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斯玛丽向后退开——“不,不。”她越退越远,最后夹在两张桥牌桌间。她身后有张椅子,罗斯玛丽坐下来瞪视众人。“不。”
方丹先生冲出门奔过走廊,凯和韦斯先生追在后头。
米妮走过去,嘀嘀咕咕地弯身捡起刀子拿到厨房。
劳拉走到婴儿床边霸道地摇着,对宝宝扮鬼脸,黑色绉纱沙沙响着,床轮吱吱发声。
罗斯玛丽坐在那儿呆望着说:“不。”
那场梦,那场梦竟是真的,她看见的那对黄色眼眸。“噢,上帝啊。”
罗曼走到她身边说:“其实克莱尔·方丹只是做做样子,好像对利亚的事十分伤心,其实他并没有那么难过。没有人喜欢利亚,她太吝啬了,情感跟金钱上都是如此。你何不帮我们忙,好好地当艾德安的母亲,罗斯玛丽,我们会想办法的,这样你就不必因杀死利亚而受到惩治,也不会有人知道了。你若不想加入,不必勉强,只要养你的宝宝就可以了。”他弯身悄声说:“米妮和劳拉都太老了,不适合带孩子。”
她看着罗曼。
罗曼站直身体说:“你考虑看看吧,罗斯玛丽。”
“我没杀死她。”罗斯玛丽表示。
“哦?”
“我只是给她吃药而已,她睡着了。”
“噢。”他说。
门铃响了。
“不好意思。”罗曼说着过去应门,同时一边回头说:“反正你考虑一下。”
“噢,上帝啊。”罗斯玛丽叹道。
“闭上你的嘴,别再讲‘噢,上帝’了,否则我们宰了你。”劳拉摇着婴儿床说,“你到底要不要喂奶啊。”
“你才要闭嘴。”海伦·韦斯说着走向罗斯玛丽,在她手上放了条打湿的手帕。“罗斯玛丽是他母亲,不管她做什么,你都别忘了,你最好对她放尊重点。”
劳拉咬牙嘟囔了几句。
罗斯玛丽拿起清凉的手帕擦拭额头和脸颊,坐在房间另一头厚垫子上的日本人看着她,咧嘴一笑,点点头,然后拿起刚装好胶卷的相机,对着婴儿床来回比划着,一边微笑点头。罗斯玛丽垂下眼,开始哭了起来,她抹着眼睛。
罗曼拉着一名男子进来,此人高大英俊,肤色黝黑,穿着雪白的西装和白鞋。男子抱着一个大盒子,盒子用印上泰迪熊和拐杖糖的淡蓝色包装纸包着,里头发出了音乐声,大家都聚过来跟男子会面握手,七嘴八舌地说“好担心”,“真开心”,“机场”,“斯塔夫罗普洛斯”和“场合”。劳拉把盒子拿到婴儿床边,举起来让宝宝看,并摇着箱子给宝宝听,然后把盒子放到窗座上,跟其他许多包装类似的盒子摆在一起,其中少数几个黑盒子还系着黑丝带。
“六月二十五日午夜刚过。”罗曼说,“刚好隔半年,很完美吧?”
“可是这有什么好讶异的?”新到的男子摊开双手问,“埃德蒙·洛特雷阿蒙三百年前不就预言会是在六月二十五日了吗?”
“的确。”罗曼笑道,“但看到他的预言成真,感觉实在太新奇了!”所有人哈哈大笑,“来吧,我的朋友。”罗曼将新到的男子拉向前,“来看看他,看看那孩子。”
两人走到婴儿床边,劳拉带着店员般的笑容等在一旁,他们聚在婴儿床边默默看着孩子,片刻后,男子跪了下来。
这时凯和韦斯先生进来了。
两人候在拱门边,直至男子起身,然后凯才走到罗斯玛丽身旁。“她没事了,”他说,“萨皮尔斯坦医生在那边陪她。”他站着俯视罗斯玛丽,双手在身侧擦着。“他们答应我不会让你受到伤害,而且你也真的没事,我的意思是,就当作你生了孩子,孩子死掉了,不是一样嘛?而且我们又获得如此丰厚的回报。”
罗斯玛丽把手帕放到桌上,她看着凯,然后奋力的朝他吐口水。
凯脸一红,扭身用夹克前襟擦脸。罗曼走过来为他介绍新到的男子,阿吉罗斯·斯塔夫罗普洛斯。
“你一定觉得非常光荣。”斯塔夫罗普洛斯双手紧钳住凯的手说,“可是那边那位应该不是母亲吧?她怎么会……”罗曼把男子拉开,悄声在他耳边说话。
“来,”米妮拿了一杯热腾腾的茶给罗斯玛丽说,“喝下去,你会觉得好一点。”
罗斯玛丽看着茶,然后抬眼问米妮:“茶里放了什么?单宁根吗?”
“什么都没有。”米妮把茶放到手帕旁说,“只有糖和柠檬,是一般的立顿红茶,你喝了吧。”
她实在应该把孩子杀了。等他们全坐到房间另一边,她就冲过去推开劳拉,抓起婴儿扔到窗外,然后跟着一起跳下去。布拉德福德大厦,母亲杀婴后自裁。
算是替世人省了一道神鬼交锋的难题。
尾巴!头上的尖角!
她好想狂叫,好想去死。
她会这么做的,先把他扔出去,然后跟着跳楼。
这会儿那群人正四处走动,开心地喝着鸡尾酒。日本人到处拍照;拍凯、斯塔夫罗普洛斯,拍抱着宝宝的劳拉。
罗斯玛丽转开头不想多看。
那对眼眸!像野兽,如老虎,根本不像人类的眼睛!
当然了,他并不是人类,而算是——混血儿。
在他张开那对黄眼之前,看起来何其可爱甜美!娇小的下巴跟布莱恩有点像;软嫩的嘴;一头漂亮的橘红色头发……若能再看他一眼多好,只要他别再张开那对艳黄的兽眼。
罗斯玛丽喝着茶,的确是茶没错。
不行,她没办法将他扔出窗外,不管父亲是谁,毕竟他是她的孩子。她必须找个能了解她的人,像是神父。没错,答案出来了,她得去找神父,这种问题该交给教会处理,让教皇和所有红衣主教去应付,而不是丢给奥马哈来的傻女孩罗斯玛丽·赖利。
无论如何,都不该杀人。
她又喝了些茶。
孩子开始呜呜哭了起来,因为劳拉把婴儿床摇得太快了,而那个傻女人又摇得更急了。
她终于忍不住,起身走过去。
“别过来,”劳拉说,“你别靠近他。罗曼!”
“你摇得太快了。”罗斯玛丽说。
“坐下!”劳拉说着又对罗曼表示:“叫她离开这里,让她回去原本的地方。”
罗斯玛丽说:“她摇太快了,所以孩子才会哭。”
“管好你自己的事!”劳拉说。
“让罗斯玛丽来摇。”罗曼说。
劳拉瞪着他。
“去吧。”罗曼站到婴儿床后边,“去跟别人一起坐着,让罗斯玛丽来摇。”
“她有可能……”
“去跟大家坐到一起,劳拉。”
劳拉咕咕哝哝地大步走开。
“来摇呀。”罗曼笑着对罗斯玛丽说,朝她来回摇动摇篮。
罗斯玛丽定定地看着罗曼:“你想要、要我当他母亲。”她说。
“难道你不是他的母亲吗?”罗曼说,“来摇吧,别让孩子再哭了。”
她任由罗曼将黑色的手把塞入她手里,然后用手指扣住。两人你来我往地摇了一阵子,罗曼才松手让罗斯玛丽一个人温柔地慢慢摇着。她瞄向宝宝,瞟见他黄色的眼眸,然后又瞥着窗户。“你们应该替轮子上油,”她说,“轮子也会吵到他。”
“我会的。”罗曼说,“你看?他不再哭了,他知道你是谁。”
“别傻了。”罗斯玛丽说着再次看向宝宝,孩子正盯着她看。罗斯玛丽现在有了心理准备,觉得他的眼睛并没那么糟,刚才只是被吓到而已,孩子的眼睛其实还挺漂亮的。“他的手长什么样子。”罗斯玛丽摇着孩子问。
“长得很好。”罗曼说:“他有爪子,但非常细小,还泛着珠光。戴手套是为了防止他抓伤自己,并不是因为他的手不好看。”
“他看起来很忧愁。”罗斯玛丽说。
萨皮尔斯坦医生走过来说:“今晚有太多意想不到的事了。”
“你给我走开,”她说,“否则我在你脸上吐口水。”
“走开吧,亚伯。”罗曼说,萨皮尔斯坦医生点点头退开。
“我不是指你。”罗斯玛丽对宝宝说,“这不是你的错,我是在气他们,因为他们骗我,对我说谎。别一脸担心,我不会伤害你。”
“他知道。”罗曼说。
“那他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忧愁?”罗斯玛丽说,“可怜的小家伙,你瞧他。”
“等一下,我得去照料客人,我一会儿就回来。”罗曼丢下她一个人离开了。
“我真的绝对不会伤害你。”罗斯玛丽对宝宝说。她弯下身,解开孩子衣袍的领口,“劳拉绑得太紧了,对不对?我会把衣服弄松一点,这样你就会比较舒服了。你的下巴好可爱,你知道吗?你有对奇怪的黄眼睛,但你有个非常可爱的下巴。”
她帮孩子把袍子调整得更舒适些。
可怜的小家伙。
他不会真的坏到骨子里,不可能的,即使他一半是撒但,却也有一半是她,有一半的善良、正常、理性与人性吧?她若能对抗他们,发挥对孩子的正面影响……
“你有一间自己的房间,你知道吗?”罗斯玛丽掀开孩子身边的毯子,毯子也裹得太紧了。“有白色和黄色的壁纸,一个有黄色防撞护栏的白婴儿床,而且整个房间都没有半点邪恶的黑色。下次喝奶时,我们会带你去看,对了,我刚巧就是那位提供你所有奶水的女士,你一定以为奶水是从瓶子里来的吧?其实不是,奶水是从妈妈身上来的,而我就是你妈。没错,就是这样,愁脸先生,你知道了好像也没有特别兴奋。”
四周的寂静惹得罗斯玛丽抬起头,结果发现一行人尊重地隔着一段距离,正在围观。
罗斯玛丽脸一红,扭头把毯子塞回宝宝身边。“随便他们看吧,”她说,“我们才不在乎,对不对?我们只想这样舒舒服服地躺着,对不对,你觉得好些了吗?”
“罗斯玛丽万岁。”海伦·韦斯说。
其他人跟着喊“罗斯玛丽万岁”、“罗斯玛丽万岁”。米妮、斯塔夫罗普洛斯和萨皮尔斯坦医生说:“罗斯玛丽万岁。”凯也跟着说:“罗斯玛丽万岁。”劳拉掀动嘴唇,却没发出声音。
“艾德安之母,罗斯玛丽万岁!”罗曼说。
罗斯玛丽从摇床上抬起眼:“是安德鲁,”她说,“安德鲁·约翰·伍德豪斯。”
“是艾德安·史蒂文。”罗曼说。
凯表示:“罗曼,别这样。”而站在罗曼另一侧的斯塔夫罗普洛斯则搭住他的臂膀说:“名字有那么重要吗?”
“有的,就有那么重要。”罗曼说,“他的名字叫艾德安·史帝文。”
罗斯玛丽答道:“我知道你为什么喜欢那样喊他,但很抱歉,你不能那样叫他。他的名字叫安德鲁·约翰。他是我的孩子,不是你的,这点我根本无须赘言,他的名字和衣服都是,孩子不能一直穿黑衣服。”
罗曼才张嘴却被米妮打断:“安德鲁万岁”,接着米妮又看着罗曼大声喊道,“安德鲁之母,罗斯玛丽万岁。”
所有人都跟着喊“安德鲁万岁”,“安德鲁之母,罗斯玛丽万岁”,然后又喊:“撒但万岁。”
罗斯玛丽搔着宝宝的肚子:“你并不喜欢‘艾德安’,对不对?”她问宝宝,“我就知道你不喜欢‘艾德安·史蒂文’这个名字!拜托你别再一脸愁容好吗?”她点着孩子的鼻尖,“你会微笑了吗?安迪?会吗?来,怪眼小安迪,可以笑一个吗?可以为妈咪笑一下吗?”她拍着银饰,让银饰晃动。“笑一个呀,安迪。”她说,“一下下就好,来呀,安迪弟弟。”
日本人拿着相机溜向前,蹲伏着身子,很快地连拍三四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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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Fred Astaire、Ginger Rogers,好莱坞歌舞片的金童玉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