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子(1 / 2)

开往纳伊的市内小火车过了马约城门,正沿着林荫大道驶向塞纳河畔。小车头拉着一节车厢,用汽笛声赶走路上的障碍。它喷着蒸气,呼哧呼哧喘息,真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一个人;活塞里发出急速的咚咚声响,又好似铁腿在奔跑。傍晚,大道上溽暑熏蒸,虽然没有一丝风,路面上却扬起粉笔末似的白色尘土,密密麻麻,又呛人又滚热,粘在你汗湿的皮肤上,眯你的眼睛,一直钻进你的肺里。

大街两旁,有许多居民在门口透空气。

车上的玻璃窗都放下来了;所有窗帘在疾驶带起的风中飘动。车厢里只有少许几位乘客,只因天气太热,大多乘客爱待在顶层和外面平台上。有一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胖太太,是住在郊区的小市民,她们不懂得高雅,就拿装模作样来充数。还有一些坐腻了办公室的先生,由于长期伏案工作,他们脸色蜡黄,弯腰驼背,一边肩膀显得高些。他们那愁苦惶遽的面容,表露他们有家庭烦恼,经常拮据,也表露彻底化为泡影的早年的希望,加入了衣衫褴褛的穷鬼大军:他们在巴黎边缘辟垃圾场安家,住在刷白灰的破房子里,过着紧巴巴的日子。

紧挨车门坐着一个又矮又胖的男人,他的脸膛虚胖,便便大腹垂到叉开的双腿之间,那身黑色服装上佩戴着勋章绶带。同他聊天的人又细又高,衣冠不整,穿了一套极脏的白色斜纹布服装,戴着一顶破旧的巴拿马草帽。那个矮胖子说话吞吞吐吐,犹犹豫豫,有时真像个结巴,他就是海军部主任科员卡拉望先生。那个瘦高个儿从前在商船上当卫生员,后来到弯路圆点广场附近定居,用他海上生涯仅余的一点模糊的医学知识,为当地的穷百姓治病。他叫舍奈,要别人称呼他“大夫”;关于他的品行也有不少传言。

卡拉望先生始终过着规范的机关职员的生活。三十年来,他一成不变地上班,每天早晨走同一条路,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遇到同样去上班的人,傍晚下班还是走同一条路,又遇到眼看着衰老的同样的面孔。

每天,他到圣奥诺雷郊区大街口,花一文钱买份报纸,再买两个小面包,然后走进部里大楼,那神态活像个投案自首的犯人,急匆匆地赶到办公室,心里惶恐不安,总担心自己的工作有什么疏漏而遭训斥。

他这种单调的生活规律,从来没有发生任何变故;因为,除了办公室的事务,除了升级和奖金,任何事件都与他无关。他早已不在乎嫁妆,娶了一位同事的女儿,但无论在部里还是在家里,他只谈公事。他那头脑在日常办公中逐渐萎缩而愚钝了,除了与部里有关的事情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念头,没有其他希望和梦想了。不过,他的科员生涯的满足感,总掺杂一种扫兴的苦涩滋味:那些海军军需官,因为军装上的白条纹而得了“白铁匠”诨号的家伙,一调进部里就当副科长或科长;他和妻子都同样愤愤不平,每天吃晚饭的时候,他就大谈特谈,摆出种种理由证明,让那些命该在海上漂泊的人到巴黎来任职,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极不公道的。

不知不觉中一生度过去了,现在他年事已老。他出了校门,就跨进机关门,从前他见了就发抖的学监,如今换成了他怕得要死的上司。他一到那些室内暴君的门口,就从头到脚打哆嗦;由于长期处于这种惶恐不安的状态,他就形成了一种笨拙的举止,见人低声下气,说话也神经质似的口吃。

他对巴黎的了解,多不过每天由狗领到同一门檐下讨饭的一个瞎子。他在小报上看到什么事件和伤风败俗的社会新闻,也认为是编造的离奇故事,专供小职员消遣。他一贯奉公守法,是个没有明确见解的保守派,但敌视“新事物”,凡遇政治新闻,他都略过去,不过他那小报刊载政治新闻时,总要被某一方收买而歪曲事实。每天傍晚,他沿着香榭丽舍大街回家,望着熙来攘去的行人和川流不息的车马,那神态就像一位游客穿越遥远而生疏的异域。

就在这一年,规定的三十年服务期满,一月一日那天,他得了一枚荣誉团勋章。须知在这种军事化的机关里,那些被锁在绿皮卷宗上可悲的苦役犯,经过长期而惨苦的劳役(即所谓“竭诚效力”)之后,就会得到这种奖赏。这一出乎意料的荣誉,使他对自己的才干有了更高的新看法,同时也彻底改变了他的习俗。从那以后,他不再穿杂色裤子和奇装异服,换上黑色裤子和礼服,这才配得上勋章的宽宽绶带,同时,他每天早晨刮脸,更加仔细地修指甲,隔一天就换一次衬衣,总之,转瞬之间,卡拉望换了一个人,衣冠整洁,有了威仪,又能谦和待人,他这样注意风度礼仪,尊重他所跻身的国家“勋位团”,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回到家里,总把“我的勋章”挂在嘴边,这种自豪感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简直不能容忍别人的扣眼上挂别的勋章,见了外国勋章更是火冒三丈:“不能让他们在法国佩戴出来。”他尤其恨每天傍晚在小火车上遇见的舍奈大夫,怪他戴一枚白不白蓝不蓝、黄不黄绿不绿的什么勋章。

从凯旋门到纳伊门这段路,他们俩的谈话也总是相同的。这天同往日一样,先谈到他们俩都憎恶的本地的种种弊端,而区长却尸位素餐。继而,卡拉望就把话题转到疾病上来,这是同一位大夫在一起所必然谈到的,他指望借闲谈之机,能免费捡到一点小教益,如果不动声色,问得巧妙,说不定还能得到一次诊断。况且,近来他母亲的状况令他担心,时常昏厥,许久才醒来,年已九旬却不肯求医。

母亲高寿,卡拉望说起来总要动情,一再对舍奈大夫说:“你能经常见到这样长寿的人吗?”他喜滋滋地搓着双手,这倒不见得他盼望老太太永远活在世上,而是因为母亲长寿对他是个好信号。

他还说道:“唔!我们家的人寿命都很长,因此,我敢肯定,如果不出意外,我会活到很老。”

卫生员以怜悯的目光看了看身边这个人,打量一下对方红赤赤的脸庞、肥嘟嘟的脖颈、垂到肌肉松懈的胖腿之间的大肚子,以及这个老科员容易中风的软塌塌的圆身材,这才掀了掀扣在头上的那顶灰不溜秋的草帽,嘿嘿一笑,答道:“不见得吧,老兄,令堂身体精瘦,而您却胖得像个皮球。”卡拉望心里一阵慌乱,便不做声了。

这时,小火车到站了,两个伙伴下了车。舍奈先生提议到对面环球咖啡馆,请喝一杯苦艾酒。他们俩常去那里,同老板挺熟。老板从柜台的酒瓶上面伸出两根手指,他们俩握了握,又走过去,瞧瞧从午间起就坐在那儿打多米诺骨牌的三位牌友。彼此亲热问候,也少不了打听一句:“有什么新闻?”然后,打牌的人又接着打牌,等这两位告辞的时候,他们头也不抬,只伸出手来;这两位握手告别,就各自回家去吃晚饭了。

卡拉望住在弯路圆点广场附近,是一座三层小楼,楼下开了一家理发店。

这套住宅有两间卧室,有餐室和厨房、几把重新胶合的椅子,按照需要从这间屋拖到那间屋。卡拉望太太的全部时间,都花费在打扫这套房子上;而十二岁的女儿玛丽——路易丝和九岁的儿子菲力浦-奥古斯特,则在大街的阳沟里,同本街道的所有顽童追打嬉戏。

卡拉望的母亲安置在楼上,她在这一带是出名的小气鬼,而她这人也精瘦,因此有人说,上帝把她精打细算的原则用到她本人身上了。她总好发脾气,没有一天不吵架,不大发雷霆的。她从窗口骂站在门口的邻居,骂蔬菜小贩、清道夫和孩子。孩子要报复,就等她出门的时候,远远跟着她,边走边喊:“老——妖——精!”

有个女用人干家务活,她是矮小的诺曼底人,粗心大意得令人难以置信。她睡在三楼上,挨着老太太,怕老太太有个三长两短。

卡拉望回到家中时,他那患有洁癖的妻子,正在用一块法兰绒擦拭几把散放在空荡荡几间屋里的红木椅子。她总是戴着线手套,脑袋扣一顶便帽,帽上缀饰的五颜六色缎带时时滑落到一侧耳朵上。她打蜡,擦拭或者洗刷,让人撞见时就总是这么说:“我不是富人,我家里整个陈设很简单,而我的豪华就是洁净,这也不亚于别种豪华。”

她天生就务实,有了准主意绝不改变,在大小事情上都是她丈夫的向导。每天夜晚,先是在餐桌上,然后又到床上,夫妻要长时间议论办公室的事情。丈夫虽然比妻子大二十岁,但是就如同向神父忏悔一样,什么事情都要告诉妻子,都要听从妻子的主意。

卡拉望太太从来就谈不上姿色,她又矮又瘦,现在可以说相貌丑陋了。这也怪她不会打扮,总是抹煞她那微弱的女性特征,如果穿戴得巧妙得体,本来应该突显出来。她的裙子似乎总扭向一边;她还爱在身上东抓抓西搔搔,也不管在哪儿,不管有什么人在场,这种习惯几乎成为怪癖了。在家里,她通常戴着自以为很漂亮的软帽,帽顶缀饰一大簇丝绸彩带,这是她想到的唯一装饰物。

她一瞧见丈夫回来,立刻直起身,亲了亲他的颊髯,说道:“亲爱的,你想着去波坦店了吗?”(这是他答应过的事。)他吓坏了,一下子倒在椅子上:这是他第四次忘记了。“真糟糕,”他说,“太糟糕了。这件事,一整天我都想着,可是没用,一到晚半晌总要忘掉。”看他那样子很难过,于是妻子安慰道:“明天想着就是了。部里没有什么新情况吗?”

“怎么没有,有一条大新闻:又有一个白铁匠当上了副科长。”

妻子的神情变得十分严峻,问道:

“到哪一科?”

“国外采购科。”

她立刻发火:

“这么说,是接替拉蒙的职位啦?这正是我想要你得到的位置。那么拉蒙呢?退休了吗?”

卡拉望讷讷答道:“退休了。”

妻子怒不可遏,软帽滑到肩头上:

“完啦,瞧吧,那个鬼地方,现在一点指望也没有了。你说的那个军需官叫什么?”

“博纳索。”

她查阅一向放在手边的海军年鉴,念道:

“博纳索。——土伦。——1851年生。——1871年任见习军需官,1875年任助理军需官。”

“他出过海吗?”

卡拉望听这一问,情绪就平静下来,同时萌生一阵喜悦,乐得肚子直颤动:“同巴兰一个味儿,同他的上司巴兰完全一个味儿。”

接着,他提高了笑声,又提起全部人都拿来开心的老笑话:“派他们去视察黎明军港,千万别走水路,乘小火轮去,他们要晕船的。”

不过,妻子仍然板着面孔,仿佛没有听见;继而,他缓慢地搔着下颏儿,咕哝道:“若是跟一名议员有关系就好啦!一旦议会了解那里发生的一切,部长就非下台不可……”

楼梯上响起一阵吵闹声,打断了他的话。玛丽-路易丝和菲力浦-奥古斯特从阳沟里回来,姐弟俩每上一级,就你扇我一个耳光,我踢你一脚。母亲大为光火,冲了过去,揪住每个人的胳膊,狠劲摇晃着,将姐弟俩丢进屋里。

两个孩子看见父亲,立刻扑上去;父亲久久地搂着亲他们,然后让他们坐在他膝上,同他们谈心。

菲力浦-奥古斯特是个丑孩子,头发像一堆乱草,从头到脚脏乎乎的,而且一脸呆相。玛丽-路易丝长得像母亲,说话也像母亲,重复她的话,甚至模仿她的动作。小姑娘也问道:“部里有什么新情况吗?”父亲快活地回答:“丫——丫头啊,你朋友拉蒙,就是每月都要来吃饭的那位,要离开我们了,一位新任副科长接替他的职位。”女儿抬眼看着父亲,以早熟的孩子那种同情的口气说道:“这么着,又有一个踏着你的后背上去了。”

父亲止住笑,没有回答;接着,他要转移话题,就问正在擦窗户的妻子:

“妈在楼上好吗?”

卡拉望太太停止擦拭,回过身去,将滑到背上的软帽戴好,嘴唇颤抖着说:

“哼!好吧,咱们就说说你妈吧!她可真给我好瞧啦!想想看,理发匠的老婆勒博丹太太,上楼来向我借一包淀粉,正巧那工夫我出去了,你妈就骂人家是‘要饭的’,把人家赶走了。我回来就把老太婆狠狠训了一通。她跟往常一样,一受人责备,就装作没有听见,其实,她不见得比我聋,就是装模作样;这样讲有凭证:她一句话也不说,立刻上楼回自己房间了。”

卡拉望不免惭愧,沉默不语;这时,小用人跑来说晚饭做好了。于是,卡拉望操起总藏在墙角的一根扫帚把,往天花板捅了三下,然后一家人到餐室里。卡拉望太太分好汤,等老太太下来,汤都等凉了,他们就慢慢吃起来。盆里的汤喝完了,他们又等。卡拉望太太可真来火了,就拿丈夫撒气:“要知道,她这是成心闹别扭,而你总是替她说话。”

卡拉望左右为难,只好打发玛丽-路易丝去叫奶奶,然后垂下目光,待在那儿一动不动。他妻子咽不下这口气,用餐刀尖敲着酒杯脚。

门忽然打开,只有丫头一个人回来,她气喘吁吁,面无血色,慌慌张张地说道:“奶奶倒在地上啦!”

卡拉望腾地蹦起来,把餐巾往桌上一扔,冲了出去,楼梯上响起他冬冬的脚步声。他太太仍以为婆婆在搞恶作剧,轻蔑地耸耸肩膀,慢腾腾地随后上楼。

老太太直挺挺地趴在屋子中央。儿子将她身子翻过来,只见那张面孔毫无表情,皮肤发黄,呈深褐色,满是皱纹,闭着眼睛,咬紧牙齿,一动也不动,整个枯瘦的身体已经僵硬。

卡拉望跑到她身边,呻吟着:“我可怜的妈妈呀!我可怜的妈妈呀!”

不过,卡拉望太太仔细端详一会儿,肯定地说:“唉!没事儿,又昏过去了;不用说,就是不想让我们吃晚饭。”

他们把老太太抬到床上,脱了衣裳,夫妇两人和女用人一齐上手,给她按摩身子,费了半天劲儿,也不见她苏醒过来。于是,他们打发女用人罗萨莉去请舍奈“大夫”。他住在河边上,靠近苏雷恩,路挺远,等了很久他才赶到,查看了一下,拍了拍老太婆,又号了脉,高声说道:“人不行了。”

卡拉望扑到母亲身上,号啕大哭,哭得浑身直抖动;他拼命吻着母亲僵板的脸,大颗大颗眼泪,好似大水珠一样,纷纷落到死者的脸上。

卡拉望太太做出了适度的哀伤,她站在丈夫的身后,轻声哭泣,使劲地揉眼睛。

卡拉望的脸愈显肿胀,稀疏的头发也乱了,那真正哀痛的样子十分丑陋,他猛然站起来:“真的……大夫,您有把握吗……您完全有把握吗?……”

卫生员急忙走过去,就像商人夸耀自家的货那样,以内行的熟练动作抚弄尸体,说道:“喏,老兄,瞧瞧这眼珠嘛。”他翻开老太婆的眼皮,只见他手指下露出眼珠,看去毫无变化,只是瞳孔可能放大了一点儿。

卡拉望的心挨了一刀,一阵恐惧传遍他周身的骨肉。舍奈先生抓起老太婆抽紧的胳膊,用力掰开手指,仿佛面对一个贬低他货物的顾客,气冲冲地说道:“您瞧瞧这只手嘛,尽管放心,我绝不会看走眼。”

卡拉望又扑到床上打滚,哭声几乎像牛在吼叫。这工夫,她太太一边装作抽抽搭搭,一边料理该做的事情。她将床头柜挪过来,铺上一块餐巾,放了四根蜡烛,点着之后,再从壁炉上方取下吊在镜子后面的一根黄杨木,摆到了蜡烛之间的一只盘子里。没有圣水,盘子里盛满了清水。不过,她略微考虑一下,就捏了一小撮盐放进清水里,大概以为这样就算做了临终圣事。

她布置好灵堂之后,就站在那里不动了。卫生员刚才帮她摆东西,这时低声对她说:“应当将卡拉望拉走。”她点了点头,走到一直跪着哭泣的丈夫旁边,同舍奈先生每人架一条胳膊,将他搀起来。

两人先扶他坐到椅子上。他妻子吻了吻他的额头,便开导他。卫生员也从旁帮腔,劝他认命节哀,要坚强,要振作起来,说的那些话,全是人在大灾大难中办不到的。接着,两人又把他搀走。

他跟个胖孩子似的,抽抽噎噎,浑身软塌塌的,双臂耷拉着,两条腿绵软无力;他走下楼,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机械地迈脚步。

他们扶他坐到他吃饭的专座,面前还放着几乎空了的餐盘,汤匙仍浸在剩下的汤里。他坐在扶手椅上一动不动,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酒杯,什么念头也没有了。

卡拉望太太在角落里同医生谈话,打听要办什么手续,全面了解办丧事的通常做法。舍奈先生好像期待什么事情,最后,他抓起帽子,说他尚未吃饭,躬了躬身表示要走。卡拉望太太高声说道:

“怎么,您还没有吃晚饭吗?那就在这儿吃吧,大夫,就在这儿吃吧!有什么吃什么,不必客气;要知道,我们也吃不了多少。”

大夫婉言谢绝,卡拉望太太坚持留客:

“您这是怎么说的,还是留下吧。在这种时候,有朋友在身边就好过多了;再说,您劝劝我丈夫,他也许会吃点东西;他真需要添点儿气力。”

大夫躬身从命,将帽子放到一件家具上,答道:“既然这样,太太,我就只好领情了。”

卡拉望太太向吓昏了头的罗萨莉吩咐几句话,也坐到饭桌前,说是要“陪陪大夫,也装样子吃点东西”。

他们又喝了已经凉了的汤。舍奈先生又添了一次。接着端来一盘里昂风味的牛肚,飘散一股洋葱的香味,卡拉望太太也决定尝一尝。“好极了。”大夫说道。卡拉望太太笑了笑,说道:“对吧?”然后扭头对丈夫说:“你也吃点儿吧,我可怜的阿弗雷德,肚子里哪怕少垫点儿东西也好啊,想想吧,你还要熬夜呢!”

卡拉望温顺地拿过餐盘,然后吃起来,现在他事事顺从,既不抵制也不思考,就是让他上床睡觉他也会照办。

“大夫”自己动手,往盘子里添了三次;卡拉望太太则不时地用叉子叉一大块牛肚,装作心不在焉的样子吃下去。

又端上满满一盆通心粉,“大夫”喃喃说道:“嘿!这真是好东西。”这回,卡拉望太太给每人盛了一份儿,连孩子的碟子都装满了。两个孩子呼噜呼噜吃起来,他们还趁没人管,喝起原汁葡萄酒,又在桌子下面相互踢起来。

舍奈先生想起罗西尼爱吃意大利通心粉,就突然说道:“嗬!还挺押韵呢,可以写一首诗嘛,就这样开头:

音乐大师罗西尼

爱吃通心粉条子……”

没人听他说。卡拉望太太忽然有了心事,要考虑这场变故会引起的各种后果;她丈夫则揪面包搓成一个个小球,摆在餐桌上,然后呆呆地盯着看。他嗓子眼干得火烧火燎,一次次拿起斟满葡萄酒的杯子;经受这场打击,又过度悲痛,他的头脑本来就乱了,现在更是飘飘忽忽,就像在饭后艰难消化时突然产生的眩晕中飞舞。

“大夫”喝起酒来像个无底洞,显然已经醉了。卡拉望太太焦躁不安,意乱心烦,这是一阵神经紧张之后的必然反应,她虽然只喝了清水,但是脑袋也有点发晕了。

舍奈先生开始讲述几户人家死了人的情景,在他看来简直不通情理。因为,巴黎这一带郊区,住的全是从外地迁徙来的人,他们还保留乡下人对死者的那种冷漠态度,死的哪怕是亲爹亲娘。——那种不敬的态度,那种无意识的残忍无情,在乡下极为寻常,而在巴黎市内则十分罕见。他说道:“喏,就在上周,普托街来人请我去。我急忙赶去,一看病人已经咽了气;可是家属呢,却在床榻旁边,从容地喝酒,要喝完头天为满足临终的人而买的一瓶茴香酒。”

然而,卡拉望太太没有听,她一直在想遗产的事;卡拉望头脑里空空如也,什么也听不懂。

咖啡端上来了,为了提神,咖啡煮得很浓,每一杯又兑了白兰地,喝下去之后,他们的面颊很快就添上一层红晕,已经模糊的意识中仅存的念头也被搅乱了。

最后,“大夫”又猛地抓起酒瓶,给每人斟了一点白兰地涮杯子。他们不再说话,慢慢地啜着加糖白兰地在杯底形成的黄色甜浆,一个个沉迷在消化所产生的温馨之中,并且像动物一样,不由自主地陷入由饭后烈酒所给予的舒适感里。

两个孩子睡着了,罗萨莉抱他们上床去。

这时,卡拉望同所有不幸的人一样,机械地顺从麻痹自己的愿望,又一连几次喝白兰地酒,他那呆滞的眼闪闪发亮了。

“大夫”终于起身要走,他抓住朋友的胳膊,说道:

“来,跟我一道出去,透透空气对您有好处;一个人有了烦恼,不应当待在家里不动。”

对方听从了,他戴上帽子,拿起手杖,跟着出去了。两个人挽着胳膊,在灿烂的星光下走向塞纳河。

夜晚熏风徐徐,送来一阵阵芳香。这个季节里,这一带花园都鲜花盛开;而鲜花的芬芳白天似乎在沉睡,临近傍晚才醒来,开始施放,由清风送进幽暗中。

宽阔的大街阒无一人,只有两行煤气街灯,一直延展到凯旋门。巴黎那边红雾笼罩,传来市井的喧嚣。听似一种持续不断的隆隆滚动声响,时而有火车的鸣笛从远处呼应:那是一列开足马力的火车,在平野上飞驰,或者穿越外省,朝大西洋畔驶去。

户外的空气扑到脸上,两个男人一时感到意外,医生几乎失去平衡,而卡拉望吃晚饭时就昏头涨脑,这时晕得更厉害了。他恍若在梦中行走,神思迟钝,浑身不听使唤,精神处于麻木状态,没有痛苦之感,也就没有强烈的哀伤了,再加上夜晚弥漫的温煦的花香,他甚至觉得轻松了。

两人走到桥头,便朝右拐去,河水迎面送来清风。隔着一排高高的白杨树,河水在那边忧郁而静静地流淌,星星仿佛在河中游泳,顺着水流荡漾。对面堤岸上飘浮着淡淡的白雾,给呼吸送来一股潮湿的气息。卡拉望戛然止步:河流的气味令他凛然一惊,将他内心深处久远的记忆搅动起来。

他蓦地又看见了母亲,是他童年所见到的形象,在遥远的庇卡底,弯腰跪在家门口,在流经园子的小溪边洗一大堆衣裳。恍惚间,他又听见幽静的田野响起母亲的棒槌声和喊声:“阿弗雷德,给我拿块肥皂来。”此刻,他又闻到同样的流水气味,又看到笼罩潮湿土地的同样薄雾;沼泽地的水汽味道,一直留在他心头,永世难忘,而他恰恰在母亲去世的这个晚上,重又闻到了。

他僵立不动,绝望的情绪又猛烈袭来。犹如一道闪光倏忽照亮他的整个不幸,这阵浮荡的气息将他投进无从慰藉的黑色痛苦深渊。他的心被幽明永隔的分离所撕裂。他的一生也拦腰截断:他的整个年青时代,在这次亡故中沉没消失了。“以往”完全结束了,青少年的记忆全都烟消云散;再也没人能同他谈谈往事,谈谈他从前认识的人、他的家乡、他本人以及他过去生活的情事。他的一部分存在已然消亡,现在该轮到另一部分死去了。

一件件往事浮现在眼前,他又看见年轻时的妈妈,身上那套旧衣裙穿得实在太久,仿佛同她本人分不开了。他又在早已遗忘的种种场合中见到母亲,重温那淡漠的形貌:她的举止、声调、习惯、癖好、愤怒、脸上的皱纹、瘦手指的动作,以及她再也不会有的常做的姿态。

于是,他紧紧抱住大夫,哀号起来。他那绵软无力的双腿在颤抖,整个胖身子随着哭泣摇动,断断续续地说:“妈呀,我可怜的妈呀,我可怜的妈妈呀!”

然而,他的同伴一直醉意醺醺,正打算到他常常偷着去的地方消磨这个夜晚,见他又痛发悲声,就不耐烦了,便扶他坐到河边的青草上,借口要给人看病,随即抛下他走掉了。

卡拉望哭了很久,眼泪流干了,也可以说痛哭全流走了,他重又感到轻松、舒坦和骤来的平静。

月亮升起来了,以它淡白的光华洗浴大地万物。高高挺立的白杨银光闪闪,平野上的雾气仿佛飘动的白云;河面上不再有星星游泳,但似乎铺了一层珍珠,不息地流淌,泛起粼粼的涟漪。空气和煦,微风馥郁,大地进入温柔的梦乡。卡拉望吮吸着夜色的温馨,久久畅快地呼吸,觉得清爽、宁静和无比的宽慰,浸入他肌体,一直浸入肺腑。

不过,他还抵制这种袭来的舒适感,一遍遍重复:

“妈呀,我可怜的妈妈呀!”

他以忠厚人的良心激发自己,但是怎么想哭也哭不出来了,怎样悲痛也引不起刚才促使他号啕大哭的那些念头。

于是,他起身往回走,脚步很慢,在泰然的大自然冷漠宁静的包裹中,他的心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

走到桥头,他望见要开出的末班小火车的灯光,望见环球咖啡馆背面明亮的窗户。

他忽然觉得要向人诉说不幸,引起别人的同情和关心。于是,他哭丧着脸,推开咖啡馆的店门,只见老板仍然守着柜台。他走过去,原以为别人见了他那样子,都会立起身,迎他走来,朝他伸出手,并且问道:“咦,您这是怎么啦?”谁知没有一个人注意他脸上哀伤的表情,他只好趴在柜台上,双手抱住头,哼哼呀呀地说:“噢!上帝啊!上帝啊!”

老板打量他一眼,问道:“您有病啦,卡拉望先生?”

他回答说:“我没病,我亲爱的朋友,是我母亲刚刚去世。”

对方心不在焉地“唔!”了一声,这时,店堂里端有顾客嚷道:“来杯啤酒!”老板立刻朗声答应:“唉,来啦!……这就得来。”他一阵风似的送酒,抛下目瞪口呆的卡拉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