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仙(1 / 2)

68.

钟表的三个指针叠在了一起。

“今晚我讲个半仙的故事。”湖南同学道。

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一个放鞭炮的小孩子举着香火对爷爷道:“马爷爷,马爷爷,刚才有个神仙去了你家。”

爷爷弯下身来,慈祥地问道:“你看到神仙啦?”

那个小孩子认真地点了点头,道:“真的是神仙呢。他穿的衣服就是神仙穿的衣服,戴的帽子也是神仙戴的帽子。”

爷爷笑道:“哦,那个神仙的鼻子上是不是长了一颗痣?那颗痣上是不是还长了一根白色的毛?”爷爷点了点鼻子,然后比量了一下长度。

小孩子嘟起小嘴,一副可爱的模样问道:“马爷爷,您认识天上的神仙啊?您怎么知道神仙长什么样子的?”

爷爷摸了摸小孩子的脸,站直了身子,暗自寻思道:“他是来找我的?他怎么会来找我呢?”爷爷后来告诉我说,当时他怎么也想不到多年未见面的朋友会突然来找他,并且是在接近过年的时候。

那个小孩子仍不依不饶地拉扯着爷爷的衣角,问道:“马爷爷,您怎么认识天上的神仙啊?神仙吃饭吗?睡觉吗?”

爷爷暗自寻思道,如果要说他是神仙,那未免太夸张了。但是如果说他是个半仙,那还是名副其实的。他念咒驱鬼的法术非常厉害,在他居住的那一块地方,他有着跟爷爷一样的名声。不过爷爷是在农闲的时候才帮人做些事情的,而他是专职做这些事情的,并且要从求助者那里收取一些费用。

他从多年赚取的钱中抽出一部分建了一个道观,带了两个俗家弟子住在里面,颇有出家人的架势。而他自己更是身穿道袍,头戴道巾,纸折扇和铁八卦时时不离身。而爷爷从来不拿人家一分钱,接两根香烟都觉得不好意思。给人帮忙的时候从不讲究穿什么衣服,从水田里上岸,一身泥泞都可以跟着去人家屋里作法。道具则是桃树枝或者红棉布等等,偶尔借用别人家的桃木剑或者铜钱。

爷爷说,年轻的时候跟他见过几次面,每次见面他都要嘲笑爷爷“不专业”,是个半吊子。但是他对姥爹却毕恭毕敬,唯唯诺诺。那时,姥爹跟他的师傅有些交情,经常互相走动。自从姥爹去世之后,爷爷跟他之间也就渐渐断了联系。不过爷爷经常听到别人说起某某地方有一个某某道士,念咒驱鬼厉害得很,找他帮忙的人经常在他道观前面排起长长的队。那两个俗家弟子就是在他忙得不可开交的情况下收入道观的。别人口中相传的某某道士就是这个人。

“呵呵,孩子,神仙一样要吃饭要睡觉的。”爷爷摸了摸小孩子的脑袋。

“那神仙要零用钱花吗?”小孩子又问道。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哈哈大笑:“神仙当然要零用钱花了。”

小孩子一般都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习惯,爷爷急忙离开那个小孩子往家里走。

才走到地坪里,就听见奶奶和那个人谈话的声音,以及时不时奶奶发出的笑声。既然来者是道行极高的道士,那么就不会是来麻烦爷爷帮忙的人了,奶奶自然不会摆张臭脸给人家看。但是那个人言语甚少,一边喝茶一边往外面看。可能是他视力不怎么好,爷爷已经走到地坪了,那人却还在一边敷衍着奶奶一边朝外张望。那双眼睛如老鼠眼一般滴溜溜地转,瞳孔要比一般人小许多。这也许是他视力不好的原因。

爷爷的眼睛就要好多了,见他坐在门口,连忙挥手打招呼道:“哎呀,都好多年没有见到你啦!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到我家来啦?”

奶奶见爷爷回来了,笑道:“他等你好久了。”

那人连忙站起身来,寒暄道:“不久不久,我刚来一会儿。”可是他那双眼睛没有固定的焦点,茫然地向门外胡乱扫视。等到爷爷跨过了门前的排水沟,他的眼珠才停止漫无目的的转动,对着爷爷客客气气地笑。

奶奶跟我谈起那位来访的道士时,活灵活现地模仿着他寻找不远处的爷爷的模样。我心想道,视力都这样差了,连人都分不清,怎么分辨鬼类呢?

当然了,爷爷不会去考虑他的眼睛与分辨鬼类的问题,但是心里也打了一个结:他来找我干什么?

“请坐请坐。”爷爷见他站起身来,连忙叫他坐下。

那人拍了拍身上的七星道袍,又扶了扶头上的逍遥巾,这才坐了下来。

“岳云,最近身体还好?”他开口不谈别的事,先问好爷爷的身体。这不是他以前的风格。爷爷心中更加生疑。

“当然比不得以前了,但是还算健旺。”既然他不主动开口,爷爷也不好意思单刀直入地询问。爷爷想了一想,暗示道:“您呢?”

“哎……”那个人叹了一口气,闷头喝茶。

奶奶见他叹气,连忙问道:“杨道长,您叹什么气呢?我听人说你比我们家岳云厉害多啦!听说还收了两个徒弟?我们家岳云都没有人愿意做他徒弟呢。”

杨道长摆摆手,仍不言语。

奶奶立即打住,迷惑不解地看了爷爷一眼。爷爷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杨道长为什么来找他。奶奶识相地端起茶壶道:“家里准备的开水不多了,我去后面厨房里再烧一点儿。你们俩先聊吧。”

杨道长立即抬起头来,“嗯”了一声。

奶奶退到厨房里去了,不一会儿就传来噼噼啪啪的烧柴声。

爷爷在杨道长对面坐下,望了望杨道长的苦瓜脸,问道:“怎么了?”

杨道长回头看了看厨房,这才放心地对爷爷道:“没想到我也会遇到阴沟里翻船的事!我是来向你告别的,三天之后,我就不在这人世间了。”

69.

爷爷吃惊不小,问道:“你的意思是,你已经预测到了自己三天后会去世?”

杨道长痛苦地摇了摇头,道:“不是。”

“那是怎么回事呢?”奶奶倒比爷爷更着急。

那是很几天前的事情了。那是个难得的艳阳天,杨道士在难得的宁静里享受着灿烂的阳光。他坐在道观前的大地坪里,眯着眼睛,手里的拂尘吊在中指上。阳光像温暖的羊毛被一般覆盖着他,将他身上的阴翳之气蒸发。

逢七的日子是不接待任何来宾的,这是他在忙得喘不过气时定下的规定。钱已经挣得差不多了,他没必要像以前那样拼命。

他的两个徒弟去附近的集市采购柴米油盐等日用

杨道士躺在大竹椅上,窃窃地听远处的山林发出的沙沙声。由于这个道观离村子比较远,所以没有人声狗吠的干扰,确实是个适合休憩的好去处。

他想起了已经去世的师傅和画眉村的马辛桐师傅,想起他们一身本事却藏藏掖掖,好像小偷的东西见不得人,随着他们的生命结束,那一身的本事随之入土为安。他再想想自己现在名利双收,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在人前人后很少笑,他认为那样有损他神圣的模样,会令人不信任,但是此刻周围没有一个人,他没必要隐藏自己的真实感受。

他笑了一会儿,眼皮偷偷咧开一条缝,仍旧难免心虚地看看周围是不是有人听到。

眼皮刚睁开一点点,就看见一个容貌妖冶、气色惨白的妇女站在他的竹椅旁边。

杨道士大吃一惊,急忙收住笑容,将拂尘立在胸前,一本正经地问道:“你是谁?怎么一声不响地就到我这里来了?”

那个妇女惊慌道:“我这不是怕打扰您的金觉吗?”

杨道士打量了面前的妇女一番,问道:“你来找我是驱鬼的吧?我看你气色不太好,一股冤孽之气萦绕,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那个妇女连忙点头称是:“道长果然厉害!我以前只听别人说道长如何如何了得,没想到只稍看我一眼,就知道我遇到了什么事。”妇女的一番海夸,令杨道长眉飞色舞,得意扬扬。

“我家男人死得早,孩子在他父亲去世之后也夭折了,真是痛煞了我的心呀。”妇女哭诉道,“如今家里只留下我和一个年老的母亲。”

听妇人这么一说,杨道士顿时收起了喜庆之色,咳嗽了两声,端端正正坐好。

“那你要救你自己还是你的老母亲呢?”杨道士抬起眼皮问道,“不过我告诉你,今天是我休息的日子,有什么事情也只能明天再说。”杨道士看了看当空的暖阳,春天的阳光太懒,夏日的阳光太烈,只有这个时候的阳光晒起来最舒服,他可不想浪费了天公的美赐。

妇女道:“我老母亲前些天还健健康康,还可以帮我做些轻微的家务活儿。没想到昨天却突然发病,到现在还躺在床上动不了,您帮我去看看吧,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可不能再失去她了。”妇女泪水盈眶。

“嗯,我知道了。”杨道士又眯上了眼睛。

“麻烦您去帮我看看我母亲怎样了,好吗?求求您了!”妇女泪眼婆娑道。

“我说过了,什么事情都要等到明天再说。”杨道士懒洋洋道,“你还是先回去吧。”

“可是我明天还有别的事哦。您不能现在就动身吗?”妇女央求道。

杨道士懒洋洋地摇了摇头。

妇女哭道:“求求您通融一下吧,我明天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不能再来请您了。如果您不去的话,我唯一的亲人也就会没了。求求您通通情吧!”

杨道士见她真情实意,并且确实可怜兮兮,便抬起拂尘指着道观:“这样吧,大堂里有纸和笔,你把地址写下来,我明天按照你留的地址找到你家去。可以吗?”

妇女为难道:“道长,我读的书少,不会写字。”

杨道士不耐烦道:“那这样吧,你帮我把大堂里的纸和笔拿过来,我记下来。这样可以了吧?”他一刻也舍不得离开这样舒服的阳光。

妇女看了看杨道士身后的道观,为难道:“我不敢进您的道观。我从小就害怕这些神神秘秘的东西。我简单说一下吧,您应该能记住的。我家住在离这十五里远的李树村,你到李树村后问一问名叫李铁树的人,别人便会告诉你我家在哪个位置的。”

杨道士默念道:“十五里……好远咯……李树村……李铁树……好了,我知道了。看你可怜,我就答应你这次。别人都是请我去的,我可是第一次主动去找人家的住址。”杨道士摇了摇头,表示对这位丧父丧子的妇女格外开恩。

妇女对他的格外开恩并不领情,焦躁嘱咐道:“您能记住吗?明天可不要爽约啊!”

杨道士挥挥手道:“知道啦知道啦。你回去吧。我明天到那个……”

“李树村。”妇女提醒道。

“对,到李树村后问名字叫李铁树的人,这样就可以找到你家了。是吧?”杨道士几乎到了忍耐极限。如果面前是别人,而不是一个可怜兮兮又有几分姿色的妇女的话,他肯定早就下逐客令了。

妇女点点头,三步一回头地离开了。

一会儿,杨道士的两个徒弟背着一麻袋东西回来了。杨道士起身问道:“你们在回来的路上有没有碰到一个妇女?”

他的徒弟都说没有看到。

杨道士只料是两个徒弟没细心看,便没将他们的话挂在心上。

70.

第二天,杨道士如约走了十多里路,终于找到了李树村。

他询问了好几个李树村的人,可是没有一个人知道名叫李铁树的人。杨道士又问村里是否有个丧夫又丧子的漂亮寡妇,寡妇的母亲生病在床。村人说这里没有这样的寡妇。

就连他的徒弟也怀疑了:“师父,既没了丈夫,又没了孩子拖累,再者像你说的那样长得有几分姿色,她干吗不改嫁呢?您是不是记错了?或者您昨天根本就是在竹椅上做了一个梦?”

“梦?不可能,我入道这么多年了,自己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中,难道还分不清楚吗?不可能的。她说了就在十五里外的李树村,她说问问名叫李铁树的人就可以找到了。”杨道士斩钉截铁道。

“那么,是不是我们走错了方向?也许别的地方还有一个叫李树村的庄子呢。”另一个徒弟替师父解围道。

可是问了问村人,别说这附近了,就是方圆百里都没有另外一个村子叫李树村。

“您是不是记错了呢?年纪上来了,难免会这样。”被询问的村人指着杨道士说道,把杨道士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两个徒弟在一旁也哭笑不得。

杨道士气咻咻地带着两个徒弟回到道观,把一天的“生意”都耽搁了。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杨道士还敲着筷子骂那个骗人的漂亮寡妇。

到了第二天,天还没有亮,杨道士就听见他的徒弟在敲门。

“什么事啊?”杨道士迷迷糊糊地爬起来,问他的徒弟道。他连道巾和道服都没有穿。

“外面一个女人来找您,说是昨天没有见您到她家去。”他的徒弟告诉道,“我也跟她说,现在太早了,我师父还在睡觉。可是她就是不听,说她母亲已经快不行了,非得要您现在就过去。我拦不住,所以只好来找您了。”

杨道士一听就火冒三丈:“是不是个子这么高,长得还挺好看的一个女人?”杨道士比量了一个高度。

他徒弟点了点头。

“她居然还有脸来找我?她母亲就该病死!害得我昨天白白跑了一趟。耽误了其他事情不说,我现在两只脚还酸痛酸痛的呢。我是好心才答应她的,没想到被她耍了!这种人我救她干什么?”杨道士挥手赶走徒弟,返回屋里睡觉。

他徒弟只好回到道观前面去。

杨道士抚了抚胸口,正要闭上眼睛,未料听到“哐当”一声,门被人撞开了。杨道士以为是徒弟鲁莽撞入,捶着床沿骂道:“我不是叫你赶她走了吗?你怎么还跑回来?”侧头一看,来者不是徒弟,却是前天见过的那个漂亮寡妇。

“我徒弟怎么没有拦住你?我还没有穿好衣服,你就撞进来,叫别人看见了怎么说?快出去。”杨道士慌乱抓起被子道。

那寡妇大大咧咧走近床前,一把抢去道士的被子,将搭在椅子上的道服扔到他身边,大声道:“我母亲就快没气了,哪里还管这些小事情?你快起来,快去看看我母亲到底怎么了?”她将被子扔在床边的大木椅上,两眼直直盯着杨道士。

因为担心阳气泄露,杨道士一生未曾碰过女人。现在被这有些姿色的女人盯住,他极不自然。他将衣服搭在肩膀上,怒道:“昨天被你耍得好苦,今天我是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那寡妇毫不畏惧道:“我母亲实在不行了,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杨道士嘴角拉出一个嘲笑的弧度,道:“从来都是人家请我去,生怕我拒绝。哪里容得你在这样放肆?昨天我是看你可怜,才上了你的当,耽误了其他人的事情。可笑的是你,居然还有脸来找我!”

寡妇讥讽道:“生怕你拒绝?你说反了吧?应该是人家怕钱出少了,请不动您大驾。只要出得起价钱,哪家的事情你拒绝过?”

杨道士哽住了。

那寡妇问道:“昨天你既然已经到了李树村,那就离我家已经不远了。你为什么不多问问呢?我家就在附近了。”

杨道士鼻子哼出一声,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别说附近,就是再走一百多里,也见不到认识李铁树的人。你回去吧,昨天的事情我就不追究了。”说完,杨道士伸长了脖子朝屋外大喊,“徒儿,快来把这个泼妇赶出去!”

寡妇被他激怒了,瞪圆了眼厉声问道:“你当真不去?”

杨道士脑袋一歪,冷冷道:“真不去!谁出钱不是一样?我干吗非得做你这种恼人的事情?”然后杨道士仔细打量了寡妇一番,又低声道:“看你也不像是有钱人,我答应帮忙,你还不一定出得起价钱呢。”

寡妇见杨道士不肯答应,居然跃上床来,抓住杨道士的胳膊,将他往床下拉。

杨道士哪里见过这么凶悍泼辣的女人!加上他年事已高,在力量上要逊色一筹,当下死死抱住床头的横杆,拼命叫喊徒弟的名字,可是却迟迟不见徒弟进来帮忙,寡妇的指甲掐进了杨道士的肉里,疼得杨道士哇哇大叫。

一时性急,杨道士狠命朝寡妇蹬出一脚。那寡妇的腰部被杨道士蹬到,跌倒在地。

杨道士气喘吁吁道:“你快走吧,你别逼人太甚,不过逼我也没有用。我再说一次,我绝对不会管你的事情。”

那寡妇趴在地上,双手捂住肚子,正揉捏被踢到的部位。长长的头发挡住了她的脸,杨道士看不到她的表情。

杨道士眼见情形不对,慌忙爬下来,在离寡妇两三步远的地方站住,双手不知道放在哪里好:“你……你怎么了?”

那时,他还没有想过要用枕头下的短刀对付她。

71.

说来也是奇怪,一个年老的道士,平时又不杀生,作法也用不上金属刀具,干吗要藏一把短刀在枕头底下呢?

后来经杨道士解释,在别人看来,道士本身就是鬼的对敌,如果说鬼是邪气的代表的话,道士就是正气的代表。可是杨道士自认为杀鬼太多,心里有着常人觉察不到的恐惧,他怕那些被他逼走驱逐的鬼趁他睡觉的时候聚集在床边,想悬挂一把剑在床边。因为染过血的剑会发出鬼类害怕的剑气。

可是他不只害怕那些鬼,自从给人驱鬼收来不少钱财之后,他更害怕附近的小偷到道观里来偷钱。

这样就引出了要不要在床头悬挂长剑的问题。按照杨道士的推理,如果家里没有长剑,即使小偷与他正面交锋,不论结果如何,都不会闹出人命来。倘若家里有了长剑,免不了小偷或者他抢先拿到长剑做威胁,这样就很难免刺伤人甚至杀死人。

杀鬼他从来不眨一眼,可是想到杀人,他就两股战栗。

后来他徒弟知道杨道士的心思,便建议他在枕头下面藏一把小刀。多数鬼害怕锋利的刀刃,而即使有小偷闯进道观来,也不会发现小刀,这样就一举两得了。

自从枕头下藏了刀以后,除了偶尔几个噩梦吓得他从梦中惊醒来,立即从枕头下抽出小刀,见了地上如霜雪一般的月光又舒缓过来之外,他从来没有有意识地去摸过那把小刀。特别是道观里来了人时,他连瞟都不瞟一眼那个枕头,生怕别人从他的目光里发现了枕头的异常,进而发现这个道貌岸然的道士居然害怕梦中的鬼。

在寡妇与他拉拉扯扯之中,他有意脚踩住枕头,生怕枕头下面的小刀暴露出来。如果这个寡妇传出去说杨道士枕头下面藏着一把短刀,那么肯定会被周围人笑话,那么肯定没人再来找这个在梦中害怕鬼的道士作法了。

在那个寡妇被他踹倒的瞬间,他还在担心枕头会不会挪动位置。

“你……你怎么了?”杨道士在这样问的时候,还偷偷瞥了一眼床头的枕头。寡妇是背对着他的,所以不会发现他的眼神不对。

那个寡妇痛苦地哼哼着,杨道士从她背后只能看见她的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仿佛一只夏天午后懒洋洋晒太阳的猫。而杨道士感觉自己就是一只想要挑衅这只猫的老鼠。他轻轻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拍拍她的肩膀。

虽然这个寡妇骗人很可恶,但是杨道士自觉刚才一脚发力过大,多半是踢疼她了。万一踢伤了一个妇女,让别人知道了说他堂堂一个道行高深的道士竟然对弱女子下苦手,那杨道士脸上还真挂不住。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个寡妇迅速抓住杨道士伸出的手,用力将杨道士拽倒在地。

杨道士感觉一块冰贴在了手背上,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只见一个青绿青绿的如苔藓一般的东西压在他的手上。还没等他看清那东西是什么,只觉一股力量拽得他失去平衡,猛地扑向前方。

杨道士像青蛙一样趴在地上,手关节和脚关节疼得厉害。他从寡妇的背后甩到了她前面。杨道士转过头来正要骂人,却立即噤住了嘴。

面前这个人哪里是有姿色的女人!她的额头突出了许多,如寿星的额头。额头上面的头发迅速朝后退去,只有须须几根留在原地,一如清朝人的发饰。而牙齿增大了许多,两颗门牙伸长到嘴唇外边来。光洁的皮肤立即生出许多皱褶,皱褶中间是黑漆漆的脏污。

再看她那双手,青绿青绿,指甲变得细而尖,如同鸡爪。原来苔藓一般的东西正是她的手!杨道士慌忙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手背,被她抓到的地方染上了些许绿色,如同穿了落色的劣质衣服。

杨道士方寸大乱,惊问道:“你是哪个来头?我以前可没有得罪过你吧?为什么要来害我呢?”

那怪物并不答话,伸长了脖子“嗷”的叫了一声,迅速向杨道士扑过来。

杨道士一时间忘记了手脚上的疼痛,立即爬起来就跑,一边跑一边呼喊徒弟的名字。可是仍然不见徒弟的踪影。

他正要夺门逃跑,可是门像猜透了他的心思似的,自动“嘭”地关上了。门闩的横杠自己冲进了锁洞里。杨道士抓住门闩,想将横杠拔出来。可是横杠纹丝不动,像焊死了一般。那怪物狂啸着扑了过来。

杨道士急忙跑向相反的方向,这时他想到了枕头下面的小刀。

怪物缩不回往前扑的趋势,一下子将睡房的门撞得稀烂。它转过身来,用身子堵住门口,两只猫瞳一样的眼睛盯着惊魂落魄的杨道士。而杨道士已经将小刀抽了出来,两手握住,慌乱地看了看怪物,然后闭上眼睛,刀尖向前朝怪物冲过来。

杨道士回忆当时的情形时说,当时他惊慌失措,根本来不及想面前的怪物是什么种类的鬼,要用什么灵效的方法对付它。他孤注一掷,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把小刀上。说到这里的时候,杨道士仍心有余悸,一大口接一大口地喝水。奶奶泡了三茶缸水都被他“咕咚咕咚”灌下了。奶奶只好去厨房支起木柴再烧水。

“你刺中它了吗?”爷爷问道。

此时杨道士两眼发愣,木木地不回答爷爷的问题。“水,水,给我水喝。”杨道士晃晃手里空空的茶杯道。

72.

爷爷握住他的手,安慰道:“不要紧张,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水等烧开了马上给你添。”爷爷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杨道士听后平静了许多。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那双陡然之间变得无比怠倦的眼神看了看爷爷,道:“我从来没有惊魂失魄到这个程度,真是让您见笑了。”

爷爷温和地笑道:“不要这么说,谁遇到这种情况都会惊慌失措的。”

杨道士叹气道:“都怪我作孽太多,此报是命中注定的。”

爷爷惊讶地问道:“您怎么这么说呢?您替周围村民驱鬼除害,做的事情都是积德除怨的好事啊。怎么能说是作孽呢?”

杨道士连连摇头叹气。

“你杀了那个怪物吗?”爷爷轻声问道。

未料爷爷这一问,杨道士的嘴角又开始抽搐起来,两眼如先前那样发愣,手拼命地抖,仿佛杨道士的心中某处有一个敏感的开关,只要别人的言语稍微触及,他便会变成这副可怜模样。此时再看他身上道貌岸然的道服,不再有敬畏之感,却有几分木偶戏的滑稽。

爷爷见他状态不佳,连忙摆手道:“不用急,不用急,我不问就是了。您先在这歇一会儿,等我老伴烧好了水,您再喝点儿茶。”

两人相对无言地坐了好一会儿,奶奶提着哧哧作响的水壶过来了。“哧溜”一声,银亮亮的水线抛向茶壶,很快就添满了。壶底的茶叶被翻腾上来,旋转不停。

奶奶再次将杨道士的茶杯添上水。杨道士迫不及待地俯下头,嘴巴凑到茶杯上用力地吸水,哗啦啦的如老牛在池塘边喝水一般。

一口气将茶杯中的茶水喝完,他的脸色明显好了许多。他抿了抿嘴,抹了抹嘴巴的残余水滴,然后神定气闲道:“虽然我不愿再多回忆一次那天的经历,但是在你面前,我应该毫无保留地告诉你当时的情况。”

爷爷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毫无保留地告诉自己这些事,但是既然老朋友都这么说了,自己也不好意思说不爱听。

而在一旁的奶奶急不可耐地问道:“你倒是说呀。”

她心想杨道士的名气比爷爷大得多,他总不至于像别人一样在年头上请爷爷去做些杂事,所以她丝毫没有要抑制自己的好奇心的意思。如果是别人,听到这里她就会对爷爷使眼色了。

杨道士说,在冲向怪物的时候,他一直闭着眼睛,所以不知道怪物会不会躲开。但是随后他听见了肉体撕裂的钝声,分明是刺中了目标,他心中一阵狂喜。

“师父……”那个怪物没有哀号叫喊,却闷闷地喊他做“师父”。

杨道士的狂喜立即灰飞烟灭,听那声音,可不是自己的徒儿?

他睁开眼来,果然发现面前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大徒弟。而他手上的小刀,不偏不倚地正刺在大徒弟的胸口,鲜红的血液正从他的胸口咕嘟咕嘟地冒出来。杨道士感觉自己的手顿时变得热乎乎的。热乎乎的血液顺着杨道士的五个手指流了出来。

杨道士知道自己受了鬼类的魅惑,失手杀了自己的徒弟,当时就吓得抖抖瑟瑟,几欲夺门而逃。可是转念一想,逃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自己这一把年纪了,能跑多远,能跑多久呢?

他慌忙朝外叫喊小徒弟的名字。小徒弟没有回答。他猜想是小徒弟出门挑水去了,一时回不来。这里除了他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件事情,于是,他一不做二不休,迅速找了一块干布将大徒弟的尸体包裹起来,然后埋在了道观后面的一棵小桃树旁边。

幸亏那棵桃树是小徒弟前两天从别处移栽过来的,土壤还很松软。杨道士没有费多少力气就挖了一个足以埋下大徒弟的浅坑。

在小徒弟吃力地挑着一担井水回来的时候,杨道士不但已经将大徒弟的尸体埋好,并且将睡房里的血迹也擦拭得干干净净。

小徒弟见大师兄不在道观,便询问师父。杨道士推说大徒弟刚才接到家里捎来的口信,说是他的父亲病重,他急匆匆回家照顾父亲去了。小徒弟并未生疑。

话说这大徒弟的家在离道观三十多里的一个偏僻小村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因为那个小村庄田不肥地不沃,忙了春夏秋冬却饱不了早餐晚餐,那对老实巴交的农民才将儿子送到道观里做道士的徒弟。不望他学些什么方术异术,只求家里少一张吃饭的嘴。

因为临近过年,家家户户杀猪宰羊,准备过年的吃食。杨道士的大徒弟家也不例外。

就在杨道士失手杀死大徒弟的那天,大徒弟的父亲正在屋前的地坪里杀猪,母亲正在屋内烧泡猪用的开水。

这时,一个身穿黑衣的陌生人走了过来,直往屋里闯。大徒弟的父亲心下生疑,大声喝问来者是谁。那个身穿黑衣的人连头都不回,直接走到火灶旁边,伏在烧火的女人耳边悄悄道:“你家儿子被他师父杀害啦!尸体就埋在道观后面的小桃树旁。”

话说完,那人转身就走。

大徒弟的父亲手里拿着杀猪刀,却不敢拦住那黑衣人。黑衣人看了看那把沾满血腥气的杀猪刀,绕了一大圈后离去了。

大徒弟的父亲跑进屋里,问妻子道:“那个人是谁?跟你说了什么话?”

他妻子扔下手中的火钳,脸色苍白如纸。“我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听那声音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楚。那人对我说,我的儿子遇害了!”

大徒弟的父亲愣了一下,而后哈哈大笑道:“怎么可能!我儿子跟杨道士学的是捉鬼驱鬼,都是与人做好事,不可能得罪别人的,哪里会有人要谋害我儿子呢?”

73.

他妻子嘴角勉强抽出一个笑意,道:“说是这样说,可是我心里不踏实。要不,我们去道观看看儿子,好不好?如果亲眼看到我们儿子还健健康康的,我才会舒服一点儿。”

大徒弟的父亲大手一挥:“你们女人就是心里挂不得一点儿鸡毛蒜皮的东西。那个黑衣人只是开个玩笑嘛。你哪里能当真?”说完,他提着杀猪刀就要往外走。地坪里的猪肉还等着他去切割成一条一条的,然后用细草绳挂起来。

他妻子跟随着从杀猪刀上滴下的血迹走到门口,嘴里依然念叨着她的儿子。

大徒弟的父亲后来对杨道士说,当时他根本没有想过孩子的师父会杀害徒弟,孩子的师父是远近闻名的驱鬼道士,没有可能也没有必要杀人。他手脚麻利地将案板上的猪肉条条分开,然后将早已拧好的细草绳穿进猪肉里。

“来,别在那里站着。做点儿事吧,越想心里会越乱的。”他朝门口念念叨叨的妻子招手道,笨重的猪肉使他的鼻尖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妻子嘴巴不停念叨,没有想动的意思。

这时一阵微风吹了过来,轻轻地掠过他的鼻子,丝丝凉意侵蚀着他的鼻尖。

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双臂没有力气抬起案板上的猪肉。原来他嘴上虽说没事,但是心里早就起了一个疙瘩。鼻尖上的凉意似乎要告诉他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他顿时改变了主意,朝门口的妻子看了一眼,点头道:“好吧,我们去道观看看儿子。快过年了,我们顺便去问问杨道士,能不能让我们的儿子回家过了初一再走。”

见丈夫答应了她的请求,他妻子立即回屋里收拾东西,稍微整理一下头发。大徒弟的父亲将猪肉和案板一起拖进屋里,然后两人一起赶往三十多里外的道观。

当赶到道观的时候,他们就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头。道观外面站了许多的人,在议论纷纷。他们夫妇俩面面相觑,顿时心头一凉。

“杨道士怎么啦?”大徒弟的父亲凑近人群,嗓子有些失真地问道。

“杨道士今天不给任何一家人作法,这不像是他的作风啊。他从来都是爽爽快快的,今天不知是怎么了?”其中一人回答道。

另外一人道:“可不是生病了吧?”

先前那人立即摆手道:“不可能的,我今天早上还见到他出来买菜呢,健旺得很!他的小徒弟也是好好的,出来挑水的时候还跟我打了招呼呢。”

大徒弟的父亲急问道:“您是住在附近吧?那您有没有看见他的大徒弟呢?”

那人摇摇头:“我没有碰到他。”

大徒弟的父亲心中一沉。他妻子在身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他能感觉到妻子的紧张。回头一看,妻子的脸几乎扭曲变形。他结结巴巴地劝慰道:“你……不要……不要紧张。也许是儿子……生病了,他们……他们想留在道观照顾我们的儿子……”

旁边那人问道:“你们就是杨道士的大徒弟的父母亲呀?哎哟,不说还好,一说我这才发觉杨道士的大徒弟长得和你们有几分相像呢。”

大徒弟的母亲急忙问道:“对,我们就是他的父母,我想问问您,这几天您见过我儿子没有?他是不是生病了?还是出了什么其他的事?”她急不可耐,一把抓住那人的手,问题像连珠炮似的。

那人见她如此紧张,情绪立即被她感染,紧张兮兮道:“我昨天还见过杨道士的大徒弟,一般出来买菜的都是他的大徒弟。今天见杨道士亲自出来买菜,我还猜想他的大徒弟是不是生病了呢。”

那人旁边的人笑了起来:“原来我猜得准,杨道士没有生病,但是他的大徒弟生病了。难怪今天他不做法事!”

他们夫妇俩却不能跟着笑出来,当下相互搀扶着走进道观。

刚刚跨进道观,他们迎面就撞上了同在杨道士门下的小徒弟。那个小徒弟跟着师兄去过他们家几次,所以认得师兄的父母亲。他见师兄的父母亲相互搀扶着进来,奇怪道:“莫不是师兄家里又出了什么鬼怪吧?今天怎么找到道观来了?”

大徒弟的母亲摆手道:“我们家里没遭遇鬼怪事情,我们这次来就是……”

大徒弟的父亲急忙打断她的话:“对,对,我们这次来就是为了看看儿子,叫他记得至少初一回家一趟,给村里的长辈拜拜年。”

大徒弟的母亲会意地看了一眼丈夫,把后面差点儿脱口而出的话变成了简单的“嘿嘿”笑声,并顺着丈夫的话连连点头。

小徒弟两弯眉毛往中一挤,迷惑不解道:“师父今天早上说,师兄家里有急事,匆匆忙忙回了家呢。你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来呢?难道师兄没有回家?”小徒弟看了看师兄的父亲,又道:“师父说大伯您得了重病,师兄收到家中的口信才一大早就离去的呢。看您的样子,不像是得了重病呀?”

大徒弟的母亲浑身一颤,几乎瘫倒。大徒弟的父亲连忙搀扶住她,在耳边小声道:“别急别急,也许是我们跟儿子离开的时间错开了,现在他刚到家,我们却跑到道观来了。是不是?你别急,待我把事情问清楚。”

大徒弟的母亲双眼噙着泪水问道:“那么,那个黑衣人是谁呢?”

大徒弟的父亲焦躁道:“我哪里知道!”

他们俩的对话声音虽小,但是小徒弟耳尖,将他们说的话一一收进耳朵。小徒弟摇头道:“你们不可能错开的。师父告诉我师兄离去的时候,天才蒙蒙亮,算到现在足够从你家走到道观两个来回了。对了,你们说的黑衣人是谁?”

74.

“我没来得及看清楚。”大徒弟的母亲回答道。

大徒弟的父亲急得直跺脚,低声吼道:“到这个时候了,你们还谈什么黑衣人!小师父,你快告诉我们,你师兄离开这里之前有没有异常的表现?或者……有没有跟你师父发生什么争执?”

小徒弟摇摇头:“没有啊,我没发现师兄有什么异常啊。师父跟师兄从来没有什么过节儿,怎么会有争执呢?”

大徒弟的母亲则直接问道:“那么,你发现师父最近有什么不正常吗?”

小徒弟又摇摇头。

大徒弟的母亲又问道:“那为什么你们今天不给人家做法事呢?是不是师父生病了?”大徒弟的父亲在旁连连点头,浑身怕冷似的缩成一团,双脚用力地跺地。

小徒弟皱了皱眉头,道:“也没有哇。我心里也奇怪呢,师父为什么不答应给人家做法事了呢?即使师兄不在这里,他一个人也做得过来呀。”

大徒弟的母亲暗叫一声“坏了”,立即往道观深处走。大徒弟的父亲一把拉住精神有些失常的妻子,焦躁道:“你急什么呢,你知道杨道士住在哪个房间吗?”大徒弟的母亲双眼有些空洞,虽被她丈夫拉住,但是脚还不停地抬起放下,继续往前“走”。

小徒弟见他们这样,便主动请缨道:“我知道师父在哪个房间,我带你们过去吧。”说完,他引着这对夫妇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到杨道士的房间时,杨道士正捧着一本《三十九章经》念诵:“……太初天中有华景之宫。宫有自然九素之气。气烟乱生,雕云九色。入其烟中者易貌,居其烟中者百变。又有庆液之河,号为吉人之津。又有流汩之池,池广千里,中有玉树。饮此流汩之水,则五脏明彻,面生紫云……”

小徒弟当然能听清楚师父念的正是《三十九章经》中的第二十二章。可是这对夫妇哪里听得进道士念经,大徒弟的母亲毫不避讳,开门见山问道:“杨师父,打扰您念经了。请问我的儿子在哪里?”

杨道士念经的时候是闭着眼睛的,手里拿的经书不过是个摆设,所以并没发现进门的正是被他杀害的大徒弟的父母亲。他只听见了进门的脚步声,正要问小徒弟怎么把客人引到他念经的房间里来了。未料他还未开口,却听得一个略带颤音的询问。他的故作宁静如透明而脆弱的玻璃,立即被这个压抑着更深一层情感的声音打破。

他吓得扔掉了手中的经书,双目圆睁:“你怎么找来了?”他哆哆嗦嗦地指着大徒弟的父母亲,脸上的表情已经将他所有的隐藏出卖。

见这对夫妇目光凶狠如老虎一般紧紧盯住他,他慌忙收回目光,转而询问小徒弟:“他们怎么找到道观里来了?”

小徒弟如实回答道:“您今天早晨说师兄回家了,但是他们没有见到师兄,所以找到这里来询问。”

杨道士心中一个嘀咕,干咽了一口,努力保持最初的宁静,可是欲盖弥彰。他舔了舔嘴边,奇怪地问道:“你们怎么这么快就找来了?谁告诉你们的?”

大徒弟的父亲见杨道士这番模样,一阵不祥的预感袭来,他提高声调问道:“杨师父,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来看看我们的儿子。您说我儿子回家了,可是我们没有碰到他。请你告诉我,我儿子是不是……”

大徒弟的母亲却不跟这个道士绕弯子,情绪激动地问道:“我儿子是不是被你杀了?”

杨道士对爷爷说,他听到这一句话的时候,刹那间并没有罪行被人揭露的害怕,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问自己:“是谁告诉他们的?”

小徒弟听见师兄的母亲说出那句话来,急忙帮师父辩解:“您不要着急,我师父怎么会杀害师兄呢?师兄只是暂时找不到而已,但是他会回来的。”他见师兄的母亲如狂风中的弱柳摇摇欲倒,急忙上前去扶她。

可是师兄的母亲横手扒开小徒弟,直接冲到杨道士面前,吼道:“你这个臭道士!衣冠禽兽的畜生!你为什么要杀了我儿子?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儿子呀?”幸亏她丈夫还算清醒,硬生生拉住了她。要不然这个发了疯一般的女人肯定会如一头母狮子扑到老鼠一般的杨道士身上撕咬。

杨道士对爷爷说,当时他已经感觉到事情败露了,但是出于本能还要做最后的抵抗:“你凭什么说我杀了你儿子?也许你儿子在回家的途中临时改变主意去了别的地方呢?”

大徒弟的父亲也低声对妻子道:“你别乱来,或许儿子有别的事。不一定就是他杀了我们的儿子。”

大徒弟的母亲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了,狂吼道:“你骗人!我儿子就是被你杀了!他的尸体就被你埋在道观后面的小桃树旁边!”

站在一旁的小徒弟惊讶不已:“那是我前些天移栽过来的,你好久没有来过道观,你是怎么知道那棵小桃树的?你可不要冤枉了我师父,肯定是有人在造谣生事。”

大徒弟的母亲咬着嘴唇点头道:“好,如果你师父带我们去那里挖挖看,如果我儿子不是被掩埋在那里,我就向你师父道歉!”

杨道士此时已经不再想怎么去掩饰了,既然她不但知道她儿子死了,还知道她儿子的尸体藏在哪里,再怎么掩饰也是多余。杨道士脑子里盘旋着一个问题:是谁要这样害我?害我的那个对象有什么目的?

75.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只要听了杨道士讲述的人,自然而然会知道那个黑衣人跟之前找他给老母亲治病的姿色妇女肯定有联系。如果再要问下去,黑衣人是不是那个妇女的什么亲人,那个黑衣人是怎么跟妇女沟通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大徒弟的母亲不等杨道士反应过来,便拉着小徒弟去了道观后面。

如果不是心中已经有了怀疑,谁也看不出那棵小桃树周围的松土有什么异常。但是大徒弟的母亲是得了消息才找来的,她一眼就看出了其中一块地方的泥土颜色比周围要重那么一点点。

小徒弟还愣愣地站在那里时,大徒弟的母亲就已冲到了小桃树旁边,扑倒在地,两只手如觅食的老母鸡一般在泥土上扒拨。才扒去两三层泥土,一条裤腰带便从泥土下面露了出来。大徒弟的母亲顿时号哭了起来。

此时,大徒弟的父亲完全相信了妻子的话,不,应该说是相信了那个黑衣人的话。他也情绪失控,扑倒在他儿子被埋葬的地方。

由于杨道士处理尸体的时间极短,所以没来得及把大徒弟的尸体埋得深一些。大徒弟的父母很快就将变得僵硬的儿子搬出了坑。大徒弟的母亲拼命地给儿子擦拭眼睛,一边擦拭一边哭号道:“儿啊,你眼睛里进了泥土呀。会不会眼睛疼呢?妈妈给你吹出来啊!我儿乖,妈妈就把泥土弄出来啊。”

她儿子的眼睛还是睁开的,可是眼眶里已经被湿软的泥土填满,还有嘴巴和鼻孔。那样子已经不像是一个人,而是像一个刚刚捏好的泥娃娃。

小徒弟见此情景,吓得张大了嘴巴,却怎么也叫不出声来。

杨道士从房间里走到道观后面来,看着那对可怜的夫妇抱着已经变冷的儿子拼命摇晃,心里又悲痛又气恨。

杨道士讲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哽咽不能成声。当时我没有在爷爷家,后来听奶奶说,杨道士讲到大徒弟的尸体被发掘出来,拳头攥得嘎嘎响,脸色煞白煞白,几次几乎晕厥过去。奶奶连忙拿一条蘸了热水的毛巾敷在杨道士的额头上。杨道士这才缓过气来,给爷爷奶奶讲述后面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