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长指人(2 / 2)

“外面有五艘装甲舰,两艘木船。我要这几艘装甲舰马上失灵。河水水位不断上涨,我们已经失去九门炮了。只有两门炮能够摧毁装甲舰,河水马上就要漫过哥伦比亚炮了。”

“是的,先生。”

“现在把这个东西丢一个到煤仓里去,然后离开那里。可以的话从埃塞克斯号开始。如果上不了埃塞克斯号,就试试运煤的驳船。那里守卫没那么森严,但是也给我们争取不了多少时间。他们把这些东西连同煤炭铲进锅炉的时候肯定不会怀疑的,甚至都不会注意到。即便其中一个今晚爆炸了,他们也不会想到检查煤仓。就算检查了,也认不出来。”

弗兰克在烟雾中眯着眼睛,试图在黑暗中辨认出那两个人影。蒂尔曼准将很好辨认,因为他身上的黄铜纽扣之类的东西反射着亮光。而另一个人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他身材魁梧,其他特征就没法看出来了。他话语寥寥,在这滂沱大雨中根本没法听清。

“这雨看起来不会那么快停,不过我也不想冒险,万一雨停了你就会暴露。北方佬的军队一整个下午都在炮舰后面登陆。要让三个师都登陆沼泽地,可想而知要多久了。他们会很分散,但到处都是。运气好的话,他们会都远远地在炮舰后面,不会给我们造成阻碍。”

从那个不明男子的身形和姿态来看,弗兰克认出来这是吉米。

“如果你出于任何原因无法返回堡垒,就去20公里外的多纳尔森要塞。明天我会把所有人马都调派到那里。只有少量人员,大概100人会留守此地,给我们争取一点时间。大家都知道我们守不住这里了。再说这里也快被洪水淹了。都明白了吗?”

“是的,先生。”

两人分头行动。蒂尔曼准将消失在黑暗中,而那名士兵而大步朝着弗兰克走来。这下肯定不会弄错是谁了。

“吉米!”

一直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男子抬起头来。他看到弗兰克时脸上浮现了一丝微笑。弗兰克则激动万分,冲进雨里奔到他身旁。吉米重重地拍了拍弗兰克的后背,弗兰克的皮肤被弹片割得伤痕累累,被这么一拍疼得厉害。但他一句话都没说。

“弗兰克,看到你没事儿可真好。”吉米边说边把一个沉甸甸的新背包挎上肩膀。

“是啊,吉米。”弗兰克激动地回答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

大个子点了点头。他们一起大步经过炉火,走进帐篷。弗兰克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告诉他红辣椒大受欢迎!与向吉米炫耀相比,他遇到长指人那件事就不太重要了。可是吉米太忙了,顾不上他在一旁炫耀。

“这是什么?”弗兰克指着那个新背包问道。

吉米没有回答,而是轻轻地把背包放到他还没摊开的铺盖卷儿上,接着卸下其他装备和衣物。首先是他的灰色大衣,然后是皮带,最后是戒指。弗兰克从没见他脱下过戒指。吉米身着暗色衬衣和裤子站在那儿,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着自己的行装,然后轻轻地把背包重新背上他宽阔的肩膀。弗兰克注意到吉米的来福枪还在他的铺盖上。

“吉米,我给你准备了晚餐,马上就能拿来。”弗兰克说,“今晚的伙食很好,不信的话你问问那些小伙子!”

嗡嗡的赞同声从黑暗中传来。一个士兵说,“希望下一锅快点端上来!”

“我今晚不吃饭了,弗兰克。”吉米说。

“为什么?”

“我有事要办。军令在身。”

他下意识地在叠好的长大衣中摸索着。他掏出酒瓶,大步走出帐篷。弗兰克赶忙紧随其后。

“军令?”

吉米在炉火前停住脚步,盯着跳动的火焰。大雨拍打着他宽阔的肩膀,肩膀似乎垂得有点低。“弗兰克,你今天一整天都是一个人。我看到你做得不错。”

“是啊!我说过不会让你失望的。”

吉米的眼眸中反射着火焰。一边眉毛蹙了起来。“你晚餐做得不错,是吗?大伙儿看上去都很满意。”

“是的,先生,最棒的!”弗兰克肯定地说道,“可辣了,吉米,可辣了!红辣椒。治疗感冒和痢疾。”

他咯咯笑了。“你做得很好,弗兰克。你做得很好。”

吉米转过身来,用一种非常严肃的表情看着弗兰克。他认真地抓过弗兰克的手臂。他的手很大,甚至能把弗兰克整个手臂都包住。长长的手指圈住雷柏四肢的记忆在弗兰克眼前一闪而过。

“弗兰克,”吉米庄重地说道,“我今晚有一项特殊任务。很危险。我要离开要塞。我需要你留在这里,继续像白天一样表现。”

“离开要塞?什么意思,离开要塞?”

“我在执行一项秘密任务,给联邦军来一招出其不意。没什么好担心的。”

“你还会回来的。对吧?”

他严肃的表情缓和了一些。“当然,弗兰克,当然了。但在我回来之前,你还是一个人。你今天做得很好。就这么继续下去。我为你感到骄傲。对吧,就连雷柏都会嫉妒这顿晚饭的,嗯?”

这下弗兰克心中可真是五味杂陈:从兴奋、高兴到失望,再到厌恶。不过吉米正在表扬他,他不由得站得更直了一些。可对于吉米这一出行,弗兰克感到困惑,而且觉得有些受伤。这让他想到雷柏的遭遇。“好吧吉米,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就听你的。”

“我别无选择,弗兰克。现在听好了。如果我今晚没有回来……”

“吉米!”

“如果我今晚没有回来,”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加坚定,“你必须到多纳尔森要塞跟我会合。你反正也要去那里。蒂尔曼准将明天会把所有人都调到那里。明白吗?”

弗兰克盯着被火光衬得红亮亮的地面。大雨把地上的泥敲打成了不同的形状。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听起来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吉米抓起酒瓶,喝了一口白兰地,战栗了一下,把它递给弗兰克。弗兰克拒绝了。

“能把这个放回我的大衣里吗?”

“当然了,吉米。”

“弗兰克,你明白吗?我们必须服从命令。荣誉是我们仅存的东西了。”

“是的。”

“你确定吗?”

“是的,吉米。”

“好的。我马上就要走了。很抱歉今晚不能品尝你的手艺了。”

剩下弗兰克一个人站在帐篷里。

* * * * *

这一天对他来说太沉重了。先是恐惧——发现了成堆的尸体,接着是震惊——发现这些人可能会被吃掉。然后是战争的恐惧。好像这还不够一样,一些噩梦般的怪物还来侵袭要塞。现在吉米又走了。

他感到很孤单。之前唯一一次觉得这么孤单是他在堪萨斯城遇到吉米那天。吉米救了他的命,一个陌生人的命,只是因为这是应有之义。从那时起,弗兰克就不再孤单了。

直到现在。

弗兰克机械性地烹调着玉米糊,努力保持情绪正常。培根火候差不多了,就是要再切细一点。脂肪巧妙地融化,在锅底形成了一层厚厚的油。他发现油脂里有一个小黑点:显然是上一锅玉米糊里的象鼻虫。硬面包里经常会生一些小虫子,不可能把所有虫子都挑出来。玉米面里显然也生虫了。

弗兰克把虫子从油里挑了出来,指尖被烫到了。他吸了一下伤口,往平底锅里又加了些水和玉米面,再让这一锅慢慢变稠。不断落下的雨滴把他的肩膀拍得有些疼了。他小心翼翼地在防水布下拿着那罐辣椒,轻轻地把它打开。软绵绵的辣椒粉居然精细得很。弗兰克稍稍倾斜罐头,看着丝滑的红辣椒粉从罐口滑落。

他久久地盯着罐子。雷柏的辣椒。这个男人留下的唯一东西就是这罐被他摸走的辣椒。弗兰克的胃感到有些不适。不是很疼,但是感觉不对劲。他还有些紧张,好像刚刚喝完一整壶咖啡。他的脑海里闪过可怜的雷柏,接着是火光与烟雾,恐惧和憎恶。

弗兰克僵硬地挺直了腰。他紧紧地盖上盖子,把罐子丢进他的夹克口袋。玉米糊还要再煮一会儿。煮好后他不要待在那里。

弗兰克缓慢但坚定地转过身来对着堡垒背面,面朝森林。吉米背着那个新背包消失在雨中的森林里。弗兰克心中突然涌出一个信念,就像他当初坐着小船渡河一样。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吉米从来不会求助,尤其不会求助于弗兰克。事实上弗兰克早就不再主动提出要帮忙了。但是他确信吉米现在需要他。

弗兰克追随着好友的脚步冲进了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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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美国海军指挥官威廉·D·波特,绰号“混蛋比尔·波特”。

2 罗伯特·爱德华·李(1807-1870),美国军事家,出生于弗吉尼亚。他在美墨战争中表现卓越,并在1859年镇压了约翰·布朗的武装起义。在美国南北战争中,他是美国南方联盟的总司令。

3 哥哥加布里尔·吉姆斯·雷恩斯(Gabriel James Rains)和弟弟乔治·华盛顿·雷恩斯(George Washington Rains),两人均是是美国南北战争时期南部联盟军队的陆战队准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