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人(2 / 2)

“知道,先生。”

“因此,脱离最远的星球,也就是最古老的,从而也就应当是最文明的行星。按其生成的时间,排列如下:天王星、土星、木星、火星、地球、金星、水星。您是不是认为,这些星球也像地球一样,有人居住呢?”

“当然有人居住。为什么认为地球是个例外呢?”

“很好。火星人既然比地球人更为古老……我操之过急了。我要首先向您证明火星上有人。呈现在我们眼前的火星,同火星上观察者眼中的地球,大概相差无几。不过在火星上,海洋的面积要小,也比较分散。看那深颜色的条块便知是海洋,因为水吸收光线,而陆地则反光。火星上地理变化频繁,证明它的生命还有活力。火星也类似我们地球,有季节之分,两极有积雪,能望得见那上面积雪随季节而消长。火星一年的时间要长些,等于地球上六百八十七天,在火星上则计为六百六十八天,四季的天数划分如下:春季一百九十一天,夏季一百八十一天,秋季一百四十九天,冬季一百四十七天。火星上的云层,看得出比地球少,因而比起地球来,冬季更寒冷,夏季更炎热。”

我打断他的话。

“对不起,先生,既然火星距太阳比我们远得多,那么我觉得,那里的气候四季都应该更加寒冷。”

我这位怪异的来客大声说道,口气十分激烈:

“错了,先生!错了,绝对错了!我们地球人,夏季比冬季距离太阳要远。勃朗峰顶比山脚下寒冷得多。我还可以请您参照亥姆雷兹(注:亥姆雷兹(1821—1984),法国物理学家、生理学家。)、斯基帕雷利(注:斯基帕雷利(1835—1910)意大利天文学家。)的热能机械理论。地表的温度,主要取决于水蒸气在大气中的含量。原因就在于此:一个水蒸气分子吸热的能力,要比一个干燥空气分子吸热能力大一万六千倍。因此,水蒸气就是我们的制热工厂。火星云层稀薄,因而比地球更加寒冷,也更加炎热。”

“对此我没有异议了。”

“好极了。现在,先生,我请您格外听仔细了。”

“我正洗耳恭听呢,先生。”

“斯基帕雷利先生于1884年发现的那些著名运河,您听说过吗?”

“很少听说。”

“这怎么可能啊!要知道,1884年那时候,火星运行到恰与我们相对的位置,仅仅相距两千四百万法里(注:一法里约合四公里。),而本世纪最杰出的天文学家,最有把握的观测家斯基帕雷利先生,忽然发现火星上有大量的黑色线条,有的笔直,有的折成几何图形,一条条穿过陆地,汇入火星的海洋中!是的,是的,先生,那些呈直线或几何图形的运河,从头至尾宽度相等,正是火星人开凿的运河呀!是的,先生,这就证明火星有人居住,他们在那上面生活,在那上面思考,在那上面劳作,也在那上面观望我们。您明白吗?您明白吗?

“二十六个月之后,火星再度正对着我们的时候,人们又看到了那些运河,数量比上次增多了,真的,先生,那些运河无比巨大,宽度不下一百公里。”

我微笑着回答:

“一百公里宽。那开凿起来,可真够工人拼命干的。”

“嗳,先生,您何出此言?看来您不知道,在火星上,这种劳动,不知比在地球上轻松多少,只因火星物质结构的密度,只有地球物质的六十九分之一,重力的强度也只抵地球的三十七分之一。

“一公斤水,在火星上称重,只有三百七十克!”

他向我抛来这些数字时,那么把握十足,那么自信,赛过一个了解数目价值的商人;我忍俊不禁,便大笑起来,真想问问他,糖和奶油在火星上该是什么重量。

他摇了摇头。

“您觉得好笑,先生。您先是把我当成疯子,现在又把我视为傻瓜。我向您列举的这些数字,其实您在所有天文学专著中都能查到。火星的直径约是地球的一半,面积约是地球的两千六百分之一,体积则比地球小六倍半,而它的两个卫星运行的速度也能证明,它的重量仅为地球的十分之一。不过,先生,重力的大小取决于物体的质量与体积,换言之,取决于重量和中心到表面的距离,由此得出的结论不容置疑:在那个行星上,物体都轻得多,生活也就完全不同,机械运动便遵循我们所陌生的规则,占主导的一定是生有翅膀的生物。是的,先生,火星上称王的生物都长着翅膀。

“火星人散步,就从一个大陆飞到另一个大陆,就像精灵那样,在自己的天地游荡;不过,大气层把他们同那个世界连在一起,他们无法穿越,尽管……

“总而言之,先生,您能想象出那个星球吗?火星上覆盖着各种植物和树木,那上面活动的动物,我们连形体都猜测不出来,那上面的人都长着翅膀,如同我们在绘画见到的天使那样。我恍若看见他们在平原和城市的上空,盘旋飞舞在金色的空气中。人们从前认为,火星上的大气是红色的,地球上的大气则是蓝色的。其实,那上面的大气是黄色的,先生,一种非常美丽的金黄色。

“那些人能开凿出一百公里宽的运河,您现在听了很奇怪吧?然而,您可以想一想,一个世纪以来,我们这里科学所取得的成就……一个世纪以来……而且,也可以说,火星的居民恐怕比我们要高级……”

他忽然住了口,垂下眼睛,继而声音又极低地咕哝道:

“现在,我若是告诉您……有一天晚上……我差一点看见他们,您就非把我当成疯子不可了。您知道,或者您并不知道,现在正是流星多发季节。尤其是十八日至十九日的夜间,每年都会看到大量流星。在那种时刻,我们很可能就从一颗彗星的残骸余尘中走过。

“当时,我正坐在马纳门上,也就是悬崖迈进大海里的那条大腿上面,眺望我头顶如霏霏细雨的无数星辰。先生,那比放烟花更有趣,更美观。猛然间,我发现头顶很近的地方,有一个发光透明的球体,周围鼓动着巨大的翅膀,至少在朦胧的夜色中,我以为看见了翅膀。那大圆球好似一只受伤的鸟儿,乱飞乱撞,还一直打转儿,发出一种巨大而神秘的声响,仿佛在喘息,濒临死亡了。它从我眼前过去,就好像一个无比巨大的水晶球,满载着惊慌失措的人,看上去影影绰绰,如同一只遇难船只上的水手那样骚动,眼见船失去控制,在惊涛骇浪中漂荡。接着,那个怪球画了一条大弧线,坠入远处的海中,我听见轰隆一声,坠海发出放炮似的巨响。

“而且,在那一带的所有人,当时都听见了那声巨响,还以为是一声炸雷。唯独我看见了……看见了……假如他们掉在我附近的岸边,我们就会认识火星的居民了。您一句话也不要讲,先生,想一想吧,多多想一想,然后等哪天您若是愿意,就向人讲讲这件事。是的,我看见了……我看见了……第一艘太空船,第一艘星际航船,是由有思想的人发射到茫茫宇宙……除非我目睹的场景,仅仅是地球接收的一颗死亡的流星。因为,您不会不知道,先生,各个星球也都在驱赶在太空游荡的星体,完全像我们这里驱赶流浪汉一样。地球本身很轻,也很虚弱,在茫茫宇宙的行程中,只能搭载极小的过客。”

他情绪激动,语无伦次,还站起身来,张开双臂,要比画比画天体的运行。

“先生,彗星,就在大星云边缘游荡,而我们不过是这星云的凝结体。彗星,那些自由而发光的鸟儿,从遥深的茫茫宇宙,飞向太阳。

“彗星拖着长长的光亮的尾巴,向着光芒四射的太阳飞去,而且速度越飞越快,无法控制,听见有星球呼唤也不能去拜访,只好擦肩而过,被自身坠落的高速所裹挟,穿越我们的空间。

“然而,它们在神奇的旅行中,假如从一颗强大的星球旁边经过,假如受到那星球不可抗拒的引力的影响,偏离了自己的道路,那么它们就要归顺新主人,成为新主人的俘虏。它们运行的无限的抛物线,也就变成一条闭合的弧线了,从而我们也就能计算出周期性彗星返回的时间了。木星有八个奴隶,土星有一个,海王星也有一个,它的外星体同样有一个,还有一支流星部队……当时……当时……我听见到的,也许仅仅是地球截获的一个小流星体……

“再见,先生,您一句也不必回答我,思考一下,思考一下吧,等哪天您愿意,再向别人讲述这些……”

事情到此为止。这个神神叨叨的人,在我看来,还不像一个普通吃年金的人那么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