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很晚了, 顾星衍还是没有睡觉。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因为前几天一直有在下雨,而这栋楼一直处于年久失修的状态, 有雨水从墙壁处的缝隙中渗了出来, 在天花板上蜿蜒出一道潮湿的痕迹。
像是一条细长的小蛇。
放在枕侧的手机, 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顾星衍立刻翻身, 坐了起来。
有些紧张的按亮屏幕。
看到了阮朝发给他的消息。
【晚安。】
他无意识地握紧了手机。
一直绷紧的情绪似乎在此刻才微微放松下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回复些什么,手指悬空在屏幕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因为他担心这个时候再发消息, 会打扰到阮朝的休息。
可是……
顾星衍垂下视线。
看到阮朝发过来的孤零零的两个字,莫名有种按耐不住的心痒, 想要发消息将它顶上去。
他犹豫了片刻, 最终还是没回。
只是将这段时间以来他们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再次看了一遍。
多数情况下都是阮朝在给他发消息。
不是催促他赶快帮自己写作业, 不准偷懒, 然后附带一个小兔子拿刀的威胁表情,就是让顾星衍在校门外的小摊上给他带小吃。
顾星衍的回复就很简洁了。
嗯, 好的……
更长一些的, 就是我知道了。
他们偶尔也会聊一些闲话。
比如……
顾星衍的手指向上翻。
看到了他们前几天互发的消息。
【今天的炸串没有昨天的好吃, 你是不是买错了?】
【不都一样的吗?】
【怎么会一样?我提醒你好多遍了, 要买最边边上的,摊主是个看起来很和善的婆婆那家。】
【那你自己买。】
【不要, 被司机看到了, 他会转告我妈妈的, 妈妈不让我吃这些垃圾食品。】
【那你应该听阿姨的话。】
【我什么身份你什么地位, 这些事情不需要你来提醒我。】
光是看到这句话,似乎就能想到阮朝的表情。
会蹙起眉心,抿起唇, 像是被冒犯到了一样不太高兴,还会有点趾高气昂的样子,因为不管怎么样,顾星衍都会听他的话,他可以仗着他的纵容为所欲为。
【记得我说过的话,明天别再买错了!!!】后面的三个感叹号,似乎代表他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
然后下一秒,顾星衍就会收到来自己支付宝的转账信息。
因为支付宝转账是直接转到银行卡里,没有退还的选项。
也不知道是阮朝对钱没有概念,还是有意如此,每次转给顾星衍的金额,都会比他实际支付的超出好多。
……
他们几乎每天都会见面,微信上并没有多少信息。
有的时候甚至连续一周的时间,他们都不会有任何交流。
但顾星衍还是用了将近半个小时,才回顾完这份聊天记录。
因为阮朝发过来的每一个句话,每一个字,他都要认真看好久。甚至对方敷衍性地回复他一个句号,他都觉得很可爱。
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情况有些不太对。
对待阮朝的感情,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好像变了质。
不再单纯地将他当成朋友。
那是将他当成什么……?
想起之前那个无法言说的旖旎梦境,顾星衍心中似乎有了几分了然,又似乎更加迷茫了。
因为无论是性别还是身份,他们之间都是不对等的。
更何况……
他还不清楚阮朝的想法。
因为明天还要早起,容不得他继续胡思乱想。
顾星衍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手机忽然又响起了一道提示音。
这次并不是阮朝的消息,而是来自他之前游戏代练的老板。
对方将尾款转给了他,又向他发起了新的委托。
顾星衍的最后一笔欠款已经还清了,现在并不是很缺钱。
所以他以学业繁忙为理由拒绝了。
【行吧,等你有时间了再说。】
【好的。】
老板忍不住吐槽:【现在靠谱的代练实在太难找了,不是跑单就是骗子。】
……
顾星衍对这位老板有些印象。
除了总是找他肝材料打成就,结款从不推脱以外,最引人注意的就是他的朋友圈,总是能刷到他和不同的女孩子逛街,吃饭,看电影……好像情感经验很丰富的样子。
顾星衍想了想。
礼貌地询问。
【可以问你一个感情方面的问题吗?】
老板觉得顾星衍很有眼光,慧眼识炬。
他打包票:【这你算问对人了,对这方面的了解,我敢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过了一分钟。
顾星衍发过来长长的一段话。
【如果有一个人对其他人都很友善,唯独对你很坏,不管是面对谁他都可以笑得很开心,但唯独转向你时却会很快地收起笑容,好像你很不讨他喜欢似的……】
看到这段话,老板都有点汗流浃背了。
这姑娘的反应,摆明了是很讨厌这位代练大哥。
但如果实话实说的话,既伤人自尊,又伤人感情。
说不定代练大哥一个恼羞成怒,以后再也不接他单子了,那他哭都没地方哭去了。
就在老板犹豫到底要怎样委婉开口时,顾星衍又发过来一段话。
【……也不算特别坏,就只会对你一个人发脾气,只会让你帮他做事情。】
【有的时候又好像很黏人,好像离了你不行的样子,晚上睡不着会找你通电话,让你讲故事哄他,会将吃了一半的东西扔给你,说自己吃不完……】
老板松了口气,啪啪打字。
【她喜欢你。】
顾星衍:【……?】
老板笃定:【没跑了兄弟,这姑娘绝对喜欢你。】
对方显然是误会了阮朝的性别,但顾星衍也没有纠正。
老板:【女孩子不都这样,越喜欢谁越欺负谁,同时也越粘着谁。】
【因为对别人是客套,对你是亲近。】
顾星衍:【。】
老板再接再厉:【她对别人都很好,唯独对你很坏,将自己的所有坏脾气全都显露给你一个人看,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你肯定在她心里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顾星衍:【真的?】
老板就差对天发誓了:【相信我,比黄金还真。】
顾星衍:【你的委托我接了。】
老板喜出望外:【谢了兄弟,祝你和那位姑娘有情人早成眷属,事成了别忘了给我买喜糖啊。】
顾星衍:【OK。】
老板点了根烟,看着白色的烟雾缓缓往上升,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
没想到这么高冷的代练大哥,也会有被感情困扰的一天,大半夜的还特意找人问,对方对他到底是个什么感觉。
真是……
游戏中的通天代,感情中的下等人。
谁都逃不掉。
……
顾星衍过了很久。
才慢吞吞地放下手机。
他的心很乱,像是被猫抓过的毛线团一样,找不到任何头绪。
原来阮朝喜欢我……
顾星衍故作冷漠地想。
一丝不太明显的红晕从他的耳根蔓延开来。
眼睛也像是有星星在闪,亮亮的。
感觉到脸颊上泛起的热度,他用微凉的手背碰了一下,想要降一下温。结果适得其反,反倒将手掌也染上了微烫的温度。
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沸腾起来,涌动起莫名的躁动,呼吸的频率也变得紊乱。
但这次并不是因为生病发烧。
而是……别的原因。
顾星衍拿起桌子上的水,喉结微微滚动,一饮而尽。
他想。
那我们就是……两情相悦了。
……
阮朝起来晚了。
连续三遍的闹铃声都没有将他吵醒。
直到太阳高高升起,透过昨天没有拉好的窗帘缝隙直直地照在他身上时,他才勉强恢复了一点意识。
昨天晚上他连续做了好几个噩梦,不是被鬼追,就是出车祸,到处都是血红红的一片,根本就没有睡好觉。
眼睛下方还挂着很明显的黑眼圈。
阮朝哄了自己好一会,才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穿衣服,洗漱,吃早餐。
毫无意外地迟到了。
等阮朝赶到学校时,同学们已经上完了第二节课。
他将书包放桌子上,看到旁边空荡荡的座位,不由得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若无其事地继续收拾东西,将下节课要用的书本卷子全都拿出来。
有一本书是顾星衍的。
书封上面有个浅黄色的贴纸,用圆钝的笔触,一笔一划地写着他的名字。
是阮朝写的。
因为他们之前总是装混彼此的东西。所以他才想用贴纸条的方式,来避免这种情况再次发生。
但结果好像并没有什么用。
该出错的还是出错了。
他将顾星衍的书放回了他的位置,却怎么找也找不到自己的这本书。
不出意外的话,肯定是被顾星衍拿走了。
阮朝的心中没来的升起一股怒火。
他的名字都贴在了那么显眼的位置,为了区分开他甚至用了别的颜色的便贴纸,顾星衍居然还能拿错,也不知道他有没有长眼睛。
阮朝忽然想起自己也犯了和顾星衍一样的错误,他们两个半斤八两,谁都没资格说谁。
他抿了抿唇,拍了张照片,发给顾星衍。
【我的这本书是不是在你那里?】
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回应。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顾星衍已经被项家接走了,现在应该在某个权威机构做亲子鉴定,根本腾不出时间回他的消息。
阮朝的情绪很复杂。
既替他高兴,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闷。
可能是因为……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一个人会像顾星衍一样,乖乖听他的话,任由他欺负了。
又或许是他已经习惯了身边一直有这样一个人在,对他的离开产生了戒断反应。
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
阮朝垂下眼睫,将手机放在了书洞里。
他打算以后再也不要管顾星衍的事情了,两个人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就这样划清界限也挺好。
现在顾星衍只是不像之前那样秒回他消息,他就患得患失。
那以后对方若是想将他加诸在他身上的一切全都报复回来,那他要怎么办,直接悲愤欲绝的死掉吗。
……太搞笑了。
他是来做任务的,又不是来交朋友的。
这种情绪要不得。
要赶快转变自己的心态……
手机屏幕却这时突然亮了起来。
阮朝愣了一下,迅速地拿起手机,划开屏幕。
顾星衍:【是,在我这里。】
他好像确实很忙,忙到要隔好久,才能抽空回阮朝几个字。
【我今天有事,没办法去学校了。明天还你。】
阮朝明知道他在经历什么,却还是鬼使神差地问他什么事。
好像他只要继续问下去,他们之间的话题就不会结束。
又过了好几分钟。
顾星衍才回复。
【手机里说不清楚,等见面了我亲自和你说。】
……
然而第二天顾星衍并没有回来。
第三天也没有。
阮朝发给他的消息,就像石沉大海一样,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骗子。
阮朝问系统,顾星衍是不是打算留在京市,再也不回来了。
毕竟他的父母家人全都在京市。
这座城市留给他只有痛苦的回忆,没有任何值得他留恋的地方,他完全可以抛弃这里的一切,从头开始。
系统也不太确定,谨慎地回答:【不排除有这样的可能性。】
阮朝:【那我这个反派工具人呢?不需要被主角打脸了吗?】
系统支支吾吾:【或…或许是因为我们插手了剧情,产生了蝴蝶效应,蝴蝶掉了这部分剧情?】
阮朝不想说活了。
陈风却在这个时候忽然凑了过来。
他手里抓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顺来的瓜子,还很客气地分开了阮朝一半。
他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和阮朝闲聊。
“顾星衍呢?这几天怎么都没看到他来上学?”
“他是不是辍学了?”
谁会在临近高考的时候辍学啊。
想想都不可能。
阮朝捻起一粒瓜子,用指甲扒开,不冷不淡地回复,“不知道。”
陈风一脸怀疑:“咱们班级就你和他关系最近,他干啥去了,你真不知道?”
阮朝迟疑着摇了摇头。
然后又说。
“他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陈风能够感觉到阮朝的情绪有些不太对,也没有再和他继续聊这个话题。
他又磕了好几粒瓜子,像极了坐在村头和人闲聊八卦的婆婆阿姨。
显然接下来的八卦,才是他凑过来找阮朝的真实目的。
“项知简你知道吧?就是那天你泼了他一身酒,然后脸臭得要死的那个……”
“那家伙有大麻烦了。”
阮朝:“……什么大麻烦?”
“项家这两天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件。”他搬着凳子向阮朝靠近了一些,语气也放低了许多,悄悄摸摸地说,“听说项知简不是项家的孩子,项家真正的大少爷另有其人。”
阮朝:“是吗?”
陈风打量了他一会,“怪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我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差点直接蹦起来。”
“他们项家的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阮朝神色冷淡,又从陈风的手里,抓出了一点瓜子,“我有什么好惊讶的。”
“别拿了别拿了,给我留点。”陈风急忙握紧拳头,成功守护了最后几颗瓜子。
阮朝:“小气。”
他眸光微闪了一下。
嘴上说着不在意项家的事却还是忍不住问,“这些都是项琛和你说的?”
陈风点了点头,很得意的样子:“所以说是一手消息嘛,除了项家人,其他人都不知道。”
“那项琛还和你说什么了?”
“说项知简狗急跳墙,扎了真少爷一刀,那血呼啦啦往下流,场面又血腥又吓人。项知简也被警察局刑事拘留了,这辈子都是蹲大牢的命,别想再出来了。”
阮朝手里的瓜子,七零八落地全都洒在了地上。
陈风:“……?”
他蹲下身,将阮朝落下的瓜子一个个捡起来,还数落他,“真是的,你不吃也别浪费啊,好端端的干嘛都把它们扔地上。”
阮朝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好像在一瞬间停止了运转。
过了好久,才听到自己干涩发哑的声音。
“那顾……我是说项家的少爷,他现在……怎么样了?”
陈风语气随意:“应该在医院里躺着吧,具体情况我也没细打听,项琛是项家的旁系,知道的也不多……”
陈风说到一半,才发现阮朝的不对。
少年白着一张小脸,瞳孔轻轻颤抖着,好像受到了什么打击似的。
“你怎么了?”他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瓜子,想到阮朝是听到项家少爷受伤的消息后,才露出了这样惊慌的表情。陈风的脑子从来没像现在转得这样快过,马上抓住了重点,“你认识项家那位少爷?他是你朋友?”
少年的视线像是没有焦距一样,虚虚地落在他身上。
过了一会,才缓慢地点了点头。
“等等,你先…你先别着急啊,我再帮你问问,帮你问问……”
陈风立刻掏出了手机,给项琛打电话。
项琛接起来之后,他直接问他,知不知道那位在医院里躺着的项家大少爷的状况。
项琛很无语:“不是大哥,这都快上课了,你给我打电话就是问我这个事?你也太八卦了。”
陈风:“少他妈废话,你直接告诉我人到底怎么样就行了。”
“没死。”项琛说,“那一刀没扎到要害,只是划伤了手臂,流了点血,今天就能出院了。”
陈风将项琛的话语原封不动地重复给阮朝。
“听到了吧,只是皮外伤,没什么事。”
“你别担心。”陈风拍了拍阮朝的肩膀,干巴巴地安慰,“他和项知简应该差不多大,这个年纪的高中生身体素质都强得要命,伤口恢复得也快……”
上课的铃声恰在此时打响。
老师拿着一堆卷子,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顶着老师越来越锋利的视线,陈风没办法再继续待下去,只能小跑两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
阮朝低着头,好半天都没有动作。
他似乎依然沉浸在顾星衍受伤的情绪中。
系统:【朝朝,不要难过,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
【没有人会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系统第一次恨自己这样笨口拙舌,没办法好好安慰宿主的情绪,又怕他钻牛角尖,只能将矛盾转移到了反派的身上。
【都怪项知简那家伙,是他太坏了,他是这个世界里最坏最坏最坏的反派。就算没有我们干涉剧情,他也会伤害顾星衍,和顾星衍作对……不过别担心,这次他直接进了警察局,以后都不会再有他的戏份了。】
阮朝还是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系统直接幻化出身形,扇着小翅膀在阮朝面前飞来飞去。
一会绕到他前面,一会绕到他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