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什么?”吴越江大步走过去,翻了个白眼。
贺岩不置可否,看向宿舍楼的方向。
他是答应了不来追闻雪,又没答应不回西城。
“吃了火锅?”他问。
“火锅吃了,水果买了,人我也送到了。”吴越江活动下僵硬的脖子,“走吧,车还停火锅店门口,得去挪。”
贺岩最后看了几眼,才收回视线,和吴越江并肩往校外走去。
两人走得快,不一会儿就上了车。
吴越江舒适地往后一靠:“今天还回华城?”
“回。”贺岩拿出手机订机票,略一思索后,订了深夜的航班。
吴越江凑过来看,啧了声:“不是有八点的航班?”
“还有点事。”
“服了。”吴越江想起自己的手机没电了,随手打开扶手箱。
贺岩的视线不经意地掠过,忽地僵住,迟疑一会儿,伸手拿起,光线强烈,名片上的林柏舟三个字都很刺眼。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面无表情地将这张名片揉成团攥在手里。
吴越江正在捣腾给手机充电,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
晚上,吴越江还有事,在这待不了太久。
他陪着贺岩在车上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总算进入正题:“周家的事,你怎么想的?”
“退不了了。”贺岩如实回道。
面对闻雪,他会藏着点。
但对着吴越江就没必要。
尽管帮助周湛,他不是为了利益,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对那些东西熟视无睹。
他需要周湛上位,他也需要借助周湛的人脉资源壮大自己。
至少上辈子的事,也够他看得清楚,没有足够的实力,等事情发生时,无法保护好最想珍惜的那个人。
吴越江听完他说的话后,心烦意乱,如果冒险的人不是他的发小贺岩,换作是别的什么人,他简直不能更赞同……可他在乎利益,更在乎贺岩。
烦得想抽烟。
他伸手去摸烟盒,还没摸到,便听到身侧传来平淡的警告:“在这辆车上抽烟试试?”
吴越江:“……”
这狗东西!
吴越江骂骂咧咧地走后,车上只剩贺岩。
他松开手,面无表情地盯着这张名片,林柏舟就像这张名片,扔了一次,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又会出现一次。
没关系,他再扔一次就好-
暮色降临。
林柏舟摘下眼镜放在一旁,捏了捏鼻梁,眼睛也从电脑屏幕密密麻麻的数据上挪开,他起身来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啤酒,单手拉开易拉罐,仰头喝了几口。
突然,手机铃声响彻整个屋子。
屏幕上是一串本地的陌生号码,他身躯定住,放下啤酒,镇定心神,接通电话,语气沉着:“喂。”
与此同时。
贺岩端坐在车上,右手捏着张皱巴巴的名片,路灯照着他冷峻的脸,半明半暗,“林先生,是我,”他没有半句废话,省略了自我介绍,他相信以林柏舟的敏锐,肯定知道他是谁,“方便的话见一面,我在你的公寓楼下。”
林柏舟似乎对此不意外:“好。”
从去年到现在,他们见过很多次,这次是第一次正面交锋。
挂了电话后,贺岩下车,随手将这张名片扔进了垃圾桶里,他倚着车门,目光沉沉地看着林柏舟出现在视野中,越来越近。
林柏舟不像之前身着衬衫西裤,他沉稳地走来,面无波澜。
两个男人身形相仿,谁也没有主动打招呼。
贺岩视线低垂,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手里的打火机,仿佛在斟字酌句,片刻后,他平声道:“那天,除了你,还有谁看到我上了周湛的车?”
林柏舟镜片下的眼眸闪过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贺岩会问这个问题,但很快便领悟到其中的意思,“没有。”
当时他扶着朋友透气,朋友喝得大醉不说,根本就不认识贺岩。
贺岩颔首,若有所思:“这件事——”
没等他把话说完,林柏舟便道:“我只说给她听了,你放心,这件事我不会再提起。”
借着路灯光,贺岩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
林柏舟也在观察他。
良久,贺岩将手里的打火机收进口袋,对着这个人,他既说不出感谢的话,也很难因为克制着的妒意去为难,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这是好人。
正准备上车离开时,身后传来林柏舟的声音:“看来她没有说服你,你还是决定要蹚周家这趟浑水。”
何止闻雪不解,林柏舟更困惑。
富贵险中求这句话他虽然理解,但不代表他认可。
财势他也喜欢,但如果要将自己或者身边的人置身于险境中,他宁可不要。
贺岩顿住。
林柏舟点到即止:“赚钱的方式有很多种,没必要冒这样的险。”
贺岩缓慢无声地笑了下,很快收敛。
他垂眸,看着林柏舟完好无损行动自如的腿脚,不像上辈子那般微跛,各种滋味涌上心头,复杂极了。周献是什么人,无所顾忌。
上辈子他也不是没有疑惑过。
但也只是短短几秒便搁置,那时他以为周献上位后行事手段有所收敛。
现在想想也很讽刺,他竟然懂了周献在对付林
柏舟时留有一线余地的原因。
因为闻雪的人生中,不可以再出现第二个贺恒。
“浑水?”贺岩重复着这个词,有些想笑。
此时的林柏舟觉得是蹚浑水,可是上辈子的林柏舟一直泡在浑水里,为了闻雪付出了可以付出的一切。
贺岩最后看了林柏舟一眼。
他现在也在做同样的事。
“走了。”他拉开车门,坐上车。
林柏舟心里五味杂陈,人各有志,言尽于此,他转身往对面走去,没走几步被叫住,回头看去,车上的贺岩降了车窗,夜色晚风中,凌厉的目光中都有着无形的压迫感:“你以后离她远点。”
第87章
尽管闻雪最近有些忙,但她还是趁着周三下午没课,在食堂随便吃了个午饭后,便开车回了筒子楼接石头。
周六送它过来,好几天没见着,她想得不行。
石头见了她,止不住地撒欢,围着她摇尾巴,用脑袋蹭她的小腿。一人一狗,互相思念。
吴越江看了眼时间,“还早,要不留下来吃个晚饭再回学校?”
闻雪婉拒。
她下午是没课,但还是要往剧社跑。
还有一个月不到,话剧节正式开始,西大的节目被排在了下月中旬。周六为了去华城,她已经请过一次假了,实在不好意思再迟到或者缺席。
尽管她的戏份很少很少,却也不想在这个关头拖后腿。
石头快快乐乐地跳上车后座,跟着闻雪一块儿离开。等她的车开远了以后,吴越江拿出手机发消息,嘲笑贺岩:【妹妹想狗都不想你,是不是该反省反省?】
这几天贺岩在华城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本来就不喜欢出差,只是公司在起步初期,不喜欢也得去。
以往他都会加班加点尽快赶回来。
这次出差比之前更难受,老吴信誓旦旦地说劝好闻雪了,可她回来后的这几天,对他态度不冷不热。
具体表现在,她回消息的速度变慢了。
几次通话,她都以“室友回了”“朋友来找”的理由匆忙结束对话。
鞭长莫及的滋味,他受够了。
贺岩看了这火上浇油的消息,打字回复:【滚】
发完之后,他又问:【她气色看起来怎么样?】
吴越江:【过几天你回来自己看】
贺岩:“……”
今天是周三,他最快最快周日回西城。
还得他通宵两个晚上把工作弄完。
闻雪也赶时间,开车回了教职工小区后,哪怕阳光刺眼,午后的气温令人昏昏欲睡,她还是先牵着石头在离得近的公园遛了会儿,回来的路上经过宠物店,给石头洗了个澡,洗得香喷喷的,毛发蓬松地回家。
她走的时候,石头可怜地呜呜叫。
但是手机里社团群不停地闪着消息,她只好摸摸狗头,狠心离开。
闻雪一路紧赶慢赶,总算没迟到,到剧社的时候,见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有些不解,还是那个腼腆的大一学弟小声和她解释:“之前社长拉赞助,不是一直没消息吗?昨天有人打来电话要赞助,好像数目还不小,社长高兴,说晚上请吃小龙虾。”
这的确是个鼓舞人心的好消息!
闻雪的心情都畅快了很多。
他们一群人忙到八九点,实在太晚,有些社员明天一早还要上课,社长豪气万丈大手一挥,打电话让人送来宵夜。
闻雪口味偏清淡,在热闹气氛的带动下,也吃了不少。
从剧社出来回宿舍,手机响起,是贺岩的来电。
她接通,喂了一声。
“生病了?怎么你声音有些哑?”他严肃问。
闻雪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室友在的情况下,她的确不想跟他通太久的电话,“没生病,好着呢,是社长请吃宵夜,点的那个小龙虾有点辣。”
“你爱吃?”
“还行吧……”她低低回道。
贺岩略低沉的笑声传来:“行,等我回来带你去吃。”
听了这话,闻雪险些脱口而出,那你什么时候回。
但她忍住了。
她知道他工作很忙,也知道他每次为了缩短出差时间加班到很晚。
“我尽量星期天回。”沉默了一会儿后,他补充道。
晚风拂过,吹起闻雪的发丝,舒缓的,温柔的,她的心也好像被安抚了,“好,我今天接石头回家了。”
贺岩早就知道这件事,还是当做不知道,问了个清楚。
他只是想在见不到她的时候,多听她说几句话,无论什么都可以。
…
这天之后,贺岩每天都会给闻雪发他的行程安排,去哪里,要见什么人,事无巨细。他活了两辈子,不止比她年长五岁,她在担心害怕什么,他都知道。
周六去机场接她时,她一反常态问他是跟哪个朋友借的车,可见她对他的事情也感兴趣。
一开始闻雪收到他发来的消息,几点在xx公司开会,几点去某个餐厅应酬,都有谁在场时,她愣了好久,等回过神来后,唇角翘起,眉眼俱笑。
晚上躺在床上,她会翻翻他一天的行程。
很奇怪。
好像有一种参与了他一天二十四小时的错觉。
原来他每天都要做这么多的事啊。
一晃就到了周五。闻雪给方令微补课,说来也怪,当她从繁复的思绪中冷静下来后,也有想过要不要给林柏舟发条消息再次道谢,但她找遍了扶手箱也没看到名片,这件事便搁置下来了。
她想,还是下次碰面亲口道谢更好。
正这样想着,她从电梯出来,好似有着某种魔法,衬衫西裤的林柏舟就出现在她面前,两人视线相撞。
林柏舟眼睛一亮,想起什么,又淡了许多,礼貌而平静地颔首:“闻老师。”
闻雪莞尔,“上周的事,谢谢你。”
“你说过了。”
但那是不一样的,闻雪心想,那天她浑浑噩噩,今天的道谢是郑重其事的。
哪怕她并没有令贺岩改变心思,但至少这件事她知道了,她不再被蒙在鼓里。
“无论如何,我都很感谢你。”
闻雪对他笑笑,擦身而过时,她听到身侧的他突然开口问道:“其实那些事跟你没有关系,可能还会给你带来麻烦,你不介意?”
“怎么会,和他有关系,也是和我有关系。”她想了想,声音很轻。
林柏舟不了解贺岩,也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的种种。
贺岩给她带来的怎么可能是麻烦。
从来都不是麻烦。
她如果会介意,介意的也是贺岩会受伤,会出事。
林柏舟怔在原地。
闻雪再次和他温声道别离开,他站在一楼
的电梯外很久,久到头顶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他想起那天晚上贺岩让他离她远一点时,他压抑着情绪问的那句话。
他问,你是以什么身份让我离她远一点。
那个男人沉默了许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就开车走了。
他没想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是闻雪给的。
…
晚上八点多的地铁车厢比闻雪来的时候人少了很多。
刚找了个位子坐下,包里的手机振动,是贺岩的消息,她解锁,待看清楚消息内容后,唇角的笑意凝滞了一瞬。
他在中午发的行程后补充:【有朋友临时来找我喝酒谈事,是周湛】
闻雪凝神盯着那个名字。
屏幕自动熄屏,映着她有些僵硬的神情。
她深深呼吸,将那些忧虑按下后,回复他:【嗯。】
贺岩:【不会多喝】
有前车之鉴,他和周湛行事见面都小心了很多。在华城这个地界,周家还不是周献说了算,以周湛如今的能力人脉,不至于连行踪都泄露出去。
地铁列车在隧道中呼啸而过。
闻雪慢慢回复:【好。】-
周日下午。
闻雪补完课,开车回西大,在等绿灯时,接到了社长打来的电话,他语气振奋:“在哪呢,快来一趟剧社,晚上安排了饭局还有唱歌,赶紧的!”
她一怔:“怎么了?”
今天不是没有排练吗?
社长大声:“赞助商那边派人过来了!”
他也不是没有见过世面,但几年下来,拉到的所有赞助凑一块儿,数目都没有这次多。
这让他怎么不激动,只觉得自己,不,是剧社所有人的否极泰来!
闻雪顿时就明白了重要性,一口应下,等到了学校就赶过去。
社长听出她在开车,又连忙改□□待:“不着急不着急,交通安全才是第一。”
闻雪失笑。
她没有直接回教职工小区,车停在离得最近的校门口,下车后小跑,还好她现在体力给拉上来了,要是放在去年,她可跑不了这么快。
进了剧社,她停下脚步,气喘吁吁。
发丝都有些凌乱地贴着脸颊还有脖颈,一口气还未平缓,抬起眼眸,脸上的神情从茫然到错愕。
照片墙前站着三个人。
社长,搞策划案的学姐,以及……
她睁圆了眼睛,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否则她怎么见到了在飞机上碰到的那个年轻男人,算上这次,他们第四次碰上。
听着急促的脚步声,周献都觉得稀奇,他竟然下意识地就认定来人是那个叫闻雪的人,他的目光从那张合照上移开,偏头看向外面,下一秒,她便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门窗外,傍晚晚霞满天。
她背后是橘色夕阳。
“你……”
“你……”
两人异口同声。
周献忍俊不禁:“这么巧?”
闻雪也觉得不可思议。
确实太巧了,不到两个月,竟然能碰上四次,特别是上周六时他们在飞机上碰见。
社长惊奇问道:“你们认识?”
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周献在点头,闻雪却摇头。
一个说认识,一人又否认,难免惹人遐想。
闻雪微怔。虽然碰面四次,但他对于她来说,只是面熟的陌生人,算不得认识,她连他姓谁名谁都不清楚。
周献解释:“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是前两天在飞机上碰到,她是我的邻座。”
社长夸张地感慨:“这也太有缘分了,对了,周先生,这是我们剧社的社员,闻雪。”
说完,他看向闻雪,介绍,“闻雪,这是程老的助理周先生,他代程老过来看看咱们这儿。”
闻雪眉眼弯弯,算是和他正式认识了。
她口渴得厉害,撤到一边喝水,策划学姐走了过来,压低声音道:“程老名气不小,听说他以前就给咱们西大图书馆捐赠了不少绝版书籍,只不过现在年事已高,深居简出,好像是之前发传单的时候程老接了……然后就让他的助理赞助一笔,是不是很神奇?”
“难怪。”
闻雪嘟囔了一句。
难怪前面两次碰到,都是在西大附近。
一群人出了校外,社长这次也是大出血,竟然将晚饭订在了人均不低的海鲜餐厅,包厢坐满了人,一张圆桌闻雪和周献对坐着,一抬头就会不小心对视上。
刚入座,她还没来得及喝口果汁,包里的手机铃声响起来。
拿出一看,是贺岩的来电。
她轻轻地扫视一圈,和旁边的学姐低声说了句去洗手间后,便起身,脚步轻盈地往外走去。
到走廊拐角处她停下,好在他也很有耐心,没有提前挂断,“喂。”
他没说话,但她捕捉到了背景音里的机场广播声,怔了怔,立刻问道:“你在机场?”
电话这边的贺岩嗯了声,带了些笑意:“十点到西城。”
他答应过她,尽量周日赶回来,当然会办到。
“真的??”闻雪本来都不报希望了,也没想过要问他归期,不愿给他压力,谁知还有不到三个小时,他就回来,她的心里控制不住地泛开涟漪,小声问,“要不,我开车去机场接你?”
贺岩不假思索地拒绝:“我打车。”
他还是不放心她开夜路。
闻雪猜到他要登机了,匆忙结束通话,“你先忙。”
她还是很想去接他。
十点钟到西城,等他打车回来,宿舍门也关了,就只能明天见到。
明天又是周一。
不过,不管怎么样,她都很高兴。她没有掩饰脸上既惊喜又雀跃的神色,转身回了包厢,一坐下,便察觉到一道注视的目光。
周献的杯子里是红酒,他见她看过来,面带轻松笑意隔空和她碰杯。
她也举起杯子,轻啜一口果汁,眉眼低垂,抿唇轻笑,周身都是温柔婉约的气息,令他不禁侧目。
第88章
一顿饭下来,闻雪都在克制着不去看手机时间,但她心里惦记着还在飞机上的贺岩。
或许是她去华城找过他,发生过一些事,两人尽管谈不上不欢而散,可也无法否认,她走的时候满身疲倦,他着急上火,所以他出差不在的这个星期,似乎特别漫长。
漫长到,她甚至无法等到明天再和他见面。
闻雪本来以为吃完饭她就可以找个借口提前溜走,没想到社长喝了点酒,满面红光,拉着他们要去附近的ktv唱歌。她看得出来,他今天特别高兴,大学社团的社长很多都是爱好支撑着责任,能够拉到数目不小的赞助,他很痛快。
大家都热热闹闹的,一时之间,她犹豫又纠结,和他们去唱歌,就接不了贺岩了。
周献压根就没记住其他人的名字。
他只记得闻雪。
今天他就是为了她而来,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自然也没瞒过他,他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她,看她落后队伍几步从餐厅出来,偷偷侧身去看手机时间时的一脸茫然无奈。
他大概懂了。
这是有急事,又走不开。
他思索以后,在一群人准备往ktv那边走时,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喝了酒头有点晕,要不你们先去……”他停顿,目光终于落在闻雪的身上,“闻雪,我对这里不熟,能麻烦你带我去药店吗?”
这个要求很合理。
毕竟大家都知道,他和闻雪在今天之前是“认识”的。
闻雪愣了愣,看向社长还有策划学姐,点头道:“好。”
“要不我们一起去吧?”腼腆的大一学弟鼓起勇气开口。
他察觉到,当他说出这句话时,那个周先生看向他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不用麻烦。”周献笑笑,“你们先去。”
可能是喝了酒头不是很舒服,他笑过之后,薄唇紧抿。
社长用眼神交待闻雪看着办后,和其他人先去了ktv,离得很近,也就几百米不到的距离。等他们走了以后,闻雪看向周献,轻声道:“周先生,前面就有药店,不如你告诉我,你要什么药,我去买,你在这里等我?”
她说完后,脸上神情逐渐困惑。
因为站在她面前的周献盯着她笑。
笑什么?
周献语调散漫地说:“借口而已,我不喜欢唱歌。等会儿你就跟你们说我头疼,先回家休息了。”
闻雪惊讶,几秒后,却是担心问道:“要不要去医院?”
周献微顿。
他眼里笑意更深:“不用,睡一觉就好。你应该也有事吧?”
闻雪迟疑着点点头。
“行,”他抬眸看向街上的车流,“那咱们散了吧,我打车回去,你忙你的。”
“好。”她想了想,“周先生,麻烦你等一下,我很快回来。”
周献温和地应了。
闻雪转身朝药店走去,夜晚的风吹起了她的发丝。她赶时间,小跑着进了药店,只买了瓶水,另外和店员要了一次性纸杯。
她的包里有条状包装的蜂蜜。
之前和室友她们逛街时看到就买了,是为经常需要应酬的贺岩准备的,她留了一些放在包里,以备不时之需。
这就派上用场了。
她撕开锯齿口,将蜂蜜挤进纸杯里,又拧开瓶盖用水冲散。
周献姿态闲逸地在原地等着。
没一会儿,见她捧着纸杯过来,眉宇之间闪过一丝疑惑。
夜色中,闻雪把杯子递给他,“蜂蜜水,喝了会舒服一些。”
周献垂眸看着纸杯里因为晃动翻开一圈波纹的水,视线轻移,定在她澄澈的眼睛,他笑了笑,接过后低声道:“谢谢。”
“不客气。”
闻雪又问:“需要我帮你叫车吗?”
“不用,我走走,散散酒气。”
“那……我先走了。”
“再见。”
闻雪挥手和他道别后开开心心地走了,越走越快,实在心急,过了马路后开始奔跑,而周献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再也看不到,他才收回视线,手中还握着这个廉价的一次性纸杯。
他凝视片刻,仰头喝了这杯蜂蜜水。
皱着的眉头随之舒展开来,还挺甜。
…
前往机场的道路上,闻雪开了收音机,她心情很好,一边开车一边跟着收音机里的旋律哼歌,有种畅快自由的感觉。
还好时间还算充裕,她到达机场停车场时,贺岩乘坐的那趟航班刚落地没多久。
她试着拨出他的号码,很快接通。
那边的背景音略嘈杂,她勉强按捺下激动的心情,尽量平静地诉说着给他的惊喜:“我到机场了,在停车场等你。”
一阵沉默。
贺岩简短地嗯了声后便不说话了,但电话也没挂。
她能够清晰地听到他的呼吸声。
这通无声的电话持续到他拖着行李箱来到车前,他们通过挡风玻璃对视时才结束。
她急忙下车,却又不知道能帮他做什么,他也不会让她搬箱子,只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他轻松地提起箱子打开后备箱塞了进去,砰地一声关上,他说:“我来开。”
“还是我来。”
这件事她很坚持,她猜得出来,这几天他都是处于高压状态,恐怕上飞机前刚忙完手里的工作。
贺岩:“……”
他很想板着脸,不是说了让她别开夜车?
但她就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看着他,笑盈盈的,别说他根本就没气,即便有,也早散了。
他偏过头,掩饰藏不住的笑意。
闻雪却听到了他的闷笑声,心下一松,也跟着笑出声来。
回程时,她开车,他调整座椅,靠着副驾,手肘无意识地搁在扶手箱上,似是想靠她更近,整个身躯都在向她倾斜着,随口问道:“晚上吃的什么?”
“社长请人吃饭,我们都在。”她回,“吃的海鲜。”
贺岩倍感意外,“有什么好事,不是前两天才请过夜宵?”
“是有好事。”
她抿唇一笑,“社长拉到了一个赞助。”
刚想说那个周先生还是她前几天坐飞机碰到的人时,他坐直了身体,侧头看她,“你们社团缺钱?怎么不早说?”
闻雪无奈。
她当然知道只要她说了,他就会立刻赞助社团。
不过……
“公是公,私是私。”她说,“还是要分清楚一点,而且社长跟策划学姐很厉害,他们之前就拉过不少赞助,只是这次数目多一些,再加上话剧节要到了,社长他们其实是想带我们放松。”
这话是解释,也是提醒他。
“你们学校不拨款?”他蹙眉问。
闻雪失笑,“我不算核心成员,不太懂。”
聊着聊着又跳跃到了另一个话题上。
车辆在深夜宽阔的路上疾驰,两人情绪轻松,却又莫名高涨-
几天后,这个学期的课都上得差不多了,闻雪也在为即将到来的期末周复习,贺岩突然打电话约她吃饭逛街,他想为朋友还未出生的小孩挑选见面礼,又担心挑不好,请她帮忙参考。
闻雪欣然应允。
两人来了商场的首饰珠宝店,光线透亮,导购热情。
她专心致志地挑选着,最后挑了一对金镯子,圈口很小,光是想象着小宝贝跟莲藕般的肉乎乎的小手带着镯子,她就觉得好可爱,也没发现贺岩靠她靠得很近,她侧过头想和他说话,挺翘的鼻尖险些擦过他的侧脸。
“怎么了?”他镇定问道。
“没……”她却有些慌乱,店里除了顾客,还有好几个导购,“就是觉得镯子上刻的字,很好。”
贺岩拿起端量,健康平安,茁壮成长,“嗯。”
他抬头看向导购,“就这对,还有刚才看的平安锁,一起包起来。”
导购笑逐颜开,“好的,先生!”
她去开单,贺岩也跟过去买单。
闻雪便在边上随便转转,看看,玻璃柜陈列着漂亮的项链手链,闪闪发光,一下就吸引了她的目光。
贺岩买完单拎着包好的镯子平安锁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买好了?”她问。
他点头,“准备去趟庙里,让人帮忙开光。”
保佑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这辈子有妈妈,也有爸爸,平安顺遂地长大。
她忍俊不禁,还是头一回听到拿金首饰去开光,“好,那我们走吧,晚上我和曼妮她们约好了去图书馆。”
两人并肩走出店里。
即将乘坐扶手电梯下楼时,贺岩突然出声提醒:“你要不要先去个洗手间,开车过去差不多得四十分钟。”
闻雪想想也是。
她环顾一圈,看到了洗手间的标志。
就在她朝那边走时,贺岩也不敢耽误时间,大步又回到了那家店里,找到她看了好几秒才挪开视线的项链,刷卡买单,整个流程行云流水,都没超过五分钟。
…
午后,车停在山脚下。
车厢开着冷气,干爽舒适,驾驶座的贺岩下巴微扬,“你在车上等我,我把东西送上去,说几句话就下来。”
闻雪没有拒绝。
马上就要考试,她也不敢松懈,书包里还随身装着复习资料。
但令她意外的是,他回过身去拿放在后座的镯子首饰时,像变戏法似的,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塞给她,她措手不及,他却含糊说道:“给你的,好好考试。”
就当是期末礼物。
说完,没等她反应过来,他便着急地推开车门下车,一眨眼,他便踏上那长长的台阶,没了踪影。
车内只剩下闻雪错愕地眨眨眼,她低下头,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咔哒一声,打开盒子,在窗外阳光的照耀下,项链的坠子发着光,几乎照进了她模糊不清的心里。
她很想笑,却又担心会被人听见,咬着下唇,还是没忍住,扑哧一笑。
以后哪里还敢和他逛街,她多看了几眼的东西,都被他买了下来。
第89章
贺岩把东西送到后,便急匆匆地赶着下山。
和尚有一段时间没见他,听说他要来,连茶都泡好了,结果他转身就走,半点没叙旧的意思。
上山快,下山更快。
不一会儿他就回到了车旁,车内车外仿佛两个世界,闻雪坐在副驾驶座上认真复习,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到来。
还是贺岩拉开车门时的声响,将她从书里的世界拉回现实,她侧过头和他目光交汇。
“这么快?”
“你不是还赶着回学校。”
他语气平淡,但当余光注意到她脖子上什么都没戴时,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不喜欢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还好闻雪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她的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快了些,低声回道:“喜欢。”
这两个字犹如一颗定心丸,贺岩严肃的神情都变得轻松起来,“那你怎么没戴上?”
像她送给他的打火机,他当时就用了。
实际上,贺岩也不愿意将这条项链定义为礼物。
不需要赋予特别的意义,她看到觉得喜欢,他买下给她,就这么简单。
“……”闻雪沉默几秒,坦白回答,“我扣不上,怕扯坏了。”
这条项链的链子没那么长,坠在锁骨,她试过了,低眸看不清扣,只能凭感觉,但她担心扣坏,干脆回宿舍后再拜托室友帮忙戴上。
贺岩伸手,言简意赅地说:
“我来。”
闻雪想说“不用”,触及他硬朗冷峻的眉眼,话也就咽了回去,从书包里找出盒子给他。
又细又闪的链子绕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他倾身而来,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檀香,应该是在寺庙上沾上的气息,她也不由自主地靠近他,微微侧身坐着,将头发都拨到一边,露出白皙的后颈。
贺岩长臂一伸,几乎将她圈住。
他替她戴上项链,小心翼翼地扣好,再简单的不过两个动作,他手心都出了些汗。
“好了。”
他声线紧绷地开口。
闻雪抬手用指腹触碰那个吊坠,唇角上扬。
“忘记告诉你了,”他话锋一转,“那对镯子还有平安锁,我是准备送给周湛还没出生的孩子。”
闻雪还在为项链悄悄惊喜,茫然了一瞬,讶然地看向他,“是他的孩子?”
“对。”
贺岩想过了,他不可能把全部的事情都说给她听,但他至少要让她心安,“他太太在美国待产,是七月底的预产期。”
闻雪立刻在心里算了下日子。
算清楚后,她愣怔地望着他,所以,去年十一月份如果他没有救周湛,那是不是意味着,这个世界上可能有一个女人失去爱人,一个小孩失去爸爸?
“所以,我救的不只是他。”
贺岩思绪复杂,为上辈子的人和事。
“这样啊……”她也陷入了沉思中,几缕头发垂落在脸颊。
“我说这件事是想告诉你,周湛他有妻子,有孩子,他心里有分寸。”话到此处,他停顿了一会儿,周湛有妻女,他有她,没有谁会比他们更惜命。
“帮助他的人不少,我在其中不算什么,顶多就是锦上添花,所以你放心,像去年那样的事不会再发生。”
闻雪将他的话都听了进去。
其实在此刻之前,不,一直到这一刻,她都没有接受他去冒险的行为,不可能接受的,她能做的只有不去阻拦,然后陪着他。
就像思逸曾经也问过她,如果早知道贺恒在二十岁这一年就会意外身亡,她还会喜欢他,和他在一起吗?
会的。
现在也一样,她不知道未来还会发生什么事,她能做的、想做的,就是在那个雪夜里,拿他的手机录下的那句话,只要他需要她,她就不会走。
“他不能恩将仇报。”半晌,她闷声道。
贺岩失笑。
“你笑什么?”
“继续。”他往后一靠,既然她不着急回学校,那他也不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闻雪思索,压低了声音问:“他弟弟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事呢?”
他们不是亲兄弟吗?
退一万步说,即便不是亲人,是不相干的人,也不能做这种泯灭人性的事。
贺岩敛住笑意,沉吟道:“周湛一直在国外,他如果回国了,就一定会占掉很重要的职位,在这个职位上,他还会往上爬,会源源不断拥有自己的人脉资源,还有支持者,与其以后费尽心思和他明争暗斗,还不如——”
还不如一开始就解决。
这就是周献心里想的。
唯二的偏差变故是,要么周湛对万博的那张椅子毫无野心,踏踏实实在国外过日子,要么有人在他出事的那天,碰巧救他。
否则,上辈子发生的事,这辈子还是会发生。
贺岩点到即止。
闻雪感觉胳膊上都冒出了鸡皮疙瘩,她永远也不理解这种人是怎么想的,“可是,万博集团那么大,他们家里那么多钱,可能几辈子都花不完,有必要争到丧失良心跟人性的地步吗?”
争到了又怎么样。
人的寿命有限,钱也花不完呀。
她自言自语:“钱真的会让人变得这么可怕吗?”
贺岩放在膝盖上的手动了动,他很想摸摸她的头发,抱抱她,但他克制住了,以玩笑口吻说着心里话,“其他人我不知道,但你肯定不会。”
上辈子周献捧上一切要和她分享,她也没打动,仍然想要逃离。
闻雪看他一眼,又哄她。
她收起心神,抿唇道:“不说别人的事了。”
虽然是夏日解暑神器,但她听多了有点怕,更有点心烦。
贺岩听着“别人”这个词,心情舒爽。
的确,这辈子的她和周献不会有任何的关系,只会是陌生人-
考试周顺利度过,闻雪也迎来了又一个暑假。
没有意外的话,这也会是她人生中最后一个作为学生的暑假。
第一件事就是去租房。
杨思逸和父母姐姐商量过,不想留在老家的省城实习,她想来西城碰碰机会,一来,她念的计算机专业在西城明显有更多机会,二来,她想和最好的朋友待在一起。
闻雪早早地就在期待了。
考试一忙完,便迫不及待地找中介看房子。
大四一年,她也得找工作实习,没法住宿舍,也得租房搬家。
贺岩担心她一个人看房子找房子不安全,这天忙完手里的工作,开车载她和中介汇合,他今天意外沉默,他的欲言又止她都看在眼里,只觉得好笑。
她总觉得能听到他的心声。
他一定想着,让她搬进他现在住的那套房子,反正面积足够大,房间也足够多。
但她不可能答应。
她又不是一个人,还有思逸呢。
中介是个年轻女人,态度真诚热情,看闻雪和贺岩找房子,习惯性地以为这是情侣租房,看了几套房后,闻雪都不太满意,她有些泄气。
等他们走出小区,中介快步去了小超市买水。
贺岩看闻雪热得脸颊都沁出了汗,不由得俯身说道:“要不——”
他只说了两个字,她就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打断:“不。”
他受不了她为了租房这件小事焦灼忙碌。
其实解决办法很简单,要么他把现在的房子让出来给她住,要么他给她租一套,或者买一套也行。
“你这太奔波了。”他委婉道。
以她和那个叫思逸商量的房租预算来看,能租到的房子不是远离市中心,就是小得可怜。
在中介回来之前,闻雪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大部分毕业生都是这样过来的。”
她不是喜欢吃苦。
只是,她可以眷念他,却不能放任自己太过依赖他。
贺岩只能沉默,脸色很臭。
没办法,如果跟他犯这倔劲的人是弟弟,他早开口骂人了,如果是妹妹,他不至于骂人,但脸色不会好看,更会强势地直接给她把房子都租好。
可偏偏,闻雪不是贺恒,也不是妹妹。
他骂不忍心骂,一张脸面对她,也冷不下来。
更不敢没有征得她同意,就给她租房。
在他看来,什么爱情不爱情,没半点用不说,还束手束脚的。
…
闻雪看了几天房子,贺岩就郁闷了几天。
后来总算阴转晴。
闻雪捡漏,比市场价便宜两百租了一间公寓,而这个公寓离他的贸易公司很近。
有多近呢?
步行十来分钟。
对此,还在享受着最后假期的杨思逸发来消息揶揄:【大宝天天见,随时见,是吧?】
闻雪垂下脑袋,算是默认了-
租好房子后没多久,迎来了高校话剧节,这不是西大自己办的,联合了其他学校,场地在某个剧院,剧社成员多,每个人只分到了一张票。
闻雪将这张票给了贺岩,有些不好意思,“我没几句台词……你要是忙,就把票给越江哥或者娜娜……”
贺岩接过,正色道:“我会去的。”
她心情更奇怪了。
既希望他去,但当他答应会去时,她又希望他不要去。
毕竟她是个没有表演天赋的人,能有上场机会,还能捞到几句台词,她都
不知道社长是怎么想的。
…
剧院场地不算小,陆陆续续观众席的人越来越多。
这次话剧节,参加表演的不仅仅只是话剧,还有音乐剧、歌舞剧,后台也热热闹闹的。
闻雪坐在靠角落的地方,她上了妆,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边,紧张得吸气呼气,顺便给贺岩发消息:【我们的节目排在比较后面,你要是忙,不用太着急赶过来^^】
她怕口红会蹭掉,小心地用吸管喝水。
贺岩很快回复:【在来的路上】
闻雪紧张地握紧了手机。
怎么办,感觉会出糗,有点后悔把票给了他。
贺岩在演出开始前准时到达,找好座位坐下,环顾一圈,只有几个位子空着,他收回视线,低头和她聊天:【到了】
第一个节目开始后,场内观众逐渐安静。
台上的学生固然面容青涩,但都无比认真。观众席区域的光都暗了下来,周献姗姗来迟,前些天外公的生活助理整理信箱时,收到了西大剧社社长寄来的票转交给了他,他起初也没想来,对他而言,缘分不如阴谋有趣。
如果闻雪是别有用心接近他,他兴许还能分出不少心神来对待。
可查到的资料显示,三次见面确实只是偶然。
今天之所以过来,不过是因为想到了那杯蜂蜜水。
参演表上,西大剧社的《宝石》排在后面,周献的耐心告罄,正准备起身提前离场时,轮到了西大,他又坐定,打起精神观看,上次他去剧社参观,算是提前知道了这出话剧讲的是什么故事。
很多人都在争夺一块天价宝石。
有人身败名裂,有人得到又失去,有人精神失常。
到最后,它被一个完全不知道它价值的路人捡到,带回家中,随手当作摆设。
闻雪饰演的就是这个幸运的路人,她是所有人中,唯一没有贪念的人。
她出场也就意味着这出话剧到了尾声。
相隔几排座位,贺岩凝视着她在忍笑,周献单手支着下颌轻笑了一声。
两人专注的目光,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场内其他人在看角色,只有他们是在看闻雪。
…
完美收场。
“呼……”
“哎哎哎,我刚才没说错台词吧,吓死我了,心脏都要跳出来!”
谢幕后,闻雪跟着其他人急急忙忙地回了后台,她感觉现在手心都是凉的,没敢往观众席认真看一眼,就怕慌了神,忘了台词。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她又收到了贺岩的消息:【演得很好】
什么啊。
她才不相信,脸上却开始发热。
她回复:【看完了可以来后台。】
闻雪放下手机,接过学姐递来的卸妆棉,将脸上稍显厚重的妆容擦拭,后台休息室里吵吵闹闹,忽然一个学妹过来喊她,“闻雪学姐,外面有人找!”
她赶忙起身,往外走去。
贺岩挺拔地立在门口,面带笑意看着她走来,眼神无限包容。
这一瞬间,嘈杂的休息室消音,闻雪听不到别的声音,眼前只剩一个他。
“很精彩。”他再次夸赞。
闻雪仰起脸看他,眼眸含笑,“我没看见你。”
乌泱泱的都是人。
她没敢看。
他失笑,张了张嘴,想继续夸她。
她的目光却从他脸上挪开,越过他,看向廊道,语气惊讶道:“周先生?你也来了。”
周先生?
谁?
贺岩转过身,走廊上人来人往,身着白衣黑裤的年轻男人拿着一束花走过来,其他人怕撞到花,下意识地避让。
两个男人四目相视。
看清楚来人是谁后,贺岩脑子里轰的一声,面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第90章
看似只有短暂几秒,但对于贺岩来说,漫长得就好像过了一个世纪。
他还没有接受出现在他们眼前的这个男人是周献,已经出于本能将闻雪护在了身后,神情也变得冰冷而晦暗。
周献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警惕防备以及敌视,不由得收敛笑意,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他忽然记起来这个男人有些眼熟。
略一思索,原来是在调查到的闻雪资料中,见过这个男人的照片。
如果他没记错,这人是闻雪那个死了的男友的哥哥。
资料有限,但在这视线交锋的几秒钟,他已经懂了,这个男人对闻雪的心思不一般,连保护的姿态,都是男人对女人,实在令人浮想联翩。
“咦,周先生,你也来了?”
社长两只手拎着好几杯冰奶茶过来,准备给表演的社员们解渴,冷不丁看到周献的身影,既惊喜又意外。
他的到来,让古怪的气氛得以缓和。
贺岩身后的闻雪却低垂着眉眼,若有所思地盯着他放在身侧,攥得紧紧的青筋暴起的右手。
她嘴唇嗫嚅,想问他怎么了。
此时此刻的贺岩很奇怪,连她都发现了他的身躯在紧绷着,按捺着。
“正好路过这边,就过来看看。”周献收回视线,自在地和社长打招呼,“你们今天的演出很精彩。”
社长喜形于色,“还有上升的空间,今天他们也太紧张了。”
周献不置可否。
社长也注意到了他手中的花。
“这段时间太忙,临时在路边花店买的。”周献说到这里时,低眸看了眼被挡在高大身躯后的裙摆,“送给你们,不要介意。”
“哎,您太客气了!”
社长两手都是东西,便喊了声:“闻雪,快来拿花。”
贺岩几乎立刻身躯微动。
下一秒,他顿住了。
闻雪轻轻地拉了拉他的手指,她指腹细腻微凉,就这一下,便使他的理智迅速回笼。
“好。”她柔声应道。
他们之间的小动作其他人都没注意,但不着痕迹在打量观察贺岩的周献却捕捉到了,他唇角的笑意也凝滞了几秒,内心涌上一股莫名其妙的火气。
闻雪从贺岩身后走出来,却还是能感觉到他凛然的注视。
她没有靠周献太近,向他伸手,接过那束漂亮的花抱在怀里,礼貌道:“谢谢周先生。”
这花不是送给她一个人的,是送给剧社所有人。
她没有理由婉拒。
“演得不错。”周献微笑道。
“谢谢。”她眼眸含笑。
望着眼前这一幕,看着周献眼中隐藏得很好的势在必得,要不是闻雪刚才隐晦的提醒,以及走廊上嘈杂的声音,贺岩差点就按捺不住要将她拉回来,不让周献和她有任何接触的机会。
他大脑里都在嗡鸣。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错了,林柏舟提前出现尚且还有理由,毕竟她是为了给他买生日礼物,在室友的介绍下阴差阳错给林柏舟的妹妹当家教,那么周献呢?
和上辈子不同,现在的她和周献在生活中,没有任何产生交集的地方。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周献看了闻雪几眼,又侧过头对社长说:“程老交待的事我还没办完,先走了。”
社长连连点头,又道:“您等等,我
送您!”
说着,没等周献回答,他便冲进了休息室里,将买来的冰奶茶放桌上,想了想,又将自己的那杯带上。
闻雪抱着花,回到了贺岩身旁,和他紧紧靠着。
她时不时看他笑笑,仿佛是在用这样的方式,让他冷静,让他从容。
社长很快出来。
周献主动道别:“再见。”
他停顿,喊她的名字,“闻雪。”
闻雪笑道:“周先生,再见。”
他在走之前,意味深长地看了贺岩一眼,对方眼神冷硬,没有丝毫温度。
有意思,他们在此之前见过面么?
等社长跟周献的身影越来越远,直至离开后,闻雪才卸下伪装,目光担忧地看向贺岩,她想问点什么,可是话还没说出口,他已经抢先沉声说道:“结束后还有活动吗?”
她摇摇头,“应该没了。”
这几天大家都很累,精神高度紧张,庆祝宴也是安排在未来几天。
“行。”
他呼吸低沉,“我有点急事要处理,在停车场等你。”
闻雪心下疑虑更深,却还是点头应下:“好。”
她抱着花进了休息室。
贺岩大步离开。
他的步伐有些急促,乘坐电梯来了停车场,现在天气炎热,车内也很闷,他来不及发动车辆开冷气,有疤痕的手都在轻微颤抖,从见到周献到现在,全身血液都在逆流,电话拨出后那头很快就接通。
周湛刚说了个“喂”,他便压抑着语气,沉闷道:“我看到周献了,他也注意到了我,你尽快去确认下,去年我在美国的就医记录是不是全删了。”
“你们怎么会碰上?”周湛不解。
贺岩凛声道:“他来看闻雪的话剧。”
就这简单的一句话,周湛便理解了他此刻的失态。
贺岩是什么人?好像不知道危险为何物,从来都是平稳沉静的模样,可现在他说话的语气都是颤的。
“你的意思是——”
周湛将未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难怪贺岩都失了分寸,认识这么久,他知道贺岩的软肋或者说弱点就是闻雪,一旦确定周献早就盯上她,甚至故意接近她,他毫不怀疑,贺岩会跟周献拼命。
“你冷静冷静。”周湛严肃道,“剩下的事你别担心,我去处理。”
…
剧社几个社员约好去吃冰,热热闹闹叫上闻雪,闻雪笑着婉拒,都没等社长回来,一股脑收拾好东西后神色匆匆往外走,在电梯那儿碰到了社长。
社长惊道:“这么快就走?”
“有急事!”
他更惊讶了,因为认识闻雪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到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好,你去吧。”他想了想,在她走出几步后又叫住她,隔空竖起大拇指,“今天表现不错,过几天给你加鸡腿。”
闻雪回头腼腆一笑。
她混在人群中,急急忙忙往停车场方向赶,还好贺岩的那辆吉普车足够显眼,她快步过去,只是走着走着,她停下了脚步,车内的他趴在方向盘上,好像遇上了什么烦心事。
今天的一切都太奇怪了。
她满腹疑虑,顾不上瞎猜,一把拉开车门坐上副驾。
贺岩直起身子,看她喘着气,估计是一路跑过来,他往后座捞了瓶她爱喝的饮料,拧开瓶盖递给她,不管是表情还是语气都已经恢复寻常,“晚上想吃什么,火锅还是海鲜?或者我给梅姐打电话,让她提前炖鸡汤?”
“今天是怎么回事?”
她没有搭理这些吃吃喝喝的问题,直视着他问道。
贺岩深吸一口气,沉默。
他知道这事瞒不了她了,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烦躁,他努力让自己平静,“那个周先生,你是怎么认识的?”
闻雪愣了愣,如实回答:“清明节你回老家,我逛超市的时候撞上了他,盘子碎了,他给了几百块钱,我交给服务台了,后来没多久,我带石头出去玩,它咬他的鞋子——”
贺岩气息不平。
他难以置信,这件事她说给他听了,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人是周献。
“还有之前我去华城找你,越江哥给我买的商务舱,他是我邻座。”闻雪反复回忆,确定没有疏漏,“然后,程老赞助我们剧社,他接手……”
说着说着,她也怔了怔,连忙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贺岩的胸口像是有什么堵住了。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和尚说的命运,虽然不信,他仍然有种被愚弄的感觉。
不是没有想过周献可能也会出现在她的人生中,但他自信的以为,即便有这一天,他一定会第一时间发现,绝不让事态超出掌控。然而,兜兜转转,冥冥之中仿佛也注定着该出现的人,一定会出现,并且让他措手不及了两次。
“贺岩,怎么了?”闻雪突然有些心慌。
“周献,他就是周湛的弟弟。”
贺岩低声道。
闻雪错愕:“哪个xian?没认错人吗?”
“奉献的献。”
她瞬时心跳如擂鼓,茫然又难以置信地看向贺岩。
互联网的讯息真真假假,她搜过万博集团,知道周家有两个孩子,周家在这方面的工作做得很到位,他们的真名并没有透露。
她只知道周湛。
然而周献这个名字,她是第一次听到,却不是第一次见到。
去年夏天,她和吴越江一起扶贺岩到房间,给他找解酒药的时候,她撞倒了垃圾桶,清楚地看到碎纸片上的名字。
就是周献。
可是怎么会……
贺岩见她嘴唇微动,脸都白了,像是发现了多可怕的事似的望着他,惊惧不已。
他顿感心疼,她还是个没毕业的学生,骤然听说那些本应该远离她的事已经很害怕了,况且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她和周献接触过好几次……思及此,他没管会不会有人经过往车里看,直接伸出手臂抱了抱她,用手掌轻抚她的头发,安慰道:“别怕,没事,还有我,别害怕。”
闻雪都在发抖,眼睫轻颤。
心跳快得都要冲破胸腔。
他一直都在安抚她的情绪,直到她平静。
她的手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衣服,放开时,那一片布料皱巴巴的,她抓得太紧,好似抓的是悬崖边上的绳索。
…
晚上。
闻雪提不起胃口,却还是在贺岩的劝说下吃了饭,也喝了汤,身体疲倦又沉重,他看着她进了屋子后也没马上离开,而是下楼,坐在车上,仰头遥望她租的那间公寓的窗户。
良久,夜色已深,临近凌晨,窗户的灯关了,她也发来消息说“晚安”,他才发动引擎离开。
闻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手机里的消息,没有心思看,也没有心思回,她今天受到的冲击太大,脑子都乱糟糟的,想理清楚,都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
对了,应该从周湛入手。
她很确定,在去年十一月份救下周湛之前,贺岩不认识这个人,他们没有交集,他前些天也说过,过去十几年周湛一直都待在美国,可她清楚记得,去年夏天在他房间看到的碎纸片。
彼时她还以为那是他的哪个客户。
周献,周湛……
她心底有个声音在说,不对劲。
如果周湛弟弟的名字不是周献的话,她绝对不会多想,这一切的一切都太巧了,巧合到她甚至有种贺岩早就知道周湛会在那个时候出事的错觉??
倏地,她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后,猛地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