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世界慢慢模糊起来。随着桌子不断下压,他的呼吸越来越烫。他很快不再感觉到脸上的木头桌子,只剩下了麻木的刺痛感。他试图忽略疼痛,把精力放在呼吸上。他努力使劲,用胸膛把桌子顶起来。力气越来越弱。他开始眼冒金星。
“下面有人,该死的!”喊声震耳欲聋,可听起来却是那么遥远。
“把它挪开,否则我把你打得满地找牙!你想打架是吧?来啊!”
撞击声。痛哭声和逃跑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回荡着。黑暗……
“你们两个!帮我把这些架子抬起来,否则我就把你们两个也压在下面,我是认真的,包括你们那些朋友!马上,抬!还有桌子!”
一个陌生人救了弗兰克。一个陌生人打败了一整队人。可弗兰克现在被压在大炮下却要自我放弃。他就是这么感谢他的救星的吗?但他能做什么?他只能躲起来。他也确实躲起来了。声音渐渐减弱,一切变得沉寂。几个小时里毫无动静,可他还是吓得不敢动弹。弗兰克每次鼓起勇气,都会看到一个守卫在炮台边踱来踱去。
在经历了痛苦的几个小时后,夜色渐逝,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两个联邦士兵把船侧炮门的沉重窗户一扇扇打开。四周浓雾弥漫,暖意袭来。他们直接大步走到了弗兰克藏身的大炮旁。他屏住呼吸,但马上意识到他们不是冲着他来的。他们继续工作,走远了。他依旧安全,可撑不了多久了。清晨终于降临了。
联邦军舰队正在调动,准备迎战。
弗兰克真想骂自己一顿,白白浪费了无数次逃跑的机会。时间又所剩无几了。他又是等到最后一刻才行动。他从大炮下挪出来酸痛的身体。按摩着僵硬的双腿。恢复知觉可不是那么轻松的。疼痛感在他全身爆裂开来:灼烧感涌入双腿,遍布全身每一寸皮肤。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仿佛在撕裂,看他这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就知道了。身上的衣物已经布满了风干的褐色血迹。
他从一个角落挪到另一个角落,藏在敞开的门后躲避射击。他强忍着恐惧,盯着打开的炮门,走到了炮门前。埃塞克斯号和其他好几艘炮艇在密西西比河上全速前进奔赴战场,激起千层浪。声音越来越近。
时间又所剩无几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可弗兰克还是无法行动。他就是不敢蹚过这条恐怖的河,即便是为了自由。
炮台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弗兰克当机立断朝着唯一可行的方向逃去:船舱内部。如果大家都在备战,就没有人会待在铺位上,对不对?他吃力地穿过走廊,溜进一个空卧铺。顷刻间,他已躺在床下,终于可以舒展双腿了。更棒的是,他可以呼吸了!在漆黑的船舱里,他扭动着脚趾,想试试能不能恢复知觉。
舱外的动静透过墙传入耳内。他能感觉到炮艇正在沿着田纳西河逆流而上。战备的气氛已经席卷整艘炮艇。大家摩拳擦掌,准备投入战斗。
所有大炮像过去一样同时开炮。这艘500吨重的炮艇发出巨大威力,向亨利要塞袭去。想到同胞们现在一定很害怕,弗兰克抽噎起来。吉米现在肯定在要塞里面了。
炮弹一轮一轮轰炸,但亨利要塞并没有坐以待毙,也用炮弹进行强有力的回击。弗兰克听到炮弹的爆炸声、士兵的喊叫声,恐惧和痛苦。炮艇偶尔震动几次,好像是玩具被巨锤击中一样。
弗兰克在藏身处出奇的冷静,分析了当下的境况。他知道自己必须采取行动。他不能永远躲在这里!他心中闪过一丝希望。要是他透露自己是北方人呢?他来自爱荷华州!哦不,叛军就是叛军,管他从哪儿来的。弗兰克显然不是北方佬士兵,他是怎么到这儿?不,他们肯定认为他是间谍。
弗兰克多希望吉米在这里啊。他足智多谋,总能想出点子。可吉米不在。只有弗朗索瓦·比林豪斯。要是他想摆脱困境,就必须停止恐惧,别再假想自己的英勇了,得拿出行动来。
独自行动。
* * * * *
这个狼狈不堪的厨子从铺位下慢慢钻出来。他听到炮台一片混乱,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整艘船都在强烈地晃动着。可他逃脱的机会在舱内。想要绕过他们并不难——他们在忙着攻击要塞,而不是在搜寻一个无名间谍。想要绕过一个开阔的炮台也不难——后方的炮台肯定有闲置的。弗兰克必须游到对岸。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集中精力。不再幻想什么英雄气概了。要游泳了,不是为了该死的兰迪,甚至不是为了吉米,而是为了他自己。
他走到门口停了下来,听着外面传来的声音。他暗暗骂自己是傻瓜,听声音有什么意义——炮声之下所有人都听不见了!再说了,烟雾也大得很。成功溜出去不是他应该担心的。他走进走廊,在浓烟中弯着腰。哪边才是河岸的方向?他想着炮舰正对着亨利要塞,这意味着左侧是离河岸最近的地方。
“看!”一个声音在炮响中喊道。
弗兰克吓了一跳,整个人蹲了下来。浓烟可以掩护他,却不能完全遮住他。
那声音并不是朝着他来的,而是来自远处,飘在滚滚浓烟之上。“他们没剩几发炮弹了!剩下的人都淹死了。”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弗兰克向前探了探身。
“莱利先生,调头。”一个沙哑的声音回应道。弗兰克认得这个声音,昨天晚上他就听到过。那个人继续说道:“他们还剩什么?那门哥伦比亚炮还会伤到我们不成?给我舷炮齐发。把左舷所有炮口都对准要塞。”
舷炮齐发,弗兰克思考着。他都忘了这一点。那个人刚才说“口岸1的舷炮”。口岸不是海上的一个城市吗?弗兰克不知道它也是“船的左侧”的意思。所以到底是哪一侧?哪一侧才是靠近岸边的?
“明白,波特司令,先生。”
弗兰克突然想起来。波特司令——混蛋比尔·波特!弗兰克曾经不小心听到蒂尔曼准将说过他是埃塞克斯号的船长。那次也是在乌烟瘴气的吵闹环境中听到。没想到第二天弗兰克就偷听到了敌方指挥官的话,真是讽刺!
脚下的炮艇调转了方向。他头晕目眩,耳朵里嗡嗡作响,现在脚下的地板又在移动,他一下子撞到了墙上。
“哦,不!”那个沙哑的声音继续说道,“保持要塞正对炮口,老天啊,莱利先生!左舷的炮口。”
“是的,先生。”
“火力全开,莱利先生。我马上回来。”
随着炮艇的调转,呼啸的炮火声突然间消寂下来。弗兰克可以感觉到脚下引擎和锅炉在颤动。他还没从调头的晕眩中回过神来,全然不知自己现在的位置有多危险。他可以想象到如果吉米知道他就像木头人一样站在这里的话,会有多生气,就像那次他救了弗兰克以后勃然大怒一样。
那个沙哑的声音继续说道,“就像从小孩手上拿走糖一样……”
两个人突然从浓烟中出现——就在弗兰克面前。一个显然是个小军官,另一位肯定就是“混蛋比利·波特”本尊了!
三个人都呆住了。虽然烟很大,但是双方都很清楚,自己面对的是敌军。
波特把手伸向他的左轮手枪。
接下来的那一幕弗兰克永远也不会忘记。
小军官的头顷刻间开了花,血浆、骨头和牙齿都飞溅开来。一大枚坚硬的子弹从天花板之上射下来,穿过他的脑袋,又穿过了地板。片刻之后,它又射穿了下层的锅炉。一大堆火花和沸水喷流而出。
整个世界突然变成了热浪和痛苦的海洋。炮艇几乎整体倾斜了约40厘米,厚厚的铁墙如纸板般向外炸裂。尖叫声四起,但热浪更快人一步,所到之处无一幸免。
两个人都像布娃娃一样被甩了出去。弗兰克一路跌跌撞撞地向外跑去,惨象尽入眼底。一个跪在地上正在从箱子里往外掏炮弹的士兵,被一阵热浪正面击中,顷刻间化为乌有。随着锅炉爆炸,波特司令被抛出了炮艇。弗兰克幸好撞上了炮艇一面还完好无损的墙,否则他也会被甩出去。
* * * * *
弗兰克伤痕累累地躺在炮台的废墟中。四周全是人,一些活着,大多数都已经死了。少数的可怜幸存者试着摆脱这片混乱。很多人直接被热浪击中,残破不堪。一个人只剩下皮不裹骸的躯体,一动不动地站在被撞歪的大炮旁。爆炸挪动了一尊铜炮却没有冲倒一具尸体,真是个奇迹。
弗兰克的背灼烧得厉害,疼痛感太强烈,他反倒更清醒了,他被迫采取行动。他看到炮艇已经晃得不受控制了。他在漫漫浓烟中看到河岸靠得越来越近。
他可怜巴巴地呻吟着,从废墟中钻了出来,平躺在地上。他旁边是一尊大炮,冒着热气和浓烟。热水从坑坑洼洼的铜质表面上滴下来。弗兰克摇摇晃晃地走到敞开的炮门旁。水位已经涨到惊人的高度,森林边缘已经水满为患,危机四伏,越来越近。炮艇在水流的推动下,向着森林那侧倾斜过去。
就像渔网里的鱼没头没脑地撞上船边一样,弗兰克从炮门的开口旁坠入,投入自由的怀抱。他并没有掉进可怕的河里,而是落在了一堆缠结的树枝上。
伤痕累累的炮艇失控地撞上了大树。碎片、细枝、树枝和树干就像龙卷风中的树叶一样被卷落在四面八方,树干像牙签一样被折断。弗兰克仿佛置身于噩梦中。埃塞克斯号在重创下反弹回去,朝着下游而去。
弗兰克只知道自己还活着——一半身体在水下,身负重伤,却还没咽气。连呼吸都变得疼痛,他的身体伤痕累累,脑袋里天旋地转。他模模糊糊地记得看见了血色,眼睛疼得厉害。他闭上眼睛,整个世界都在不停飞转。他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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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口岸”和“左舷”在英文中均是port一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