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牌迷还在晚饭前的那张餐桌上,一动不动,聚精会神地打骨牌。卡拉望凑上前去,想引起他们的同情。可是,他们好像都没有看见他,于是他干脆首先开口,对他们说道:“刚才那会儿,我遭了一场大难。”
三位牌友都同时微微抬头,不过眼睛仍然盯着手中的牌。“哦,什么大难?”“我母亲去世了。”其中一个咕哝一声:“唔,真糟糕。”完全是一副漠不关心的人假伤悲的神气。第二个人想不出什么话好讲,就摇了摇头,伤感地嘘了一声。第三个人的注意力又回到牌上,心里分明在想:“就这事儿啊!”
卡拉望期待一句所谓“发自内心的话”,见他们对自己这种态度,便愤然走开,恨他们对朋友的痛苦如此冷漠,尽管这种痛苦当时已经麻痹,连他本人都感觉不到了。
他走出咖啡馆。
他太太穿着睡衣,坐在敞着的窗户旁边的矮椅上,一直在盘算遗产的事儿。
“快脱衣裳吧,”他太太说道,“咱们到床上再商议。”
他抬起头,望了望天花板:“可是……楼上……一个人也没有啊。”
“怎么没人呢,罗萨莉就守在旁边,你先打个盹儿,凌晨三点钟去替换她。”
不过,他准备应付意外情况,还是穿着衬裤,头上又扎了一条围巾,随后也钻进被窝。
夫妇二人并排坐了一会儿。卡拉望太太在想心事。
甚至在这种时刻,她还戴上缀有粉红蝴蝶结的睡帽,稍稍歪向一侧耳朵,仿佛这是一种无法改变的习惯,她戴什么帽子都如此。
她忽然扭头对丈夫说:“你知道你妈立过遗嘱没有?”
卡拉望迟迟疑疑地答道:“我……我……认为没有……她肯定没有立过。”
卡拉望太太盯着丈夫的眼睛,恼火而低声说道:“喏,这也太不通情理啦,我们供她住,供她吃,累死累活侍候她十年!你妹妹就不肯这么干,我若是早知道这种报答,也绝不会干的!真的,她死了也亏心!你会对我说,她付了食宿费,这不假,可是,侍候照顾老人,拿钱是付不清的,应当写在身后的遗嘱里。体面的人都是这么办的。我这可好,白忙乎,白辛苦了一场!哼!真绝啦!真绝啦!”
卡拉望不知所措,反复劝道:“亲爱的,亲爱的,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卡拉望太太发作一通之后,情绪渐渐和缓下来,恢复平常的口气,又说道:“明天上午,应当通知你妹妹。”
卡拉望一下跳起来:“真的,这事儿我都没想到;天一亮我就去打电报。”
他妻子却拦住他,以事事想得周到的女人的口气说道:“不用,等到十点至十一点钟之间,再打电报也不迟,这样,在她到来之前,咱们好有个安排。从夏朗东赶到这儿,顶多用两个钟头。我们可以说你昏了头。反正上午通知到了,就绝不会落埋怨!”
这时,卡拉望又拍了拍脑门,还有他一想起就发抖、一谈起就变声的上司,他怯声怯气地说道:“还应当向部里说一声。”
他妻子答道:“为什么要跟部里说呢?遇到这种事,就是忘记告诉一声,也是情有可原的。听我的,不要跟部里讲了;你那科长没辙,这回你好好给他个难堪。”
“哦!就这么办,”卡拉望说道,“他见我没去上班,肯定要大发雷霆。嗯,你说得对,这主意真棒。等我一向他宣布我母亲死了,他就不得不闭上那张嘴。”
能开这样一个玩笑,这个科员乐不可支,边搓着双手边想象科长那副嘴脸;而在楼上,女用人躺在老太太的遗体旁边,这工夫已经睡着了。
卡拉望太太忽又心事重重,仿佛一种思虑萦绕心头,又难于开口,最后,她终于把心一横:“少女拉球的那架座钟,你妈说给你了,对不对?”
卡拉望回想了一会儿,答道:“对,对,她跟我说过(那可是很早的事了,还是她刚到这里的时候),她跟我说:‘只要你好好照顾我,这架座钟就归你了。’”
卡拉望太太这才放下心来,眉头舒展了:“既然这样,喏,就应当搬过来;要知道,你妹妹一来,就不会让咱们动了。”卡拉望迟疑地说道:“你这么认为?……”妻子恼火了:“我当然这样认为了;只要神不知鬼不觉搬到这儿来,那就是咱们的了。她那屋的五斗橱也是一样,就是大理石面的那个,有一天她高兴,就说送给我了。咱们就一齐搬下来吧。”
卡拉望似乎不大相信:“唉,亲爱的,这件事关系重大呀!”妻子转过脸来,气冲冲地对他说:“哼!你这人也真是的!一辈子也改不了了吗?你就情愿让孩子饿死,也不肯动弹一下吗?那个五斗橱,既然她给了我,就是咱们的了,对不对呀?如果你妹妹不痛快,那就让她冲我来吧!我才不在乎你妹妹呢。好啦,起来吧,这就去把你妈给咱们的东西搬下来。”
卡拉望没话讲了,哆哆嗦嗦地下了床,刚要穿裤子,又被妻子拦住:“用不着穿了,走吧,有内裤就行了;喏,我也是这样去。”
夫妇二人穿着睡衣走了,悄悄登上楼梯,小心翼翼地打开门,走进老太太房间,只见老人直挺挺躺在那里,仿佛只有浸着黄杨木的盘子周围四根点燃的蜡烛在守灵,而罗萨莉早已睡着了:她躺在扶手椅上,伸开两条腿,双手交叉放在裙子上,头偏向一边,身子一动不动,张着嘴轻轻地打鼾。
卡拉望抱起座钟,这是件古里古怪的东西,跟帝国时代制造的许多艺术品一样。钟上有个镀金的少女铜像,头饰各种花朵,手拿一个棍球,那球便是钟摆。
“把这给我,”他妻子说,“你搬五斗橱上的大理石面。”
他照妻子的话办了,喘着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大理石面扛到肩上。
于是,夫妇二人往外走,出门时,卡拉望要弯下点身子,然后颤颤巍巍地下楼;他妻子则倒着走,一只手抱着钟,一只手端着蜡烛给他照亮。
回到自己卧室,卡拉望太太才长出了一口气,说道:“最当紧的办好了,再去把余下的搬来吧。”
可是,五斗橱的抽屉里装满了老人的衣服,要收到一个隐蔽的地方。
卡拉望太太有了主意:“门厅里有一只杉木板箱子,你去搬来,放在这儿正好。”
木箱搬来之后,他们就动手倒腾东西,从抽屉里掏出他们身后那位老人全部可怜的旧衣物,有套袖、领巾、衬衣、便帽等,再一件件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好蒙骗次日来奔丧的另一个后裔布罗太太。
衣物清理完了,他们先把抽屉搬下去,然后又每人抬一头往下搬五斗橱。两人琢磨许久,拿不定主意摆到什么位置合适,最后决定放到卧室,摆在床对面的两扇窗户之间。
五斗橱刚摆好,卡拉望太太马上就把自己的衣物放进去。座钟摆在餐室的壁炉台上,夫妇二人观赏一下效果,都十分满意。“这样很好。”妻子说道。丈夫随声附和:“嗯,好极了。”两人这才上床睡觉。妻子吹灭了蜡烛,不久,这座三层小楼就沉睡了。
一觉醒来,卡拉望睁开眼一看,天已大亮。脑子还昏沉沉的,过了几分钟才忆起家里发生的大事,于是胸口就像重重挨了一拳;他跳下床,又悲从中来,想大哭一场。
他急忙上楼,进屋一看,罗萨莉还在睡觉,仍保持昨晚的姿势,一觉就睡了个通宵。他打发女用人去干活,自己则动手更换燃尽的蜡烛,再仔细端详母亲,头脑转悠着表面看似莫测高深的思想:正是这种宗教的和哲学的庸俗之见,困扰着智力平平而面对死者的那些人的头脑。
这时,他听见妻子叫他,只好下楼去。卡拉望太太将上午该办的事列了一张单子。卡拉望接过项目表,一瞧吓了一跳,逐条看下去:
1.到区政府登记;
2.请医生验尸;
3.定做棺木;
4.去教堂;
5.去殡仪馆;
6.去印刷所印讣告信:
7.去见公证人;
8.打电报通知亲属。
此外,还有不少琐事要办。于是,他戴上帽子,出门去了。
这时,消息早已传开,邻居们开始登门,要看死者的遗体。
在楼下的理发店里,正在给顾客刮脸的理发师,为了这事甚至还同妻子争执起来。
妻子一边织袜子,一边低声叨咕:“又少了一个,少了一个世上罕见的小气鬼。老实说,我不大喜欢她,不过还是应当去瞧瞧。”
丈夫一边往顾客的下颏擦肥皂,一边咕哝道:“听听,净是怪念头!只有女人才想得出来。她们活着的时候不让你安生,死了还不让你消停。”
妻子倒也不急不恼,接着说道:“我控制不住自己,非走这一趟不可。从早晨开始,我就惦记这事,我觉得若是不去看看她,恐怕这一辈子都是件心事。等仔细看过,记住她那模样之后,我就心满意足了。”
手操剃刀的理发师耸耸肩膀,低声对那位刮脸的先生说:“我倒想请教您一下,这些该死的娘儿们,您说怎么净有莫名其妙的念头!去瞧一个死人,我可没有那种兴致!”
他妻子听他这么讲,一点儿也不动气,又说道:“就是这样子嘛,就是这样子嘛。”说着,她把手头的活儿往柜台上一放,就上楼去了。
已有两个太太先来了,卡拉望太太正同她们谈论这个意外的不幸事件,详细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她们朝灵堂走去。四个女人轻手轻脚走进去,挨个蘸了点盐水洒在衾单上,又跪下来,一边画十字,一边喃喃祈祷,继而站起身来,瞪大眼睛,半张着嘴,久久地凝视遗体。这工夫,死者的儿媳妇用手帕捂住脸,装作哭得痛断肝肠。
她转身要出去的时候,忽然瞧见玛丽-路易丝和菲力浦·奥古斯特站在门口。姐弟俩穿着衬衣,好奇地观望。于是,母亲忘记了装出来的悲痛,扬起手扑了过去,同时气急败坏地嚷道:“两个淘气精,还不快点滚蛋!”
十分钟之后,她又陪同另一批邻里妇女上楼,重又往婆婆身上摇了摇黄杨木,又祈祷一番,又装作流泪,尽了全部孝道之后,发现两个孩子又一起跟在她身后,就狠狠扇了他们两巴掌。不过,到了第三次,她就不再留意了;每次有人来吊丧,两个孩子总跟在后面,在角落里也同样跪下,一丝不苟地模仿母亲的每一个动作。
晌午刚过,怀着好奇心来的女人就减少了,过了不久,就再也无人登门了。卡拉望太太回到自己的房间,急忙为丧礼做好一切准备;死者便孤零零地待在楼上。
房间敞着窗子,滚滚热浪,裹着团团尘土进来。四支蜡烛的火苗,在灵床旁边跳动;尸体一动不动,但是在衾单上,在双目紧闭的脸上,在伸出的两只手上,却爬着许多小苍蝇,它们来来往往,爬来爬去,拜访这个老太婆,也等待自己的末日。
这工夫,玛丽-路易丝和菲力浦-奥古斯特,又跑到街上疯去了。很快就来一帮小伙伴将他俩围住,尤其是小姑娘,她们的嗅觉更灵,马上就能嗅出生活中的各种秘密。她们就像大人一样询问:“你奶奶死了吧?”“对,昨天晚上死的。”“死人,是什么样子啊?”于是,玛丽-路易丝就向大家解释,讲到蜡烛、黄杨木、死人的面孔。孩子们听了,都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他们也要求上楼去瞧瞧死人。
玛丽-路易丝马上组织好第一拨人,有五个女孩和两个男孩,都是年龄最大,也最有胆量的。她非要他们脱掉鞋子,以免让人发现。这伙孩子溜进小楼,敏捷地登上楼梯,好像一支老鼠的队伍。
一溜进屋里,小姑娘就学她母亲的样子,照规矩组织吊唁仪式。她一本正经地领着小朋友跪下,画个十字,嚅动一阵嘴唇,再站起来,往床上洒点圣水。然后,孩子们挤成一堆,靠近前去,他们又恐惧,又好奇,又欣喜地观看死者的脸和手,就在这工夫,玛丽-路易丝突然用小手绢捂住眼睛,也假装哭泣。继而,她想起在大门口等着的那些人,悲伤顿时排解了。她跑跑颤颤地送走这一拨人,又带上来另一拨孩子,接着又是第三拨;总之,这一带的所有顽童,甚至连破衣烂衫的小要饭花子,也都蜂拥而至,来尝尝这新奇的乐趣;而玛丽-路易丝每次都学一遍母亲的那套把戏,模仿得惟妙惟肖。
时间一长,她也就累了。孩子们也都跑开,去玩别的游戏了。老祖母又是孤单单一个人,完全被别人忘记了。
房间布满阴影。随着蜡烛火苗的摇曳,她那枯干而满是皱纹的脸时明时暗。
将近八点钟,卡拉望上来关好窗户,添上蜡烛。这次他进屋,神态很平静,就好像尸体停在那儿有数月之久,他看着习以为常了。他甚至注意到毫无腐烂的迹象,而且上桌吃晚饭的时候,他还把这一观察告诉了他妻子。妻子答道:“不错,她真像根木头,恐怕能保存一年。”
他们喝汤的时候,一句话也不讲了。两个孩子疯玩一整天没人管,实在累极了,坐在椅子上直打盹儿。全家人都沉默不语。
灯光蓦地暗下来。
卡拉望太太往上拧了拧灯芯,可是油灯发出抽空的声响,吱吱啦啦响了一会儿,随即就熄灭了。竟然忘记买灯油啦!到杂货铺去打油吧,又要耽误吃饭,还是找几支蜡烛吧。不巧蜡烛也用完了,只有楼上床头柜上的那几支。
卡拉望太太一向果断,她马上打发玛丽-路易丝上楼去拿两支来;大家就在黑暗中等待。
小姑娘上楼的脚步声清晰可闻,继而沉静片刻,她又急匆匆地下楼,推开房门,一副张皇失措的样子,比头天晚上报告不幸消息时还要惶恐,连气都喘不上来,低声说道:“噢!爸爸,奶奶在穿衣裳呢!”
卡拉望腾地跳起来,劲头很猛,一下将椅子拱到墙根。他结结巴巴地说:“什么?……你说什么?……”
可是,玛丽-路易丝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她又重复着:“奶……奶……奶奶在穿衣裳……就要下楼了。”
卡拉望发疯一般冲到楼梯,后面跟着惊呆了的妻子;不过,到了三楼房间的门口,他又站住了,心惊胆战,不敢进去了。他会看到什么情景呢?他太太胆子大些,扭动门把手,走进房间。
房间显得更暗,中央有个瘦高的影子在晃动。老太太站在地上了。她从昏迷中醒来,在完全恢复神志之前,就用一只胳膊肘撑起,转过身去,把点在灵床旁边的蜡烛吹灭了三支。继而恢复了气力,她就下床找衣裳,却发现五斗橱不见了,不免有些困惑;不过,她渐渐从木箱里找到自己的衣物,就不慌不忙地穿起来。她倒掉盘子里的水,又把黄杨木挂到镜子后面,把椅子搬到原位,正要下楼的当儿,她儿子和媳妇进来了。
卡拉望冲过去,抓住母亲的双手,噙着眼泪亲她。他妻子站在身后,虚情假意地反复说:“真是大喜事,啊,真是大喜事呀!”
然而,老太太却无动于衷,那神情甚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她身子像石雕一样僵直,眼神冷冰冰的,只问了一句:“晚饭这就好了吗?”儿子昏了头,结结巴巴地答道:“是啊,妈,我们等着你呢。”接着,他一反常态,殷勤地挽住母亲的胳膊;他妻子则举着蜡烛走在前面,还像半夜里丈夫扛大理石板,她给照亮那样,一级一级退着下楼。
下到二楼,她差点撞到上楼的人。一家亲戚从夏朗东赶来,一前一后正是布罗太太和她丈夫。
那女人又高又胖,挺着患水肿的大肚子,上身往后仰着,她惊恐地睁大眼睛,准备拔腿逃跑。她丈夫是个信奉社会主义学说的鞋匠,身材矮小,满脸胡须几乎爬上鼻子,看上去活像个猴子。他毫不慌张,低声说道:“嘿,怎么?她又活过来啦!”
卡拉望太太一看清是他们,就拼命地对他们使眼色,然后大声说道:“咦!怎么!……你们来啦!真没有想到!”
然而,布罗太太吓昏了头,没听懂这话的意思,低声答道:“是你们打电报催我们快来,我们还以为人不行了呢。”
她丈夫在背后捏了她一把,不让她说下去。接着,他带着胡须掩饰的奸笑,补充说道:“承蒙你们盛情邀请,我们急忙就赶来了。”这话影射两家人长期存在的敌视情绪。等老太婆下到最后两级,他赶紧迎上去,用满脸胡须蹭了蹭她的面颊,又对着她重听的耳朵喊道:“这一向可好,母亲?身子骨还硬朗吧?”
布罗太太来奔丧,不料看到人活得好好的,一时惊愕不止,甚至不敢亲亲母亲;而她挺着大肚子,挡住楼梯口,让别人无法走路了。
老太太有些不安,起了疑心,但始终没讲话,她扫视周围的每个人,那敏锐而冷峻的灰色小眼睛,时而盯住这个,时而又盯住那个,头脑里显然装满了令子女尴尬的想法。
卡拉望想解释一下,说道:“她倒是有点不舒服,现在好了,完全好了,对不对呀,妈?”
这时,老太太又往前走,并以微弱的,仿佛从远处传来的声音回答:“是昏过去了一阵子,但那段时间,你们做什么我都听得见。”
接着又是一阵尴尬的冷场。他们走进餐室,坐下来,吃一顿临时凑合的晚饭。
唯独布罗先生能镇定自若。他那猩猩一般凶狠的脸怪相百出,一开口便话里有话,明显地叫所有人难堪。
而这阵工夫,门铃还总响;罗萨莉不知如何是好,来找卡拉望,于是,他扔下餐巾,冲了出去。他妹夫甚至还问他一句,这是不是他会客的日子。他讷讷地答道:“不是,没什么,是送来的订货。”
后来,又送进来一包东西,卡拉望冒冒失失地打开,原来是印着黑框的讣函。他满脸涨得通红,重又包上,塞进西服背心里。
母亲没有瞧见他的动作,她死死盯着她的座钟:现在摆在壁炉台上,镀金的棍球还不停地摆动。在冷冰冰的沉默中,大家越来越感到难堪了。
老太太转过她那巫婆似的皱巴巴的脸,眼里闪现狡黠的神色,对女儿说:“下星期一,你把小丫头带来,我想见见她。”
布罗太太马上喜形于色,高声答应:“好的,妈妈。”卡拉望太太却顿时面无血色,急得要晕过去。
这时,两个男子渐渐聊起天来,为了一点无足挂齿的事,他们竟然展开一场政治论战。布罗拥护各种革命的和共产主义学说,他激动不已,那双眼睛在布满胡须的脸上炯炯发光,高声嚷道:“说起财产,先生,那是从劳动者身上掠夺来的;——土地是大家的土地;——继承遗产是卑鄙可耻的事!……”但他戛然住口,就像一个人说了蠢话那样发窘;继而,他口气温和了一点儿,补充说道:“当然了,现在不是争论这个问题的时候。”
房门打开了,舍奈“大夫”走了进来,看到屋里的情景,一时惊愕,随即又镇定下来,他走到老太太跟前,说道:“哈,哈!大妈!今天还不错嘛。唔!我就料到了;就在刚才上楼的时候,我心里还嘀咕:我敢打赌,她老人家准又起来了。”他轻轻拍了拍老太太的后背,又说道:“这身板,就跟巴黎新桥一样结实;等着瞧吧,她会参加我们所有人的葬礼。”
他坐下来,接过递给他的咖啡,很快就卷入两个男人的争论。他同意布罗的见解,因为他本人就曾牵连到巴黎公社的案子里。
这时,老太太感到乏了,想要回房去。卡拉望忙去搀扶,可是,母亲直视他,说道:“你呀,马上把五斗橱和座钟给我搬回楼上去。”接着,不等儿子张口结舌说完一句“好吧,妈”,她就挽上女儿的胳膊,一道出去了。
这下子,卡拉望夫妇一败涂地,他们惊慌失措,呆在那里说不出话来,而布罗则抿着咖啡,得意地搓着双手。
突然,卡拉望太太怒不可遏,扑向布罗,冲他嚷道:“你这个盗贼、无赖、恶棍……我真想啐你的脸,我真想……我真想……”她找不出词儿来,又气得喘不上气。可是,布罗笑眯眯的,一直喝着咖啡。
恰好这工夫,布罗太太回来了;于是,卡拉望太太又冲小姑子去了。这对姑嫂,一个高大肥胖,肚子咄咄逼人,另一个瘦小枯干,好像癫痫患者,两个人气得手发抖,声音都变了调,你一句我一句,对口大骂。
舍奈和布罗上前劝解。布罗推着他那口子的肩头,将她扔到门外,同时嚷道:“快点滚,你这蠢驴,叫得太过分啦!”
到了街上,还听见他们在争吵,并渐渐走远了。
舍奈先生也起身告辞。
卡拉望夫妇待在那里,面面相觑。
后来,丈夫颓然倒在椅子上,鬓角泌出了冷汗,他咕哝道:“这回,我怎么向科长交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