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他妈的跟你无关!”丽萨大声吼着。愤怒的泪水充满了眼眶,她强忍着才没有哭出来——谁知道还能忍多久。她知道自己的身材变化根本没法掩饰,但别人这么直接地说出来还是很伤人。
“那个……我正在增重呢。”他用自己一贯的方式低声辩护,“我就很重啊,而且还在不断增重。也许你也该试试去健身房呢,这样你身上一部分脂肪就能变成肌肉了。”
“闭嘴,韦恩。别再说了!”
韦恩似乎还想要继续反驳,但最终还是闭嘴了。看着她发福的身体和不寻常的妆容,韦恩明智地选择了开溜。
真是混蛋,丽萨想。典型的男人:只看外表。感官就是一切,呵!丽萨一直知道,韦恩喜欢她其实并不是因为她的个性,但他仍旧追了自己好几年。事实上在初中就开始追她了。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用刚才那种厌恶的目光看过丽萨。是的,厌恶,他现在对她的身材感到厌恶了。一个这么聪明的男孩子怎么也会这么肤浅?
但其实连丽萨自己都感到厌恶了。她甚至不敢想自己体重增加了多少。她试图把发胖归因于压力,但她不是傻子,骗不了自己。压力不可能让一个人在两周内增加15斤的体重。对了,还不到两周。所以只有一个可能了:她也得了那种发胖的病,KBS。但她没钱看医生。
眼睛刺痛,她知道自己又要哭了。她已经很努力地想要忍住了。她到底是多失败啊,工作的时候一个人躲在休息室里哭?但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悲伤之情了,开始控制不住地啜泣起来。韦恩并不是唯一一个指出她发胖的人——只是最近一个罢了。昨晚《大鼻子情圣》的导演说话就毫不客气。“还剩两周就要开演了,现在可不是发胖的好时候。”他生气地说,“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有替补演员?”真是混蛋!
她的所有计划似乎都在土崩瓦解。如果她最终得不到那个角色——哪怕她通过了选拔也进行了排练——那她就拿不到分数。这就意味着她无法进入激情剧社。也就意味着她得当一辈子的服务生了——一个愚蠢、失败的服务生。这个想法让她感到惶恐——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她是不是要死了?或许爸妈能资助她看医生呢。但他们之前就反对她演戏,说这纯粹是浪费时间,如果她执意走这条路,那家里就不会给她一分钱的。她紧紧攥着剧本,试图转移注意力,但她根本做不到!
没人进休息室,没人能安慰她。他们怎么能这样?
* * * * *
前门被皮靴猛地踹开。凯瑟琳唱着假声转着圈进来了,她的耳机线被甩成了弧形,裙摆飞扬。她紧闭双眼,努力想要唱到一个高音,可这显然超出了她的能力。她看起来也许像个歌剧天后,可一开口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虽然是表亲——两人的叔叔都是托尼——但她们之间几乎没有什么相似之处。丽萨虽然迷人,但其实并不漂亮,而凯特则毫无疑问两者皆有。她面容精致,高高的颧骨高贵优雅,饱满的双唇引人注目。她身材丰腴,曲线玲珑,更别说她的身高了——超过一米八。胸前更是美不胜收。事实上,不管在哪儿,“它们俩”都比“她”本人更引人注目。
而且凯特是哥特风格。她穿着竖条黑色丝绸和酒红色绉纱相间的飘逸裙子,上身配一件维多利亚式剪裁的绉纱丝绸夹克,拉链只到乳沟处。长袖子下露出的双手整整齐齐地戴着蕾丝手套。乌黑的秀发高高扎起,露出她雪白的脖颈。除了胸前即使是对现代人而言也很前卫的深V以外,她简直是维多利亚式优雅的典范。只有她的智能手机是完完全全的现代产物——手机上套着带有蛛网装饰的黑色手机壳。
凯特终于睁开双眼,看到柜台上一个皱巴巴的购物袋,她眼里闪过一丝光。她干脆利落地以罗密欧的戏剧性台词结束,“轻声!”可她说的跟莎士比亚笔下的一点儿都不像。“什么鬼?丽萨!”
“我就在这儿。”丽萨坐在镜子面前叫道。她一直忙于收尾眼线。烟熏眼妆是她隐藏核桃眼的最后一道防线。丽萨发现凯特在音乐中对她的话充耳不闻时,她喊道,“我在这!别放了!”
凯特一把扯掉耳塞,任凭它们垂下来。黑色眼线和酒红色睫毛膏衬得一她双明眸分外高雅,她鄙夷地眯起了眼睛,抬起戴着蕾丝手套的手,先是指着那个碍眼的包,然后责备地指着丽萨。看到室友身着她的黑色皮裙,凯特的眉头微微一展。
“哦,”她说道,“你要走暗黑风格了?哎呀呀!”
她高兴地尖叫起来,几步就穿过整个公寓去拥抱丽萨。凯特蹬着高跟皮靴,显得个子更高了。丰满的胸部压在丽萨身上,这让她的脸唰地一下红了。这个可怜的姑娘几乎要被凯特的热情压得喘不过气来。一个长长、热烈的拥抱过后,凯特终于退开一点儿,但双手仍然抓着丽萨的肩膀,盯着她不容置疑地说道:“哦,你知道我爱你,我的小蝙蝠宝宝5,可我不会允许我家里有任何形式哥特主义6。”
“形式哥特……”丽萨结结巴巴,“什么宝宝?”
“在我眼皮底下不能有商业化的哥特服装,”凯特兴致勃勃地继续说道,“要想走哥特风,就得走对路子。”
“你在说什么?”丽萨终于发问。
“你穿着我的黑皮裙呢,”凯特答道,一副明摆着的样子,“你还破天荒这辈子第一次化了妆——而且还化了浓妆。我敢说你肯定是想尝试走哥特路线。谢天谢地。人生苦短,怎能浪费在那些乏味的衣服上。”
凯特一只手抱在胸前,另一只手若有所思地抚弄着自己的下巴,又说道:“还有,你需要帮助,亲爱的。这太明显了。”
看到丽萨目瞪口呆的表情,凯特非常耐心地解释道:“并不是穿一身纯黑的衣裳再加几只蝙蝠就叫哥特。但是你也不用难为情。你怎么会知道呢?你从来没问过我的世界是什么样。跟别人一样,你觉得满腹牢骚的青少年和装扮华丽的吸血鬼就是哥特了。饶了我吧。”
凯特一手搂住她的学生,领着她坐到沙发上。站在凯特身边一比,丽萨觉得她甚至比大块头韦恩还高,而且她丰满至极。“坐下,学着点。”
丽萨乖乖照做。
“第一课:不要只是因为黑色,就觉得是哥特。当然了,一个好处是黑色显瘦。我喜欢自己的样子,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再瘦五斤不会更好看!总之,你从热门话题7只能找到黑色和蛛网印花。”
“那哪里——”
“嘘!”凯特打断她,抬起一只手指示意安静。一等到丽萨闭嘴,她就拍了拍她的膝盖。“别吵,蝙蝠宝宝。可别逼我打你屁股。”
“我说过了,”凯特忽闪着涂着紫色眼影的眼皮,继续说道,“我的天鹅绒、蕾丝和缎子都是从二手店买的。既然你从来没尝试过熟女装扮,就先远离蕾丝和细高跟吧。你的身材也不适合穿束腰8。荷叶边呢?更不行了。不过你是俏皮短发,可以戴一顶礼帽。还有缎带。对,你需要缎带。或者至少穿双到膝的绑带长靴。”
“缎带?”丽萨重复了一遍,很是惊讶。“缎带看上去不是很压抑。”
有那么一小会儿,丽萨心中充满了希望。她可以把这次挫折当成跳板来体验点什么新鲜有趣的事吗?哎呀,阴暗的想法又冲进脑子里了:“哦,这行不通!我唯一知道的哥特就是《芝麻街》9里的伯爵!一只!一只飞翔的蝙蝠。两只!两只飞翔的蝙蝠!”
凯特点点头,很是满意。但丽萨还是一股脑儿悔恨。“我看起来就像冒牌货。我甚至连耳洞都没打呢!”
“冷静点,”凯特嘲弄道,“我们的入门仪式可不包括穿孔之类的东西。我甚至连文身都没有——不过我在考虑要不要文一个蛛网在我的……好啦,现在是在说你。哥特是一种态度。”
“所以我得阴郁、沮丧咯?”
“我就是整天阴郁、沮丧吗?”凯特假装悲伤地问道,“我不这么看!真正的哥特不会整天躲在街角闷闷不乐地抽着丁香烟10。我们会去戏剧社,我们会辩论。与刻板印象不同,我们喜欢社交。当然如果我们独处的时候能制造一些鬼魅效果,那确实会给我们加一些哥特分数,例如靠在天鹅绒躺椅上借着烛光读波德莱尔11。”
“哥特……分数?”
“我只是在开玩笑。”凯特承认道,“可拜托!你没看过《海军罪案调查处》12那部剧里的艾比吗?她快活、喜欢圣诞等等。但她就是个彻底的哥特,因为她独立,不随波逐流。哥特也有快乐的一派,知道么:快乐哥特,如果你愿意的话。哦,闪闪发光,星光闪耀!”
丽萨仍然噘着嘴。凯特弯下腰,用两只戴着蕾丝手套的手掌托着丽萨的脸。
“跟我混,亲爱的蝙蝠宝宝。我们马上就会让你快乐起来。成为哥特就是要拥抱你的个性。只有你可以真正赞扬自己的个性,因为只有你才真正知道自己是谁。社会只看到它想看的部分。这种感知才一文不值呢13。”
* * * * *
“阿诺先生,你看起来很是容光焕发啊。”
他的白胡须兴奋地颤抖着。“哎呀,确实是的,丽萨。确实是的!”
“嗯?”丽萨提示到。她已经乏于对他的出现动怒,所以学会了忍受。当然了,餐厅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其他的客人几个小时前就离开了。吃26盘虾需要花很长时间。也就是说他今天吃了2700只虾。丽萨对这种骇人的数量早已习惯了。
“今天,”阿诺先生笑容满面地说,“我看到了我们这个年代的一个英雄。”
她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但他没有再说什么。他说的会是谁呢?一个影星?一位音乐家?
“呃?”丽萨又提醒道。她突然间害怕他可能在说某个政治家。这得多乏味啊?
“我看到尤金·赛尔南了!”
丽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谁?”
他眉毛惊讶地一扬,问道:“你不知道尤金·赛尔南是谁吗?”
丽萨耸耸肩说道,“我应该知道吗?”
“当然了!”
“好吧,好吧。那他是谁啊?”她忍无可忍地问道。
“天呐,他是最后一个在月球上留下脚印的人!”
“那不是尼尔·阿姆斯特朗吗?”
“不,不,”阿诺先生急不可待地纠正道,“尼尔·阿姆斯特朗是第一个!你知道,先是阿姆斯特朗和巴兹·奥尔德林,然后是皮特·康拉德和阿尔·比恩执行了阿波罗12号任务……”
“嗯。”丽萨没精打采地回应道。
“一共有12位勇士。”阿诺先生继续说道,依旧如痴如醉地继续他的话题。
“嗯。”
“我看到尤金·赛尔南在科学与工业博物馆致辞。他可不仅仅是最后一次阿波罗任务的指令长,他还是一个卓越的演说家。”
“你还真是痴迷月球,不是吗?”
“哦,是啊,”他严肃地回答道,“她太美了。她隐藏的秘密比你可能知道的多多了。哦,我多么嫉妒那些登月的人啊……登上,却没有触碰。不,月球不容触碰。”
“月球有什么稀奇的地方?”丽萨挑衅道。她已经厌倦了他的怪异举止,也厌倦了自己诡异的身体,真的厌倦了。这让她想跟人找茬争吵。“上面只有岩石,不是吗?没什么有趣的。”
“哪有!一切都很有趣!那么多生命都要仰仗于她,这难道不迷人吗?天呐,全球每天都有三分之一的人得依赖她。”
“这是什么意思?”
“伊斯兰历法,当然了。”他目光呆滞地说道,“自新月后的第一次娥眉月开始,穆斯林就开始了一个新的月份。但感召我的还是她的秘密。想想她的样子。你通常只能看到新月和残月。”
“所以呢?”
“但她是完整的!总是在那里,总是完整的。她是那么大,可大多数人只看到了一小部分。人类的感知力太容易被操纵了。”
“这为什么有趣呢?”
“感知力,亲爱的!感知就是一切!”
丽萨摇摇头,一点儿也不喜欢他说的话。她质疑道:“所以你就痴迷月亮,那又如何?这跟你吃那么多东西——大概都够养活一个国家了——有什么关系?让我猜猜:虾是从海里捕来的,海水潮起潮落,是受月亮这些影响的。”
他的眼睛亮了。“是的!现在你开始明白了!世人只见残月,可她却是一轮圆月,那么美丽。是那些看见新月的人一直以来都错了吗?还是说另有隐情?承认现实与感知之间的差异——不,还要按照这差异行事——能够解开很多谜团。你注意到我是怎么显瘦的?”
她脸色一沉。她怎么可能没注意!他一天吃2000多只虾,可还是瘦得跟竹竿似的!他看起来跟三周前第一次来的时候几乎一样瘦。而丽萨没怎么吃,却越长越胖。
“这关乎感知和现实。”阿诺先生解释道,“相信我,月亮的秘密可以应用到人身上,如果他们够聪明的话。我们没有受到直接影响——不像潮汐那样——但我们并不是免受她的影响,不是的。随便去问一个急诊室医生。月圆的时候事故发生率更高。”
丽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显得困惑又恼火。阿诺先生注意到了她的表情,返回常态,和蔼起来。
“你当然不相信我的话了。”
她对他冷冷一笑。“我觉得你疯了。”
他轻蔑地一哼,重新看向他盛着虾的盘子。“是吗?”
肿胀的双手在那堆小山丘上挥舞着,好像在火堆上取暖一样。
“感知力让我可以转移。刚开始我只是能做到看起来比本人瘦一些,就像美丽的露娜14一样。可在发现了她的秘密之后,我对感知力的操控把我带到了一个更高的境界——可以转移了!一切源于感知力。感知力就是一切。”
“不!”丽萨突然喊道。“感知力什么都不是!我不是看上去的那个人!我不是!”
阿诺先生似乎对她的爆发无动于衷。他冷冷地看了她一会,接着白色胡须开始颤抖。
“也许现在不是,”他说,眼神中仿佛已经知晓一切,“但你会是的。你会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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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盈凸月:月相名,出现在满月之前,此时月亮表面大部分地区都是明亮的。
2 一种轻薄带皱纹的丝绸制品。
3 提高肌肉力量和人体耐力的营养补充剂。
4 上臂内侧的肌肉。
5 对哥特文化有深入了解的哥特爱好者们自称为“蝙蝠”,并将刚刚接触哥特的爱好者称为“蝙蝠宝宝”。
6 哥特爱好者们对那些“伪哥特”现象的称谓,指单纯模仿哥特装扮但并不了解哥特文化的人或热门的、商业化的哥特元素。
7 美国的一家专门出售音乐和朋克、摇滚文化相关的服装和饰品的零售连锁店。
8 起源于欧洲宫廷的服饰,多为女性穿着,用来勒紧腰腹从而使身材曲线更加突出。
9 美国的一档儿童早教节目,综合运用木偶、动画和真人表演等表现手法向儿童教授基础阅读、算术、颜色的名称、字母和数字等基本知识。后文的“伯爵”是其中一个模仿吸血鬼样子设计但性格友好的玩偶,喜欢数数,由1数到10,数到最后就会闪电。
10 香烟的一种,起源于印尼,将丁香或丁香油与烟草混合制成。
11 夏尔·皮埃尔·波德莱尔(Charles Pierre Baudelaire,1821-1867),法国十九世纪最著名的现代派诗人,象征派诗歌先驱,代表作有《恶之花》。
12 海军罪案调查处(Naval Criminal Investigative Service,简称NCIS)是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电视网的一部电视系列剧,讲述了一组隶属于海军犯罪调查局的探员的故事。
13 感知一文不值:改编自美国作家泰瑞·古德坎创作的奇幻小说《真理之剑》系列第一部的《巫师第一法则》中的一句名言——“现实一文不值,感知决定一切”。
14 古罗马神话中的月亮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