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克像只鱼一样扑通一声掉在船尾。雨水无情地拍打着这个抽泣着的崩溃的可怜虫。他跟刚才在船头一样,在船尾的斜梯下滑动着。没有人过来搭把手,所有人都被叫到船头去了。
他不记得自己在那里躺了多久。最后终于意识到有说话声,却分不清声音从何而来。啊,炮门,终于听出来了。一道光从厚厚的舱门接缝处泄出,划破夜空的黑暗。他挪动位置,拖着脚步直接藏在下面。弗兰克在雨中歪着脑袋,竭力想要听清说了什么。
“……木匠斯蒂尔在右舷。我们现在就需要你们俩。缆索也要断了。整个编队都要涣散了。”
听到这里,弗兰克吓得瞪大了眼睛。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雨中黑压压的那片森林。几乎都在视野之外了。几根锚缆拖在水中,但毫无疑问的是,整队炮艇正在分崩离析。田纳西河水位不停上升,就像监狱的牢笼,牢牢地把弗兰克锁住了。
他听到人们离开,抱怨,和因为那棵连根拔起的大树造成的重创而发出惊呼。那道光减弱了,最后熄灭。一阵寂静之后,弗兰克确定他们已经走了。他小心翼翼地检查着炮门是不是开着。的确开着。
之前看吉米这么做的时候似乎毫不费力,可当弗兰克试图从铁卷帘窗下钻出去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被压扁了。逃过了大树的袭击,难道要死在窗户里吗!但他钻了过去,甚至还用手撑着卷帘窗慢慢放下,免得发出铿铿锵锵的声音,差点把手指给弄断。窗台厚得出奇,外面是两厘米多厚的铁框,里面还包着50厘米厚的木头。难怪那棵树没有把墙砸穿!进到船舱内,弗兰克终于松了口气。终于听不到滴滴答答的雨声了。只是他的喘息声和远方的喧哗吵闹更明显了。
在黑暗中形单影只。又是这样。
旁边的一扇门突然被打开了,得以窥见那镶着木板的走廊。里面的灯光倾泻而出。在弄清楚自己的方位前,他不敢贸然进去。随着时光的推移,他渐渐适应了黑暗。严格说来弗兰克并不是在房里,而是缩在一块巨大的室内甲板上。这块甲板围住了整个船身,让士兵和枪炮可以随时移动到任何一边。船中央的布局就比较常规,设有房间等,但是包着铁皮的装甲外墙被设计成了特殊的角度来缓冲炮弹的攻击,显然对付大树也有效果。弗兰克刚刚翻过的后墙上有三个炮门。旁边依次排开的炮门数量更是让人数不清。他无法想象激战时的场景——震耳欲聋的枪炮声,翻滚的浓烟,灼热的空气——都在集中在船舱里。空气中依然残留着烟雾和汽油的味道。
弗兰克并不急着进一步探寻。今天他已经承受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他能静静地待在黑暗中就已经很满意了。但他得继续前进。吉米需要他。吉米已经从船头进入了炮艇。北方佬都朝那里去了,去跟那棵树抗衡。弗兰克也必须去那儿。
弗兰克顺着船沿慢慢向前。他在大炮和关闭的炮门之间匍匐前进,这样如果有内门突然打开,他也不会暴露。他正身处敌营之中!就像为国家执行秘密任务的间谍一样。苦笑变成了微笑。他绕过一堆堆成金字塔形的炮弹——然后被地板上的一个铁环绊倒了。他差点叫了出来。
没时间磨蹭了,弗朗索瓦·比林豪斯,没时间了!
船头发出了巨大的响声。走廊里回荡着回声。他可以听见人们在屋顶上跑动,在船头大声呼喊,甚至可以听见他们在低声讨论着该如何处置那名被抓获的间谍。
弗兰克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差点窒息。
他们抓住吉米了!
弗兰克缩在一门绑在木制底盘上的重炮旁。这厚重的铁家伙闻起来似乎还散发着温度,但摸上去已经冰凉了。炮艇上声音传播得很快。那些声音很清晰。弗兰克所处的位置不会被人看到,他听着。
“你发现他的时候他在做什么,凯洛格先生?”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他是在树倒下前从船头上冒出来的。”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我觉得他当时是朝着锅炉去的。”
“锅炉,嗯?你打算使什么幺蛾子,南方佬?怎么,不回答?”
“他只有一把刀,先生。”一个尖利的声音回答道,“还有这些。”
“谢谢你,凯洛格先生。”
随后是一阵寂静。弗兰克只能听到一些声音,但没什么大动静。
“所以这些是什么?”那个沙哑的声音喊道。
“罗僧米勒先生猜是炸药。”凯洛格回答道。
“呸!看上去就是煤块而已。当然了,就算是南方佬也不会蠢到潜入敌船上加煤块。”
吉米!弗兰克多想像个疯子一样尖叫着一路跑过走廊去找他。但那很愚蠢。他并非勇士,甚至手无寸铁。事实是弗兰克又冷又湿,不敢擅自行动。在时机成熟并且弗兰克能战胜恐惧之前,吉米只能是自求多福了。但弗兰克欠吉米太多了。他会救他的——他会的!吉米完全值得。
“先生!”另一个声音从远一点儿的地方传来,“波特司令,先生!”
“什么事?”那个沙哑的声音咆哮道。
“我们的船勾到了一枚鱼雷!”
“什么?说详细点!”
“也可能是被河水冲上来的,不过现在浮到水面上了,而且缠在了树上。”
“缠在树上?那我们还有时间,但如果松开了,还是可能爆炸……他逃走了!凯洛格,抓住他!”
弗兰克紧紧地抓住炮筒。吉米在逃跑!哦,吉米,上帝保佑!
“小心点。”另一个声音喊道,“他是个大块头!之前四个人才把他控制住。”
咕哝声夹杂着重击声和痛苦的呻吟声。铁窗的砰击声突然划破整艘船。声响正在炮艇中回荡,北方佬开始互相叫嚷:“他跳船了!右舷!右舷!”
脚步声在甲板上咚咚作响。吉米成功了!他可是浪里白条,他证明了这一点!骄傲流淌在弗兰克冰冷和僵硬的身体里。灯光靠近时,他就蹲在炮旁,像个傻子一样傻笑。影子在墙上拉得长长的,随着提着灯的人们越来越近,影子在剧烈地摇晃。这时弗兰克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儿就被发现了。
他朝着最近的炮门向后爬去。铁窗沉得出奇,可弗兰克却毫不费力地打开了。恐惧无疑让他变得强大。他靠在厚厚的窗台上,伸出脑袋,想要在黑暗中找到河岸。他找不到。他只看到湍急奔流的河水在他下方翻腾着。已经没有通向河岸的绳索了。船已经开到了河中央。
冥河!
不,是田纳西河,弗兰克提醒自己。他嘟哝着寥寥几句话给自己打气。你之前已经逃过一劫了,弗朗索瓦·比林豪斯。这次你也可以的。
没有时间再瞻前顾后了。吉米已经游向了自由。弗兰克必须跟着他,否则就没机会了。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抓住窗台……可就是做不到。他就是太害怕了。虽然时间所剩无几,弗兰克还是小心翼翼地松开了铁窗。
* * * * *
弗兰克冲向船尾。他使出全身力气,即便他知道这样也没有多快。他不在意会不会被人发现,只是想远离敌军。想淹没在黑暗中。身后,几个士兵冲到了第一门大炮前——就是弗兰克刚刚待的地方——打开了炮门。一个人伸出一盏提灯,另一个人则伸出了一把来福枪的枪管。
“看到他没?”
“没,这该死的雨,什么都看不到。”
弗兰克躲在一门大炮后,怕被擒获。温暖的炮筒压在他的胸膛上,但他把头埋得更低了。每一丝恐惧都让他更感到幽闭恐惧。空间太狭小了,他甚至无法好好呼吸。
这下子他听到来了更多人。到处都是他们的人。一扇扇门被打开,打着提灯的人们和扛着来福枪的人们一下子涌了出来。弗兰克又往大炮下缩了缩,被压得越来越难受。一个打着灯的士兵从旁边跑过,就紧挨着弗兰克,他都能感觉到那阵风。现在一点儿逃跑的机会都没有了。炮艇上的所有士兵都倾巢而出。弗兰克轻轻地抽泣着,等待着被抓捕。
更多不悦的回忆不由自主地向他涌来。他把精力放在呼吸上。每深吸一口气,胸膛上的压迫感就越来越重。呼吸太困难了,溺水估计也是这种感觉吧。他沉浸在回忆中。
父亲死于农场的一起事故,被一群水牛活活踩死。他一直不喜欢小儿子,但是由于母亲的保护,他也没能把弗兰克怎么样。多年来几次试图让这个孩子变成农民都以失败告终,他最后终于允许他在家里帮助母亲打点。兰迪嘲笑他。但在父亲死后,兰迪过去那些鬼鬼祟祟的虐待已经演变成了正大光明的折磨。
“妈妈,”兰德尔说道,“如果弗兰克不能在农场工作,家里就不欢迎他。”
“当然欢迎他,兰德尔。别开玩笑了。”
“家里少了一个劳力,活太多了。我会给他一周时间证明自己的价值。无法证明的话,我会找一个称职的人代替他。”
弗兰克的母亲顽强抵抗,可兰德尔最后还是控制了农场。在四天没完没了的煎熬劳作后,弗兰克终于明白了。他知道会发生什么。他没有让兰德尔享受到赶走他的满足感,而是自己逃走了。
选择那个时候离开康瑟尔布拉夫斯市太不合适了。整个镇子还在为林肯总统拜访格伦维尔·道奇而欢腾。他们决定把康瑟尔布拉夫斯市作为一条新铁路的起始点。一条横贯大陆的铁路,他们这么称呼,直接通向大海!但这几个月还用不上工人。弗兰克只好南下前往肉类加工镇堪萨斯城。
堪萨斯城位于边界重要十字路口,汇集了肉类加工者、牧牛人和赶畜人。这是个住着粗人的粗野乡镇,对弗兰克来说完全是个全新的世界。无知而无畏,他对未来的生活无所畏惧。可这一切很快就改变了。
在堪萨斯城的第一天差点成了他的末日。他正独自一人在旅馆里吃晚饭,突然爆发冲突。一小群风尘仆仆的赶畜老手跟一群人手更多的年轻爱尔兰肉类加工者起了口角。弗兰克本来埋头喝汤,根本没理睬他们。突然间整张桌子被掀翻了。弗兰克向后甩去,椅子在身下炸裂。他笨拙地后背着地,桌子直接压在了他的胸上。他很快肺部缺氧,却无法挪开桌子,也无法呼救。随着一个可怕的尖锐声,桌子往下压得越来越重了。弗兰克就要被压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