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
这里是临安城,纸醉金迷的奢华之都。富足的生活让这里的人们几乎忘记了那丢失的半壁江山。
人们耽于享乐,所崇拜的也不再是一剑风华动九州的英雄,而是一掷千金的豪商。说起富豪,整个临安城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叶家。
临安城分内城和外城,内城为皇宫之所在,若在云中俯瞰,外城之中最大的建筑在西湖畔,为一座园林,其间楼阁鳞次栉比,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大有跟皇宫内城争锋的气势。此处便是大宋首富叶正程的府邸,月光如一层瑰丽的轻纱,笼罩着叶府,唯有冉冉飘过的浮云,偶尔会将轻纱筛得七零八落,露出府内各种斑驳交错的阴影。
太常寺李大人在叶府做客,与叶正程相谈甚欢,喝得有些醉了,在侍从的搀扶下走出叶家大门,上了马车,轻摇折扇,嘴里吟诵着刚才借着酒兴而作的一首《苏幕遮》,颇为自得。
车轮轧到了石子儿,抖了一下,停了下来。李大人用扇子挑起帘子问:“三竹,怎么不走了?”
外面没有人答话,他将脑袋伸出去,看见一个穿官服的老者,朝他拱手行礼:“李大人,别来无恙。”
“原来是张大人。”李大人笑道,“你这是要去哪儿啊?怎么身边一个随从都没有?”
“李大人,现在已经三更天了,明日还要上朝,您现在回府怕是来不及了,我家就在前面,不如到我府上歇息一晚,明日好一同上朝。”
“三更天了吗?”李大人心下暗酌,五更天便要上朝,如今回府确实来不及了,“既是如此,便叨扰张大人了。”他醉醺醺地下车,临安大街上空无一人,两旁的房屋门前都挂着白色的灯笼,昏惨惨如鬼魅。
“李大人,请。”张大人朝一扇洞开的大门一指,李大人正欲往里走,衣袖忽然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他回头一看,是个少女,由于光线太暗,根本看不清她的容貌,依稀可以看见她梳着丫鬟才会梳的丫髻。
“不要去,去了就回不来了。”少女说。
“你是谁?”李大人有些不快,“我去何处,与你何干?”
“大人,快仔细想想。”少女说,“张大人究竟是谁?”
“张大人嘛,是……”他愣了一下,酒顿时醒了一半。对啊,张大人是谁?朝中的确有好几位姓张的大人,可是这位,他并不认识啊。奇怪,看到他的时候,他自然而然地认为他是自己的同僚,可他却想不起他的相貌。
“你再看看,这位张大人是谁?”
李大人转过头,看见站在门口的那个老者虽然身着官服,容貌却是一副枯骨,吓得他大惊失色,差点儿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李大人。”幽幽的声音从洞开的大门中传来,仿佛很多人在里面呼唤,“来吧,快来吧。”昏惨惨的灯光中,无数幽白的骷髅从门中钻出来。李大人吓得大叫,少女将他一推:“快,快跑回车上去!”
李大人不敢怠慢,转身飞奔,马车离他很近,可他觉得自己跑了很久都没跑到,身后有很多东西在对他狂追不舍。
近了,更近了。
他大叫一声,扑进车内,猛然醒了过来。
“大人,你没事吧?”赶车的三竹在外面问。李大人浑身冷汗,挑起竹帘,街上偶尔还有行人,两旁的屋子也挂着红灯笼,窗内亮着灯。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同,静谧安宁。
“三竹,刚才有没有人叫我?”李大人有些恍惚。三竹摇头,他又问:“几更天了?”
“才刚过二更。”
原来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吗?可是这梦却太真实了,真实得就像发生在眼前。
“快马加鞭,赶快回府!”
叶府之内,月光静好。花丛中的夜光白开得正艳,一个梳着丫髻穿着粉色衫子的少女从园子里快步走来,刚穿过一座月洞门,便听一个声音道:“你又死到哪儿去了?”
少女步子一顿,垂首道:“霜落姐姐。”
“芸奴,怎么整天都不见你人影?”一个女孩拨开花丛走过来,冷着脸教训她,“这都几更天啦?大公子还没用夜宵呢,还不快去厨下端些糕点过来!”
“是。”芸奴穿过园子,来到小厨房,厨娘们边忙活边说:“哟,是大少爷房里的芸奴娘子啊,又来准备大少爷的宵夜?”
芸奴点了点头说:“今晚备些枣花糕、人参切片糕和奶饽饽吧。”
“娘子放心,早备好了。”一个厨娘打开屉笼,将里面蒸的糕点取出来,在精致的汝窑瓷盘中盛好,放入食盒中。芸奴接过食盒,转身去了,一个新来的厨娘道:“这位娘子倒不像别的那些跟主子的娘子,脾气真好。”
“你是有所不知,这位芸奴娘子是大夫人带大少爷从北边过来时的路上捡的,说起来进叶家也有十来年了,进门是最早的。只是她模样生得没那么漂亮,性格又木讷,虽说名义上是大少爷房里的大丫头,其实地位不高,就只做些洒扫和针线的活儿,连端茶递水这些事儿,那些机灵的大丫头都不让她做呢。”
“我看这娘子生得也不丑啊。”
“若和常人论起来,自然算不得丑,只是咱们那大公子,平生最爱美色,恨不得将全天下的美女都收到他房中去。别的不说,就说那最得宠的大丫头霜落和碧烟等人,哪个不是貌若天仙?要我说啊,恐怕连皇宫里的妃子,都不过这等姿色了。和她们比起来,芸奴自然就只是狗尾巴草了。”
“说起来,我们这位大公子,不仅模样生得好,那文才也是一流的,虽说不喜经商,却也比二夫人生的二公子好百倍,为何老爷只疼爱二公子?”
“你们这些多嘴多舌的。”管厨房的四娘喊道,“还不快来收拾东西,这些东西收拾不完,今晚谁都不许睡觉!”
芸奴提着食盒往大少爷所住的清泠轩走去,青石板铺就的小路在月光的滋润下如同铺了一层淡淡的霜。路旁有棵高大的黄桷树,树上枝叶摇动,一个声音低低道:“好饿啊。”
芸奴从袖中掏出一个花卷,往上一丢,树里立即伸出一只枯朽的手,一把抓住花卷,随即便响起咀嚼的声音。
“作为答谢,我告诉你,那些女人盘算着撺掇叶景淮把你打发出去配小子呢。”树中人说。
芸奴没有理他,径直来到清泠轩,敲开门,霜落接过食盒。“好了,你可以去休息了。”芸奴正要走,霜落又道,“明天去一趟单月斋,买些大公子爱吃的海棠糕来。”
单月斋在临安城的另一边,路途遥远,来去要走一个时辰,这些得宠的大丫鬟自然不愿意跑腿,大公子又嫌小厮不干净,这活计自然就落在了芸奴的身上,芸奴也从未有过怨言。
芸奴住在粗使丫头所住的大通铺,大丫头原本可以睡在主子屋中,但自从十三岁之后,她就被赶到大通铺了。
她和衣睡下,一夜无话。
第二天芸奴起得比小丫头都早,扫了庭院,浇了花,喂了鸟,去账房支了银子,穿戴齐整后出门。
临安城里的店铺都开得早,一派繁华景象,各种各样的幡子在头顶翩飞,小贩挑着货郎担四处行走叫卖。芸奴觉得腹中饥饿,在路边买了一张饼,刚啃了一口,便听见旁边的茶摊儿上有人道:“你们听说了没,昨晚太常寺李大人遇到鬼了。”
“是经过定民坊时遇到的吗?”
“正是啊。定民坊最近常有闹鬼的传闻传出,听说好些人都是深夜路过时被鬼所迷,然后就失踪了。”
“这么说来,李大人能够脱险还真是吉人天相啊。”
“不过他虽然脱了险,却也病了,向朝廷请了数月的假,在家中养病呢。”
芸奴若有所思,不知不觉间饼也吃了一半。忽然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果核,打在她的手上,她“哎呀”一声,手中的饼跌落在地。
一辆马车徐徐停在她面前,一只白皙如雪的手伸了出来,挑起剪花绡窗帘。芸奴抬起头,看见一张美艳的俏脸,竟是一位化着桃花妆的少女。
“砸到人了吗?”车内传来轻柔的男声,桃花妆少女不屑地说:“公子,只是个丑丫头。”
“砸伤了吗?”
“没有,只是砸掉了一张饼。”
“既是如此,赔她一张饼吧。”
桃花妆少女从怀中掏出数枚铜钱,扔在芸奴面前:“拿去吧,够你买十张饼了。”
这些年芸奴早已习惯了逆来顺受,她并没有多说什么,俯身将铜钱捡起,看着那辆豪华的马车疾驰而去,将铜钱紧紧握在手中,待张开手时,掌中已空无一物。
马车内,桃花妆少女靠在年轻公子的肩上,从金盘中拿起一串葡萄:“公子,让奴家喂您吃葡萄吧。”
“桃月乖。”年轻公子搂着她的腰,用檀香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看看你的胸口。”
桃月脸颊微红着说:“公子,讨厌啦,你又藏了什么东西在人家怀里嘛。”她将手伸进自己的怀中,脸色微变,“奇怪,我明明将这些散碎的铜钱都给了那个丑丫头呀,怎么又回到我身上了?”
“呵,有趣,是幻术。”年轻公子以扇轻点自己的嘴唇说,“桃月,那娘子长什么模样?”
“大概十五六岁,长得嘛……普通。”桃月想了半天,只想到这个词,“太普通了,毫无特色。”
“是吗?”年轻公子意味深长地笑道,“这么有趣的人,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呢。”
芸奴买回糕点,自然是霜落拿去邀功了,叶正程宴请朝廷权贵,宴后剩了很多菜肴糕点,大夫人下令赏给府中的下人,分发下来,她也得了一盘灯盏糕,独自一人坐在黄桷树下吃糕点,头上又有人声:“糕点好香啊。”
她拣了个大的,往上一扔,树中人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轻声说:“谢谢。”
正好霜落与碧烟经过,心中顿时生出恶作剧的念头,互相使了个眼色,走过她身边时故意摔了一下撞在芸奴身上,将她手中的碟子撞落在地,糕点满地乱跑,瓷碟也摔成了碎片。
“哎呀,实在对不起。”霜落笑道,“不如把大夫人赏给我的八珍糕赔给你好了。”
“霜落姐姐,那八珍糕可是糕点中之精品,芸奴妹妹平日都吃三等丫鬟的饭食,那么好的东西,怕是吃不惯。”碧烟一脚踩扁一块糕点,“哎呀,把我的鞋都弄脏了。”她脱下鞋,扔在芸奴面前:“既然都脏了,就送给你吧,这可是用上等丝绢做的鞋子呢。”
芸奴低着头,一言不发。两人讨了个没趣,相携而去,芸奴将地上的糕点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泥土,塞进嘴里。
“这样的坏人,你为什么还能忍?”树中人道。
芸奴还是不说话,只是认真地吃糕点。
“你怎么吃得下去,不脏吗?”
芸奴还是不说话,面前忽然一暗,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男子,身穿锦袍,头戴峨冠,眉目清正,正低头看着她:“我问你话呢,沾了泥巴的糕点好吃吗?”
“二公子。”芸奴欠身行礼,叶景印大手一挥道:“不必多礼了。你就是伺候大哥的那个傻娘子吧?”
芸奴低着头不说话,她看起来很傻吗?
“都说你傻,你还真傻。”叶景印在树下坐了下来。“她们那么欺负你,你就不会反抗吗?”
“二公子教训的是,奴婢知错。”
“知错?你知什么错?”叶景印被她那逆来顺受的模样气得瞪大眼睛,“我看你这个样子,活该被人欺负。你就没点儿脾气吗?”
“发脾气也是没用的。”芸奴诺诺道。
“你没发过怎么知道没用?”
“会惹大公子不高兴的。”
叶景印冷笑一声:“我都听说了,大哥根本不让你进他的房,他就当没你这个人,你就是死了,他也不会不高兴,更别说发脾气了。”
芸奴低头绞着自己的衣摆,叶景印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一怒之下拉起她的手:“跟我走!”
“呃,二公子,去哪里?”
“叫你来你就来!”
仁美坊乃临安城最大的烟花巷,香风拂动,艳影纷飞,到处都是莺莺燕燕,淫声浪语。仁美坊内最有名的勾栏院名叫倾国馆,大门前挂了四盏大红灯笼,牌匾黑里飞金,气势十足,几名龟公和艳女在门前拉客。即使这些沦为下等的艳女,亦姿色不凡,比得上别家的红牌了。
叶景印刚踏进倾国馆的门,老鸨便热情地迎了上来:“哎哟,这不是叶家二公子吗?您可有一段时日没来了,可想死我的娘子们了。”
芸奴皱了皱眉头,站在门外不肯进去,叶景印回过头来道:“杵在那里干什么?想去拉客吗?就你那姿色,别污了倾国馆的名声。”
“二公子,这位是……”老鸨上下打量着芸奴,叶景印道:“这是我的丫鬟。”
老鸨颇有些惊讶,她入行几十年,还第一次看见有人带着丫鬟来逛窑子的。
“还不快进来,这是命令,你敢不听?”叶景印露出一副凶相,“是不是想明天就被带出去配小子?”
芸奴踟蹰万般,最后还是进来了。叶景印很满意,对老鸨道:“云卿和如玉呢?本公子好久没见她们了,想得紧,今晚她俩我包了。”
老鸨有些尴尬:“二公子,不瞒您说,她俩现在有客人呢。”
“哪个没眼力的敢跟本公子抢女人?”叶景印冷着脸,径直往内阁而去,老鸨拦也拦不住,芸奴吓得脸色骤变,二公子这是要去跟人打架吗?身为叶府公子竟然逛窑子,逛窑子也就罢了,还为了窑姐跟人打架,最重要的是她还跟在他身边,要是让二夫人知道了,会不会认为是她挑唆的?
“二,二公子,请您冷静!”她冲上去,被叶景印推到一边。倾国馆红牌如玉的房中点着安息香,门上挂着薄纱帘子,能够听到里边的娇笑声,他一脸不爽,一把掀开帘子:“这是谁?如玉和云卿是本公子的,识相的就赶快给我滚!”
屋内暗香浮动,一名年轻公子锦袍高冠,左拥右抱,淡淡笑道:“是哪个不识相的来打扰本公子的好事?”
叶景印和芸奴这一主一仆看见那位公子都不禁愣了一下。他的容颜非常俊美,五官精致如同神造,可谓眉目如画。见到他,叶景印这个阅人无数的少年才知道,原来世间还有这般男子,仙气绕身,那人虽沉醉于花丛中,却如此雅致出尘。
芸奴惊讶于此人的声音,如果她没记错,他应该就是那位马车里的公子吧?
真是冤家路窄啊。
“这位公子尊姓大名?”叶景印难得用敬语,俊美公子道:“在下白谨嘉,区区白丁,让公子见笑了。”
“白公子气度不凡,在下刚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叶景印道,“不知在下是否有这个荣幸,能与白公子共饮?”
“共饮自然没有问题,只是这两位美人深得我意,可不能让给公子了。”白谨嘉用扇子轻轻点了点如玉的唇,如玉娇笑不已,仰头在他脸边轻吻一记:“白公子最坏了,老是捉弄人家。”
芸奴后背飕飕发凉:“二公子,我,我先回去了。”
“站住!”叶景印喝道,“过来倒酒!”
不是有妓女在吗,为什么还要我倒酒啊?芸奴在心里嘀咕,嘴上不敢说出来,踌躇着不肯进屋,白谨嘉看了看她说:“这位娘子是……”
“是我家的丫鬟。”
“公子家的丫鬟倒是清秀可人,惹人怜爱呢!”
“白公子真爱说笑。这蠢婢一无是处,连端茶递水都嫌笨。”叶景印道,“还不快过来倒酒。”
芸奴只得过来,拿了白银酒壶,给两位公子的银杯中斟满美酒。南宋一度十分流行金银器,据说连街边的酒铺,用的都是白银酒器,可见其时的繁华富足。
“白公子是何方人士?”叶景印饮了一杯酒,笑问。
白谨嘉道:“汴京人士,自小四方游历。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在下叶景印。”
“哦!原来您就是叶家二公子,久仰大名。您年纪轻轻便已在商界崭露头角,未来必定前途无量。”
“您过奖了。”
两人相谈甚欢,酒逢知己千杯少,不觉中已是二更了,叶景印醉得一塌糊涂,嘴里还在喊:“白公子,来,再喝。”
“二公子,再不回去咱们府上的大门就要关了。”芸奴扶起他,向白公子告辞,芸奴身材纤细,如何能扶得住身材高大的叶景印?刚踉踉跄跄走了两步,便齐齐摔倒在地。白谨嘉看着笨拙的芸奴,将折扇往手心里一拍:“娘子,我有马车,不如我来送二公子回府吧。”
“多谢白公子,不必劳烦了。”芸奴用力将叶景印拉起来,这位年轻公子连站都站不稳了,白谨嘉起身,将他扛在肩上:“娘子就不必跟我客气了。”
“白公子,您今晚不留宿吗?”如玉和云卿楚楚可怜地拉着他的衣摆,他用扇子拍了拍她们的头,亲昵道:“美人儿们,明日我再来找你们。”
两位美人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白公子,明日可一定要来啊。”
“放心吧。”白谨嘉推开窗户,芸奴惊道:“白公子,大门在那边。”
“这是捷径。”说罢,纵身跳下楼去,一辆马车正停在楼下,芸奴见他身姿轻盈,知他武功不弱,松了口气。要是二公子摔坏了,二夫人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娘子,跳下来吧。”白谨嘉将叶景印放进车内,抬头说,“我接住你。”
芸奴想了想,男女授受不亲:“多谢公子好意,我还是走大门吧。”绕了一大圈,终于上了白谨嘉的车,车轮辘辘,芸奴用丝绢给二公子擦汗,白谨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她脸颊泛红道:“白,白公子,您,您在看什么?”
“请教娘子芳名?”
“芸奴。”
“那么,我就称呼你为芸娘子吧。”白谨嘉凑过来仔细看她,“芸娘子,你……”话还没说完,车轮似乎碾到了什么,抖了一下,车子停了下来。
白谨嘉和芸奴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白谨嘉挑开帘子,外面赶车的马夫已经不见了,长街空寂,万籁俱静,楼阁高锁,白灯笼高挂,宛如死域。
“我们是不是走错了路?”芸奴说,“这里不是定民坊吗?”
“芸娘子不必害怕。”白谨嘉道,“有我呢。”
芸奴张了张嘴,忍住了没说话,缩回车内,叶景印睡得迷迷糊糊,嘴里还在喃喃说着什么。
只希望二公子此时不要醒过来的好。
“白公子。”长街上不知何时出现一位穿官服的老者,朝白谨嘉作揖道,“老朽在此恭候多时了。”
白谨嘉脸色一冷,将手中折扇收拢:“你是何人?”
“在下张安然。”官服老者道,“曾是江安县丞。久仰白公子大名,对白公子的才情倾慕不已,不知白公子可否赏脸,到舍下一聚?”
白谨嘉冷眼看着他,忽然笑道:“既是张大人相请,在下怎能推却?”
“白公子,不可。”芸奴一把抓住他的宽大衣袖说,“最近市坊传闻,定民坊内闹鬼。”
白谨嘉笑得诡异,一把将她搂在怀中:“既然小娘子担心我,不如和我一同去吧。”身形一起,须臾间已来到张府门前,这次门内没有那些骷髅怪出现,乍看之下与普通宅舍没有差别。
“白公子……”芸奴还想说什么,白谨嘉用扇子点在她的唇上:“嘘——既然闹鬼,我们就捉鬼去。”
芸奴一惊,难道这位白公子……
张安然很热情,带着二人来到花厅之内,宴席早已摆好,满桌的山珍海味,白谨嘉在芸奴耳边轻声道:“什么都不要吃,什么都不要碰。”说罢,端起酒杯,与张安然把酒话明月起来。这位白公子才学甚高,那张安然也是个雅士,请他填词,不过两杯酒的工夫,他便填了一首《蝶恋花》,平仄十分工整。张安然大悦,酒过三巡说:“白公子,你家中可有妻室?”
“在下父母双亡,孑然一身,并未定亲。”
“我有一小女,年方二八,品貌端正,不知公子可愿娶她为妻?”话音未落,内院便传来环佩之声,片刻间,一名妙龄少女在众婢的簇拥下走进厅来,果然有倾国之貌。白谨嘉轻摇折扇,叹道:“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果然佳人。”
少女朝他嫣然一笑,转身离去,张安然乘机道:“既然白公子有意,不如今夜就成其好事。至于那些繁文缛节,来日方长。”
“既是如此,小婿便多谢丈人好意了。”白谨嘉起身,芸奴连忙拦住他:“公子,不可,那女子是……”
“那女子乃世上少有的佳人,芸娘子不可坏我好事。”白公子不听劝,径直跟去,白谨嘉一走出花厅,原本亮堂的厅内立刻暗了下来,芸奴环视四周,张安然已经不见了,桌上的珍馐美味全都是石头泥土,兼有蜘蛛蟑螂等毒虫,只有那壶里的酒是清水,还能入肚。花厅的墙壁也斑驳了,角落里生满了蜘蛛网,门前荒草丛生,简直就是座早已荒弃的废院。
看白公子的模样,似乎会些道法,不过,以他的力量,能够对付这些妖魔鬼怪吗?
她思来想去,始终放心不下,匆匆跟过去,穿过一座杂草高及膝盖的庭院,只见一座厢房还亮着灯。她来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小缝,屋内只有一张破床,四壁斑驳。白谨嘉躺在床上,那少女浪笑连连,迫不及待地脱他的衣服。
“小娘子真是性急啊。”白谨嘉笑道。
借着昏黄的灯光,芸奴看见那少女的脸,竟然是木头雕刻而成。
“白公子,小心!”芸奴推开窗户大喊,正好少女将白谨嘉的上衣扯开了,露出他的胸膛,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白谨嘉的胸膛上缠着白布条,一圈一圈,将他胸前两团浑圆的肉勒住。
女,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