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有个这么大的金牌?”当铺老板用手比划着大小问道。
“是啊。”陈少进老实回答。
“能给我看看吗?”
“行哪,有什么不可以的。”陈少进还以为当铺老板看上了他的金牌,会出价买下呢,所以爽快地答应了。他正愁买家呢。
当铺老板手哆哆嗦嗦地接过金牌,仔细察看,两只手在金牌上不停地摩挲。
“好啊!你竟然敢盗墓!”当铺老板气愤地指着陈少进的鼻子喝道。
“什么?盗墓?我没有啊。”
“没有?没有,这个金牌哪里来的?你这个穷得没有裤裆的小子哪里弄来这金东西?有金子不早还债了?现在盗墓得了金牌才敢出来吧?”当铺老板越说越气,举起拳头要打陈少进。旁边的马兵一见气氛不对,连忙拉着当铺老板。
“有什么事好好讲,打人就不对了啊。”马兵劝道。
“有什么好讲的,他盗墓!这是我女儿死后,我给她的陪葬品。我这双老眼还能认出来。你说,你说,你是不是盗了墓拿到这个东西的?”当铺老板怒吼,一双眼睛冒出怒火。
“这东西确实不是我的,这是我妻子给我儿子的。”陈少进辩解道。
当铺老板唾沫横飞道:“你骗谁呀你,你这一年多没了人影,在哪里找媳妇?还生个孩子出来?”
“在孟甲山。”陈少进理直气壮道。
当铺老板一愣,接着更加凶狠地骂道:“你骗谁呢你!你就是盗墓的!我的女儿坟墓就在孟甲山。你盗了我女儿的墓。咱们也别在这里空闹了,见官去吧你!”
马兵也不知道到底怎么一回事,听到要打官司,连忙化解道:“老人家你别气,我表兄是老实人,不会盗墓的。其中肯定有什么误解,好好讲来,好好讲来。”
陈少进也要解释。当铺老板头一摆,挥手不听,坚决地说:“你啥也别说了,说了没用。咱们见官吧。你等着吧。”他气愤地扔下金牌,边说边往外走。马兵见他这么生气,也不敢拉。
镇政府参与到这件事情中来。
陈少进把自己的事情经过表述了一遍。可是当铺老板和政府人员都不相信他的话。当铺老板一口咬定陈少进盗了他女儿的墓。
双方闹得没有办法,中间人就说,只有开棺启墓打扰死人了。但是白天这样做不好,怕引起围观,并且死人的气味和面相不好,会吓着周围居民的小孩。经过商量,双方同意在次日晚上挖开坟墓。
爷爷听说他们要开棺,急忙阻挠。
爷爷说:“这活僵尸如果在棺材里封闭着,就一切都好。再过一年半载的,肉体腐烂了,活僵尸也就成一堆烂骨头了。可是如果现在启开棺材,刚好给了它逃脱的机会,万一制止不住,将造成可怕的后果。”
可是当铺老板不听劝解,一口咬定陈少进是盗墓贼,要送他进监狱;陈少进信誓旦旦说没有盗墓,可是拿不出金牌不是偷来的有力证据;而政府人员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一定要开启棺材才能定夺。”他们都一致认定。
爷爷无奈道:“你们要开棺也可以,但是能不能等几天。再过五天,第五天晚上不会有月亮,我跟你们一起去做法事。如果没事最好,万一有事也好有个挽救的办法。你们看行吗?”
其他人见爷爷提的要求不过分,都答应第五天再挖坟开棺。
并且第五天我刚好有假,可以跟爷爷一起去。
32.
到了第五天,当铺老板,陈少进抱着儿子,我和爷爷,三个挖坟的劳力,还有两个政府人员和两个见证人,一起坐了两辆面包车前往孟甲山。
爷爷带了一把桃木剑,一袋石灰粉,几张黄纸符。桃木剑还是捉水鬼时用过的,原来的桃木气味已经消失了。石灰粉是新买的,本来想借人家建房剩下的,但是怕人家觉得这样影响新房的风水,所以作罢。黄纸符分成两沓,一沓爷爷自己带着,作法时要用到;一沓我拿着,以防万一时发给每个人。
我们很早就出发,到了孟甲山太阳还没有落山。我们只好等到天黑,放学的孩子们都已经到家,确保路上没有什么行人。
天完全黑了,果然没有月亮,但是勉强有点不亮不暗的星星,所以不至于什么也看不清。只是风比较大,发出呜呜的类似哭泣的声音。
由当铺老板和陈少进指路,我们走到半山腰。前面我只听说了陈少进的讲述,并没亲来孟甲山。这次来一看,古树畸形,荒草没膝。
在荒草中绊绊磕磕地走了大概五分钟,我们来到一座坟墓前。青石墓碑上的字迹看不清楚,墓碑前铺了两平米见方的瓷砖,如平常住户人家的台阶。坟墓周围都是疯长的荒草。
三个劳工踩了踩坟上的土,试试从哪里开始挖,吐了口唾沫在手掌搓了搓,提起锄头就开始挖了。两个政府人员和两个见证人似乎不怎么热心这件事,拆开一包熟瓜子一边嗑一边聊天开玩笑。
当铺老板和陈少进则死死地盯着每一块被挖起的土,似乎这一锄头挖下去,下一锄头就会打在棺材上。
爷爷则在坟墓的七米周围放置黄纸符,用石头压住。我趁空给爷爷拣拳头大小的石头。石头小了黄纸符会被风吹跑,石头大了又会盖住黄纸符。
待黄纸符围着坟墓压了一圈,坟墓也挖的差不多了。棺材放头的一端已经露出。说到土葬的棺材,就得讲讲它的形状和埋葬方法。棺材两端不是一样大的,而是放尸体头的一端要比放脚的那端大很多高很多,其形状就如木楔。埋葬也不是放在坑里然后填土,而是事先做好一个砖砌的洞,方言叫双金洞。因为洞一般挨着挖两个,一个放丈夫一个放妻子。
人老后还没有死就要事先做好双金洞。待埋葬的时候只需将棺材塞进双金洞,如抽屉盒塞进抽屉,然后用砖堵住洞口即可。
但是由于雨水的渗透,双金洞容易垮掉压住里面的棺材,所以挖掘的时候还是要找好下手的地方开挖。
不一会儿,劳工用锄头扒去了压在棺材上的泥土和石砖,棺材的整体都显露出来了。
“开?”见证人拿眼看看当铺老板,又看看陈少进,见他们没有异议,便挥手命令开启棺材。
劳工用钳子翘起钉在棺材上的长钉。
几个人一起用力,将棺材掀开。立即,大家闻到一股恶臭,纷纷用手扇鼻子。大家一起靠前去,看棺材里的情形。
尸体面目还保持完好,衣服的颜色还比较新,仿佛刚刚瞑目。她的怀里居然抱着一个细皮嫩肉的婴儿!
可是婴儿不见动弹,仔细一看,婴儿的眼眶里被灰尘填充,甚是恐怖!
有一个见证人看清了婴儿,不禁尖叫。叫声差点刺穿我的耳膜。
“有什么可怕的?要怕就别跟着来啊。”另一个见证人责骂道,“搞得我们心里也毛毛的。”
果然像陈少进说的那样。
尸体的脚旁还放着一个陶罐。“那个就是她偷喝的酒。”陈少进指着陶罐说。
当铺老板点头道:“那也是我给女儿的陪葬品,她生前喜欢喝点儿,我就把家里最好的女儿红放在棺材里一起埋了。”
政府人员戴上一双橡皮手套揭开陶罐上的满是灰尘的塑料布,一阵酒香扑面而来。但是酒香混合着尸体的臭味也是不好受的味道。
摇摇陶罐,里面响起水声。“果然只有半罐了,陈少进说得没错。”那个政府人员说。
当铺老板惊恐道:“她怀里的孩子是哪里来的?”陈少进低下头,他怀里的男孩突然哇哇地哭起来。
我看见棺材里婴儿脖子上挂的金牌和陈少进怀里孩子的金牌一模一样。
“看来陈少进没有骗人哪。”一个见证人感叹道。
“啊!”又是那个胆小的见证人叫起来。
“怎么了?”另外一个见证人不耐烦地问道。
“她、她、她……”胆小的见证人一个拳头伸进口里咬住,一只手指着棺材里的尸体。
我们仔细看棺材里的尸体,她的手放开怀中的婴儿,居然挪动身子要爬起来!
我们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几个人像钉子钉住了似的,一时竟然不知道逃跑。
尸体伸出惨白的手,指着陈少进骂道:“说了不要你带生人来家里的,你又忘记了吗?”声音如吞了火炭般嘶哑。
“哇”的一声,几个人都吓得撒腿就跑。
爷爷大喝:“别乱跑!都到我背后来!都到我背后来!”
有两个人根本不听爷爷的呼喊,很快就消失了。其余人都缩到爷爷的背后,相互抱着不敢动弹。
尸体爬出棺材,双腿如打了石膏似的僵硬地走向我们。爷爷张开双手护着我们后退,一直退到黄纸符的圈外。
尸体露出一个狰狞的笑,继续向我们靠近。
“站住!”爷爷怒喝道。
尸体迟疑了一下,然而又提起脚向前跨出。
“站住!快回棺材里去睡好。等你的尸骨完全腐化,你就可以重新投胎做人了。如果你再走出来,我收了你的魂,你以后就连做人的机会都没有了!”爷爷举起桃木剑。人死后变成鬼,鬼也可以死的,鬼死后变成聻。聻不可以再回到轮回中。古书中有说道:“人死则鬼,鬼死则聻。鬼之畏聻,若人畏鬼也。”
尸体并没有停下,继续朝我们走来,渐渐靠近黄纸符的圈边。
尸体平伸双手对准我们,突然加速冲过来。爷爷背后的人终于按捺不住,又四处跑散。尸体一脚踩在黄纸符上。“哧”的一声,黄纸符自燃了。尸体连忙提起脚,后退不迭。
众人见尸体走不出黄纸符圈,重新安下心来,复聚到爷爷的背后。
“把你手里的黄纸符给他们每人一张。”爷爷吩咐道。我马上分给他们黄纸符。
“揣在心口。”爷爷目不转睛地盯着尸体,吩咐我们道。
衣服胸口有口袋的都装进黄纸符,没有的用手握符护在心口。
33.
可是黄纸符不能起很大的作用,烧了就没有了。尸体又朝我们走过来。
“每人抓一把石灰粉擦在脸上。”爷爷抖开装石灰粉的袋子。我们每人抓了一把胡乱在脸上抹了。古书上有解释,僵尸并不是电视里演的那样,咬了谁谁就会变成僵尸。僵尸咬人了会有较强的毒,被咬的地方会肿的像灯泡,像被蛇咬了类似。不过毒蛇咬了会死人,僵尸咬了不会很快死人,肿的地方会慢慢腐烂,延展至四周,如果不治疗,会慢慢延伸到全身。整个人看起来像腐烂的尸体,所以很多人误认为僵尸咬了人,人也会变成僵尸。
唯一解救的方法是用生石灰敷在腐烂的地方,因为腐烂的地方会出脓水,生石灰遇到水剧烈发热,将腐肉烧焦,从而达到消毒的效果。虽然这样很痛苦,可是没有办法。
“不要过来。”爷爷恐吓道,手抓一把石灰粉掷向僵尸。很多石灰粉立即被风吹离了原来的方向,只有几粒稍大的石灰团打在僵尸的身上。
落在僵尸身上的石灰团即刻发出“吱吱”的消融声,将周围的皮肤烧烂。瞬间石灰团在僵尸的皮肤上消失。
僵尸龇牙咧嘴,痛得“嗷嗷”叫。它一张开嘴叫唤,几颗漆黑腐烂的牙齿从嘴里掉落出来。它仍然努力走过来,伸出双手向我们挥舞。
它首先扑向爷爷,爷爷一弯腰,躲开僵尸的手掌。我们连忙又散开。
它转而扑向一个劳工。劳工连连后退,僵尸步步紧逼。劳工退了几步突然停住,他后面一棵树抵住了背。他吓得一时失了主意,竟然不知道绕过去逃跑。他就那样背靠着树傻傻地哆嗦地看着僵尸一步一步靠近。
“符!符!”爷爷拼命喊道,“贴在胸口!”
那个劳工慌忙拿出黄纸符,竟然向僵尸的胸口贴去!
僵尸一挥手,将劳工的手打开,张开嘴要咬。
“快蹲下,蹲下!”爷爷见叫他没有反应,随地抓了一把石头朝劳工砸去。
劳工被石头砸醒,慌忙蹲下来。僵尸的身体非常僵硬,弯腰很困难。所以蹲下的话,它很难抓到人。
僵尸见他蹲下,也努力弯下腰来要抓他,弯腰的时候,骨头发出“咔咔”的声音,仿佛腰骨就要断掉。
劳工见状吓得扑倒在地,手脚并用爬行,不断唤救命。
僵尸弯下腰伸手还是抓不到劳工,于是一跃而起,如猛虎下山扑向劳工。
“扑通”一声,僵尸压在劳工的身上。劳工吓得脸完全变了形。人在极度恐怖的情况下,面目比鬼还难看。我看见劳工恐怖的脸,阵阵寒气侵蚀我的心脏。
僵尸要咬劳工,但是他脸上都是石灰粉,它不敢咬。但是劳工的耳朵上并没有擦上石灰粉,僵尸对准他的耳朵一口咬下。僵尸的口里已经掉得没有几颗牙齿,松开口来,劳工的耳朵上仅有一个洞。伤口的鲜血混着漆黑的东西流出来。
陈少进见僵尸咬人了,可能觉得这都是自己要负责任的,于是不再避开,反而狂叫着冲向僵尸。他手里还抱着他的儿子,他怕讨债的趁他不在抢走儿子要挟,于是一直把儿子抱在手里。
陈少进冲到僵尸面前,狠狠地朝僵尸踢。
僵尸放开劳工,缓慢爬起来。在僵尸起来的期间,陈少进踢了它无数脚,可是没能阻止它站起来。
“你不是要回报我吗?”僵尸盯着陈少进说话。话说完,一颗眼珠从僵尸的眼眶里掉出来,落在荒草上悄无声息。
“你不是要回报我吗!”僵尸怒吼道,脸上的皮肤支撑不住,被里面的骨头撑破,一道裂缝立即从僵尸的眼角长到嘴角。白色带黑斑的骨头露出来。
陈少进战抖着嘴唇不说话,他怀里的孩子竟然也不哭泣。
“你不是要回报我吗?”僵尸沉吟道。突然,它伸出双手掐住陈少进的脖子,陈少进的眼睛鼓起来,脸涨成酱色。
爷爷在僵尸背后提着桃木剑喝道:“住手!不然我刺穿你了!”说是这么说,爷爷怕刺向僵尸的同时僵尸把陈少进的喉咙掐穿,只能口头吓唬罢了。
陈少进的鼻孔流出血,僵尸仍不放手。
我们都只能屏住呼吸看着,不敢轻举妄动。陈少进和僵尸沉默地对峙。风也停止了吹刮,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血静静地在陈少进的下巴聚集,终于聚集到够大的一滴,滴落在怀中的儿子身上。
他的儿子立即大哭起来,嘹亮的声音撕破这死一般的沉静。
僵尸听到哭声,手立即软下来,用它一只空洞一只表面完好的眼睛注意到陈少进怀里的孩子。
陈少进怕僵尸对孩子有什么企图,在不惊动僵尸的情况下缓缓朝后退步。僵尸仿佛没有发现陈少进的后退,眼睛跟着孩子移动。从僵尸的表情来看,不知道是惊惶还是好奇还是关爱。
“她还记得孩子。”一个人悄悄地自言自语。
此时爷爷悄悄从背后靠近僵尸,接着一个撕裂肉体的声音传来,桃木剑从背后刺进了僵尸的心脏。
僵尸想转过身来,可是还没转过来就仰面倒在地上了。刺穿的地方没有流出血,只有几只恶心的软体动物从那里爬出来。它们在僵尸的体内存活已经不止一日了……
我们又静止站了半天,僵尸再也没有动静。当铺老板这才哭出来:“我可怜的女儿啊!”被咬伤的劳工也瘫坐在地上哭号:“我要变成僵尸啦,怎么办啊!”
后来,那个劳工没有变成僵尸,这是自然的事。他被咬伤的耳朵第二天肿成猪耳朵那么大。爷爷劝他用生石灰烫,他不听,说怕疼。宁可天天“嘶嘶”着嘴,也不愿意忍了短疼去了长疼。
可是有个晚上,他睡觉前怕疼醒特意喝了很多酒,喝得瘫倒在地上像一摊稀泥。几个酒友把他扛到床上便各自回家了。
他妻子帮他盖好被子便在旁边睡下。半夜,他妻子听见老鼠吱吱叫的声音,起床一看,几只老鼠在争抢着啃食丈夫的耳朵。而她丈夫睡得太死竟然没有觉醒。
他妻子惊叫起来,摸起枕头就打抢食的老鼠。老鼠一窝蜂散了。他妻子点起灯来看,丈夫的烂耳朵被咬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劳工醒来,闻到屋里有死老鼠的臭味。挠痒时摸到耳朵没有了,还以为做梦。他妻子给他买了个狗皮帽子,出门就遮住耳朵。不过这倒好,他不用担心变成僵尸的模样了。
上大学后,我又在一次宴会上见过那个劳工,他已经不戴狗皮帽子了,一个白嫩的耳朵长在原来缺少的地方,与他的黝黑的脸极不相配。妈妈告诉我,他那里接的是橡皮耳朵。我释然。
34.
那具僵尸最后放回到了棺材,不过没有在原地埋下。
陈少进强烈要求把棺材和僵尸一起搬到他的家里去,摆放在里屋。那个死去的女婴仍然放回到僵尸的怀抱。
然后在尸体周围撒上石灰和木炭,石灰防潮,木炭除臭。将棺材重新漆了三遍,然后放在两条长木凳上。木凳脚下垫两块砖。
这一带,很多老人到了六十多岁,身体还很硬朗便开始操心自己的棺材,一定要将棺材做好,刷了十八层桐油,再刷上三遍黑漆,然后手指在上面敲出“咚咚”的清脆声音,才满意地笑。我的姥姥便是典型的例子。对不起,前面忙于交代故事,一直忘记了说爷爷的后妈还在世。姥爹马辛桐原来有一个妻子,但是生下爷爷后不久就去世了,于是姥爹续娶了比他年轻二十多岁的大户人家的小姐。所以姥爹死了多年,姥姥还健健康康。
姥姥还能跑能跳的时候,便天天跟在爷爷后面要置棺材。爷爷不耐烦道:“你现在不好好的吗,一点病痛都没有,就操心棺材干什么。”
姥姥说:“今天脱鞋睡觉,明天就不知道还能不能穿上呢。不把我的棺材置备好了,我晚上睡觉都不敢睡沉。生怕睡着去了还没有棺材埋我呢。心里总是不安心。”
爷爷没有办法,只好量了她的身高去棺材匠那里订做一具。棺材匠相当于木匠一样的职业,只是他不能像木匠一样做其他家具,因为人家担心他把手上的晦气带到家里来。
自从姥姥把棺材搬到她的房间后,我就再也不敢一个人去她的房间了。因为我总疑神疑鬼,怀疑棺材里面已经有人躺在那里了。而姥姥欢喜得红光满面,不因为看到死亡将近而悲伤,却因为死后有了躺身的地方兴奋不已。早晨起来了要用手指敲几下棺材,弄出让我很不舒服的“咚咚”声,晚上睡觉前她也要敲,使我常常做噩梦。
我不知道陈少进看着里面真正有尸体的棺材会不会害怕。有尸体放在家里,他会不会觉得自己重新住回了原来的坟墓?这些我不得而知。不过自从棺材搬进他的家后,他的生活习性发生了变化。
首先,他爱上了喝酒,尤其喜欢女儿红,并且每喝必醉。但是他的钱不多,很快就只能喝上劣质的白酒。他那个孩子跟着他可是受苦了。
第二,他在晴天很少出来,最后几乎有太阳就不出来。由此,他的皮肤变得很白,像婴儿一般,不像成年男子的皮肤。眼睛也变得异常脆弱敏感,光线稍强便会涌出许多眼泪。
第三,也是因为前面两个变化,人家很少去他家串门,他也几乎不去别人家。他变得生僻孤独,几乎与家门外的世界断交。
村里的人经过他的家门时就如经过一座坟墓般心有戚戚。
奇怪的是他的孩子似乎没有受到他的任何影响,那个孩子经常在家门外玩泥巴打麻雀,看见路过的人便给一个爽朗的微笑。别人对他的微笑躲闪都来不及,他也不在意。自然,其他人家的孩子也不敢和他一起玩。后来我听说那孩子的学习成绩非常好。
不过,我当时没有时间想那个孩子的未来会怎样。我除了正常的上课时间,其他时间都用来阅读那本《百术驱》,里面有很多字很多词都是初中语文课本里没有的。我学起来很困难,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有时放学的路上,我想过去找歪道士指导。可是要么歪道士不在破庙里,要么听见破庙里有声音不敢进去。
我还想过去找守护土地庙的四姥姥。但是妈妈告诉我,四姥姥在旧年代没有读过书,斗大的字不认识一个。比如写土地公公的牌位,她都要村里的小学生帮忙写,一个字给一颗冰糖。
因为古书的前半部分我都很难学,所以暂时放下了找到后半部分的心思,没有再多想“移椅倚桐同赏月”七个字的含义。
有一次上语文课,我随手将这七个字写在草纸上。语文老师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看见了,好奇地问:“这不是一个对联的上句吗?你写这个干什么?”当时我紧张老师怪我上课不专心,没敢接言。
跑了几次破庙都没有遇到歪道士,我不禁想,这个古怪的道士哪里有这么多的交际?是有人找他还是他去找别人?他总是清早一个人乐滋滋地出门,傍晚一个人乐呵呵地回来。谁也不知道他这一天在哪里,干了些啥。
后来我们很多人见歪道士带了一个女人回庙里。我们都很奇怪这突然的变化。
我亲眼见过那个女的。她的长相也是相当奇特,才三十不到的年龄便头发苍白,连脸上的汗毛都是白色。皮肤白得透明,能看到皮肤下面的复杂的毛细血管。眼睛也不是我们那样的黑眼睛,她的眼睛是淡黄色的,似乎她看到的东西会和我们看到的不一样。
因为破庙和学校挨得很近,几个老师也看见了那个女人。老师也说了:“她的眼睛结构和我们一般人不一样,看到的东西和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个形态。”我不知道老师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我回去后把这个事情跟妈妈说了。没想到妈妈居然知道这个女人。
“她是文天村的。”妈妈说,“很早爹娘就死了,十二三岁离开村里跟着一帮道士学艺。有的办葬礼的人家会请她去唱孝歌。她很会唱孝歌的。清明的时候她会回文天村挂清明,我看到几次了。你没注意吧。”
唱孝歌也是这一带的习俗。在办葬礼的七天里,晚上都要唱一段孝歌,孝歌内容是死者生前从小到大经历的主要事迹。唱孝歌要带一点哭腔,唱得好的能把听的人唱哭了。据说那个女的能把路过的人都唱哭,唱功十分厉害。
高中时,我在生物课上学到关于白化病的知识,于是怀疑当初那个女人是不是患上了白化病。生物老师说白化病人怕光,视力不好。可是据回忆,那个女人不但在太阳底下跟歪道士攀谈,视力也好得惊人,比我爷爷的视力还要好。
那次她站在歪道士的破庙前,隔了百米的距离看到我们初中学校的牌匾,对我们几个学生说:“你看,你学校悬挂牌匾的钉子要断了,叫老师换颗好钉子。”
我们只能勉强看清牌匾上写了“某某中学”四个字,哪里能看见钉子?第二天我们进校门时看见牌匾歪了,左边的钉子断了,全部的重量悬挂在右边的一颗钉子上。
“好了,今天讲到这里。我还要留点时间写实习报告呢。”湖南同学伸了一个懒腰。
“我以前听过一个故事,跟这个有点相似。说的是一个男人和一只野猩猩的故事。一只野猩猩喜欢上了一个男人,他们还生了一个孩子。后来那个男人背信弃义,那个猩猩将他们的孩子撕扯成了两半,一半扔给了男人,一半留给了自己。”王宝说道。
湖南同学思考片刻,点头道:“嗯。爱上一个人,就要相信她的全部。互相之间猜忌,那是没有好处的。”
王宝垂涎道:“你可以多加一个故事吗?现在不听你的故事就感觉睡不着了。”
湖南同学道:“刚刚说了,我还要写实习报告呢。”
漾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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