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二章(1 / 2)

孩子还活着。

孩子就在米妮和罗曼的公寓里。

他们把孩子藏在那里,用她的母乳喂他,并祈求上帝能照顾他。罗斯玛丽记得哈奇的书上说,八月一日是他们的节日,叫收获节什么的,会举行特殊而狂闹的仪式。或许他们打算将孩子留到米妮和罗曼从欧洲归来,跟他们一起分享。

但孩子依然活着。

罗斯玛丽不再吃他们给的药片了,她把药片夹在大拇指与掌心之间,假装吃下去,稍后再把药片塞到床垫跟弹簧垫底下。

她觉得身体日渐强壮,神智益发清醒了。

再撑着点,安迪!妈妈就来了!

希尔医生已让她学到教训,这回她不会再求助任何人,也不敢期望有人能相信她,并前来救援。她不能向警方、琼、邓斯顿夫妇或格蕾丝·卡迪夫,甚至连布莱恩都不能求助。凯太会演戏,萨皮尔斯坦医生又太大牌,两人一联手,连布莱恩也会认为她得了产后失心疯。这回她要独自行动,自己闯进去救他,拿她最尖长的菜刀阻挡那些疯子。

而且现在她有优势,因为她知道两栋公寓间有个秘道——但他们并不知道她已经知情了。那天晚上,门是用链子锁住的,当她发现自己凝视的手并不是鸟或战舰,而是真实的手时,她就知道了。但他们依旧全闯了进来,因此必然还有别的路。

只有可能是去世的加德尼亚太太堵起来的那面衣柜了,老太太一定跟可怜而不省人事的哈奇一样,是被巫术害死的。柜子摆在那里,将一大间公寓隔成两间较小的公寓,假若加德尼亚太太也属于巫魔族——特里不就说过,老太太把香草给了米妮吗?——那么若能打开柜子底处,穿梭于公寓之间,既能少走不少路,又能避开邻居耳目,岂不是合情合理?

一定就是那个衣柜。

她在很久前的一场梦里,曾被扛进过那个通道,原来那不是梦,而是来自天堂的信息,上天要她记着,在受到考验时可以想起。

噢,天上的父,请原谅我曾怀疑你!原谅我背弃祢,慈悲的天父,请帮助我,救我于困厄!噢,耶稣啊,亲爱的耶稣,请帮助我解救我那无辜的宝宝!

答案当然就在药片里了,罗斯玛丽将手臂探到床垫下,把药片一颗颗拿出来。八颗一模一样的药片,小小的白色药锭,中间有条刻线,可将药片掰成两半。无论这是什么药,反正一天三粒便足以令她瘫软顺从,一次若能吞上八粒,必能让劳拉或海伦·韦斯沉睡不醒。她将药片擦净,用一张杂志封面纸包好,塞到纸巾盒的盒底。

罗斯玛丽假装依然瘫软顺从,乖乖吃饭、看杂志、挤奶。

当一切就绪时,来的人换成了利亚·方丹。她在海伦·韦斯把母乳端出去后走了进来。“嗨,罗斯玛丽!我一直让其他女生来陪你,这会儿换我来玩啦。你这边总是有电影可以看是吧!今晚有什么好片吗?”

公寓里没别的人,凯去找艾伦谈合约的事。

她们一起看了一部弗雷德·阿斯泰尔和金格尔·罗杰斯[1]的电影,休息时,利亚到厨房端来两杯咖啡,放到床头柜上,这时罗斯玛丽说道:“我也有点饿了,能不能请你帮我做一份奶酪三明治?”

“当然没问题,亲爱的。”利亚说,“里头想放什么,要加生菜和蛋黄酱吗?”

利亚再次走了出去,罗斯玛丽从纸巾盒里拿出纸包,里头现在有十一颗药片了,她把药片悉数倒入利亚的杯子里,用自己的汤匙搅拌咖啡,再拿纸巾擦拭干净。她端起自己的咖啡,可是手抖得太厉害,只好又放下杯子。

不过当利亚拿着三明治进来时,她已经能坐着冷静地啜饮咖啡了。“谢谢你,利亚,看起来很好吃。咖啡有点苦,我猜是泡太久了。”

“要我重新泡吗?”利亚问。

“不用了,其实没那么难喝。”罗斯玛丽说。

利亚坐到床边,端起自己的杯子搅了搅,喝道:“嗯。”她皱着鼻子,点点头,表示赞成罗斯玛丽的看法。

“不过还是可以入口。”罗斯玛丽说。

两人一起看电影,又进了两次广告后,利亚的头盹了一下,但立即抬起来。她放下杯盘,杯子已空掉三分之二了。罗斯玛丽吃掉最后一片三明治,看弗雷德·阿斯泰尔和另外两个人在梦幻游乐园的转盘上跳舞。

电影还在放着,利亚睡着了。

“利亚?”罗斯玛丽问。

老太太坐着打呼噜,下巴抵住胸口,掌心朝天地摊在大腿上,淡紫色的假发滑向前方,几缕白发从脖子背后露了出来。

罗斯玛丽下床穿上拖鞋,套上她从医院买来的蓝白色棉制家服,蹑手蹑脚走出卧室,将门关上,然后来到公寓大门,悄悄地拉上门链和门闩。

接着她走进厨房,从刀架上抓起最尖长的刀子——一把近乎全新的刀,有弧形的尖利钢刃和镶了黄铜的沉重骨柄。她倒握着刀,离开厨房,沿着走廊来到衣柜门口。

罗斯玛丽一打开门,便知道自己猜中了。柜子里的衣架看来十分干净整齐,但其中两样东西调换过位置;浴巾和小毛巾跟被子换了地方。

她把刀子放到浴室入口,搬空柜子,只有放在顶架上的东西例外。罗斯玛丽把毛巾被单放到地上,以及大大小小的盒子,然后搬开四片似乎在几百年前被她铺上棉布的架子。

柜子背后、顶架底下,有一大片加了白色窄框的漆白面板。罗斯玛丽站近后,斜身就着光线细看,发现板子和板框交接处的油漆有条持续的裂纹。她试图去推板子的一侧,接着手底使劲,又去推另一侧,嵌着铰链的板子便唧唧作响地向内转开了。里头是另一个黑漆漆的柜子,地上躺了个亮晃晃的铁线衣架,还有一小片从锁孔透出的光。罗斯玛丽将板子整个推开,踏进第二个衣柜里,她蹲下身子,从锁孔中看到二十英尺外,嵌在米妮和罗曼的公寓走廊上的一个古董小橱柜。

她试推了一下门,门开了。

罗斯玛丽关上门,退回自己的衣柜,拾起刀子,然后再次走进去从锁孔窥探,将门推开一丝缝隙。

接着她又将门打开了些,刀尖向前地将刀握在肩高处。

走廊上空无一人,客厅却隐隐传来声音,右侧的浴室开着门,里头漆黑一片。米妮和罗曼的卧室在左边,有盏床头灯亮着,房中没有婴儿床,也没有宝宝。

她小心翼翼地穿过走廊,右边有扇门锁住了;左边另一道门是个壁橱。

古董柜上方挂了一小幅生动的油画,内容是一栋着火的教堂。以前这边只有一根勾子,这会儿却悬着一幅骇人的画作。看起来像是圣帕特里克教堂,黄色和橘色的火焰自教堂窗口窜出,穿过屋顶。

她在哪里看过?着火的教堂……

在梦里!当凯和另一个人抬着她穿越壁橱时:“你把她抬得太高了。”他们来到一间大厅,一旁是着了火的教堂,就是那间教堂。

但怎么可能?

难道她真的被抬过壁橱,在经过时看到了这幅画?

快点找到安迪,找到安迪,找到安迪。

罗斯玛丽高举刀子,循着嵌合处左望右瞧。其他门都锁上了,她又看到另一幅裸身男女环圈而舞的画作。前面就是休息室和前门了,右边的拱门通往客厅,人声变得更响了。“如果他还在等飞机的话,可是他并没有!”方丹先生的话引来笑声,众人随即又安静下来。

在梦中的舞厅里,杰奎琳·肯尼迪和善地跟她说完话便离开了,接着他们全部都到场了,全体巫魔族光着身子围着她唱歌。难道真的发生过那件事?罗曼穿着黑袍在她身上画符,萨皮尔斯坦医生为他举着一杯红色颜料。红色颜料?是血吗?

“噢,去你的,海耶托,”米妮说,“你只是在作弄我罢了!我们这边的说法是‘扯我后腿’。”

是米妮?她从欧洲回来了?罗曼也是吗?昨天不是才收到他们从杜布罗夫尼克寄来的卡片,说他们要继续留下来吗!

他们真的离开过吗?

罗斯玛丽挨到拱门边,她可以看到书架、档案柜和摆满报纸及一叠叠信封的桥牌桌了。巫魔族在房间另一头轻声谈笑,冰块咣啷撞响。

她握紧刀子向前踏近一步,然后停下来注视。

房间另一边的大飘窗边,有个黑色的婴儿床,纯黑的婴儿床绕着黑色绉纱,并用镶了荷叶边的黑色硬纱罩着。黑色的罩子上还别着一个用黑丝带绑着的银饰。

孩子死了吗?没有,罗斯玛丽虽然害怕,却看到硬纱在颤动,银饰也在轻晃。

他在里面,在那个妖异诡谲的巫师婴儿床里。

那银饰是个倒挂的苦相十字架,耶稣的脚踝用黑丝带缠绑着。

一想到宝宝无助地躺在亵渎神明的恐惧中,罗斯玛丽便忍不住热泪盈眶,她突然好想什么都不做地崩溃大哭,对这样恶毒到令人无言的事彻底投降。然而她挺住了,她紧闭双眼,止住泪水,快速地喊声“万福玛利亚”,然后凝聚所有意志与愤恨——她恨米妮、罗曼、凯、萨皮尔斯坦医生——恨所有共谋将安迪从她身边偷走、无耻地利用孩子的人。她在衣服上擦着手,将头发拨到后面,重新握住厚实的刀柄,然后走到所有人看得见、知道她已现身的地方。

诡异的是,他们竟未瞧见她,一群人自顾自地谈天喝酒,愉快地开着派对,仿佛当她是幽魂,或仍躺在床上做梦。米妮、罗曼、凯(去他的合约!)、方丹先生、韦斯夫妇、劳拉,以及一名戴眼镜、看起来十分认真的日本年轻人,大伙就在壁炉架上一幅艾德里安·马卡托的肖像边聚着。只有马卡托看到她,马卡托威仪无比地怒瞪着她,却动也不动,无计可施,因为他只是一幅画像。

接着罗曼也看到她了。罗曼放下酒杯,推了一下米妮的手臂。大伙纷纷安静下来,那些背对她而坐的人,也困惑地朝她转过身。凯正要起身,却又坐下来。劳拉用手捂住嘴,开始尖叫。海伦·韦斯说:“回床上去,罗斯玛丽,你不该起来到处乱跑。”她不是疯了就是想玩心理学的把戏。

“她就是母亲吗?”日本人问,看到罗曼点头后,他说:“呃,糟了……”然后好奇地看着罗斯玛丽。

“她把利亚杀了。”方丹先生说着站起来,“她杀掉我们家利亚了,是不是?她在哪里?你是不是把我家利亚杀掉了?”

罗斯玛丽瞪着他们,瞪着凯,凯涨红了脸,头垂得低低的。

她将刀子握得更紧。“是的。”她说,“我把她杀掉了,我一直刺到她死为止,然后把刀子清干净,谁敢靠近我,我就刺死谁。凯,你跟他们说刀子有多锋利!”

凯不敢说话,方丹先生坐下来,用手捂住心口,劳拉尖声叫着。

罗斯玛丽盯紧他们,开始朝着婴儿床走去。

“罗斯玛丽。”罗曼说。

“闭嘴。”她说。

“在你看婴儿之前……”

“闭嘴。”她说,“你在杜布罗夫尼克,我听不到你说话。”

“让她去吧。”米妮说。

她盯住他们,最后来到面朝众人的婴儿床边。罗斯玛丽用空下的手抓住婴儿床下的黑手把,温柔地将小床慢慢转过来面对自己。硬纱瑟瑟作响,后方的轮子发出咿呀声。

孩子安详地甜睡着,娇小而面色粉嫩,安迪裹着暖和的黑毯,戴着小小的黑手套,腕上还绑着丝带。他整洁的橘红色细发发量极多,安迪,噢,安迪!她对他伸出手,将刀子转开,孩子嘟囔着嘴,张开眼睛看着罗斯玛丽。他的眼睛是金黄色的,全是金黄色的,既无眼白,亦无虹膜,只有一片纯金,和一条笔直尖细的瞳孔。

罗斯玛丽望着孩子。

孩子用一对金眼望着她,然后看着倒晃的苦像。

罗斯玛丽望向一群盯着她的人,握紧刀子对他们尖叫:“你们把他的眼睛怎么了?”

一群人转头看着罗曼。

“他的眼睛像他父亲。”罗曼说。

罗斯玛丽看着罗曼,又看看凯。凯用手遮住自己的双眼,然后再看着罗曼。“你在说什么?凯的眼睛是棕色的,是正常的!你们这些疯子究竟对他做了什么?”她离开婴儿床,准备杀掉这群人。

“他的父亲是撒但,不是凯。”罗曼说,“撒但才是他的父亲,他从地狱上来,跟人类女子生了一个儿子!以报复那些有失公允、只会崇信上帝、对之深信不疑的跟随者!”

“撒但万岁。”韦斯先生说。

“撒但才是他的父亲,他的名字叫艾德安!”罗曼高声喊道,声音越来越洪亮且骄傲,亦越发霸气。“他将打倒全能的上帝,毁灭他们的庙宇!他将救赎受到鄙视的人,为那些受焚及遭受到酷刑的人报仇!”

“艾德安万岁。”众人说,“艾德安万岁”、“艾德安万岁”,接着又说:“撒但万岁”、“撒但万岁”、“艾德安万岁”、“撒但万岁”。

罗斯玛丽摇头道:“不。”

米妮说:“他挑中了你,罗斯玛丽,他在全世界的女人中挑上了你。他将你和凯引到你们的公寓,他令那个蠢女孩特里恐惧发狂,所以我们只得改变计划,他安排一切,因为他希望你成为他独子的母亲。”

“他的力量高不可限。”罗曼说。

“撒但万岁。”海伦·韦斯说。

“他的神力将永世长存。”

“撒但万岁。”日本人说。

劳拉拿开捂在嘴上的手,凯从手底下窥望罗斯玛丽。

“不。”罗斯玛丽说,“不。”她垂下刀子,“不,不会是这样的,不。”

“去看看孩子的手,”米妮说,“还有他的脚。”

“以及他的尾巴。”劳拉说。

“还有他头上未成形的尖角。”米妮说。

“噢,上帝。”罗斯玛丽说。

“上帝已经死了。”罗曼答道。

她转向婴儿床,任刀子滑落,再扭头望着一群巫师。“噢,上帝!”罗斯玛丽捂住自己的脸。“噢,上帝!上帝啊!上帝啊!上帝啊!上帝啊!”

“上帝已经死了!”罗曼大吼,“上帝已死,撒但重生!今年是元年,是我们上主的第一年!今年是元年,上帝完蛋了!今年是艾德安崛起的元年!”

“撒但万岁!”众人齐声高喊,“艾德安万岁!”“艾德安万岁!”“撒但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