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克透过要塞轮廓明晰的边界,从太平门向那片若隐若现的森林望去。远方树林间的黑暗中浮现出20个人影。他们顷刻间突破堡垒十多米长的边界。这些人似鬼魅般飞驰迅捷、悄无声息,一身皱巴巴的长黑衣,戴着奇怪的长指手套,涌进亨利要塞。
弗兰克又被新一轮攻击的炮声吓得跳起来。这些怪人组成一支小队,在四周的爆炸中畏畏缩缩,破烂的袖子在头顶上下挥动挡开飞溅的碎石。他们像一阵烟一样闪入堡垒的各个隐匿点、工棚和弹药库。除了有火光的帐篷外,其他地方几乎全被他们占领了。他们无处不在,却又毫无所在。
弗兰克揉了揉进了沙子的眼睛。他们跑到哪里去了?他们想要什么?这些人显然不是北方佬,这一点弗兰克清楚得很。他们的踪迹无处不在,可他却没办法看清楚任何一个人。这群人肯定就是他今天早上看到的那群神秘人,面色惨白、一袭黑衣、外套和手套都破破烂烂。他怎么会忘记他们在尸体上爬行的那一幕呢?这些黑影嘲弄着他,把他拖向疯狂的边缘,好像堡垒里满是成人大小的蟑螂一样。
这肯定不是他臆想出来的,对吧?弗兰克瞥了一眼雷柏,看看他有什么反应。这名士兵昏了过去,但胡子还在痛苦地颤动着。
又一阵炮响从头顶上方传来,这次离得更近了。弗兰克被震飞,摔在地上,一片片碎瓦砾砸到他的身上。碎片如箭雨般落下,扎在地上到处都是。一根巨大的冒着烟的木头砰地一声落到地上,离他的脑袋只有几厘米。浓烟如巨浪般席卷了他,每喘一口气肺部都被灼烧着。
弗兰克躺在地上呻吟着,整个人身体扭曲,痛苦不堪。一堆冒着烟的碎石和燃烧着的木条压在他身上,他抖动着身体试图把它们甩下去,好像要甩掉一条不想要的毛毯一样。爆炸的回音还在脑海中回荡,他已经分不清这声音究竟是真实的还是记忆中的了。透过那双噙满泪水的生疼的眼睛,他看见一个碎片扎进了他的肩膀——足足12厘米那么深。拔出碎片的过程痛苦至极,他几乎昏厥过去。
哦,吉米一定会被他气死的!他刚刚就站在那儿,怎么会料到这些?弗兰克很少看到吉米发火,可他要是看到自己干的这件蠢事,一定会大发雷霆的。吉米唯一一次对弗兰克大发脾气是因为吉米刚刚救了他的命,他就愚蠢地冲到卡车面前!弗兰克差点就死了。至少这次他没有害吉米受伤。他的左肩大出血,但并不疼。唯一疼的地方是皮肤——所有皮肤。肯定是全身上下的皮肤都受伤了。
弗兰克用一根掉在地上的木头,就是差点把他压死的那根,把身上压着的木条挪开。他刚才被震飞到雷柏旁边,这个士兵又醒了过来,虚弱地挣扎着,想要挪动他的伤腿。弗兰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好不容易来到雷柏身边帮他。他刚刚蹲下来,雷柏就又昏过去了。他额头上血淋淋的,弗兰克把他的头发拨开,查看伤口。伤口不深,但出血量很大。他那被胡子盖住的嘴血肉模糊,腿也伤得很严重。
弗兰克抬起头,看到三个黑衣人从天而降般出现在死去的可怜虫肯特身边。他们背对着弗兰克,围着尸体,迅速将尸体从废墟里拉出来。他们如工蚁般下手准确、合作无间,瞬间就把肯特搬到森林里去了。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只有短短几秒钟,留下弗兰克一个人在昏迷的雷柏旁陷入迷茫。
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轻轻托起雷柏流血的脑袋,好让他舒服一些。虽然弗兰克对他很反感,可他跟别人一样都需要帮助。不过弗兰克的思绪早已飞到千里之外。这场战争带来的恐惧和危险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和困惑。他的思绪和身边袅袅升起的青烟一样混乱。
这时候弗兰克又瞅到了另一个魅影。整个堡垒里足足有3000余人,可他为什么只能看到这些黑衣人?眼前的现实让他的胃里一阵翻腾。和他一样,他们也不想正面作战。烟雾消散,一个蜷缩在帐篷后面的身影显露了出来,一张煞白的脸注视着远方。它转过头来看弗兰克。
那是一张圆脸,脸色惨白,像一张过度漂白的床单。没有常人的鼻子和耳朵,只有几个小裂缝。嘴巴如同婴儿的嘴一样小得出奇。双眼又大又圆,眼窝深陷,简直像一只猫头鹰一样。弗兰克之前认为的旧黑衣其实根本不是衣服,而是一层厚厚的粗糙皮毛,皮毛打着绺乱蓬蓬的,上面到处都是油乎乎的秃斑。还有,他以为的黑手套其实是长得出奇的手指,或者准确来说是爪子。跟身体其他部分比起来,手指简直长得有违常理。
它撞上了弗兰克的目光,盯着他看。两只苍白的圆形大眼睛让他无法动弹。眼珠是冰蓝色的,跟人眼一样,只是形状实在太圆了。弗兰克感到这个生物是有智力的,大概介于动物和人类的智力水平之间。它就那么弓着背坐在帐篷旁。脚短得奇怪……尤其是跟那些怪异的手指相比!
几只长长的黑色爪子伸到了弗兰克旁边。他想要起身逃跑,但又害怕得无法动弹。已经太迟了:它们已经把他团团围住。古怪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探着雷柏的脸,轻轻地扫过他紧闭的双眼,穿过他稀疏的头发,戳着他的胡子。一阵腐臭在弗兰克四周弥漫,他不由地皱起了鼻子。他闻出这气味里有一层恶心的臭汗味,但还混杂着别的什么东西。是……氨吗?这腐臭味。
弗兰克仍迷失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中,只粗略瞟到爪子的细节。每个关节间的指节都长得出奇。此外,每根手指都比常人多出一个指节。
弗兰克终于从那对蓝眼睛的注视中回过神来。这些生物以惊人的敏捷把雷柏的脑袋从他的膝上拽起来。这些清道夫们有着母亲对孩子般的温柔,又有着舞者般的优雅。雷柏的身体被稳稳地抬起,躺在在三个怪物的臂膀里。它们抓着雷柏的胳膊和腿,长得出奇的手指正好可以攥住他的四肢,好像手指长成这样就是为了干这个。雷柏一被抬起来就醒了,他虚弱地挣扎着。他的脸被四指节的手指裹住,眼睛里透出惊恐。
“弗兰克!”他尖叫着,“上帝啊,求求你帮帮我,弗兰克……!”
他的尖叫声被捂住了,模模糊糊,被一路抬出了堡垒。他们穿过空地,闪进森林。弗兰克浑身颤抖,转过头来看刚刚盯着他的那个怪物。
它也不见了。
* * * * *
弗兰克随后跑过一个个闪着火光、烟雾弥漫的帐篷。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逃跑的。鬼影依然蛰伏在周围,藏在燃烧的帐篷后面,藏在烧焦的库房里。他冲到长指怪物唯一可能害怕的地方——高墙——那也是他害怕的。对弗兰克来说,对未知的恐惧超越了对已知的恐惧。
他冲上斜坡到达幕墙,很快就趴在了壁垒下的石头上,要么死在墙上,要么被院子里的怪物杀死。上方的大炮不断喷射出滚滚浓烟,一波接着一波。接着他听到了蒂尔曼准将的标志性声音。他和炮兵军官正在混乱中互相喊话。
“看来这些小伙子已经摸透了射程,嗯?很好,啊哈!看到最左边的那艘装甲舰没有?那是埃塞克斯号,混蛋比尔·波特1的船。把望远镜给我。”
弗兰克竖起耳朵听着,好奇代替了恐惧。
“我看到格兰特的人又回来了。该死!他在沼泽地里的行军速度快不起来,可是一旦陆上进攻我们就招架不住了。”
弗兰克想到情况还会变得更糟,差点吓得背过气去!好家伙!
“不知道富特上将是不是在埃塞克斯号上。”准将继续说道,“啊哈,看到那两个站在轻甲板上的人没?我觉得有胡须的那个是格兰特将军。是的,我听说他在指挥西田纳西州的军队。有人说他是个酒鬼,但他们都是蠢货。另一个人是波特。大口径火炮,给我对准那个混蛋轰。”
清晰的速射炮轰鸣声撼动了墙壁。更多的浓烟从弗兰克上方倾泻下来,随着回声消寂,他听到了蒂尔曼准将的一声欢呼。
“啊哈!射中了!看,炮弹射个正着!”
士兵们浴血奋战,而与此同时,弗兰克正紧紧地贴在墙壁上。战火很快缓和下来,他无意中还听到联邦军的炮舰正在撤退。蒂尔曼准将沿着堡垒大步向前,一路向士兵喊话鼓舞士气。
又一阵威力更大的轰鸣声响彻天际。不是炮声,而是从天上来的。雷声震耳欲聋,盖过了士兵们低弱的嘈杂声。顷刻间,冰冷的大雨倾盆而下。弗兰克站在那儿,目瞪口呆,抖个不停,不知如何是好。他多希望吉米能在身旁啊。他总是知道该怎么办。
可是要完蛋了。大雨很快就浇灭了士兵成功抵挡第一次进攻的喜悦。他们都知道雨下得越大,就意味着被洪水包围的堡垒有崩溃的可能。弗兰克小心翼翼地向上爬了最后几步,终于看到了河。发动进攻的炮舰在大雨迷雾中一蹶不振。这场雨杀伤力极大。他冻得瑟瑟发抖,根本无法抵挡狠狠落下来的雨滴。他看不到堡垒的全貌,但是感到那些神秘生物也不见了。他意识到这些怪物只是利用了士兵们被这次进攻分散了注意力的好时机。
一切都显得不真实。他只是庆幸这一切结束了。当然,其实并未结束。
* * * * *
夜幕携着暴风雨降临了。这二者都是那样可怕至极。弗兰克炉火上的那块防水布快要罩不住他正煮着的培根玉米糊了。被雨浇透的地面无法固定住防水布的撑杆,杆子不断倾斜。防水布中间的一摊积水慢慢变大,他不得不直接躬身在篝火上,把帆布中间顶起来,好让雨水从旁边流下去。一直待在那里太呛人了,但是总好过淋二月的冰雨。
年轻的士兵们在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帐篷里等着他。帐篷里也是也是又冷又泥泞,不过至少不会被雨淋到。但弗兰克知道为他们受这点苦根本算不了什么。他颠了一下这口深底锅。他从物资车那里拿来的培根几乎是灰色的,肥得很,不过终于是煎好了。他加了点水。培根发出嘶嘶声,一阵油烟扑面而来。他机械般地往里面倒了玉米面,在锅里搅了几下,然后就不管了。
他静静地看着一个小碗。里面装着醋。实际上这本来是他们帐篷里的葡萄酒,只是发酵变成了醋。他想应该可以用得上。但是让他停下的并不是这碗醋,而是手上的那个小锡罐。
里面装着雷柏的红辣椒。
弗兰克被一阵难以言表的情绪笼罩了。他恨雷柏,恨他!还策划了好几个月要恶作剧一番。可是雷柏不是坏人。他其实是个好人。弗兰克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其实只是嫉妒他。哦,弗兰克知道自己厨艺更好,可雷柏根本不是厨子。他是个士兵。与弗兰克相比,雷柏肩负其他更为重大的责任。他在外出勤时,弗兰克又做了什么?
他偷了他的辣椒。
雷柏该死吗?那些士兵该死吗?再说了,可怜的雷柏究竟死了没有?天啊,弗兰克希望这个可怜人不会又冷又怕地躺在森林里,被那些怪物包围。弗兰克想起那些细长、诡异的手指伸到他胡子旁边时,就不寒而栗。好一群长指人。
弗兰克又机械地把红辣椒和醋混合到一起。他尝了尝,舌头上传来一阵灼热感。他把辣椒酱倒进了煎锅里,和培根玉米糊一起烹制。那团褐色的酱汁开始黏稠起来,跟燕麦粥差不多。就快做好了。
弗兰克在想现在是谁在给雷柏的战友们做饭。
帐篷内躺着几个年轻的士兵,个个疲惫不堪、胆战心惊。一盏孤灯在帐篷中央发出嘶嘶的声音,只能勉强照亮一小块地方。里面差不多有二十来人,但弗兰克没有看到吉米的身影。他跑到哪里去了?他不见吉米的踪影,已经担心了好几个小时。这大概是两个人多年来分隔时间最久的一次了吧。弗兰克端着盛着培根玉米糊的热气腾腾的锅走进来时,几个人顿时来了精神。
“小心了,小伙子们。”弗兰克喊道,“这个培根玉米糊跟李将军2一样不好对付。”
几位士兵开始默默用餐。还有几位仍然闷闷不乐地窝在湿漉漉、冒着恶臭的铺盖上。这些垂头丧气的年轻人一言不发,把培根玉米糊送进嘴里。弗兰克等着。
“嘿,弗兰克,”终于有个声音响起,满是惊喜,“味道不错啊。”
“是啊,”另一个人附和道,又往嘴里塞了几口之后来了精神,“味道很不错。”
郁闷的情绪开始消散,一切开始明朗起来。虽然饱经风雨、饥寒交迫、历经生死磨难,但某种积极的情绪正在升起。即便不是愉悦,至少也是应得的安慰。大家传递着罐头,肘部相互摩擦,满是欢声笑语。能让这群小伙子高兴起来,弗兰克简直太骄傲了。他和善地咯咯大笑:“你们这群家伙好像很意外啊,我可不知道有什么可意外的!”
连黑旮旯里那些死气沉沉的人们也向前探出头来。高涨的情绪取代了之前的垂头丧气。
“这是我们的弗朗索瓦,联邦各州里最好的法国大厨。”另一个小伙子喊道。
“这里面放了什么,法国佬?”
“红辣椒,我的朋友。”弗兰克回答道,“比黑胡椒更健康,味道更好。能预防痢疾!还可以治疗感冒!”
“真的吗?”
“红辣椒?”另一个人问道。“你究竟是怎么搞到的?”
弗兰克的笑容僵硬了。大家都埋头大吃,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变化。之后士兵们的恭维话,在弗兰克听来不再是赞扬,而变成了讽刺和指责。弗兰克匆忙把最后一点玉米糊舀进一个个伸到面前的铁罐里。那些来迟一步的人只能失望。要喂饱这十二个士兵总是得要两锅才够。弗兰克得意洋洋地转过身,望着帐篷外的雨。在这一刻,弗兰克没有理由怀疑自己没法煮好第二锅。
* * * * *
弗兰克大步走回微弱的篝火,心情愉悦,但仍有些不安。他希望吉米也能吃上这顿饭,决定给他留一点,虽然弗兰克自己都还一口没吃。他究竟在哪儿?吉米不在身边,弗兰克觉得孤立无援、疲惫不堪。弗兰克往锅里扔了几块培根,自己蜷缩在雨中。那些小伙子说吉米没有在袭击中受伤,可他们说得不一定对。如果他们说错了呢?他要怎么办?吉米必须安全!但是这毕竟是一场战争。而战争总是不会放过好人的。
总是。
他俯身在火炉上,屏住呼吸,滚滚烟雾让他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即使一直保持这个尴尬的姿势,他仍然被雨水淋了个透。让弗兰克惊讶的是,他这样居然可以更清楚地听到院子那头的谈话。蒂尔曼准将正在说话。他的声音太好辨认了。
“现在他们只剩下四艘船了。雷恩斯兄弟3的队伍正在招兵买马,我能理解,但我现在只能搞到这么多了。”
“是的,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