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爷爷和奶奶给我复述当时的情形时,我也几乎窒息。不是因为恐惧那个妇女,而是实在急着知道是谁要这样陷害杨道士。杨道士是专门给人家念咒驱鬼的,爷爷虽然是一个典型的传统的农民,但是他也经常做杨道士给人做的事。如果有人刻意要这样谋害杨道士的话,难保下一个被陷害的不会是爷爷。
那时,我甚至将《百术驱》的遗失,还有那个讨要月季的乞丐,和杨道士这件事联系到了一起。
巧的是,奶奶跟我的想法一样,她也急着知道杨道士后面的事情。如果时间能够倒流,我们倒该担忧奶奶的身体健康了。那次年刚过完,奶奶就遭遇了一场劫难。那次劫难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爷爷。当然,那都是后话,等合适的时候再一一说明。
大徒弟的父母亲发掘到他们儿子的尸体之后,愤怒难当地将杨道士告上公堂。
杨道士没有对自己作任何辩护,对失手杀死大徒弟而后偷偷掩埋的罪行一一供认不讳,也愿意一命抵一命。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宽限他七天时间,由于他没有子嗣,他用这七天时间来跟旧朋老友道别,并且安排好身后的事情。由于他的认罪态度很好,他的要求得到了允许。
他在即将过年的时候来爷爷家,就是要跟爷爷道别的,并且向爷爷道歉。因为他原来一直认为爷爷和姥爹都将一身的本事浪费了,一直从心底看不起爷爷和姥爹这样的“懦弱无能”的人。而他在众人的追捧中飘飘然,以为自己就是救世济民的“神仙”,的确也有人开始叫他做“杨半仙”了。可是没有想到这样的“神仙”却被一个妇女不明不白地弄得身败名裂。
“我不该这样炫耀自己的。”杨道士痛苦地说道。
爷爷连忙道:“快别这么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我喜欢的生活方式只是跟你的不一样而已。没有对与不对,错与不错。”
杨道士连连叹气。
奶奶不服气道:“杨道长,我说几句不中听的话,请你不要在意。”
杨道士语气低沉道:“你说吧。我以前疏远了岳云,是我的不对。我哪里还能在意你们怎么说我呢。”
奶奶摇头道:“我不是要说你坏话。我的意思是,难道你就这样等着七天结束?然后等待死刑执行?这件事这么奇怪,而你自己是做这行的,为什么不把事情弄清楚呢?难道你就让那个妇女得逞吗?”爷爷听了奶奶的话,点头不迭。
杨道士为难道:“我到哪里去找她呢?既然她的奸计已经得逞,肯定不会再出现了。就算要出现,也是等我魂归九泉以后了。唉……”杨道士无可奈何地摇头。
爷爷摸了摸下巴,咝咝地吸气,在屋里来回踱步。
奶奶看了一眼爷爷,问道:“杨道长说得没错,她已经成功地陷害了杨道长。恐怕这段时间是不会再出现了。你来来回回地走什么?难道你能想出什么好办法?”
爷爷侧头看了看门外,仿佛那边有个什么人走来似的。奶奶和杨道士都伸长了脖子朝相同方向望去,可是什么都没有看到。奶奶问道:“老伴,你看什么呢?”
爷爷道:“我在想,如果我得罪了一个人,而那个人想要报复我,我不可能站在门口望着他来家里给我一个道歉的机会。”
杨道士似有所悟,问道:“你的意思是她不会主动再来找我,我应该去找她。是吗?”
奶奶立即抢言道:“都说了她不会再出现,找也不是白找吗?”杨道士跟着点头。
爷爷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来,捋了捋,道:“她不是说过她住在哪里吗?”
76.
不待杨道士自己辩解,奶奶早已耐不住脾气道:“你没听杨道士说吗?那个妇女原本就是骗他的。李树村那里根本就没这个人。你怎么去找她?”
爷爷将烟放到鼻子前面嗅了嗅,道:“那个妇女不是也说了吗?她说杨道长既然已经到了李树村,那就离她家已经不远了。她还问杨道长为什么不多问问,她的家就在附近。”爷爷看了看杨道士,又看了看手中的香烟,迟缓地将香烟放回兜里。
自爷爷将香烟掏出来开始,奶奶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那根香烟。奶奶见爷爷收回了烟瘾,这才侧头看了看杨道士。
杨道士见爷爷和奶奶都看着他,摊开双手道:“我问过许多人了,谁也没有听说过叫李铁树的人。其实也不用问许多人,如果村里有这个人,住在那里的人难道会不知道吗?你们说是不是?”
奶奶点点头,爷爷则皱起了眉头。
杨道士叹气道:“算了吧,虽然心里不服,但是我不得不认栽了。”
爷爷立即打断他的丧志话,怒道:“杨道长,您这说的什么话呢?有些鬼类,如果你放任它害人,它害了一个还会接着害下一个。你帮人家念咒驱鬼这么多年,难道连这个道理也不懂吗?别人遇到了不好的事,请你去帮忙。如今你自己遇到了,怎么反而没了主意呢?可不是因为自己给自己办事没有钱收吗?”爷爷说的最后一句可谓是他生平中说得最狠、最挖苦的话了。即使与对手鬼类说话,他也是骂则骂罢了,抚慰则抚慰罢了,几乎不用挖苦的话。爷爷的平缓性格使他很难用心去挖苦别人。
而此时爷爷将“自己给自己办事没有钱收”的话说了出来,连我也分不清爷爷是为了对杨道士使用激将法,还是真的生气了。
杨道士听了爷爷的话,如被针刺了似的一惊。奶奶也是瞪圆了双眼看着爷爷,仿佛面前这个人不是她跟着过了半辈子的老伴。
“既然它是一害,我们要么消除它的怨恨,要么将这一害除去。不可袖手不管。”爷爷挥着手道。
杨道士缩了缩身子,好像害怕爷爷似的,怯怯地说道:“我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里还有能力去管别人呢?我知道那个怪物害人,但是不管怎样,大徒弟确实是我亲手杀死的,我负有不可推卸的主要责任。”
爷爷不满地看了一眼身穿道袍头戴道巾的杨道士,冷冷道:“哦?你自己反正几天之后逃不了死罪,所以你就放弃了?”
杨道士浑身一抖,声音低得像蚊子嗡嗡道:“不是,不是这样的……”
“那个妇女既然说出了李铁树这个人名,肯定有她的意思。我们不妨再去一趟李树村。你觉得呢?”爷爷问杨道士道。爷爷的话刚说出口,奶奶的脸色便已经出现了不如意的表情,但她只是咂咂嘴,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杨道士淡然一笑,笑得有些悲苦:“岳云,谢谢你的好意了。我看我还是抓紧时间去跟老朋友道别,然后准备自己的棺材比较好。”
奶奶见杨道士自己都不乐意,连忙帮腔道:“是啊。你就别插手了。人家自己都已经认了,你又何必从中作梗呢?”见杨道士的杯子里没有水了,奶奶急忙给杨道士添茶加水,殷勤得不得了。
爷爷道:“老伴,你不知道。他说的李树村离我们这里其实不远。在杨道长口里,李树村离他的道观有三十多里路,但是李树村的位置在他的道观和我们这里的中间,所以,李树村离我们画眉还算挺近的。”
说到李树村的位置,我还是比较熟悉的。李树村在杨道士的道观和画眉村之间,而我们常山村又在李树村和画眉村之间。因此,我家离李树村的距离更近。
可是对奶奶来说,她的脚步到过的最北边的地方就是我家,到过的最南边的地方就是她的娘家洪家段。所以她不知道李树村在哪里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奶奶极不情愿地“哦”了一声,把最后一线希望寄托在了杨道士身上。
杨道士拿起奶奶倒好的茶水,细细地喝了一口,偷偷觑了爷爷一眼,只见爷爷脸色满是焦急之色,顿时心生感激道:“那好吧。我看是没有希望了。不过既然你这么热心,我就带你去一趟吧。”
在奶奶跟我讲起这段事的时候,她又是生气又是好笑地说:“本来是杨道士要来求你爷爷的,现在倒像是爷爷求着杨道士,杨道士摆架子极不情愿才答应。平常就算你爷爷花了精力帮了别人,至少别人是求着拖着他去的。可是在杨道士这件事情上,情况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亮仔,你说我心里能不气吗?”
我只好劝慰了奶奶一番,道:“事情都已经这样了,换了是我,我也会像杨道士那样消极呢。”
奶奶点头道:“你爷爷和那个杨道士又是故友,我在旁不好发脾气。他们一起出门时,我还不能拦。”
由于奶奶不好意思阻拦,爷爷和杨道士顺利地出了门,赶往李树村。
由于他们两人都上了年纪,走路已经不像年轻人那样快,而爷爷不但遭受反噬作用的折磨,在杨道士来之前还帮马巨河忙了一阵,身体已经有些吃不消了。他们俩直到太阳落山才赶到李树村。
77.
他们看见路人便问附近有没有名叫“李铁树”的人家。结果可想而知。
杨道士摊开双手道:“你看,这里真的没有叫李铁树的人。那个妇女本来就是为了骗我的,怎么会说一个真名字呢?”
爷爷环顾四周,见一位老农扛着一把锄头正从水田里上岸,忙走过去询问道:“您好,我想问问,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名叫李铁树的人?或者……这里曾经有没有过一个这样的人?”杨道士见爷爷去问别人,只好怏怏无力地跟在后面。
那位老农将被水浸成姜黄色的腿从水田里拔出来,一边捏着被冻得麻木的脚趾,一边回答道:“我在这里生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听说过李铁树这个人。”
爷爷给老农递上一根烟,摸了摸口袋,没有带火柴,便笑道:“您看看我这记性,带了烟忘了带火。”
老农笑了笑,正准备将香烟夹到耳朵上。杨道士走上来,从腰间掏出一个黄纸,然后将黄纸卷成一卷,用中指在黄纸卷上弹了三下。“哧”的一声,黄纸卷的顶端蹿出了暗红色的火苗。杨道士将黄纸卷递给老农。
老农眼前一亮,惊喜道:“您是道士?是不是画眉村的那个道士?”
杨道士尴尬道:“我是道士,但是我不是画眉村的。画眉村的道士是给你烟的这位。”
爷爷连忙摆手道:“这位才是道士,我是画眉村的,但不是什么道士。”
老农点燃了嘴上的香烟,道:“你们俩这样说来说去,说得我更加糊涂了。不过我见你能随身带着符咒,我就肯定你是道士了。哎呀,我的眼睛有些白内障的毛病,看人看不清楚。等你走到我面前了,我才发现您身上穿的是道士服呢。”
老农一把拉住杨道士,手有些颤抖,激动道:“您来了就好了。我正想去找您呢。我想问问您,一个女人如果没有跟男人做过那种苟且的事情,她会不会怀孕?”
杨道士哑然。一是因为他本来是询问别人的,没想到别人反而来问他问题;二是这位老农的问题十分古怪。
爷爷笑道:“您问这个干什么呢?谁都知道,男女之间如果没有那个事的话,是不能繁衍后代的。您连这个都不知道吗?还非得找个道士来问?”
老农摆摆手中的烟道:“咳,我知道我问别人,别人都会这么说。所以我想找个道士来问问。没想到你们也是这样回答。”从烟头冒出的烟雾随着老农的摆动在空气中画出一个问号来。
杨道士窃窃拉住爷爷的袖子,轻声道:“我们问的这个人恐怕是个精神不正常的人吧?走,我们还是回去吧。看样子是问不出什么东西来了。”
爷爷却不理会杨道士,仍旧满脸堆笑问道:“您既然知道别人都会这样回答,那您为什么还非得找我们问呢?您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那位老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我那个孙女儿不听话,做下了丢脸的事……”
他的话一说出,爷爷和杨道士就知道这位老农烦的是什么事情了。
那位老农又道:“我不相信我的乖孙女儿会做这样的事情,她十八岁都不到哇,怎么会变坏呢?我就问她,是不是受了什么人的诱惑,或者是自己犯了错。她坚持说没有。可她精神恍惚,动不动就想吐,越来越喜欢吃原来碰都不碰一筷子的酸菜。眼看着她的肚子也渐渐大了起来,原来的衣服穿着都有些紧了。现在只有我们自家人知道,但是过了年,那肚子肯定就藏不住掖不住了。所以我想找个道士问问,一个女人有没有可能不跟男人那个的情况下也怀上孕。你们既是外来人,又是助人为乐的高深道士,我就不妨说给你们听听。”
爷爷点点头,对老农的信任表示感谢,然后道:“也许是你孙女儿不想将那个男人说出来吧?”
那位老农一愣,道:“难不成我孙女儿喜欢上的是一个有妇之夫?”
爷爷劝道:“您不要胡思乱想。您多给您的孙女儿做做思想工作,也许她就肯说了呢。”
未等爷爷将劝人的话说完,那位老农弹了弹烟灰,底气十足道:“不会的,我孙女儿前段时间还问我,男人和女人为什么非得结婚呢。她连这个都不懂,怎么会做那些苟且的事呢?我相信我孙女儿没有跟人做过那些事。”
杨道士听了老农的话,忍不住笑出声来,暂且忘了自己的心头事。杨道士悄悄对爷爷道:“还相信呢!肚子都已经大了,能不是跟别的什么人做过那事吗?”
老农一本正经道:“真的,我孙女儿不是那种人。”
爷爷对那位老农道:“您这事我们暂时帮不上什么忙。时候不早了,我们还要去找李铁树,您也早些回家吧,回家了多劝劝您孙女儿。”
因为还是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爷爷和杨道士打算就此打住,各自回家算了。
他们走到村头分岔的地方,正要分道扬镳,未料刚才那位老农从后面追了上来,虽然距离只有五十多米,但是他仍大声嚷道:“前面两位是不是刚才的两位道士?”
可见他的视力确实差到了一定的程度。
爷爷后来回忆道,那位老农快撞到杨道士的鼻子时,才将他们认出来。
“幸亏你们还没有走远。”老农拉住杨道士的道袍,喘气不已。
杨道士不耐烦道:“您是不是还要问您孙女儿的事情?”
老农摇头,指着爷爷道:“刚才他说要找一个名叫李铁树的人,我确实不认识。但是他临走前说你们还要去找李铁树,我马上就想起来了。”
杨道士又好气又好笑:“您的意思是,李铁树那个人你不认识,但是你知道李铁树?”
78.
老农一本正经地点头道:“对呀。叫李铁树的人我确实不认识,但是李铁树我还是知道的。我们村里有一棵铁树,在那边山底下。”老农反过身来指着不远处的一座高山。
“哦?”爷爷眼前一亮。
老农又说:“奇怪的是,挨着那棵铁树还长着一棵李树。李树和铁树之间的间隙还不够插进一个手掌。我从来没有见过两棵树长得这么近。有的人就戏称那两棵树叫做李铁树。所以你们问人家一个名叫李铁树的人,别人当然不知道了。”
“原来这样!”杨道士惊叫道,“难怪那个妇女说我已经走到了她家附近呢。”
“哪个妇女?既然她家在附近,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呢?”老农不解道。
杨道士摆摆手道:“没……没什么事。谢谢您了!”
老农又道:“奇怪的是,今年那铁树居然开了花。村里人都说奇怪呢。因为自从发现这棵树后,还没有人见过它开花呢。我记得陈毅将军在《赣南游击词》里说过,大军抗日渡金沙,铁树要开花。没想到我还能看见铁树开花。”后来我知道这个老农参加过红军,爬雪山,过草地,他都参与过。所以他能记得陈毅将军的诗词并不奇怪。
杨道士急忙道:“您能不能带我们过去看看?”
爷爷却打断杨道士的话,道:“您告诉我们怎么去那里就可以了。您眼睛不好,还是早点儿回家吧,晚了容易摔跤。”
那位老农给爷爷和杨道士指明了道路,便巍巍颠颠地离开了。
杨道士埋怨道:“你何不让他带我们去呢?我们自己去找岂不是很麻烦?”
爷爷道:“首先,他眼睛不好,晚了回去家里人免不了担心。其次,对于那个害你的妇女来说,他是个陌生人,如果他也去了,说不定那个妇女不想见你。所以,还不如我们俩自己过去的好。”
杨道士讪笑道:“还是你考虑得周全。”
走过了十多条田埂,跃过了十多条水沟,绊过一块荒草地,绕过三四个馒头坟包,爷爷和杨道士终于找到了那棵“李铁树”。
爷爷一边走一边叹气。
杨道士禁不住问爷爷道:“您怎么老叹气呢?有什么郁结的事吗?”
爷爷抬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道:“我是在为这块风水宝地叹气呢。”
杨道士经爷爷一提醒,也看了看周围的山和水,草和木。然后他点点头道:“不仔细看还不知道,细细一看,发现这里真是一块风水宝地呢。”话说完,杨道士看了看刚刚走过的几个坟墓,赞扬道,“这几家选坟地的人挺有眼光的。”
杨道士停下脚步,按了按太阳穴,瞟了一眼爷爷,狐疑地问道:“既然是块风水宝地,你叹什么气呢?是不是叹息画眉那里找不到这样好的风水宝地?”像爷爷这一辈的人,互相之间讨论将来的后事已经毫不忌讳了。所以杨道士说的话并无不敬。
爷爷笑道:“你只看这附近的地形,当然就会以为这真是一块风水宝地了。但是你看看我们走过来的那条路。”爷爷扶住杨道士的肩膀,指着他们俩走来的方向。
杨道士看了看,问道:“我们走来的路怎么了?”
爷爷道:“这山被四周的水田困住,唯有一条出路就是我们走过来的那条田埂。可是田埂又细又窄,拦路的水沟就有十多条。你说,这块风水宝地可不是浪费了吗?”
杨道士狠狠地拍了一下后脑勺,恍然大悟:“果然!哎,我只看了这山上树木茂盛,临水挡风,地势不错。没想到这条出路却将聚集起来的‘气’堵住了。‘气’不通,就如捂住人的口鼻,过犹不及了!哎,真是浪费了!这样的风水宝地非但不能成为有用之地,物极必反,反而会变成晦气之地。”
爷爷笑道:“正是。”
这时,一阵风吹了过来。山上的树沙沙作响。可是爷爷和杨道士的脸上却感觉不到半点儿风,连衣裤都未曾抖动半分。再看看地上,从他们绕过的那几座坟地起,后面的草都静静的,丝毫不动。而坟地前的草却翩翩起舞。
杨道士望了爷爷一眼,脸色极为难看。
爷爷宽慰地拍拍他的肩膀,道:“所有的好都有可能变成坏,但是所有的坏也有可能变成好。它既然用了心来害你,肯定是对你有什么怨念。你不用害怕,解开这个怨结或许就好了。”爷爷将杨道士护在身后,脚步轻轻地靠近“李铁树”。
从爷爷的这个角度看过去,那两棵树果然长得很奇怪。一棵李树跟一棵铁树挨得极近。由于李树的主干不明显,分枝特别多,而铁树主干虽然明显,但是叶片宽大,所以两棵树以极其纠结的姿势靠在一起。看上去就如两个相互怀着敌意的人,却伪装着善意,以非常生硬的姿势拥抱在一起。这样靠在一起的两棵树,人只要看一眼就会觉得浑身难受。
杨道士第一眼看见这棵“李铁树”的时候,忍不住打了寒战。爷爷也愣了一愣。
后来据杨道士回忆,他说他一时间仿佛看到那棵“李铁树”变成了那个早晨的怪物,作势要向他扑来。而爷爷说,他当时想起了姥爹保存已久的许多古书被火焰吞噬的情景,脸上顿时感觉一阵火辣,仿佛姥爹在他脸上掴了耳光。
天色更加暗了,天际已经出现了寥寥几颗星星。不远处的李树村里响起了一个母亲呼唤贪玩的孩子回家的声音。那个声音清脆而悠长,浸润着这个傍晚的空气,给清冷的傍晚增添了一点点温暖的意味。
79.
当爷爷后来给我复述到他们走到李铁树旁边的时候,奶奶却打断了爷爷的话。奶奶扯了扯爷爷的衣服,问道:“老头子,你说的那个风水宝地我还没怎么弄明白。既然是块风水宝地,怎么又会转变成了晦气的地方呢?”
我本迫切地想听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不好硬生生阻拦奶奶。可是细细一想,奶奶说的话不无道理。既然是好风水的话,应该遇难呈祥才是。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好风水发挥不了作用。
爷爷为了排解奶奶的疑惑,岔开话题,给我们讲了另一个关于风水的故事。这个故事本来与杨道士的事情没有关系,但是极其有趣而玄奇,特别是后面发生的事情,更是让人意想不到。另外,也可以佐证好风水不一定能起到好作用。
爷爷说,安徽境内黄山附近有个绩溪县,据说是块风水宝地。
一千六百多年前,一位镇守歙州的领兵将军胡焱娶了绩溪县华阳镇一位姓汪的小姐为妻,举家迁居绩溪县华阳镇。这一天,只见东耸龙峰,西持鸡冠,南有天马奔腾而上,北有长河蜿蜒而来,情不自禁地感叹道:“真是一块风水宝地!”
于是胡焱决定举家迁移到此,因此胡焱就成了龙川的第一位始祖。胡炎选择迁居龙川,是希望这块风水宝地能够让子孙兴旺,人才辈出,代有高官。但是胡氏家族却一直是人丁兴旺,可是仕途却不是很发达。
过了几百年后,胡氏家族已传到第二十五世祖胡念五,胡念五一直在为龙川选址建胡氏宗祠已苦思冥想多年。一天,胡念五拿着罗盘到了祖先胡焱当年看风水的朝笏山登山远望,想在村中选一风水绝佳之地建造祠堂祭祀祖先,求得祖先庇佑。
正当他拿着罗盘在用心琢磨时,听见山上有一衣衫不整的乞丐口中念念有词:“一流地师望星斗,二流地师看水口,三流地师满山走。”
一询问才知道他是进士出身的赖文正,学识极高,因不喜官场,才弃官寄情于山水之间,终身研究《易经》,成为了著名的风水先生。因他常身着布衣,人称“赖布衣”。
赖文正被胡念五请到家中,待为上宾。一天,胡念五问:“我想在龙川建一座胡氏宗祠,让祖先庇佑我子孙人丁兴旺、仕途发达,你看选在何处为最佳?”
赖文正说:“胡氏宗祠的选址不难,但首先是要解决龙川村风水。”
胡念五问道:“龙川村是风水宝地,这是很多风水大师看过的,有什么问题吗?”
赖文正说:“龙川村东龙峰耸立,村西凤山对峙,在风水学上是天龙地凤、龙凤呈祥的绝佳之地,北有登源河蜿蜒而至,南有天马山奔腾而上,龙川村依山傍水,龙川水绕村东流,汇入登源河。整个村貌成船形,颇具龙舟出海之势,堪称风水宝地。可是为何好风水没出人呢?可惜啊!”
胡念五问道:“可惜什么?”
赖文正说:“可惜你们都姓胡。因为在绩溪方言‘胡’与‘浮’谐音,所以这龙船就不稳了。本来你们胡家还可以更有作为的。”
胡念五急忙问道:“既然如此,有没有什么破解方法?”
赖文正说:“需靠铁锚,铁锚是丁字形的,所以得找一户丁姓人家搬来龙川,为了安心,你要给他建造房子分给他土地,这样就能将这船就钉住了。”
胡念五担心说:“可是丁姓人家日后人丁兴旺,到时没有钉住这风水宝地,丁姓后代人口比胡姓多反而分去灵气了,怎么办呢?”
风水先生说:“这个问题我有破解法,钉子太多船会沉,反而不好,最好是单钉单铆世代单传,为了不让丁姓发达,你请一对穷苦的丁姓夫妻,并将他祖坟迁来,我在丁家祖坟里做了手脚,让丁姓只能代代单传。”
胡念五就照赖文正的说法去做了。
说来也奇怪,二十四代过去了,真如风水先生说得那样,村里只有一户姓丁的人家。在封建社会,生女孩不算传宗接代,生男孩才算传宗接代。
在自然发展的情况下,何以保证二十四代都是代代单传?风水先生到底做了什么手脚?这些都不得而知了。
新中国成立后,丁家与胡家处于平等地位,却仍是三代单传。
当丁姓人家迁居龙川之后,龙川村人果然才辈出、代代有高官。根据胡氏宗谱记载,仅宋、明、清三朝龙川就有进士十一名,明朝就有进士七名,其中最著名的是“一族开三府”的户部尚书胡富、兵部尚书胡宗宪、副都御史胡宗明三人。还有,清季绩溪礼学三胡:胡匡衷、胡秉虔、胡培翚,北宋《苕溪渔隐丛话》作者胡仔,徽墨大师胡天注父子,红顶商人胡雪岩,国内外著名学者胡适等。
爷爷说的人名中,我只知道“胡雪岩”和“胡适”,但是这两个人名就足够让我震撼了。
刚开始我还以为爷爷弄混淆了,把只要是姓胡的名人都凑上数。但是后来一查资料,我才发现爷爷说的每一个人确实都是那个地方出来的。
奶奶不知道爷爷罗列出来的人都是什么人物,但是她知道“进士”和“尚书”的重量级别。于是,她“哦”了一声,勉强相信了爷爷的话。
80.
去掉了奶奶的疑问,爷爷继续讲述他跟杨道士在那片“被浪费的风水宝地”遭遇“李铁树”的事情。
杨道士战战兢兢地围着“李铁树”走了两圈,神情不太自然地问爷爷道:“这个……莫非就是那位老农说的‘李铁树’?”他伸出手来,犹豫不定地摸了摸李树,又摸了摸铁树。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爷爷知道杨道士因为紧张才明知故问,便不答理他,默默地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这两棵挨在一起的树。
杨道士收回手,眨了眨眼,问爷爷道:“我们已经找到李铁树了,可是如果那个妇女不出来,我们不还是白忙活儿了吗?”
爷爷揉着眼角,仿佛刚才打量这两棵树是十分费力的事情。听了杨道士的疑问,爷爷放下手来,轻轻叹了口气,侧了头看了杨道士半晌。
杨道士不知道爷爷为何用那种说不清意味的眼神看着他,他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心慌意乱。他鼓起勇气问道:“你看我干什么?我有什么好看的?”他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往后退步,似乎害怕爷爷突然猛扑过去。他的担心不无道理,因为那个倒霉的早晨,那个妇女就是突然之间变脸,朝他猛扑过去的。此时此地,他没有理由不多个心眼。
爷爷收回目光,微笑道:“你找到了人家的房子,但是不敲门,人家怎么知道你来了呢?”
“敲门?”杨道士一愣,“这里就两棵树,哪里来的门?”
爷爷笑道:“既然没有门,那叫两声人家的名字总可以吧?这样就可以把屋里的人叫出来了。你试试。”
杨道士狐疑地看了爷爷半天,不可置信道:“你是不是……是不是出了点儿问题?这里屋都没有,怎么叫屋里的人?”他慢慢地走到爷爷身前,伸手作势要摸爷爷的额头,两条腿还是战战兢兢的,如筛糠一般。
爷爷拿开杨道士的手,正色道:“我没有问题,只是看了这树心里莫名其妙地忐忑不安,一颗心像悬起来了一样。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但是我猜不到会发生什么事情。难不成我老伴在家里不舒服了?”
“不会的,我们出来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就算感冒发烧,也要吹凉风淋冷雨嘛。不要多心。”杨道士嘴上劝着爷爷,眼睛却往两棵树身上瞟。
爷爷点头道:“也许吧。你叫一下那个妇女。或许她就在这里等着你呢。”
杨道士挠挠头,道:“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呢。”
爷爷咂咂嘴,道:“你叫李铁树就可以了。”
杨道士还是将信将疑,但是他细声细气地叫起了“李铁树”,一连叫了三声。
叫完,他回过头来看爷爷,道:“你看,这不是没有效果吗?你就别耍我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他的话刚说完,他们俩就听见树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这么晚了,是谁在叫我家男人的名字呢?”
爷爷和杨道士立即面面相觑。
杨道士平时驱鬼念咒毫无惧色,但是听到这个声音后立即吓得浑身一软,拉住爷爷的手道:“就是她!就是她!就是这个声音!”他的手立时变得冰凉,如同死人一样。爷爷的手如同捂住了一块散发寒气的冰。
许多事情都是这样,发生在别人的身上时,自己可以毫无惧色。但是一旦事情降临在自己的头上,立即就会吓得两腿发软。杨道士正是这样的人。而爷爷几乎没怎么考虑那个女人的声音,心里一阵阵的难受,不是反胃那种难受,而是好像失去了什么似的那种难受。
在向我复述杨道士的事情时,爷爷还是没有弄清楚当时他为什么那样难受,知道奶奶出事后,他最终明白了那是一种不好的预示。而在当时,他怎么也猜不透其中的意味。
杨道士见爷爷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更是失了主意,大叫一声:“马岳云,你倒是替我出主意呀!”
在我们那个地方,如果晚上遇见熟人,是不宜连名带姓直呼别人的,那样容易将人的魂魄叫离身体。
奇怪的事情果然发生了!杨道士看见另外一个“马岳云”从爷爷身体里走了出来。而爷爷硬生生地站在原地,保持一副思考的模样,也许他还在揣摩心里那个奇怪的感受。从爷爷身体里走出来的“马岳云”朝杨道士笑了笑,但是立即抬起手来挡住眼睛。一股强烈的光芒照在了“马岳云”的身上。
杨道士一惊,立刻明白是自己一时口误,将马岳云的魂魄叫了出来。而“马岳云”挡住眼睛,是因为他的道袍上有个八卦。他连忙低头去解开衣裳,将八卦拆开来。
可是对面的“马岳云”还挡着眼睛,杨道士这才发现那道光芒不是从自己身上发出来的。
他心中一慌,急忙循着光芒看去,只见另外一个人站在“李铁树”旁边,嘴巴微张,也是一动不动。他原以为他看见的那个人会是一个女人,是他先前见过的那个女人。
如果真如他所料的话,他会惊得浑身一麻,而后立即恢复知觉。因为那个女人出来得虽然突然,但是也是出于意料之中的事。可是当看清那个人的模样后,杨道士惊得嘴巴张成了标准的圆形,身体坚硬如石头,连个手指头都动不了。
那个站在“李铁树”旁边的人根本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没有谁比杨道士更为熟悉!
81.
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而照在“马岳云”身上的那道光芒,正是从那个人的道袍上发射出来的。
原来不只是马岳云,他自己也早在不知不觉中离开了自己的身体,也许就在对“李铁树”叫名字的时候发生的。
还不等杨道士从惊异中走出来,那个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是你吗?你终于还是来找我了?”紧接着,那个曾经找过杨道士的妇女从树后走了出来,嘴角挂着一丝冷冷的笑,脚步轻盈。
爷爷用手挡住那道强烈的光芒,眯着眼睛去看那个妇女。妇女也发现了还有一个人在场,笑道:“原来画眉村的马师傅也来了呀。前阵子我还见过你父亲呢。哦,不对,应该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奇怪的是她不怕杨道士身上发出的光芒,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从容不迫。风从山头上刮过,这棵树的周围仍然安安静静。
杨道士结结巴巴道:“原来……原来你们两个认识?”
爷爷怕他乱想,慌忙解释道:“她认识我,但是我不认识她。”
杨道士急忙问那个妇女道:“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逼我到这个地步?你知道吗?几天之后我就要一命抵一命啦。我哪里得罪过你?你叫我来李树村,我也来过了。找不到你不是我的错,我和这位马师傅也是问了许多人才偶然知道你在这里的。这事不能怨我啊!”杨道士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无辜的模样。
妇女朝一副可怜相的杨道士看了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杨道士紧紧相逼道:“我一辈子就为人念咒驱鬼,从来没有做过亏心事,我问心无愧。你干吗要害我呢?”
妇女怒喝道:“你不就是为了钱吗?如果人家不给你钱,你愿意给人念咒驱鬼吗?哼,说得好听。问心无愧?我想你该有愧才是!我的丈夫和儿子都被你弄死了,你知道吗?”妇女的两只眼睛几乎要跳出眼眶,砸到杨道士身上去。
杨道士到底是底气不足,连连后退好几步。
妇女更加凑近杨道士,怒不可遏道:“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帮别人,你到底还是为了钱吧?你就是为了钱才将我丈夫和儿子杀死的!你这个可恶的道士,你现在的下场是应该的,还有脸来找我?”
杨道士着急道:“你……你……”
妇女毫不退让,叉着腰道:“我怎么啦?我丈夫侵犯了你们,你们可以害死他;现在你侵犯了我的家人,我为什么不可以害死你?我就是要让你痛苦!要让你知道被整的滋味!”
杨道士干咽一口,说不过这个妇女,忙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一旁的爷爷。
妇女一眼就看出了杨道士的心思,厉声道:“你不要求他,他知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他前阵子还帮画眉村里人治过恐婴鬼,前世做的坏事,今生还要乖乖地还债。他是不会帮你的。”看来她不但非常了解杨道士,还很了解爷爷的事情。
妇女又骂道:“人家口口声声叫你半仙,你算什么半仙?你够资格吗?如果你是实心实意帮别人的忙,那我没有抱怨的话讲。我丈夫和儿子那是应得的下场,可是你整死他们,只是为了几袋米钱。我的丈夫和儿子是罪有应得,那你也应该一样罪有应得!为什么偏偏我丈夫和儿子受了报应,你却活得逍遥自在?”
“所以你就要陷害杨道士?”爷爷终于插进一句话来。
见爷爷突然发话,妇女愣了愣。
“这有什么不对吗?”妇女问道。
爷爷嚅了嚅嘴,缓慢地说道:“那么,杨道士的徒弟被你害死了,我是不是应该让你罪有应得呢?”
妇女呆了一呆。
爷爷又道:“当然,我知道,你是因为心里不服气才这样做的,情有可原。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杨道士的徒弟被你整死应不应该?冤冤相报,何时是个尽头?”
她显然没有想到这一点,听了爷爷的话,哑口无言,神情也由愤怒变得黯然。杨道士慌忙躲到爷爷的身后。又是一阵风吹来,爷爷脚底下的荒草摇曳不定,爷爷也感觉到脸上有丝丝缕缕的凉意掠过。顿时,爷爷感觉心中那种难受的感觉似乎没有先前那么明显了。爷爷抬起头来,发现李树和铁树也随风颤动。树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弯明月。
妇女低头沉吟了片刻,有气无力道:“其实我没有害死他的徒弟。他的徒弟还活着,就躺在他的床底下。”
杨道士惊讶不已,急问道:“他没有死?那我埋掉的是谁?他父母抬走的又是谁?”杨道士的大徒弟挖出来后,被他父母领回去埋了。虽然当时他的脑袋里混乱如一锅粥,但是他清楚地看见大徒弟苍白的手在担架上来回荡悠,如一条死去的蛇。而被他捅伤的地方,还有殷红的液体不断渗出来。
爷爷反手打了杨道士一下,示意他不要这么急躁。杨道士立即停住了询问,两眼发直地看着那个妇女。
妇女似乎有些累了,低声道:“反正我没有害死你徒弟。你回道观里的床底下看看就知道了。”说完,她也不多看爷爷和杨道士一眼,兀自走到“李铁树”后面去了。
杨道士着急了,从爷爷身后跳了出来,却又不敢跟着那个妇女走到后面去,只是聒噪不已:“喂,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你怎么能走呢?万一床底下没找到我徒弟,那我怎么办?”
82.
爷爷劝道:“她既然能害你到这个地步,又何必多花心思来骗你,我们还是走吧!”
杨道士“咦”了一声,见树后再无动静,便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可是树后已经空无一物,那个妇女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爷爷和杨道士又等了许久,再不见那个妇女出来。他们俩便回到李树村前的岔路上,然后分道扬镳。
两人分开之后,杨道士急匆匆地往自己的道观方向奔跑。而爷爷朝相反的方向走了不远,就着影影绰绰的月光,发现前方站了一个人。那个人在爷爷的归途当中来回徘徊,似乎正等着某个人的到来。
杨道士回到道观后,果然在床底下找到了他的大徒弟。可是他的大徒弟却变得傻傻的,见了杨道士也不知道叫一声“师父”,只是颇有兴致地玩弄着自己的几个手指头。
大徒弟的父母得知消息,急忙赶到道观来。虽然他们的儿子已经傻了,但是他们已经无法叫杨道士抵命。
大徒弟的父母掘开之前的坟墓,发现棺材里摆着一截干枯的桃树枝。
自此之后,杨道士再也不为人念咒驱鬼,全心抚养大徒弟,潜心念诵经书。过了年之后,杨道士托人将他的道服和七星剑等物件送到了爷爷家。爷爷接受了,但是一直存放在楼角上,从未动用过。
直到我上了大学之后,听说了杨道士仙去的消息,而妈妈告诉我说,爷爷将那些道袍和七星剑等送回了道观,那些东西也跟杨道士一起入土为安。
爷爷和杨道士最后一次见面的那个夜晚,爷爷在回家的路上又碰到了告诉他们“李铁树”的老农。
爷爷说,他别了杨道士之后,就脚步匆匆地往我家的方向走。他明白,当时时间已经很晚了,最好在我家住一晚。如果赶回去,难免半夜吵醒奶奶的睡眠。而反噬作用让他的身体极其容易疲惫,他自知身体如一台使用过久的机器,各个部位已开始老化。
爷爷就是经常这样跟我说的:“你爷爷的关节和骨头都开始老化啦。就算是玉石,年代久了还是会变成黯淡无光的尘土,何况是你爷爷我呢。”爷爷这样说的时候语气轻快,没有半点儿消极的情绪。他对衰老死亡的超然态度很让我惊讶。
而我爸爸的母亲,我真正要叫做“奶奶”的人,她在离世的时候痛苦不已,再三请求老天给她三年时间。妈妈说,奶奶想把我带大了再离去。可是最后老天没有让奶奶如愿。
所以,虽然我的脑海里根本没有奶奶的印象,但是每想到此,就会感叹神伤,许多消极的念头涌上心头。虽然爷爷现在还在世,我也希望他长生不老,但是随着人的长大,亲人的离去总是不可避免的,就像时间要流逝那样不可阻挡。假设爷爷离世之后,我想我在以后想到他的时候,至少没有想到奶奶那样的黯然神伤。
两个人对待生死的不同态度,给后人的影响也是不同的。当然了,任他们怎样持着自己的态度,他们都没有错。错都只在我们后辈人,没有多多用一些时间陪伴他们,没有多用一些心思去理解他们。
爷爷当然不会知道我的这些想法。在他给我讲述杨道士的事情,还有后来的老农的孙女儿无缘无故怀孕的事情时,已经离除夕只有一两天的时间了。
那时我刚刚放假从学校回来了。妈妈叫我提了几块腊肉、一只熏鸡到画眉村送年礼。送年礼是我们那个地方的一种习俗。出嫁的女儿每到除夕之前,都要送一些过年用得着的东西给娘家。有的送腊肉,有的送年货,有的则直接送些钱。
我一到爷爷家,就缠着爷爷给我讲我没有参与的关于杨道士的事情。爷爷给我复述的过程中自然无法避免提到那个老农。于是,我又强迫爷爷给我讲老农的事情。
爷爷说:“你总得让我先把你送来的东西挂到房梁上去吧!”
爷爷说的房梁,是正对着火灶的一根横梁。火灶里冒出的稻草烟,已经将那根横梁熏得黢黑黢黑。新鲜的猪肉挂在那根横梁上,经过经日历月的烟熏,慢慢变黄变干,像翻过的旧日历一样。等到过年之前的几日或者更早,那些新鲜的肉就变成又香又爽口的腊肉了。
爷爷家的房梁上绑了许多猫骨刺。那是防止老鼠偷吃腊肉的方法之一。猫骨刺的刺尖尖锐而坚硬。在跟着爷爷对付尅孢鬼的时候,我曾被刺过。小时候帮爷爷放牛,我也曾被它刺过。被那种刺刺过之后,不但有刺痛的感觉,还有酸胀的感觉,滋味十分难受。
爷爷说,老鼠被它刺过之后,一般都会很长记性。
我家的房梁上没有绑猫骨刺。爸爸用一个箢箕(在讲箢箕鬼的时候提到过,这里就不再解释啦)扣住悬挂着的腊肉,借以阻挡老鼠的偷食,可是箢箕往往会被老鼠咬坏。
爸爸也知道爷爷家用的是猫骨刺,可是爸爸不敢去后山上砍猫骨刺,怕被那种坚硬的刺刺到。爷爷每年熏腊肉之前都去山上砍猫骨刺,除了特别不小心之外,从来没有被刺到过。
爷爷搭了一个小凳子,蹬了上去,一边挂腊肉一边对我说:“亮仔,那些鬼跟这些猫骨刺一样,如果你跟它来硬碰硬,即使你赢了,你也会被刺得不行。做什么事情都要讲究方法,掌握了诀窍,你不但不会被刺到,它还可能帮你的忙。”
我不知道爷爷这么说是暗示着杨道士,还是寓意着即将给我讲述的老农,抑或是老农的孙女儿。
湖南同学伸了一个懒腰,道:“今晚的故事,就到这里吧。”
一同学道:“现在有些医生跟你说的杨道士一样,虽然医术高明,也算是‘救死扶伤’,但是见钱眼开,利欲熏心,药不选最好的却选最贵的,手术不做最合适的却做最赚钱的,吃回扣、拿红包等现象已经司空见惯了,这些人也应该得到惩治。”
另一同学摇头道:“哎,都是金钱惹的祸啊!”
湖南同学笑道:“金钱本无辜,若一味过贪,就会百孽丛生。”
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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