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风餐露宿的生活,哪里有当小白脸强?
而且老板娘比他大了十来岁,还没有孩子,那等对方死了,这么大的家业可不就都是他的了?
因而他把所有的“真诚”和细心都用在了老板娘身上,哄的对方大把大把地给自己花钱。
如今光看他的样子,便会觉得他是飞黄腾达成了大老板。
而且这本就是早晚的事,他已经又一次找到了麻休草,等老板娘渐渐身体虚弱死去,这大家大业都是他的。
到时候他养几方小妾,可不要太滋润。
思及此,他就又不由想起固慈和固明珠。
固慈那是个有出息的,若是对方真考中成了大官,又发现他过的好,岂不是会变本加厉地害他?
不行,必须弄死固慈他才能安心。
想到固慈应该是时候来省城考试,他便每日出去街上晃悠,想着固慈他们有钱,定然不会住客栈那种嘈杂的地方,他便去那些会短租的巷子里转悠。
天不负,他还真见到了固明珠。
固慈每天都不出院子,固明珠也只有买菜的时候才会出巷子,之后大部分时间也都在家里,只小部分时间会和隔壁邻居说说话。
郭二牛跟了几日,发现了规律。
而后他便趁着固明珠出去买菜的空档,跳墙进了固家的院子。
固慈这个时间肯定在书房里温习功课,厨房里是没人的。
于是郭二牛悄悄进入厨房,将一包鹤顶红下在了壶里,以防万一他还在所有杯壁上都涂了一层。
之后他便悄悄离开,想着这两人必死无疑。
过了两日后,他不放心,又一次转去那条巷子,却恰好看到固明珠又和人出去买菜了。
那样子,分明就是一点事没有。
郭二牛心中惊讶,便忍不住去固家想要再探探,来到院门口时却发现固慈确实不在院子里,可那个谚世居然在!
这么多天,他一直以为这院子里只有母子两人,万万没想到还有个谚世!
想到自己下毒那天,固慈在书房里还有读书声,但谚世却不在书房里。
那对方当时在哪?
会不会看到了他下毒,所以把那套茶具茶壶都扔了?
想到这他就出了一身冷汗,可偏偏这时,他又看到了固明珠回来。
他只能假装成很自然的样子和固明珠聊了几句,然后才慌忙离开。
固慈还在屋子里念书,谚世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卷书,可他的视线却朝院门处扫了一眼。
之前郭二牛过来的第一时间他就发现了,悄悄隐匿了身影想看对方要干什么。
结果就见对方往杯子里下毒。
真是又蠢又毒。
谚世本想悄无声息结果了郭二牛,但天道限制,他能隐匿身形,能每一世都找到固慈,给予一定程度的帮助和保护就已经是天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结果。
如果他用魔气杀了人类,那天道或许不会再让他找到固慈的下一世,那就得不偿失了。
而他想用普通人类的方法杀死郭二牛,必然会发出动静,也会让固慈生疑。
而且他还隐约猜到,或许固慈这一世的命运,就掌握在郭二牛手里。
换言之,郭二牛身上也许就有属于固慈的一枚心脏碎片,只是碎片还没有响应,那郭二牛就还不能死。
于是他只得放过郭二牛,自己转头就把那一套茶具毁了。
之前几世的固慈基本都死于无法治愈的病症,谚世没办法插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去,然后由他的死引出一枚或者两枚心脏碎片的拥有者,触发那些碎片。
然后谚世就会标记这些碎片拥有者,待他们自然死亡后,他便来取固慈的心脏。
他当然试过直接杀人取心,但酆都大帝制止了他,告诉他入了轮回道的东西都会受到一定规则的限制。
固慈心脏的拥有者,只能死于他们特定的命运,或许被仇家追杀,或许死于意外,或许寿终正寝,但这些人万万不可以死在谚世手里,那很可能会直接摧毁心脏碎片。
虽然只是一种可能,但谚世不敢赌。
当然,如果固慈能自己出手,那就没问题,因为他自己的力量不会伤害到自己。
只是转世中的固慈只是普通人,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能动手杀人。
而且绝大多数时候,固慈还等不到携带心脏的人或恶鬼出现,就先死了。
因为固慈总是死于疾病,所以谚世从来无法插手。
但这一世,他想试试能不能让固慈活过二十岁。
于是自那日之后,一直到考试这一日,他都紧紧盯着周围的一切,不允许任何能伤害固慈的事情发生。
就这样很快到了考试这一日。
考试要考整整三天,这三天内固慈都不能出考场。
谚世和固明珠送固慈去往考场,可一大早起,谚世心里就突突直跳。
这种感觉非常不好,在之前的很多次轮回中,每每有这种感觉后,就会临近固慈的死期。
可这一次,固慈才八岁。
刹那间,他忽然朝天上看去,倏忽间明白了什么。
是他越界了。
他毁掉了那套茶具,但本来的轨迹上,或许固慈本就不会中毒,但固明珠会。
没了母亲的庇护,固慈一个八岁大的孩子,必然不会过的太滋润。
而谚世插手后,固明珠的命运被改变了,固慈之后的悲惨命运也被改变,轮回秩序以及天道注定的命运都因此发生了改变。
只是对于一个庞大的秩序系统来说,细微的变数就像一个无足轻重的小bug,甚至不需要修复,直接抹除就可以。
所以,固慈的命运不会被修正,他会被直接送去下一次的轮回。
谚世从不沉溺于修炼,对天地秩序更没有兴趣。
而现在,是他第一次明悟大道秩序。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固慈在第二次转世之前,告诉他不要插手自己的命运。原来固慈早就知道这世间万物运行的规律,也知道违背规则后会有什么代价。
谚世感觉自己的心境和法术境界都在瞬间得到了不小的提升,可他并不开心。
他站在考院门外,久久凝望。
他知道,自己要又一次失去固慈了。
三日科考结束,固慈脸色略微苍白的走出来。
见到谚世和固明珠都在人群中,固慈脸上当即浮现出笑意,迈步朝两人的方向走去。
可周围考生太多,固慈小小一个很快被淹没在人群中。
谚世和固明珠也同陪考的其他家长小厮一起,朝固慈的方向走去。
只是他们来的不算太早,前面早就排了很多小厮管家之类的,固明珠又是妇人,谚世不好带她挤在一群男人中间,也不好把她一个人留在后面,以免被人欺负了去。
所以他们距离固慈就远了不少,但谚世力气大,领着固明珠向前挤的动作也不慢。
可就在这时,谚世忽然眼尖地瞥见一个陌生的男人朝着固慈的方向挤去。
那是个完全陌生的面孔,可谚世却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就感受到了由心底涌上来的恐惧和颤栗。
他的双眼顷刻间变作血色,奋力推开周围拥挤的人群,想要立刻赶到固慈身边。
可那个男人一开始就挤在最前面,此刻距离固慈更近,也更快地挤到固慈身边。
固慈被挤在人群中根本看不到什么,就在他努力向外挤的时候,脸上忽然被一个略湿的布巾捂住。
他反应不及,狠狠吸了口气,闻到了布巾上略苦涩的味道。
布巾只捂了短短两息便收了回去,固慈顾不得被揉痛的双眼,去看是谁捂了自己。
可他个子矮,什么都没看到,只转瞬就又被人群挤着。
好在没多久,他就和谚世碰了面。
谚世血红的双眼吓了固慈一跳,但不等他问,谚世就急忙问他有没有不舒服,刚刚那个男人做了什么没有。
固慈就说了布巾的事,正说着,他就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昏沉,胸口也开始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热油淋过一样。
谚世脸色难看至极,直接将固慈抱起来,朝人群外挤去。
谚世也不过才十一二岁的少年,虽说个子长了不少,但比起大人还差的远,只不过比固慈高上半头而已。
但他的力气却大的很,抱着固慈一点不喘,甚至没多久就挤出了人群。
固明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看到了固慈苍白的脸色,便觉得不好,急急忙忙同谚世一起朝最近的医馆赶去。
可参考的很多考生身体都很孱弱,三天时间下来都接近虚脱,因而附近的药堂医馆里都人满为患,且每一个考生看起来都命不久矣,大夫也不能放下谁来救固慈。
谚世抱着固慈直接跑起来,去往更远一些的医馆。
固明珠也顾不得有礼无礼,忙跟着一起跑。
她时不时看向固慈,发现儿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从最初的苍白,变得青紫,嘴唇也隐隐发绀。
甚至他的唇角都隐隐有血丝流了出来。
即便没有见过人中毒的样子,但听是听过的,固慈这明显就是中毒迹象。
固明珠心慌意乱,满目惶然。
终于来到医馆,大夫一看固慈这个样子就知道不好,忙让谚世将他放到床上诊治。
可固慈却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虚弱地睁开眼。
他先是看到了六神无主的固明珠,想叫一叫人,但却张不开嘴,更发不出声。
从鼻腔到喉咙,再到五脏六腑,没有一处不疼。
大夫摇头叹气,不知道说了什么,总归固明珠先是朝大夫跪拜,但大夫只是摇头。
之后固明珠便只能无助地抱着固慈痛哭起来。
固慈耳朵里像是灌了水,朦朦胧胧间好似听到了一道优雅好听的男声,调笑般叫着他的名字。
固慈。
固慈大人......
他感觉有好多混乱的画面在眼前闪过,他好像看到了成年的谚世。
看到对方穿着一身夜行衣,笑着说要“伴太子大驾”,然后就上了床,将他与被子一同抱紧。
最后,他看到谚世银发高束,猩红瞳孔中藏着兴味,透过神像的双眼与他遥遥相望。
谚世。
我的爱人啊......
固慈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下一刻,他感觉自己的手被人轻轻握住,接着他整个魂魄便被带离了身体。
而后,他看到了面前的男人。
他双目血红,如同一头恶狼,可他眼底神色痛苦而悲伤,使得固慈的心都被揪着疼。
他伸手抱住谚世,紧紧的。
“我好想你。”他说。
谚世将头埋在他肩头,哑声道:“我也很想你。很想。”
固慈微微偏头,看向自己这一世的母亲。
固明珠抱着已经没有气息的小小尸体,哭的肝肠寸断。
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没有了。
固慈眼眶发酸。
虽然他转世多次,有过许多父母,有的对他不管不顾,有的非打即骂,唯有固明珠,给了他真正的母爱。
受百世磨难,孤苦伶仃,这是诅咒,亦是他身为人神的宿命。
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人神劫,便是经历人类可能遭受的无数种磨难。
可仅仅百世,不过尔尔。
这世上不幸之人何其多,固慈多想能看到一个和平、安全、平等而自由的世界。
他没有再去看固明珠。
神明,总归不是人类,他很难如同人类那样长久地被困于悲观的情绪之中。
他知道自己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去做。
找回心脏碎片,寻找隆墟的踪迹,解决对方那些层出不穷的诡异下属,这才是他现在该做的。
于是,他离开谚世的怀抱。
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此间,所有人也会忘记谚家曾经有个天才少爷谚世。
谚世的身份是伪造的,随时可以抹除。
可固慈是真切存在的,固明珠永远也无法从失去孩子的痛苦中走出来。
她知道儿子是中毒而死,是有人害死了她的孩子。
她第一个就想到了郭二牛,但没有证据。
于是她花费了大量精力和钱财,找到了足以将郭二牛杀头的罪证,但没有了固慈这个未来可期的儿子,她一个和离妇,又是商贾,没有了给自己讨公道的能力。
官府不受理她的案子,甚至把她抓起来打了十个大板警告。
郭二牛如今有钱有势,颇受老板娘爱重信任,自然有恃无恐。
他找到固明珠,洋洋得意说就是他花钱雇人杀了固慈,如今没了固慈的固明珠果然如他所想那般,成了个任他搓圆揉扁的玩意儿。
固明珠心中恨意滋生。
她顾不得身上的伤痛,用从祖父手里传承下来的那把杀猪刀,狠狠劈砍在了郭二牛头上。
一下、两下、无数下。
她不知疲倦地一刀刀挥下,直到再也没有力气。
她看着已经变成肉泥的男人,又哭又笑,状似疯癫。
当夜,她悄悄离开了省城,回了老家。
而后她将所有的家产全部变卖,只留下自己与儿子曾经居住的院子。
再之后,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
而江湖上却有传言,说出现了一位“正义屠夫”,她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杀猪刀,专杀那些忘恩负义十恶不赦,但官府却不敢管的恶人。
许多年后,女人拿着闪着白光的杀猪刀回到老家,回到曾经和儿子居住的小院,安详地合上双眼。
“阿娘。”少年清亮的嗓音响起。
固明珠睁开眼,看到自己日思夜想的少年出现在眼前。
只是对方长大了许多,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暗红长袍朝她伸出手,笑眼弯弯道:“阿娘,小慈来接你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