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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静如笑:“万年带她去沙滩散步了。”

蔡姐也走过来,看闻雪躺在沙发上,想起什么,环顾客厅,问道:“岩哥呢,我记得是他带闻雪走的呀?”

周姐眉心一跳,笑了笑,继续拉过闻雪的手帮她擦掌心,语气寻常:“是呢,他刚带闻雪从那边出来就碰上我了,大概是担心闻雪头一次喝醉不舒服,着急去买药,就把她托付给我了——”

说到这,她抬头看向落地窗外,自言自语:“怎么还没回。”

“完了!”李静如面露懊恼,“等下岩sir得骂死我。”

但凡眼睛没瞎的人都知道岩sir有多在意闻雪。

现在闻雪喝醉了,醉醺醺地躺在沙发上,完蛋,她要被喷个狗血淋头了。

周姐深深叹息:“你也是,给闻雪喝酒,要是出了事……”

李静如觉得她太夸张,“能出什么事,这里都是自己人,”说着,她也担心闻雪,“要不给她喂点水吧,稀释稀释。”

她往立柜走去,随手拿了瓶矿泉水,费力拧开瓶盖,来到闻雪身旁蹲下,捏捏她泛红的脸,“妹妹,醒醒啊,飞机快起飞了,赶不上了。”

果然,闻雪立刻睁开了眼睛,茫然道:“什么?”

李静如大笑,“妹妹,真可爱啊。”

她把瓶口送到闻雪嘴边,哄道:“来,喝点水会舒服些。”

“……喔。”缓过最强的酒劲后,闻雪还是头晕,还伴随着恶心的感觉,不过也恢复了些清明,她扶住瓶身,小口小口地喝水,喝完后,她小声说,“我想洗澡。”

“再等等。”周姐帮她梳理乱得贴在脖子上的头发,“贺总开车去市区买药了,吃了药躺躺再洗澡也不迟。”

“他去买药了?”

“对。”周姐笑,“走了好久了,你不记得了?在别墅门口,他把你交给我,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把你扶进来的。”

闻雪忍着头晕想了想,想坐起来,“谢谢……”

她其实还是醉的,话传到她的耳朵里,她要想一想才能懂对方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只知道,贺岩买药了,以及,她给别人带来了麻烦。

她们几个女人,尤其是蔡姐和周姐都是放下家庭跟孩子来的,格外珍惜这次旅行,见闻雪这会儿状况还好,便也放下心来,打开电视剧着急忙慌要追剧。

闻雪被她们转移到了单人沙发上躺着。

又过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别墅门口传来汽车轮胎的声音,闭眼休息的闻雪睁开眼,视线游移,找不到落脚点。

贺岩手里提着装解酒药和蜂蜜的袋子怔在院子里。

眼睛能够看到客厅的灯亮着,耳朵也能听到在夜里略显嘈杂的电视背景音,他却迟迟下不了决心走进去。

只能忘记那个吻,只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他抬腿踏上台阶,敲了下门,听到李静如说“进来”,他镇定地推门,门被打开时,他习惯性地扫一眼,就一眼,便和在单人沙发上的闻雪视线相撞。

闻雪目光飘在他身上,她慢慢冲他笑了下,像往常一样,没有防备,没有猜疑,当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信赖的人。

贺岩心里五味杂陈。

他收敛好不该有的情绪,沉稳地来到单人沙发前站定。

除了周姐以外,谁也没有发现他有刻意离闻雪远一点,他目光转动,看闻雪抱着瓶矿泉水,勉强稳住心神,顶着她的注目,神色自若地拆开解酒药,倒了一颗在掌心,俯下身,没有和她对视,“吃一颗。”

闻雪眼睛不眨地看着他,嗯了一声,伸出手去拿药。

她手不稳,有些抖,眼睛在晃,怎么也对不准,指腹在他粗粝的掌心抓来抓去。

贺岩的呼吸变得缓慢。就在他忍不了的前一秒,她抓住了那颗药往嘴里塞,又拧开瓶盖,仰头喝水吞咽,水太满,她又头晕犯恶心,整个人好像漂浮在云端,一下呛住,捂住嘴咳嗽。

和完全沉浸在电视剧爱恨情仇的另外两人不同,周姐时不时就担忧地看向这边。

贺岩顾不得别的,赶忙靠近,伸手拍闻雪的背,为她顺气。

手掌之下是她柔软的发丝,他看她难受的样子,一时之间心里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等她喘过气来后,他转头,隐忍着不快对李静如说:“你

灌了她多少酒,她年纪小不懂事,你也不懂?她能喝这么多?”

即便李静如早就有心理准备,还是懵了几秒,“……我错了。”

她又忍不住辩解:“不过妹妹自己也想喝,让她……”

试试呗。

后面的话,在贺岩冷冷的目光中咽下,消音。

贺岩还想训斥几句,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力道扯他的衣服,他立刻低头看向闻雪,“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闻雪摇了摇头,“你别这样。”

李静如撇撇嘴,隔空给了闻雪一个飞吻。瞧,还是妹妹善良,醉了都不忘阻止岩sir骂她。

贺岩死死地盯着她,几乎快忍不住问她,我是谁。

你以为我是谁。

“嗯。”他声音低沉,将剩下的解酒药还有蜂蜜转身扔在茶几上,话也不知道对谁说的,“药给她吃了不用再喂,让她睡觉前喝杯蜂蜜水,用温水冲。如果晚上她吐了,或者不舒服,给我打电话。”

周姐忙点头:“好,好。”

“我出去一趟。”贺岩想往外走,衣服又被闻雪轻轻扯住。

他仓促看她一眼,凛声问:“怎么了?”

“你去哪?”她慢吞吞地问。

“有事。”

听了这两个字,她便马上松开了手。喝醉了的她读不懂他眼里的深沉与挣扎,只能看着他走出别墅。

万年背着娜娜走在沙滩上,两人兴致高昂地讨论着未来,说多少个晚上都不腻,咯咯直笑。

“咦,那是不是岩哥?”娜娜拍拍万年的肩,示意他看向前方不远处的那道身影。

万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还真是。”

“走,过去看看!”

这个点已经很晚了,海边都见不到几个人,万年本来也想过去跟贺岩打个招呼,走了几步又停下,“还是算了吧。”

以他对岩哥的了解,岩哥可不是那种有闲情逸致在沙滩散步的人。

这么晚不睡,独自站在海滩上,必定是有烦心事。

他们还是不要去触霉头了。

“岩哥怎么了啊。”娜娜喃喃道。

万年背着她转过身,往相反的方向去,“可能心烦吧。”

娜娜更不解了:“他有什么好心烦的?”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闻雪肯定知道!”娜娜嘿嘿笑,大不了明天问闻雪-

闻雪的生物钟规律稳定,都不需要闹钟,七点钟她就醒了,房间的双人床很大,她侧过头看向戴着眼罩的周姐,轻手轻脚地掀开薄毯下床。

她的头还是隐隐作疼,喝的时候很新奇很高兴,现在难受。

去洗手间洗漱时,她手撑着洗手台,刷牙的同时大脑运转,昨晚的事情在她征得贺岩同意之后开始变得不连贯,只有一个又一个片段在脑海浮现——

周姐想帮她洗澡,她害羞拒绝了,站在花洒下冲凉,周姐守在门外。

再往前,她喝了蜂蜜水,喝了药,依稀记得是贺岩大老远跑去市区买的。

闻雪掬起一碰水扑向脸上,哗啦啦的水声止住,她将毛巾盖在脸上,忽地愣住。她还做了个梦,梦到了贺恒,在他去世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经常都会入梦。

不过,在那些梦里,他从来都不说话,只是不舍地对她微笑。

昨晚的梦中,他好像说话了。

他都说了什么呢?

她完全想不起来了。

闻雪挂起毛巾,放轻动作走出房间,整个别墅都安安静静的,其他房间门紧紧关着,她揉着额头下楼,不禁怔住,因为沙发上躺着个人,他疲倦至极,抬起一只手臂遮眼,而这只手上攥着个仿佛是金属质地的东西,定睛一瞧,她认出是她送给他的打火机。

他怎么睡在客厅?

顿时她进退两难,怕吵醒他,她垂头想了想,干脆脱了拖鞋摆在一边,光着脚尽量不发出动静下楼。

她屏住呼吸,想走到沙发边看看他,但他这个人反应太过敏捷,只好作罢。

闻雪已经习惯了每天醒来喝水,她悄悄走到立柜前,拿起一瓶水,准备拧开时,意外发现这瓶水的瓶盖早已被人打开,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

是谁打开了一口没喝又拧紧?

是谁?

她凝神沉思,握着瓶身的手在收紧,太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也没第一时间发现躺在沙发上的那个人坐了起来。

“头还疼吗?”

低沉沙哑的男声从身后传来,她一惊,转身却不小心撞上立柜,眼前一晃,后颈仿佛被他凛冽的气息烫了下,她几乎立刻就记起了有一只有力的手掌曾握住那里时的触感,还有炙热的温度。

第57章

不知是不是清晨的气温偏低,闻雪分明能感觉到一阵阵凉意从后颈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来不及深思,贺岩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只有一步之遥。

他伸手想扶她,可能是见她没事,手在空中停留了几秒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没撞疼吧?”

“没……”闻雪紧张地握住瓶身,勉强回过神来看向贺岩,对视的那一刻她发现他眼睛里有红血丝,蹙眉问道:“你熬夜了吗?怎么睡在客厅?”

贺岩后退半步,没有直接回答问题,他垂下眼帘,从她手里拿过那瓶水,想拧开瓶盖,还没用力便轻松地开了。

闻雪眼睫轻颤。

她张了张嘴,想告诉他这瓶水早就被人打开了,可话到嘴边,她竟然说道:“我拧开了。”

是谁打开的?

那个人一口没喝又拧紧,是不是有什么事阻拦了他?

“嗯。”贺岩又把水还给了她,“头还疼吗?”

“有一点。”她小心翼翼地问,“我昨天喝了很多?”

事实上,她确实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喝了几杯。

只记得李静如说以后等贺岩钱多得没处花时,要撺掇他投资开酒吧,她被逗得不行,一杯又一杯地尝李静如调的酒,到后来气氛越来越热,他们几个人还玩游戏,输了的人要喝酒。

“你自己喝了多少不清楚?”他语气怪异地反问。

“周姐她们说我喝醉了。”她没有喝水,将瓶盖再次拧紧,“我不太记得了,脑子跟浆糊一样。”

贺岩眼神微动。

不是没有想过,或许她醒来后对发生过的事情会有残留记忆,会很棘手,不过没关系,他会让这件事变得无关紧要,谁会跟一个醉鬼计较?

当她坦白对昨晚的事情毫无印象时,他应该松一口气,但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令他的语气不由得糟糕了,“以后别喝酒了,碰都不要再碰,听到没?”

闻雪本来也七上八下,大清早的被他莫名其妙一顿凶,她愣了愣,小声争辩:“你昨天同意了,而且,你以前不是说你在场我可以喝吗……”

贺岩气笑了:“我昨天还让你少喝点,你没听到?”

他脸上努力压抑着火气,整个人看起来严肃又凶狠。

闻雪头还疼着,心下滋生委屈情绪,令她脱口而出:“我以前也让你少喝点,你也……”对上他那张冷硬的脸,她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你也没听。”

贺岩几乎一整个晚上都没睡。

他既担心她到半夜会不舒服,又担心她会记得那个吻,一直到天快亮时,他还在沙发上辗转反侧,耳边都有尖锐的嗡鸣,他盯着她,她已经垂下头,目光只能落在她的发顶。

眼前不合时宜地浮现某个画面。

他右手上仿佛还残留着插进她

柔软发丝的触感。

贺岩不想再看,移开视线,瞥见她踩在地板上的脚时,缓声道:“怎么不穿鞋?”

闻雪低声:“怕吵醒你。”

说完她就要往楼梯方向走,想过去穿鞋,一道身影比她更快,他在台阶上拿起那双拖鞋,重新回到她面前,弯腰将拖鞋放在她脚边,“穿上。”

闻雪抿唇一笑。

这似乎一直都是贺岩主动低头“道歉”的方式。

她踩进拖鞋里,目光温柔了许多,“是我不对,我昨天不该喝那么多,我知道你开车去外面给我买药。”

她好像不知道,在那样浓烈的深吻后,她的一呼一吸,对于贺岩来说存在感有多强烈,他的脊背像是被一根浸满了蜂蜜的针刺痛。

“我回房睡。”

他只能丢下这句话,狼狈不已,却还要装作镇定如常的模样上楼。

闻雪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后,她左右张望,来到他躺过的沙发前坐下,低眸盯着这瓶水,接着缓缓抬手摸了摸后颈陷入了沉思中。

三楼。

贺岩和吴越江睡一间房。

吴越江睡得正香,被旁边翻来覆去的人颠醒,他不耐烦地睁开眼,骂道:“你烙饼啊?”

贺岩充耳不闻,宛如被禁锢的困兽,侧身躺着不对劲,平躺着更不对劲,吴越江的骂骂咧咧更是吵得他心烦,他索性起身,坐在床边平复急促的呼吸。

“给我一根烟。”他沉闷地说。

吴越江彻底被他吵醒,再也没了睡意,蹬掉毯子,一把从床头柜上摸到烟盒跟打火机甩过去,“滚,大清早发什么疯!”

说完,他趿拉着拖鞋开门去洗手间。

房间里只剩下贺岩,他烦躁地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夹着烟蒂往嘴边送时,手指碰到了干燥的嘴唇,他顿了顿,心里更烦了,直接连烟带盒扔进垃圾桶里。

他认了。

往后一躺,目光沉沉地望着天花板-

饭后,闻雪跟娜娜和前两天一样出去买冰饮,今天太阳没那么烈,两人撑着一把伞到奶茶店,一下点了十来杯喝的,店员都得忙活好一会儿。

娜娜便拉着闻雪在店里坐着,分享她昨天拍的照片。

翻着翻着,手机屏幕出现一张黑乎乎的照片。闻雪却愣住了,即便照片里光线很黑,也有些模糊,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道面向大海的身影。

是贺岩。

娜娜就要翻过,被她制止,她轻声问:“这是什么?”

“哦哦……”娜娜放大图片,一拍额头想起来,“就是昨天晚上啊,万年不是说带我去醒酒嘛,我俩去沙滩散步来着,好晚了,碰到了岩哥,不过我们没打招呼……”

那时候他们都往相反的方向走了几步,她一时兴起,拿出手机拍了张照。

还笑嘻嘻地问万年,岩哥这张是不是绝了,简直可以上忧郁男人杂志封面。

闻雪轻触屏幕。

手机界面显示了拍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拿了冰饮后,闻雪心事重重地跟着娜娜往别墅走,想起什么,她问,“昨天你走的时候,他来了吗?”

娜娜知道她说的“他”是谁,摇摇头,“没吧,万年带我走的时候,我记得就静姐跟蔡姐在吧,怎么啦?岩哥骂你了?”

闻雪苦笑着点头。

继续和娜娜说笑,可她的一颗心在直直下沉,周姐告诉她,贺岩昨天急着给她买药,把喝醉了的她托付给她带回别墅。

不对,根本不对。

他如果真的着急去买药,为什么不找蔡姐,反而拜托在回别墅路上碰到的周姐呢?

“闻雪,怎么了?”走到别墅院子门口,娜娜发现她站着不动,回头问道。

闻雪却好似没有听见,她飘忽的眼神从一幢别墅移到另一幢,距离很近,走路只要几分钟。她不相信贺岩连这几分钟都等不了,以她对他的了解,他一定会把她送到别墅后,才会放心去买药。

昨晚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一行人吃饱喝足后,三三两两来到海滩玩项目。闻雪勉强打起精神,然而思绪时不时就飘到昨天晚上,她并不是一个爱钻牛角尖的人,但不安的情绪扰得她无法安心。

娜娜不小心往手心挤多了防晒,怕浪费了,跑到闻雪身后要为她补防晒。

忽然她叫了声:“呀,闻雪,你脖子怎么回事,被蚊子咬了吗?”

离得近的人被她这一声吸引,齐齐看向闻雪纤细的脖颈,只见耳后到后颈这块瓷白的皮肤上有几块抓痕,颜色倒不深,但因为她皮肤白,便有些显眼。

贺岩站在不远处,听到动静以为出了什么事,想都没想朝着这边走来。

周姐盯着闻雪的脖子看了一会儿,又不由自主地看向他,吃惊、震撼。

“怎么了?”他没有察觉到周姐的视线,沉声问道。

闻雪抬手捂住脖子,抿了抿唇,强颜欢笑,“没事,是蚊子咬的。”

实在没法说这是早上他回房后,她在困惑之下弄出来的痕迹。她不确定那种触感温度是错觉,想着是不是自己昨天喝多了头疼不舒服用力按过,握过。

可不管怎么试,她都觉得不对。

心里一急,就抓了几下,挠出痕迹。

“让我看看。”他说。

周姐嘴唇嗫嚅,只能拧开瓶盖慌忙喝水。

闻雪对上他严肃的眼神,尽管很不自在,还是慢慢放下了手,贺岩凑近了些,想要看清楚究竟是蚊子咬的,还是虫子咬的,前者倒好,就怕是后者。

他抬手触碰,太过专心,也没发现背对他的闻雪瞬间惊得抬起了眼眸。

“应该没事。”贺岩收手,“不过还是当心点,要是不舒服及时说,别忍着。”

闻雪大脑一片空白。

“听到没?”他低沉的声音擦过她的耳畔。

她不敢回头和他对视,只轻轻地点了下头,还好是在海边,海浪足以完全压过她剧烈的心跳声。

他们租了摩托艇,吴越江和万年都会,一个一个带着他们在海上玩耍。贺岩没打算陪着他们疯,站在沙滩伞下拿眼睛漫无目的地巡视,匆匆扫一圈后,定定地看向低下脑袋穿救生衣的闻雪。

“太好玩了!”

李静如身上全是水,头发也湿了,松开抱住吴越江腰的手,扶着他的肩膀从摩托艇上下来,一脚踩进水里,冲在发呆的闻雪吆喝,“妹妹,到你了,快去,超级无敌好玩!”

闻雪仓促应了声,怔怔地、直直地往前走,海水蔓过她的脚踝。

眼看着就要走到摩托艇旁,身后传来贺岩的声音,他对吴越江喊:“老吴,你该下来休息了。”

吴越江随手摸了把脸上的海水,“什么?”

贺岩耐心告罄,伸手指指,眉头紧皱,“你给我下来。”

“妹妹还没玩呢!”

闻雪心乱如麻,急声道:“那我——”

不玩了。

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我带她。”

吴越江很想比个中指,“……”

尽管如此,他还是从摩托艇上下来,没别的原因,他怀疑他再叭叭几句,贺岩就敢来收拾他。

几分钟后,闻雪坐上了摩托艇,她往后挪,尽量不碰到他,贺岩在前面掌握方向,扭动几下把手,轰轰轰的,如箭矢般冲了出去,身体比意识更快,闻雪吓得尖叫,眼睛一闭,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有她的命最重要。

慌忙之中她紧紧地抱着他的腰。

肾上腺素无限飙升,冲破海浪时,贺岩低头看了眼腰间的那双手。

而这一刹那,闻雪空白的大脑涌进了很多画面,她难以置信地睁开眼,海水打湿了她的睫毛,耳边海风呼啸,她湿漉漉地看着他的侧脸。

摩托艇的速度越来越慢,闻雪下来时只觉天旋地转,腿一软就要跌坐在水里时,一只手臂有力地箍住了她。

贺岩偏头见她神情愣怔,一副吓得不行的模样,没忍住笑了声:“吓傻了?”

闻雪目光轻移,看了看他,垂下眼,“嗯,傻了。”

第58章

晚饭时闻雪胃口不佳,随便吃了几口饭便放下筷子回房歇息。

她并没有表现出很反常的一面,因此即便是贺岩也没有发现她不同以往的消沉与低落。毕竟她昨晚喝醉,今早头疼,再加上坐了一圈摩托艇下来差点吐了。

“要不,我带你去医院?”

贺岩送她到别墅门口时,低声问道。

闻雪只是眼含笑意看着他,虚弱地摇了摇头,“不用,我只要睡一个晚上就好。”

她想,原来每个人都是生活中的演员。

如果说贺岩是这些年在社会摸爬滚打,和三教九流接触积累的经验,那么,她呢?

她是天生的演员吗?

他为什么不骂她,不怪她,不责备她,甚至还费尽心思找周姐配合他,让她误会昨晚的一些事全都是梦境。

“行。”他不勉强,“有事给我打电话。”

闻雪拢了拢身上的披肩,转身进了屋子,没有心思开灯,躺在床上怔怔地看着窗外,看外面的夜空从橘色变成深蓝色,再变成漆黑。

她什么都没想,脑子里静悄悄的。

过了半晌,她心里实在闷,闷得喘不过气来,其他人不知道是不是被贺岩叮嘱过不准吵她休息,她下楼时发现没人回来,整个别墅只有她,难怪这样安静。

她不想去另一幢别墅。

准确地说,她现在不太想,也不太敢面对贺岩。

她环顾一周,决定穿过椰林去沙滩散散步,透透气,走着走着,敏锐地察觉到有人跟着她。

一时之间,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来,要不是周围还有游客,她差点拔腿就跑,鼓起勇气一回头,看到了抱着个椰子的汪远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你……”

她吓死了,却实在提不起力气说他。

汪远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脸晒得更黑了,从小麦色到古铜色,“我看你一个人往这边走,你看,现在天也黑了,一个人不安全,你放心,你只管散步,我就跟你后面,不碍事的。”

闻雪静了几秒,扑哧笑道:“谢谢。”

汪远属于是给他三分颜色他就敢开染坊,说得好好的跟她后面,见她笑了,他麻利地跟上,还算有分寸,没有并肩而行,保持着距离。

“不开心吗?”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闻雪这样的女生交流,只能干巴巴地问道。

“没有。”

“哦……”汪远想了想又说,“这次你男朋友怎么没一起来玩?”

员工自然也有福利,贺岩和吴越江商量之后,也同意他们带家属,但无奈公司里大半全是单身,少有的几个结了婚的,根本不想带老公孩子。

闻雪脸上的笑容凝固。

汪远没等到她的回答,已经后悔问这个没长眼的问题了,刚想尴尬岔开话题时,只听到她低低地说:“他……来不了。”

“这样啊。”汪远挠挠眉毛,“没事,有岩哥在,以后肯定还会有机会。”

听到他提起贺岩,闻雪沉默片刻,问:“他……以前也带你们出来玩过吗?”

“怎么会。”

汪远憨笑,又收敛,“前年年底,岩哥很高兴,赚了钱说带我们旅游,本来去年国庆约了去爬山看猴子,但……”

说到这里,他停顿,缓了一会儿道:“但他遇到了不好的事,没有心情,我们也就没提。”

“什么不好的事。”闻雪轻声问。

“就——”他叹了口气,“你应该也知道吧,岩哥弟弟出了事,岩哥那段时间不太好,那是他唯一的亲人了,不过,你来了就好了,你是他的妹妹,也是他的亲人!”

闻雪莞尔,声音轻得被海风吹走,“是吗?”

那她是个特别糟糕的亲人。

贺岩开车沿路找到一家粥店,打包一份鸡肉粥回到别墅,想让周姐给闻雪送上去,但一群人都在打麻将打扑克牌,不亦乐乎。

他只好歇了念头,昨晚的事已经很麻烦周姐了。

别墅黑漆漆的,他推门进去,上了二楼,却是一愣,她的房间门是敞开的,他还是站在门口,试探着喊道:“闻雪。”

没有回应。

去哪里了?他刚从另一幢别墅过来,她没在那边。

他又提着粥下楼,在黑暗中拨出她的号码,几声之后,她接起,声音有些飘忽,“喂。”

“在哪。”

“怎么了?”

“在哪。”

“海边。”她终于反应过来他是在别墅没看到她,才会打这通电话,“我马上回来。”

贺岩不太放心,匆匆走出别墅院子要往沙滩那边走,没走几步便看到她的身影,以及她身旁的汪远,两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她低头浅笑。

他提着打包盒袋的手在攥紧。

汪远将抱了一路的椰子往闻雪怀里送,“这个特别新鲜。”

闻雪自从到了这里,每天都是两个椰子打底。

“啊?”

他说的那些话她根本没仔细听。

不是她不想听,是她满脑子都被另一个人占满,她分不出更多的心神,“谢谢……”

她抱着椰子,重新看路,一抬头不经意地撞上一道幽邃深沉的视线,穿着T恤短裤的贺岩站在院子外的那棵树下,面沉如水地看向他们这里。

汪远也冷不丁地被吓了一跳,“岩哥?你怎么都不出声啊??”

“去哪了?”

贺岩走过来时,神色已经恢复寻常。

“没去哪,在沙滩上——”

“我问她。”

汪远噤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岩哥好像在生气。

生气也是正常的,下午那会儿闻雪从摩托艇上下来,魂都像是被抽走了似的,脸色发白,饭都没吃几口就回房休息,现在大晚上的,去海滩散步,怪让人担心。

闻雪看了贺岩一眼又低头,“有点闷,所以出去走走。”

“饿不饿?”他问,仿佛也很疲惫,“我买了你喜欢的鸡肉粥。”

“嗯。”

闻雪跟在贺岩身旁进了院子,留下汪远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走了。

院子里有漂亮的桌椅,也有供住客冲洗脚上沙子的水管,闻雪洗手后转过身,静静地看着背对而坐的贺岩,他单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在翻手机屏幕。

她慢吞吞地挪到他对面坐下,揭开盖子,一股鲜香扑面而来,早已经不是滚烫的温度,却冲得她眼眶发酸。

气氛莫名沉寂。

闻雪安静地小口喝粥,贺岩偶尔从手机上抬眼看她。

他知道自己吓到她了,忍住煎熬,按住气血翻涌,神色自若地问道:“下个月我去美国,你有没有想要的礼物?”

“我不要。”

她小声说,“你平安回来就好。”

贺岩心绪复杂,他握住手机,用力到骨指泛白,面上却还是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净说些废话,这样吧,你好好想想,只要在我回来之前告诉我就行。”

闻雪将泪意逼了回去,一边低头喝粥一边“嗯”。

贺岩看她吃得香,神情缓和,收回注视她的视线时,掠过她光秃秃的右手手腕顿住,“手表呢?”

除了下水的时候,她手上总是戴着贺恒送她的手表。

好像已经成为了她身体的一部分,他也习惯了,所以一眼看过去时才觉得不对劲。

“坏了。”

她飞快地看他一眼,声音很闷。

贺岩总算明白她怏怏不乐的原因,他身躯一僵,脸上仍然维持着冷静,“可以让修表的看看。”

闻雪咽下嘴里的粥,“修不好了。”

如果是昨晚以前的贺岩,一定会安慰她,并且让她把手表交给他,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替她把表修好。

那时的他把私心藏得很好,藏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此时此刻的他只能沉默,沉默地看她陷入难过中。

闻雪喝了大半的粥,胃是饱的,心却是空的,她上楼回房洗漱,床头柜上摆着她摘下的手表,她拿起细细地摩挲,打开行李箱,要把手表装进包里。

这只手表表盘后面刻着字——

【17-10000】

再也没有一万年了-

黄金周后,时间好像上了加速键。闻雪将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很满,室友们的邀约她不再拒绝,有时候双休日也不回筒子楼,贺岩不快地问她,她握着手机,笑得无忧无虑,“越江哥说我都大三了,大四还得实习,他说我跟室友们这辈子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时间不长啦。”

“他知道个——”屁,贺岩改口,“他知道什么。”

闻雪轻笑。

她知道,也看得出来贺岩完全不受影响,他还是像过去那样对她,没有疏远,也没有生分。

但那件事就像一颗地雷存在,她有打火机,他也有。

西城进入十一月份后,也迎来了秋天。

这天贺岩要动身坐飞机去往美国,非常不巧,不是双休日,恰好闻雪也有课,他说不用她来送,她答应得好好的,一下课便直奔学校大门,破天荒地拦了辆出租车。

她很少这样奢侈。

但为了送贺岩,她愿意。

机看她这么心急也很给力,总算顺利地把她送到航站楼。

贺岩特意选工作日,就是不想让手底下这些人来送,这会儿办理了托运拿了登机牌后,他却频频四处张望,来送机的吴越江都懒得拆穿他,完全是自找苦吃,好好的周六不飞,非要周三走,这下尝到望眼欲穿的滋味了吧?

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贺岩眼底浮现淡淡笑意,接了起来,对上吴越江那张脸,他扬了扬下巴,示意哥们闪一边去。

“不是说不用你来送?”

贺岩举着手机,眼神巡视,“你别乱跑,就站在原地,我来接你,听到没?别乱跑!”

说着,他大步朝着她说的标志跑去。

吴越江翻了个白眼。

几分钟后,他看着闻雪跟在贺岩身后,笑意盈盈地过来,可能一路也在跑,白净的脸颊微红,头发也有些乱,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三个人站在安检通道那儿,说来说去也都是些废话。

贺岩目不转睛地盯着闻雪,话却是对吴越江说的,“老吴,你——”

“知道,别啰嗦。”吴越江打断他。

什么周五晚上闻雪要是回筒子楼,要他亲自开车去接啊,周日她去补习最好要送啊,手机二十四小时保持畅通啊……

闻雪忍俊不禁,眉眼俱笑。

贺岩抬手看了眼手表,知道不能再拖时间,他得过安检登机了。

他上前一步,抱住吴越江,大力地拍拍肩膀。

吴越江微愣,不自在地想,男人之间整这一出,肉不肉麻啊……

虽然这样想,他也笑了笑,正要感动回抱时,贺岩立刻松开了他,转了个方向,对着在一旁的闻雪张开双臂,下一秒她也上前半步,还未靠近便被他拥入怀中。

他收紧手臂,抬起右手,手掌摸了摸她柔顺的头发。

她怔了怔,迟疑着抱他,鼻间满是他清冽的气息。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放开她,低声道:“我走了。”

第59章

秋风微凉,一转眼贺岩走了快十天了。

搁在办公桌上的手机响起时,吴越江瞟了眼屏幕,心情无力的同时还很抓狂,星期天公司本来就没人,他也不需要避讳什么,直接接通,开了免提。

那头传来低哑的男声,一听就是刚醒来,或许前一分钟还在睡梦中也不一定,“接到她了吗?”

吴越江忍住骂街的冲动,看向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尽量平静道:“你还真定了闹钟?”

现在美国那边的时间也才早上五点多。

大早上不睡觉,就是为了给他打电话确认他接上补习完的闻雪?

“她在旁边?”贺岩稍稍清醒了些。

吴越江皮笑肉不笑:“你当初该去当典狱长。”

也只有典狱长会掐着点来查岗了。

“她不在。”论起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人,他们一定排在对方列表的前三,贺岩听他叽叽歪歪,就是不肯正面回答问题,便知道有猫腻,语气都冷了下来,“我走之前跟你说好的事,你都给我忘了?”

吴越江没有糊弄过去,也不气馁,振振有词道:“我没忘,今天我送她去华珺府,她说不用等她,妹妹跟室友约好了吃饭逛街,我死乞白赖跟在后头你说像话吗?”

“怎么不像话?”

贺岩拿他过年那会儿的话回击,嗤笑:“你整天对着她妹妹长妹妹短,是谁说哥就是给妹妹当马仔的?”

吴越江:“……”

他忍了又忍,“行,以后我不叫她妹妹了,我叫她名字行了吧。”

贺岩啪地一下挂了电话。

吴越江吐出一口郁气。

别以为他不知道贺岩严防死守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看闻雪当家教的那家有个相貌英俊的年轻男人?这两回他也碰到过,开着辆黑色奔驰,个高腿长,精英范——说起来,这位也有向典狱长方向发展的趋势,几次碰见,这哥们也是踩着闻雪上课下课的点。

闻雪从小区出来后,并没有进地铁站,站在原地百无聊赖地东看看西看看,很奇怪,她心里很清楚贺岩现在在美国,他不会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可站在街边,看着一模一样的吉普车朝着她开来时,她的心跳还是忍不住加快。

然而这辆车没有减速,直接从她面前驶过。

那就绝不可能是他。

她都觉得自己好笑,笑过之后,抬起头看向天边的晚霞,收回目光时,看到不远处的广场,心念一动,穿过人行道走过去,再次光临那天等他过来的咖啡店。

像那次一样,点了一杯蜜瓜奶昔,坐在靠窗的位子。

林柏舟并没有特意偶遇闻雪,只是那天在这家咖啡店碰到她后,他也养成了经常来这里买咖啡的习惯,从家里出来后,将车停好,脑子里还在梳理着收到的工作邮件。

条理清晰的大脑,在眼睛看到坐在夕阳中的她时,一片空白。

闻雪翻了一页书。

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了下,她莞尔,这里就是贺岩现在待的地方。

就是不知道那边现在太阳升起来了没有,这样想着,她习惯性地抬眸看向窗外,却对上了林柏舟愣怔的目光,短暂的惊讶后,她对他礼貌微笑。

在林柏舟的眼中,此时此刻的她,周身都被镀上了一层细碎的柔光。

他匆忙移开视线,尚且有一丝理智,脚步一转,推开玻璃门,在她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迈向她,“这里有人吗?”

闻雪笑着摇摇头。

他放下心来坐下,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喝的是什么?”

“蜜瓜奶昔。”

“嗯。”

又没话说了,在她面前,他这个本就寡言的人常常词穷。

闻雪扶着吸管喝奶昔,看坐在对面的林柏舟一副绞尽脑汁想话题却又想不到的模样,她被逗笑。

林柏舟却没由来地放松了,他起身去了吧台点了喝的,再次折返,音调低缓地同她解释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晚上有个会,可能得开两个小时,担心会犯困,就……过来买杯咖啡。”

闻雪点了下头,问他:“今天不是星期天吗?”

林柏舟失笑:“所以我同事们都在骂人。”

今年确实称得上流年不利。

公司和万博集团的项目进度推动缓慢,偏偏催也没用,有内部消息称,高总的位置就是个跳板,大概率是周家的公子空降,任命书还没下来,不过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可能明年年初就得上任。

店员端着托盘过来,一杯打包好的咖啡,还有一杯蜜瓜奶昔,放在了林柏舟的手边。

他喝了口奶昔,“还不错,很清爽。”

闻雪也笑,不紧不慢地喝东西。

一杯奶昔见底,她抬起头,看向店里造型别致的挂钟,这会儿不早不晚,六点十分,她该坐地铁回学校了,“你慢慢喝,我先走了。”

林柏舟固然心里不舍,却还是沉静点头:“好,再见。”

闻雪将帆布包挂在肩膀上,对他小幅度地挥挥手,离开咖啡店。

天边的晚霞是粉蓝调,漂亮极了,她仰头看了会儿,心情顿感舒畅,还没走到地铁口,手机振动起来,是贺岩的来电,她并不意外,接通后放在耳边,“喂。”

贺岩结束和吴越江的通话后掀开被子下床。

按捺住给她打电话的心情,进洗手间刷牙洗脸刮胡子,忙完一通后,仍然六点不到。

他只好打开房间的小冰箱,灌了大半瓶冰水。

来到落地窗前,房间位于高空之上,隐约可以看见太阳在慢慢升起。

“是我。”他说,“和室友在一起吗?”

闻雪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谎,“……是,准备去吃小火锅,吃完了逛逛就回宿舍。”

就在这个谎言即将圆过去时,身后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道清润的男声:“闻老师。”

做贼心虚的人总

是会手忙脚乱,她不知道贺岩有没有听见,慌忙用手捂住手机后回头。

林柏舟正匆匆跑过来,他手里提着咖啡袋,白色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并不显狼狈,他将那本地图书递给她,“这个,你忘记拿走了。”

闻雪的视线从这本书,挪到他正经认真的脸上,瞬间破功,眉眼弯弯,“这是店里的书,你赶紧还回去。”

不然被人当成偷书贼,店员会追出来。

林柏舟面色一僵,“……”

闻雪轻笑,“赶紧去啊。”

还愣着干什么,跟傻了似的。

林柏舟回过神来,直直地往后退,转身往咖啡店方向跑,哪里还有一点点精英的样子。

他走了,她还有烂摊子要收拾……

闻雪一秒收敛脸上的笑意,抱着侥幸的心理,偷偷地瞄一眼手机屏幕,显示还在通话中。

她好头疼。

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咬咬牙将手机又放回耳边,轻轻地、心虚地喂了声。

贺岩声线没有一丝起伏地问:“怎么回事?”

闻雪只好实话实说:“我真的不好意思麻烦越江哥。”

她不愿意给身边的人带来哪怕一丝丝麻烦。

虽然她早已经给贺岩带来了最大的麻烦,但,贺岩是贺岩,其他人是其他人。

“你都喊他哥了。”

贺岩依然语气不变。

“那……”她无奈,“也不好意思给他添麻烦,不太好。”

“所以你现在到底在哪?”他问。

“地铁口,我口渴,刚去店里买了杯奶昔喝。”

“怎么回学校?”

“坐地铁呀。”

贺岩停顿,平淡地问:“那小孩的哥哥没说送你?”

闻雪摇摇头,觉得他挺莫名其妙的,“没,怎么会呢,我和他又不熟。”

别说林柏舟没提出要送她,就算他说了,他的车她也不能上呀。

几秒后,贺岩缓声道:“知道就好。”-

不知不觉,闻雪摆在书桌上的日历,十一月份这一页,已经被划掉了一半。

每过一天,她就拿笔划一天。

这天早上起来,她和往常一样和曼妮她们去食堂买了早餐,急急忙忙去教室上课,老师还没来之前,她看了眼手机里和贺岩的对话框,从洗漱之后左眼皮就开始跳,此时更是莫名的心神不宁。

他知道她一周好几天早八,一般八点不到就会给她发消息。

尽管这个举动在她看来,很像是在那件事后,做出的为关系加固的行为。

但不可否认,也成为了一种习惯。

今天却没有。

她镇定心神,不愿意让自己胡思乱想,努力集中注意力在课本上,直到半个小时过去,一个小时过去,一个半小时,她发出去的消息他也没回,便主动拨通了吴越江的号码,语序错乱地说了这件事。

吴越江在电话里笑:“妹妹,真没事,他啊,肯定是跟人喝多了酒睡了,你想想,那边这会儿是大晚上的呢,总之放一百个心,你哥过去是跟人谈正经生意,又不是去打打杀杀。”

听吴越江这样说,闻雪才渐渐冷静下来,“嗯。那我再等等。”

在滴滴滴的仪器声中,时间空间仿佛错乱。

“大哥,这就是闻雪,我女朋友。”

正值饭点,餐馆几乎坐满了客人,四个人桌靠近厨房通道,更是吵闹。

贺岩平静地看着坐在对面的这对面容青涩的学生情侣,他望向扎着马尾,一脸腼腆的年轻女生,点了下头,倾身将花花绿绿的餐单还有铅笔往她手边一推,“喜欢吃什么就点。”

“谢谢……”她声音很轻很柔,大概害羞,不太敢跟他对视,即便对视上,也飞快垂眸,“大哥。”

“不客气。”

她攥着笔忙活了好一会儿,慢吞吞地点了两道菜,双手递给他,“我点好了。”

他接过扫一眼,瞥她。

磨洋工呢,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做了张卷子,结果点的两道菜价格加起来都没超过四十块。

画面一转。

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年轻女生离席去了洗手间,只剩下面容有些相似的两个男人,十八岁的贺恒穿着白色短袖,提起女朋友时,满眼都是掩饰不了的真心和喜欢,“哥,我和闻雪商量好了,要一起上西大,以后我俩毕业了就留在西城,工作,结婚,怎么样——”

似乎是提到了未来,意气风发的少年也会脸红。

他只是太高兴了,今天是很特别的日子,在这个世界上他最最最喜欢的女生,和他最亲最亲的哥哥见面了。

“不。”

贺岩听着自己回答。

对面的少年微怔,不解地看着他,眼里浮现难过,痛恨,最后面无表情,漠然地质问,“为什么,哥哥。”

为什么,哥哥。

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的。”

躺在病床上的贺岩猛地睁开眼睛。

第60章

入眼处全是一片白。

有那么一个瞬间,贺岩以为自己死了,直到麻药的效果褪去,他迟钝地感觉到肩膀传来的胀痛,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医院,他躺在病床上,而旁边是监护他生命体征的各种仪器。

他的苏醒,也惊动了护士。

顿时,一些人围在床边,为他做着各种检查。

谁也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快醒来,毕竟他受伤的部位虽然不至于危及生命,但也不算轻。

一系列检查后,医生们不约而同舒了口气,渐渐病房里人越来越少,只剩贺岩跟一位华人护工,他缓过那阵钻心的疼意后,哑着嗓子开口,“几点了?”

护工忙道:“九点了。”

想了想,他又补充一句:“早上。”

贺岩混沌的大脑开始恢复清明。

她那边是晚上九点。

他继续道:“我的手机呢?麻烦给我。”

“手机?”护工难掩惊愕,搞没搞错,捡回半条命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手机?

“您等等,我现在去找。”护工连忙去找贺岩被送到医院时的衣物,十来分钟后,他拿着手机回到病床前,“是这支手机吗?”

贺岩看了眼,有些艰难地出声回道:“是,给我。”

护工欲言又止,还是将手机放在了他的手上。

贺岩很困难地举起手机,疼得都在发抖,仍然熟练地输入1220这四个数字解锁手机,他手指微颤地点开和闻雪的对话框,打字都很难,几乎快支撑不住。

护工忙道:“是想联系您的家人吗?如果您不介意,我来帮您打电话,或者发消息,您口述就好。”

“不用。”

贺岩摇了下头,继续打字,确定没有因为手指不稳有错别字后发送消息:【晚上跟朋友喝多了酒,睡着了,才醒】

与此同时。

闻雪心不在焉地吹干了头发,坐在书桌前,用梳子梳着发尾,心却总是飘到熄屏的手机上。

虽然有吴越江的安慰,但她还是没法控制自己,一整个白天心情很乱,有些糟糕。

她克制着不去想不好的事。

手机振动了一声,屏幕亮起,弹出一条消息,她慌忙拿起一看,悬在半空中的心,此时终于平安降落。

事情还真的像越江哥猜测的那样,她唇角翘起,快速回复:【国外的酒更烈吗?少喝点[转圈圈]】

瞧。

喝醉了确实很难受吧。

他是过了近十分钟后才回的消息:【洋酒就那

样,你那边不早了,快睡】

闻雪盯着最后那两个字,都能想象到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她笑了下,回他:【好的。】

将头发梳顺后,她心满意足地拧开笔帽,在日历上郑重其事地划了一笔。

一天又要过去了。

做完这件事,她爬上上铺,拉好被子盖上,从枕头边摸到耳机戴上,不由自主地点开了手机里的一段听了很多遍的音频,尤其是最后他突然说的那段话。

下午时分。

贺岩所在的单人病房来了个人,对方看起来有些狼狈,五官周正的脸上有几块擦伤,又青又紫。

“谢谢。”

戴着银边眼镜的男人发自内心地感谢后,记起还没自我介绍,诚恳道:“贺先生,我是周湛。”

如今再想起昨晚发生的事,周湛心有余悸。

他在这地界生活好多年了,出门在外司机也是他的保镖,他为人一向谨慎,最近心情实在烦躁,一个月后他将回国任职,这是多方人马为他争取到的机会,然而对于未来的规划,他和女友,不,前女友发生分歧,几次谈话分崩离析。

昨晚心烦意乱,他让司机在车上等他,他想一个人走走,好好想想,究竟是爱情重要,还是前途更重要,却没想到碰上了枪-击,要不是这位姓贺的先生偶然经过救了他,那颗打在对方左肩的子弹,说不定会直击他的心脏。

“不客气。”

贺岩现在的情况比刚醒来时好。

周湛安排很细致,但也要征求他的意见,温声道:“贺先生,我知道你这次来是跟人谈生意合作,也谈好了,如果你愿意,过几天出院了,你住我那里,放心,我家环境还行,空气也好,有专业的家庭医生。”

贺岩思索片刻,点头。

周湛宽慰一笑。

贺岩救人受伤住院的事,根本瞒不过吴越江,吴越江接到那个华人富商的来电后都傻眼了,要不是确定对方的身份,他差点破口大骂,哪里来的诈骗电话打到他这儿来了。

吴越江心跳险些骤停。

他后背出了身冷汗,赶紧给贺岩打电话,证实这件事的确是真的后,眼泪飚了出来,语无伦次地道:“等着,我这,我这就去办签证,我……你爷爷的,我马上来!”

贺岩失笑:“你以为来美国的签证好办?”

顿了顿,他认真道:“老吴,听我的,别来,我过阵子就回了。”

吴越江大怒:“你是不是有病!”

脑子进了多少水还敢去救人!疯了吧!

贺岩听他足足骂了十几分钟后,以商量的口吻道:“这件事,你暂时不要说给闻雪听,她胆子小,别吓到她了。”

吴越江沉默几秒,气得眼前发黑,一向好脾气又斯文的人,被逼到爆粗口的地步。

“再帮我这一次。”贺岩说。

这不是第一次,但他希望是最后一次。

十几岁的少年闯社会,哪有平安顺遂的,贺岩不是铁打的,他也是再普通不过的凡体肉身,挨饿受冻过,生病过,受伤过,那时候为了不让贺恒担心,他也总是让吴越江帮他打掩护。

贺恒同样早熟,兴许一开始真信了,后来也慢慢明白过来,他花的每一分钱,上面都浸满了哥哥的血汗。

吴越江哽咽着骂道:“我欠你的。”

贺岩笑着安慰,“行了行了,回去以后给你买车,行不行?”

“我要飞机!”

“那你要再等几年。”

好说歹说,吴越江总算不情不愿答应。

贺岩也从医院来到了周湛名下的庄园,这里更适合养病,环境清幽,有好几个家庭医生轮流值班。

周湛如传闻中那样,温和谦逊,但也并不软弱懦弱,他不傻,这天下午,他和贺岩聊天时,管家敲开房门,在他耳边低语一番,坐在一旁看手机的贺岩敏锐地捕捉到几个字眼。

他手指微顿。

周湛斯文周正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又恢复如常,等管家走后,他笑道:“我得离开一会儿,我弟弟从伦敦那边特意飞来看我,哎。”

贺岩平静地嗯了声。

医生进来为他的伤口换药,高兴不已,话里话外都是夸他身体素质好,恢复快。

唯一遗憾的是,他的左肩会留疤。

他自己无所谓。

等医生离开房间后,他踱步来到窗前,拉开遮光窗帘,目光穿过玻璃,定在停在喷泉池前的那辆黑色加长轿车上,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身影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穿着黑色冲锋衣的年轻男人,步子随意,转了转脖子,散漫笑笑,似遗憾,又似庆幸地说:“命还挺硬。”

仿佛是察觉到了注目,他回了下头,傍晚的余晖中,眉眼清隽,阳光俊朗。

接着,他收回视线,来到车旁,利落地上车离开。

楼上贺岩漫不经心地拉上窗帘。

天色将暗未暗。

周湛和贺岩悠闲地散步,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两人也算投缘,走着走着,周湛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突然问道:“你有兄弟姐妹吗?”

有夜色遮掩,贺岩无需掩饰面上的晦涩,“有个弟弟。”

“那你们兄弟感情好吗?”

贺岩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回忆起无关紧要的小事:“有一年他放暑假,才十四岁,他买了张火车票,站了二十多个小时来找我。”

周湛安静地听着。

“我不知道他来了,出车回来,他抱着个包蹲在门口。”

贺岩没再说了。

那是他十九岁,租了个特别便宜的房子,他不在乎会不会漏水,有没有蚊虫,只要足够便宜就行。

而贺恒进了屋子后,沉默地站了很久。

十四岁的孩子不舍得在火车上买吃的,晚饭饿狠了,吃了很多,他无奈极了,为弟弟拍背顺气,然后发现跟倔驴似的弟弟噎得眼眶都红了。

没头没尾的几句话,周湛却听懂了,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那你很幸运,有个好弟弟,知道心疼你。”

贺岩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弟弟……”周湛开口,又摇摇头,“其实关他,关他妈妈什么事呢。”

说到这里,他嘲弄讥诮地笑笑,罪魁祸首是谁,他心里门儿清。

贺岩分神,想起上辈子调查到的种种,关于周湛的死因,猜测议论就没停过,有人说他死于争斗,是周献弄死的,也有人说纯属偶然,毕竟周湛出事的时候,周献只有二十四岁。

“周总。”

贺岩抬头望着夜空中的那轮月亮,“我的事情办完了,想尽快回国。”

周湛愣了愣,虽然不太赞同,却还是点头答应:“好,我来安排。”-

闻雪午休时接到了吴越江打来的电话。

电话中,他语气凝重地说,贺岩回国了。

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早上她还收到贺岩发的消息,他根本没提回国的事。她以为他没忙完,得到十二月份才回来。

吴越江:“他让我瞒着你,想等身体完全好了再告诉你他回国的事。”

至于不告诉闻雪,却又归心似箭的原因,即便贺岩没明说,他也猜得到。

归根到底,放她一个人在国内,贺岩不放心。

“身体完全好?是什么意思?”闻雪屏住呼吸,问道。

吴越江唉声叹气:“说不清楚,你直接来医院吧。”

听到医院这两个字,闻雪脸色一白,什么都顾不上了,拜托室友帮她先请假,她一路狂奔到学校门口,急得额头冒汗,打车赶到吴越江说的医院。

这个点住院部的电梯来一辆满一辆。

她根本挤不上去,心里实在着急,快步走向楼梯。她很庆幸她把自己养好了,一口气不带停歇地爬到七楼,走廊人来人往,她一脸忧虑惊惶,终于找到了病房。

她来不及平复急促的呼吸要进去,还没走到门口,从病房里出来两个人。

是吴越江和那个ktv的领班。

两人有说有笑,她听到那个领班说:“贺老板没事就好,听说喝黑鱼汤伤口恢复快,要不……”

吴越江微笑婉拒:“他本来就好得差不多了,不用麻烦,我请了我们那里的阿姨给他做饭呢,而且他根本不爱喝汤汤水水。”

领班也不失望,“那好吧。”

两人说完,发现一脸苍白的闻雪,皆是一愣。

吴越江率先回神,“妹妹来了,我送送她,你赶紧进去。”

闻雪怔忡着点头,刚才赶来以及爬楼的那股劲好似退散了许多,她抬腿走进,此时此刻,她眼里看不到其他人。

吴越江在她进去后,伸手帮忙带上了门,侧目对柳桐笑道:“走,我也去看看你妈,你妈没事吧?”

今天确实很巧。

他在医院,碰到了给母亲办理住院手续的柳桐,一来二去,柳桐买了水果跟牛奶,非要跟着来探病。

闻雪走进病房时,手机振动了一下。

而背对着她坐在床边的贺岩刚刚发出消息:【睡了】

她的脚步声很轻,轻到他闻到熟悉的,若有似无的清幽气息时,猛地回过头来,四目相视的那一刻,她垂下眼眸,看了眼屏幕上弹出的消息,轻声问他:“你睡了?”

穿上病号服的贺岩狼狈起身,眼睛却定定地看着她,片刻后,他说:“怎么瘦了。”

闻雪根本不想听这些话。

她紧抿着唇,动作比意识更快,病床床尾上挂着病历,她迅速拿起。

贺岩没想到她会过来,一时防备不及,习惯性地就要去抢回病历,却从背后虚揽住她入怀,下巴擦过她的发顶,他怔了怔,微微晃神,几秒后,理智回笼,他克制地后退了两步。

闻雪不知所措地看着纸上的几个字。

枪-伤,左肩,缝合。

她回头,难以置信地问:“你不是去谈生意吗?”

谈生意谈到中弹?

“意外。”他低声,明明他比她高很多,这会儿仿佛比她矮了半截,“没事,值得。”

“值得什么?”她眼眶不知不觉地红了,根本听不懂他的话。

“救了一个人。”

对于贺岩来说,很值,因为他救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人。

闻雪强忍着没有落泪,她听到这句话,整个世界好似都在天旋地转,她快崩溃了,眼前两张脸在变幻,一会儿是没了生机面白如纸的贺恒,一会儿又是贺岩。

为什么要救人。

为什么?

别人的命是命,他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贺岩心里一紧,他想为她擦泪,可他手里没有纸巾,没有手帕,他只有粗糙的一双手。

他要走过来。

她却后退,咬着唇,抽着气,却用尽全身力气保持着冷静道:“贺岩,如果你只打算活几年,当时就不该来找我说要照顾我。”

说完这句话,她的冷静也用完了。

她不想看他,转身就往外走。

贺岩想追上去,只要他伸手就能抓住她,手在半空中停留几秒又迟疑着收回。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眼里满是挣扎。

过了许久。

一双刷得很干净的白色鞋子又出现在门口。

他缓缓地抬起眼眸,闻雪唇色很淡,大约洗过冷水脸,垂落在脸颊边的几缕头发还滴着水珠。

她又回来了,准确地说,她没走,也不会走。

几分钟后。

贺岩紧绷着身躯坐在床边,宽松的病号服微敞,闻雪站在他身侧,看着那宽阔的肩膀上的疤。

“真的没——”

他话还没说完,呼吸一滞,表情空白了几秒。

闻雪的一滴泪砸在了他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