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 顾砚修是在他很熟悉的那辆黑色商务轿车上醒来的。

窗外的阳光穿过摇曳的乔木照进来，染上了秋天的微黄。他身上穿着凯纳一中的校服，三百多年的校徽在他胸前熠熠发光。

坐在前排的司机是他很熟悉的李叔, 从小学到高中结束, 都是他每天开车送他上下学的。

李叔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转头冲他笑：“少爷早。”

顾砚修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时候？

“李叔早。”他定神，一边镇定自若地和李叔打招呼，一边不动声色点开了通讯器。

2325年九月, 这一年，他刚读高三。

顾砚修一愣。

他为什么会在这一年？等等，陆野来到顾家，也是这一年……

“夫人给陆少爷安排好了车子，我先送您去学校。”

李叔一边发动车子，还在一边跟他说话。

“等等。”

顾砚修还没有弄清楚状况，就先开口了。

如果他没有记错, 当时祝欣柔根本没有给陆野安排车子。从庄园走到最近的公交站有好几公里, 陆野之前说过, 他是搭佣人们买菜的车去的公交站。

想到这儿，顾砚修扭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上下搬运蔬菜的佣人还在那里忙碌, 他的目光一扫, 就看见了安静站在不远处的、高挑劲瘦的身影。

猝不及防，顾砚修和少年时的陆野四目相对。

——

陆野上了顾砚修的车。

商务轿车宽敞奢华，两人中间隔着扶手，顾砚修强压着嘴角，硬把笑意往回憋。

陆野十几岁的时候……还挺可爱。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陆野身上。

他背着一个很久的黑色帆布书包，现在正抱在怀里，校服袖子短了一点, 露出清癯的腕骨和一双修长的手。

他安静坐在那里，绷着肩膀，像雕塑，长长的刘海遮住眼睛，面无表情地侧对着他，五官还没长开，却已经初现凌厉的锋芒。

他的表情很冷，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凶悍，像是犬齿锋利的野生小狗，眉宇间全是冷冰冰的狠戾。

顾砚修差点笑出声。

救命，他早怎么不知道陆野这么可爱？

早知道的话他早谈了，人没有早恋过，有时候也会觉得有点遗憾。

顾总做惯了高高在上的上位者，打量对他来说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权力。

渐渐的，他愉快地撑着下颌，头微微偏着，看向陆野的目光肆无忌惮。

“看什么。”

忽然，冷冽沙哑的少年音吓了他一跳。

顾砚修连忙坐直了身体。

忘了，这时候的陆野应该才到他家没几天，都还不认识他，这样的注视太冒昧了。

顾砚修感到一阵抱歉，对现在这个满身是刺、又凶又可怜的少年陆野。

“抱歉。”他立刻说。

不过，在商场上游刃有余的顾总也自然不会让自己尴尬。

对上那双眼神不善的黑眼睛，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自然地解释道：“我是看你的书包可能要换。李叔，晚上和阿尔伯特说一声。”

“是的，少爷。”司机的声音从前排响起。

少年陆野的声音则慢了半拍，像是被他的笑容攻击到了。

“……不用。”

他冷漠地偏开头，不再和顾砚修多说什么。

顾砚修却惊讶地看见了他的耳朵。

怎么这么红？

薄薄的耳朵几乎要红透明了，一路顺着脖颈往下点燃，像是什么藏不住的少年心事。

——

顾砚修上学放学从来都是独来独往。

但是今天不一样。

他下了车，陆野也下了车。陆野的脚步有点快，背对着他，朝教学楼走去的速度像是在跑。

顾砚修小跑了两步，跟上他：“走这么快干什么？”

陆野后背一绷，像是被人戳到了腰窝很痒的地方一样。

可是根本没人碰他，他脚步顿住，莫名其妙就慢了下来。

顾砚修也很容易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还有事吗。”

陆野仍然在往前走，头也不回，语速略快。

如果听不出他语气里的紧绷和不自然的话，顾砚修真要觉得陆野是讨厌他，对他的纠缠不耐烦了。

他在心里叹着气摇摇头。

难怪读书的时候他没有看出一点端倪，哪有人像陆野这样，暗恋人的样子又冷又凶，好像他是什么仇人。

“没事啊，只是我们顺路而已。”顾砚修好整以暇地回答，不再多说，慢悠悠地跟在他旁边。

“你走慢点，我跟不上了。”

连着三年拿过马术和击剑冠军的顾砚修慢悠悠地又补充了一句。

陆野没理他，闷不吭声的像是不会说话的小哑巴。

只是脚步又慢了不少，不远不近地只比顾砚修快小半步。

嗯，乖的人从小到大都是乖的。

顾砚修又忍不住想笑。

高三和高一的班级方向不同，到了教学楼大厅，顾砚修停住脚步。

“你们年级在那个方向。”他指了指，又对陆野说。“放学我和车子在门口等你。”

陆野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不用。”

好冷漠哦。

顾砚修直接绕到他面前，想看看他是真的拒绝还是假的。

只是他直直看向陆野时，陆野眉眼一低，飞快地偏过眼睛，和他的视线擦身而过。

很仓皇的躲闪，像是被晃到了眼睛。

顾砚修差点又要笑出声了。

他上前两步，偏过头，让自己占据了陆野所有的视线，躲都躲不开。

“放学等你。”他盯着陆野，再次重复道。

陆野被他盯得偏了偏头，嘴唇局促地抿起来。

“……嗯。”

这次，陆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