“哦,它没有。”师蓬蓬苍蝇搓手,“但是它榜一大哥有,就上次给你狂刷礼物的板砖哥哥。”

许千年:“……”

怎么不算财富密码呢?

第30章 岁馀

师蓬蓬和许千年开了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挂了视频,继续埋头继续工作。

在平河村的直播后,福熹的电商销量暴涨, 营业额一度超过了刘裕广牢牢把握的大客户部, 毫无疑问成为公司最重要的增长点。

师蓬蓬工作量激增,实在忙不过来,便打了报告, 向谭薇申请增加人手。

谭薇正想着怎么给师蓬蓬奖励, 见状二话不说就批了两个名额, 并顺势给她升了职,让她做了电商部的主管, 底薪翻倍, 提成也做了相应的调整。

师蓬蓬收到升职通知后,第一时间截图发给颜京。

SPP:【[截图]】

SPP:【哥, 我的喜悦与你分享, 撒花.gif】

颜京正在听卫驰汇报行程, 看到有信息提示, 随手点开, 眉头顿时一挑, 想了想, 打开一个音乐软件。

颜京:【分享[Q.Q音乐-好运来]】

SPP:【很高兴你也喜欢这首歌并有自己的见解, 拇指.jpg】

颜京:“……”

颜京:【没别的事我去开会了。】

SPP:【好啦,其实我是想请你吃饭来着,你什么时候有空?】

看到这条信息, 颜京嘴角不觉微微上扬,但立刻想起来他们只是纯粹的雇佣关系,连忙端正态度。

颜京:【我们……不太合适吧?】

师蓬蓬莫名, 升职加薪请朋友吃饭不是最基本的社交礼仪吗?

她和颜京虽然过往多有龃龉,但自觉这段时间相处还算不错。而且自从给他打工后,她的财运显著增强,这才想着回馈一下他。

但他似乎不太领情?

师蓬蓬皱了皱鼻子:【那就算了】

颜京:【不过我这周六刚好有空】

两条消息同时发出,师蓬蓬眼疾手快,连忙点了撤回,若无其事地重新编辑信息。

SPP:【忘记说了,这周六我要去大学城做招聘,周日行不行?】

谭薇把电商部的人员配额批下来后,公司的HR就开始了招聘。考虑到师蓬蓬年纪比较轻,HR建议她不要全部从社会招聘,最好配一个刚毕业的,比较好带。

刚好这周六大学城有一场应届生双选会,福熹就报名参加了。

颜京:“……”

看着屏幕上那行“小神婆撤回了一条信息”的小字,他嘴角不觉垂了下去。

他看到撤回前的消息了!

感觉她也不是很在乎的样子。

颜京:【周日我家里有事。】

SPP:【0.0哦,那你有时间了再告诉我。】

颜京:【嗯】

周六一早,师蓬蓬到公司和HR小潘汇合,带上招聘用的物料,再一起前往大学城。

双选会其实就是面向学生的大型招聘会,多家规模不等的公司在统一的地点布置好摊位,求职的学生选择心仪的企业上前投递简历,并进行现场面试。

为此,小潘足足准备了两个两米高的海报展架和一纸箱的传单。毕竟公司比较小,要吸引人才,宣传至关重要。

今天这场双选会规模颇大,由五家高校联合举办,一共有两百多家企业报名参加。

下车的地方距离会场有一段距离,师蓬蓬和小潘带着大包小包,好不容易走到地方,就被纵横排列的数百个摊位迷花了眼。

“唉,你等会,我找一下我们摊位的位置。”小潘掏出手机查看现场的平面图,一边抱歉地说,“这箱子重死了,你先放下吧。”

刚才一下车,师蓬蓬就抢先拿了装传单的箱子,没想到要走这么久。

“不要紧。”师蓬蓬神色如常,“我平时有锻炼。”

见小潘不好意思,还撤开一只手,单手托着箱子,“看,轻轻松松。”

小潘:“……”

好要强的女人!

正在无语,旁边突然走过来一个人,彬彬有礼地打了声招呼:“Hello,你们是遇到问题了吗?需不需要帮忙?”

师蓬蓬转头看去,见是一个穿着正装的男人,五官还算端正,但容色充满疲惫,约么三十出头的年纪,脸部肌肉线条已经止不住地往下掉,还算浓密的头发里也夹了不少银丝。

“你好。”小潘连忙问道,“请问B13摊位怎么走?”

“你们是B13的公司啊?”男人面露喜色,“这不巧了嘛,我是旁边B14的,我带你们过去吧。”

“啊,你也是企业方的?”小潘有些意外,见他这么热心,还以为他是会场的工作人员呢。

“对,我是我们公司的招聘负责人,招聘工作都是我管的。”男人一边说一边偷眼打量师蓬蓬,态度十分积极,“你这箱子不好拿吧,我帮你。”

师蓬蓬察觉到他的视线,有点不太舒服,道:“不用……”

“不用客气。”男人抢先一步,伸手抱住箱子的两边,同时露出个风度翩翩的笑,“这是男人应该做的。”

“呃……”话说到这份上,师蓬蓬感觉再拒绝就不礼貌了,只好松开手,“那就麻烦你了。”

“哪里……”男人一句话还没说完,就感到手臂猛地往下一坠,整个人顿时一惊,“卧槽,怎么这么重?!”

他见这女孩子是单手托着的,还以为这箱子没多重。

“啊?”师蓬蓬一脸无辜,“你拿不动吗?那我还是自己拿吧。”

男人:“……”

这种时候退缩,那就太没面子了。

“哈哈,怎么可能,就一个箱子而已。”男子涨红了脸,但还是作出轻松的样子,只是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那个,时间不早了,我们抓紧点吧。”

师蓬蓬和小潘落后一步。

小潘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凑到师蓬蓬身边,小声说:“蓬蓬,这个人好像对你有意思啊。”

师蓬蓬:=。=

她当然也看出来了,这人的表现还挺明显的。

“他也太自信了吧?”小潘撇撇嘴,一副很难评的样子,“看样子年纪应该不小,说不定老婆孩子都有了,搭讪你一个刚出社会的小姑娘,好意思吗?”

师蓬蓬也觉得这男的太油了,但也不好说什么,摆了摆手:“不管他就是了。”

到了B13,男人已经气喘吁吁,赶紧把箱子放下。

旁边B14的摊位里,有一个穿着套裙的年轻女孩正在布置展架,见状冲他喊道:“杨瑞临,你走错地方了,我们是这里。”

“没错。”杨瑞临摆摆手,“我帮隔壁搬东西呢。”

女孩面露怀疑:“你有那么好心?”

这时师蓬蓬和小潘刚好走到近前,与她打了个照面。女孩看到师蓬蓬,顿时恍然。

“呵呵,我说呢。”女孩一撇头,朝杨瑞临翻了个白眼,“刚才叫你搬展架的时候怎么就没空?”

“唉,Lucy,你别那么计较嘛。”杨瑞临有些讪讪,道,“我不就是去上了个厕所,你又不等我……”

“真巧哦,每次一有活就上厕所。”姚露西阴阳怪气道,“有跟你磨蹭的功夫,我自己都做完了。”

杨瑞临当着外人的面,被她说得有点下不来台,连忙截住话头:“行啦行啦,我这不是来了吗。”

说完转过头,向师蓬蓬道别,“美女,加个微信吧,以后下了班或是节假日,可以约出来一起玩。”

师蓬蓬眨眨眼,委婉地说:“你有空的话不用多陪陪老婆孩子吗?”

“哈哈,你说什么呢?”杨瑞临连忙辩解,“我才刚毕业两年,还是单身呢,哪来的老婆孩子?”

“蛤?!”一旁的小潘脱口而出,“你才毕业两年?”

杨瑞临:?

不是,她在震惊什么?

杨瑞临先是莫名,继而明白了什么,问道:“那你以为我多大年纪?”

小潘意识到自己有些反应过度了,干笑两声,“没、没,一场误会……”

姚露西在隔壁冷眼看过来,幸灾乐祸地插刀:“你还不知道啊?其他部门的同事最近经常问我你怎么了,老那么快,看着都快考不了公了……”

现场沉默。

考不了公,那不就是过了三十五的意思。

杨瑞临显然难以相信,僵着脸看师蓬蓬和小潘:“我看起来那么老吗?”

小潘不禁生出了几分同情,语气婉转:“就、就还挺成熟的……”

杨瑞临:“……”

那不就是老的意思。

而且看起来还不是一般的老,明显在她们看来,他和她们就不是同龄人。

“啊,这、这……哈哈,上了班以后,是憔悴了不少……但、但也不至于吧?”杨瑞临显然受不了这个打击,语言支离破碎,连要微信的事都忘了,失魂落魄地回到隔壁摊位,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对着脸就是一顿照。

一般人天天看着自己,如果不是刻意观察,很难感受到身上细微的变化。

杨瑞临正是如此,先时只是觉得自己这阵子变得比较容易疲惫,还没太在意,此时仔细一看,才惊觉自己真的好像突然间多了好几岁的样子。

“怎么会这样,前两个月跟同学聚会,大家还说我没什么变化呢……头发倒是白了一些,但这不是少年白么……”

姚露西刚把展架布置好,见他还在磨蹭,没好气地说:“平时少喝酒熬夜,把该干的事干了,比什么都强。”

另一边。

小潘一边布置摊位一边感慨:“误会这哥们了,居然跟我们差不多大,不过也不能怪我吧……”

师蓬蓬也很是惊讶,莫名还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不禁多看了杨瑞临两眼,心有戚戚:“上班这么伤身的吗?”

……

双选会开始后,师蓬蓬更直观地感受到了这两年就业形势的严峻。

往前几年,福熹这样的小公司是不太受应届生欢迎的,但这次来投简历的人却很不少,当中还不乏重点院校的学生。

师蓬蓬和小潘一上午都在收简历和面试,忙得脚不点地。

好不容易有个空隙,就见杨瑞临探头探脑地过来,问道:“两位美女,你们要不要一起点外卖?”

师蓬蓬看了下时间,才发现已经快到中午了。

“为什么要点外卖?”小潘不解,“主办方不是有包餐吗?”

这种大型的双选会,主办方为方便管理,是有给参加的企业统一预订餐的。

“包餐都是些难吃的盒饭,不如自己点的。”杨瑞临一边说一边看师蓬蓬,经过一上午的时间,他已经调理好心情,觉得自己又行了。

他一副老道的样子,“我跟你们说,这种算外勤支出,是可以找公司报销的,不点白不点。”

“算了吧。”师蓬蓬却不是很感兴趣,“现在外卖都是预制菜,不一定比包餐好吃。”

“所以让你们跟我一起点嘛。”杨瑞临殷勤地说,“实不相瞒,我们公司就在这附近,这一片的餐馆我门清,听我的准没错。喏,你看这家怎么样……”

边说边把手机递给她看,上面已经有一个打开的商家页面。师蓬蓬瞥了一眼,见是一家小炒店,店名很吉祥,叫“年年有余”。

“这家是我最近常点的,才开张没多久,用料都很新鲜,味道也很不错,而且现在还有优惠活动……”杨瑞临有心卖好,说到这特意顿了一下,加重语调,“只要备注生日,老板就会免费赠送一个蛋糕。”

师蓬蓬嘴角微抽:“可是我们又没生日……”

“不需要真的生日,这个老板很大方,只要备注了就送。”杨瑞临怕她不信,还得意洋洋地分享自己的经验,“真的,我每次点他家都备注,每次都有送。”

师蓬蓬:“……”

小潘都听不下去了:“这不太好吧?”

“这有什么?”杨瑞临不以为然,还反过来教育起她们,“你们女孩子就是脸皮太薄了,这些商家都很精的,他敢这么送,成本肯定都是算好的,亏不了。再说,就算亏了,那也只能怪他自己,怪不了消费者。”

“那我们脸皮是没你厚啦。”师蓬蓬深以为然,看一眼他略显苍老的脸,“你有空的话还是多去去角质吧。”

杨瑞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