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大手剥着白灼虾,熟练地把小小的虾肉从壳里剔出来。小虾腹部卷曲的腿也被扯下来丢在亚麻桌布上。虽然他的剥虾动作简直机械化般精准,但有时也难免有错误。这不,一只虾从阿诺先生浮肿的手指间滑了出来,掉在他凸起的肚子上,然后又弹开掉在了地上。韦恩走近了29.5号桌,他廉价的皮鞋把那只粉色的小虾碾碎在了地毯上。
阿诺先生根本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韦恩也一句话没说。
终于,阿诺先生抬头瞟了一眼,看见那个年轻的小伙子俯视着他。然后他又开始低头剥虾。“下午好。”阿诺先生毫无感情但又礼数周到地问候了一句。
韦恩点了点头,淡黄色的头发也跟着摆动,说道:“你好啊。这是第几盘了?”
“第五盘。”阿诺先生回答。
“真不少。”
阿诺先生耸了耸肩,身上的肉也抖了起来。
“你为什么只吃虾呢?”
阿诺先生都没有抬眼看这个勤杂工,很简单地回答道:“我需要每天摄入一定量的这种仁慈的海洋生物。”
“哎呀,当然了!”韦恩说,“为了蛋白质,对吧?萨德——我的健身搭档——和我每天都要摄入800克的蛋白质。”
“是为了连接。”阿诺先生纠正道,同时紧紧盯着自己手上剥虾的动作,“只有这样我才能正确地融入它们与潮汐的连接中。如果我违反了这个时间表,就会产生很可怕的负面影响。”
“潮汐连接,是吗?好吧。所以你懂营养学?”
“营养学?”阿诺先生轻声重复了一遍,“我说的是外观。感知就是一切。”
“当然。”韦恩发自内心地表示赞同,“但是你这样做不对。应该少吃多餐,而不是一次吃很多。如果每次都吃得越来越多,你的胃就会越撑越大,然后就会越来越容易感到饥饿。”
“没这回事儿。”
“这是事实,而且已经在你身上表现出来了。不过如果你开始举重,就能改变现状。”
“你举重吗?”阿诺先生对于谈及他迅速增加的体重似乎没有丝毫不快。
韦恩立刻绷紧了他衬衫之下的肌肉,自豪地回答道:“每天两次!”
“每天两次?”
“是的。”
“你还真能浪费时间。”
“这不是浪费时间。”韦恩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肱二头肌反驳道。这是一个他经常做的机械性动作,已经变成他的第二天性了。而阿诺先生则一直按部就班地剥着虾。
“等你年纪再大些,你就会发现有更重要的事情值得你花费时间精力。”
“比如吃虾?”
“是的,当然前提是你必须够聪明,能够学会她教给你的东西。”
“她是谁?”韦恩问。但是阿诺先生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接着问道:“对了,你每天吃多少虾?我觉得萨德和我两个人加起来都吃不了这么多。”
“吃完这一盘的话,今天就一共吃了五盘。”他回答说。
“你怎么知道的?”
“我每一盘都盛一百只虾。刚刚掉了一只,所以下一盘要多盛一只。”
“你又不健身,为什么在吃东西方面算这么精确?”
“因为我每天都必须吃一定量的虾,来融入它们与潮汐的连接中。”他不耐烦地答道。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小伙子面前表露自己的情绪。“这就是为什么我不会增重。”
韦恩疑惑地皱着眉头,指出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但是你体重已经增加了不少啊!”
阿诺先生似乎并不在意韦恩的直言不讳,他只是说:“你等着看吧。这并不是永恒的。我跟你保证,等到了下一阶段,我看起来就会跟之前一样,一斤都没有长。”
“但是增重是个好事啊。”韦恩疑惑地说。
“恐怕大部分人都不会同意这一点吧。”阿诺先生从油腻黏滑的盘子上抓起最后一只虾,沉思片刻后说道。他这一轮的仪式差不多已经完成了。
“谁不同意?”韦恩对此嗤之以鼻,“你只需要稍稍运动一下,就能变成大块头。”
阿诺先生停下了剥虾的动作。真是罕见。他阴沉地问道:“当大块头很好吗?”
“对啊,看看我。”
“你很壮吗?” 他看着这个矮个子的勤杂工,问道。他脖子上的筋脉一跳一跳的,灰白的眉毛因为沉思而皱在了一起。
“我还会练得更壮的。”韦恩注意到对方似乎想把自己打发走,仍不甘心地为自己辩护,“我计划在秋天之前达到200斤,跟萨德一样。我已经长了40斤了。”
“我知道了。”阿诺先生说着,把注意力放回虾上,“可以让丽萨有空的时候过来一趟吗?”
“没问题。”韦恩回答道,这次他终于确认阿诺先生是想把自己打发走了——出乎意料啊。他听话地离开了,毕竟找丽萨这种事儿他一直乐意做,并不需要别人逼他。
* * * * *
丽萨拿起一条紧身裤,看着那些宽宽的紫色条纹,表情非常难看。那些条纹很明显被横向拉伸撑开了,看起来像马戏团的戏服一样可笑。她把裤子随手揉成一团,扔回那堆待洗的脏衣服上。虽然一直在衣服堆里翻翻找找,但她其实并不清楚自己到底要找什么,只知道要找些不一样的。当然,大部分衣服都是她的,她室友的衣服基本上只干洗——加入著名的激情剧社的附加福利之一就是有钱干洗。所以,大部分紧身裤和内衣都是丽萨的。而且大部分都已经不合身了。仅仅一周时间,她就连这些有弹性的衣服裤子都穿不上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找着找着,丽萨越来越焦虑。她不再从底下翻了,而是开始把最上面的衣服一件件扔开。不一会儿,这间住了两个不爱收拾的年轻姑娘的公寓变得一片狼藉。丽萨不在乎。要么扔衣服发泄,要么她就要哭出来了,两者相比之下她选择了前者。等这堆衣服见底的时候,有一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拎起一条宽下摆的黑色小皮裙。凯特是一个很丰盈的姑娘,臀部丰满,但是她更喜欢泡在图书馆或者剧院,而不是去健身房“晒肉”。听起来像个保守的姑娘对吧?但是凯特一点也不保守。她非常喜欢穿着这种短皮裙去那些严肃的、学术化的公共场合。她总喜欢说“教育和天性不应该相互损耗”……还是“相互排斥”来着?反正是这种类似的话,丽萨也记不清了。她只知道凯特的超短裙穿在她身上应该很合身——至少能遮住她越来越大的屁股。虽然这裙子被扔在脏衣服堆里,但她实在也没有其他选择了:马上就要上课了。于是她迅速套上裙子。
丽萨盯着镜子中的自己。裙子看起来非常不适合她。她是一个朝气蓬勃的姑娘——那种应该穿粉色或者亮色衣服的姑娘。她从没穿过一件纯黑色的衣服。甚至连她的裤袜都是棕色的。但又有什么办法呢?她也还只是一个生活拮据的大学生,经常要靠泡面和祈祷过活。借室友的衣服穿能算得了什么?况且她也没别的办法了:她已经穿不上自己的裤子了。哦,对了,她突然很生气地想到自己的上衣都仍然很合身。所以她只有屁股和腿长胖了,而胸部仍然跟以前一样平。真是见鬼了!
丽萨沉浸在自我厌恶之中,往外走的时候路过了凯特的缝纫桌,桌上堆满了各种布料:紫色绸缎、黑色蕾丝、银色洋绉2等等。凯瑟琳·埃博诺是一个很特别的女人,她的衣服也很特别,因为基本都是她自己做的。这张杂乱的、布满划痕的缝纫桌,诞生过华丽复古的维多利亚风格礼服,也制作过皮革束身胸衣。桌面上是一架缝纫机,虽然很旧但明显被人精心保养,它似乎正耐心等待下一次大显身手的机会。丽萨的视线又转到了凯特没关门的衣柜,打量着那一排漂亮的背心和胸衣。凯特穿DD罩杯的内衣。而丽萨呢,虽然屁股已经长胖了三倍,但是胸仍然撑不起凯特的内衣!
丽萨穿着室友的裙子,站在安静的公寓里,陷入了沉思。她的身体正在经历一系列毫无缘由的变化,这让她回想起了自己的青春期,她可不想再经历一次!可她连情绪上都像个青少年一样,感到挫败。她的身体正在变化,而她并不知道原因,也不知道将要变成什么样子。她唯一确定的就是她并不喜欢自己身体的变化趋势,并且她无力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她最担心的是自己最终会变成什么样。这并不是青春期的暂时性肥胖,而是真正发胖了。但是她根本没怎么吃东西,不应该受到这种惩罚!
丽萨又转身回到了镜子前,这次她离镜子很近,试图忽略自己的整个体型轮廓。她的头发纠结在一起,但她不在乎。要是别人能把注意力放在她的头发上而忽略她的身材,那就太好了!丽萨的身子又向前靠了靠,都快要贴在这该死的镜子上了。她的眼睛肿得吓人,而且感到刺痛,她又要哭了!凯特的裙子能遮住她的屁股,真希望有什么东西能帮她遮住发肿的眼睛。然后……
丽萨拿起了凯特的化妆品。
* * * * *
丽萨走进休息室,叹了口气。说这间小屋又脏又乱都算是客气的了。混凝土的墙壁被漆成了暗黄色,再加上自动售货机发出的光,让屋里的一切看起来都变成了病态的橙色。这是一家餐厅,但为了管理有序,自家员工不允许吃店里的东西。其实上周丽萨基本很少吃东西,由于她显著增长的腰围,她吃得越来越少了。现在她基本只靠喝汤过活——但她的大腿还是长粗了,她的挫败感也跟着不断增加。她现在已经没法正常思考,没法集中注意力。她的剧本就放在腰边——又肥又丑的腰边,她读了一遍又一遍,但什么也记不住。好像一切都失控了。
大概是老天想继续折磨她,这时候韦恩走进了房间。这几天丽萨一直绝望地拉着韦恩对台词,这让韦恩很开心,但是丽萨并没有同感。那个小混蛋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记住所有台词,把《大鼻子情圣》背得滚瓜烂熟,好像他从小就开始研习这部剧似的。他只有前三天需要拿着剧本念词,后来就完全背会了!而丽萨已经练习一个月了,至今都没能记熟台词。
“韦恩。”她冷淡地打了个招呼。
“什么事?”他说。韦恩穿了件蓝色牛仔裤,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搭配了一件针织无袖汗衫。
“没什么。”她把剧本放在一边,回道,“只是在考虑午餐,但是看起来没什么好吃的。”
“那你想吃什么,你也想试试虾仁吗?”
丽萨瞪了他一眼,但他却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似乎对自己的笑话很是得意。这种场景可是挺少见的。
“丽萨,”他突然说道。然后俯身向前,皱着眉头问:“你是不是化妆了?”
丽萨脸红了,然后又腾起一股莫名的怒气,她皱着眉头,强忍住没有发作。然后使出了自己最好的演技,装作没漫不经心地说道:“是啊。”
“干吗要化妆?你素颜就很漂亮啊。”
“只是想尝尝新。”她很小心地回答,“怎么,你不喜欢吗?”
韦恩歪着脑袋仔细打量着丽萨,这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困惑的小狗。最后他终于老实承认了:“不太喜欢。为什么要用黑色的口红?”
虽然丽萨很不情愿,但她不得不承认韦恩是对的。化这种妆并不是她的风格。其实她本来就讨厌化妆,最讨厌涂口红,因为她觉得涂上之后嘴巴油腻腻的,好像刚吃过炸鸡似的。她之前不化妆是因为用不着。如果必须化妆,她也毫无疑问会选择亮粉色的唇膏。但是凯瑟琳的口红都是暗色系的。
丽萨耸耸肩,说:“餐厅规定我们不能涂红色,因为涂红唇的姑娘看起来不像会干活的。”
“但是黑色让你看起来像个死人!”韦恩反驳她说。
“像死人并不违反餐厅规定,”丽萨对此似乎颇有研究,“不会干活才违规。”
“好吧。”韦恩说,“那个,你看起来好像还很累。你黑眼圈很严重。”
“真是谢谢你了。”丽萨冷冷地说。她不知道韦恩到底是在挖苦她,还是真看不出来那是她化的烟熏妆。反正不管是哪种,都让丽萨觉得很丧气。她头发乱蓬蓬的打着卷儿。她的吹风机早就坏了,但她根本没时间去买个新的。多亏了阿诺先生,每次她忙完店里的活儿都得直接跑去上课。而等她下课之后,商店早就关门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她也没钱买新吹风机。
“那家伙怎么了?”丽萨突然说,“他今天已经吃了20盘了。20盘!他怎么能吃那么多的?”
而且还不长胖?这句话差点儿就脱口而出了,但还是被她咽回去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阿诺先生增加的那些体重似乎又减掉一半了——就在最近几天。最开始的两个星期,他吃得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胖。然后就突然打住了。当然不是指他的食量——他仍然保持每天都多吃一盘——而是说他的体重停止增长了。不仅如此,甚至开始降低了。没错,他每天吃15盘虾,然后是16盘、17盘……但他却开始变瘦了!而丽萨虽然越吃越少,但是却越来越胖。并不是生理期造成的,这十分明显。她基本什么都没吃,但是人胖了一大圈儿。所以可能的原因只剩压力了。但什么样的压力能让她这样呢?距离开幕之夜已经不到两周了。
“是啊,他真是糟透了。”韦恩表示赞同。
“他人还挺好的。”丽萨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帮阿诺先生说话。她讨厌那家伙,但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基本上她只是想跟韦恩对着干而已。“而且他给小费很大方,所以别再取笑他了。”
“嘿!”韦恩大声说,“我不会了。”
韦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瓶,上面印着锯齿状的闪电图案,和补充能量的介绍标语。他打开瓶盖,把里面的东西一口吃尽。丽萨听到他在咀嚼十几颗药片的声音,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老天啊,韦恩!”她大叫,“你在干什么?你是在我面前嗑药吗?”
“你说这个?”韦恩举着瓶子问,“这叫‘蛋白质炸弹’,宝贝儿。是补充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的药片。我的健身搭档萨德给我的,用来调整身体适应举重。这东西想吃多少都行,因为没法吸收的过剩营养会随着小便排出体外的。它还可以用来补充能量。里面有大量的维生素B和支链氨基酸3。来一片儿吗?”
“不要。”她厌恶地拒绝了。
“真的,”他继续劝说,“这东西真的特别棒。樱桃汽水味儿的蛋白质炸弹。多余的营养尿出去就可以了。你要想试试就吃一片吧,多余的营养可以尿出去的。”
“韦恩,你为什么穿着汗衫就来了?”丽萨开始转移话题了。不然不知道他还要说多少遍。韦恩从来意识不到他总是在重复自己的话,所以必须由其他人来转移话题。
“你是说我的无袖T恤?”
“这不是T恤衫,韦恩,这是汗衫,你知道吧,跟内衣差不多?”
“这个?不会的。萨德一直穿这种。因为这让他看起来很强壮——我已经快赶上他了。”然后他又曲起手臂向丽萨展示自己的肌肉,他总是这样秀给丽萨看,也秀给自己、给萨德、给任何人、给所有人。虽然他已经竭力隐藏了,但还是能注意到他正在打量自己映在自动售货机上的影子,并且十分满意。
“韦恩,别再这样了。”
“我都等不及再增重10斤了,这样我就和萨德一样重了,我会变成一个真正的大块头的。”
“韦恩,”丽萨又泼他凉水,“肉都长到你屁股上去了。”
“才不是呢,肌肉都长到这儿去了。”他又一次曲起手臂,同时另一只手放在隆起的二头肌上,然后突然龇牙咧嘴地开始抚摸上臂内侧的肌肉。虽然仍旧要挽回面子,但他还是承认了:“我要休息一天。你知道吗,人睡觉的时候其实才是肌肉增长的时候。今天早晨我没练肱二头肌,我的喙肱肌4拉伤了。”
“喙肱肌?听起来像是《侏罗纪公园》里的东西。”丽萨低声嘟囔着,“说真的,你增加的体重都长到屁股上去了。别再用类固醇了,跟着那个什么萨德学对你一点儿好处都没有。”
她突然讽刺地想到,也许这就是她屁股变胖的原因——整天接触韦恩身上那些该死的类固醇。
“这是什么?”他拿起丽萨剧本旁边放着的一张折起来的纸。
“韦恩,别动!”丽萨大声说,伸手想要抢回来,但是纸掉在了地上。韦恩赶在她从椅子上起身之前,抢先把纸捡了起来。
“29.5斤,29.5天,29.5美元。这真是个奇迹。”他大声念了出来。
“韦恩,”丽萨厉声说,“放回去,这是我的书签。”
“我就是用屁股想想也知道你在撒谎!”他开始顶嘴了。
“闭嘴吧,大屁股!”她反唇相讥。
“你说谁呢?”他也不甘示弱,“你上一两周长了几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