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九章(1 / 2)

罗斯玛丽买了棉球、棉花棒、痱子粉和婴儿润肤露;预订了尿布清洁服务,并重新整理抽屉里的婴儿服。她也订了报上的出生公告,待日后凯再打电话告知孩子的姓名和出生日期。在一整盒象牙色的小信封上写好住址、贴上邮票。她读了一本叫《夏丘》的书,书中宠爱小孩的论点似乎令人难以驳倒。之后埃莉斯及琼在萨迪东餐厅请她吃饭,大家也一起讨论了这个话题。

罗斯玛丽开始感觉到阵痛了;某天疼了一次,次日又疼一次,后来不疼了,接着一天疼两次。

她收到来自巴黎的明信片,上面是凯旋门的照片和工整的字迹:想念你们两位。天气极佳,食物美味,航程极顺。爱你们的米妮。

腹中的宝宝已经下沉,准备要出世了。

六月二十四日星期五下午,罗斯玛丽到蒂芙尼的文具专柜加购二十五份信封时,遇到凯以前的声乐教练多米尼克·波佐。矮小黝黑、有点驼背的多米尼克声音粗哑难听,他抓住罗斯玛丽的手,恭喜她看起来容光焕发,凯星途大好,而且他丝毫没有居功的意思。罗斯玛丽告诉他,凯最近签了一部戏,还有华纳兄弟提出的条件。多米尼克开心极了,他说现在凯真的可以受惠于严格的声乐训练了。他解释其中的原因,并请罗斯玛丽叫凯打电话给他,最后又恭喜了半天,才朝电梯转身过去。这时罗斯玛丽拉住他的手臂说:“我一直没机会谢谢你送我《异想天开》的票。”她说,“我好喜欢那部戏,《异想天开》一定会像阿加莎[1]在伦敦上演的剧目一样,长期演下去。”

“《异想天开》?”多米尼克问。

“你送凯两张票,噢,很久以前了,是在秋天。那次我是跟一位朋友去看的,因为凯已经看过了。”

“我从来没送过凯《异想天开》的票。”多米尼克说。

“有啊,去年秋天。”

“没有,亲爱的,我从没送过任何人《异想天开》的票,我从来没有票可以给人,你弄错了。”

“我相当确定他说是你送的。”罗斯玛丽表示。

“那么就是他弄错了。”多米尼克说,“叫他打电话给我,好吗?”

“好,我会的。”

真奇怪,等着跨越第五大道的罗斯玛丽寻思着,凯的确说是多米尼克送的票,这一点她很有把握。她当时还考虑该不该寄感谢信给多米尼克,最后决定没这个必要。她不会弄错的。

绿灯亮了,罗斯玛丽穿过马路。

但凯也不可能弄错,他又不是天天能拿到免费票,一定会记住是谁送的。难道是凯故意骗她?也许根本没人送他票,而是他捡到的?不不不,这像是戏里才会有的情景,凯没必要骗她啊。

罗斯玛丽大腹便便地沿着五十七街往西慢慢走动,背部因坠重的腹部而酸疼。天气湿热,气温已达摄氏三十三度,而且还继续往上飙升,罗斯玛丽走得非常缓慢。

那天晚上,凯是为了某种原因要她离开公寓吗?是他自己买的票吗?为了能独自在家研究剧本?若是如此,凯根本没有必要骗她,以前他们住单间旧公寓时,凯不止一次要求罗斯玛丽出门待两小时,她也都乐于从命。不过大部分时候,凯都会要她留下来,帮他提词,当他的观众。

难道是为了女人?他跟旧情人厮混两个小时还不够,得趁她回家前,先冲去女人的香水味?不对,那天晚上公寓里飘的是单宁根的气味,不是香水,逼得她不得不用锡箔纸把坠符包起来。而且凯那晚十分热情,不像已经跟别人搞过,罗斯玛丽记得他做爱时异常激烈,后来凯睡着时,她听到米妮家传出长笛与念诵声。

不对,不是长笛,是尚德医生的竖笛。

凯是因为这样才知道那是竖笛的吗?那晚他跑去米妮家了?参加安息日……

她驻足凝望精品服饰店的橱窗,不愿多想巫师、聚会、婴儿血和凯去米妮家的事。她怎么会遇到那个愚蠢的多米尼克?她今天根本不该出门,天气太热太湿了。

有件覆盆子红的裙装看起来像美国名服装设计师鲁迪·吉恩莱希奇的作品。等星期二生产完,恢复身材后,也许她会进店里买下来,然后再买件柠檬黄的紧身裤和覆盆子红的宽松上衣……

她终究还是得走了,罗斯玛丽怀着在体中扭动的宝宝,继续行走、思索。

(被凯扔掉的)那本书中提到仪式的起源,谈到巫师聚会时招纳新血,举行宣誓、洗礼、涂以油膏,并在身上做下“巫师的印记”。凯有可能加入巫师大会吗?(淋浴是为了洗去讨厌的单宁根味。)他是他们的一员(不,他不会的!),且身上某处有着秘密的会员印记?

凯曾在肩上贴了一片肉色的创可贴,他在费城的更衣间里就已贴上了(“那颗该死的痘痘,”她问凯时,凯这么回答)。之后的几个月也一直贴着(“不会是同一颗吧!”她说)。创可贴现在还在吗?

罗斯玛丽并不清楚,因为凯不再裸睡了,以前他会,尤其是天气热的时候,但现在已经好几个月不这么睡了,凯现在每晚都会穿上睡衣。最后一次见他裸身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一辆车子朝她按喇叭;罗斯玛丽正越过第六大道。“请认真看路好不好,小姐。”身后一名男子喊道。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是凯呀,又不是无事可干、没有人生目标和自尊的疯老头!他有自己的事业,一份忙碌、精彩、蒸蒸日上的事业!他需要那些法棒、巫刀、香炉和谎言做什么?他何必跟韦斯、吉尔莫、米妮和罗曼厮混?他们能给他什么别处得不到的东西?

罗斯玛丽尚未提问,便已知晓答案。理清问题,只是一种拖延回答的方式。

唐纳德·鲍姆加特的突然失明。

你若相信的话,事出必有因。

但她不信,她不相信。

然而唐纳德·鲍姆加特在那个周六后的一两天便失明了,凯当时待在家中,电话一响便抢着接听,分明是在等待消息。

等待唐纳德·鲍姆加特失明的消息。

之后一切好运便接踵而至:舞台剧、剧评、新戏、拍片邀约……若非唐纳德·鲍姆加特在凯(也许)加入巫师团体(也许真有其团)后一两天意外失明,凯在《格林尼治村》里的角色,说不定也会落到唐纳德·鲍姆加特的手里。

书上说,有可以夺取敌人视力或听力的咒语,他们全是巫魔族(但凯不是!)。巫师的集体念力、凝聚的邪恶意念,可令人双目失明、失聪、瘫痪,最终杀死受害者。

让受害者瘫痪,最后夺其性命。

“难道哈奇也是吗?”罗斯玛丽大声问着,动也不动地站在卡内基大厅前方。一名小女孩紧紧抓住母亲的手,抬眼望着罗斯玛丽。

那晚哈奇正在读那部书,并要她第二天早上跟他见面,哈奇想告诉她,罗曼就是史蒂文·马卡托。凯一知道他们俩有约,便说要出门。他说要去做什么?买冰淇淋?并且去按米妮和罗曼家的门铃。他们是否匆匆召开聚会?集体的念力……但他们怎么会知道哈奇想跟她说什么?她毫不知情;只有哈奇知道。

话又说回来,假设那个“单宁根”根本不叫“单宁根”。哈奇就从没听说过,对吧?假如那是……是哈奇在书中画线的东西,是恶魔的蘑菇或别的东西呢?哈奇跟罗曼说,他会去查证;是否因此令罗曼对他起了戒心?于是罗曼取走哈奇的一只手套,因为施咒得有受害者的物品才行!接着,当凯告知他们第二天我和哈奇有约时,他们只能被迫立即展开行动。

不对,罗曼不可能拿走哈奇的手套;罗曼进出家门时,都由她陪着迎进送出。

手套是凯拿的,凯连妆都未卸地匆匆赶回家里——他从来不会这样——然后自己到衣柜去。一定是罗曼打电话告诉他:“这个叫哈奇的家伙对‘单宁根’起疑心了,回家拿一份他的东西来,以防万一!”凯为了不让唐纳德·鲍姆加特恢复视力,只好言听计从。

罗斯玛丽在五十五街等绿灯亮,她把手提包和信封夹到腋下,解开项链上的钩子,把项链和单宁根坠子掏出衣外,一并扔进下水道的铁栅栏里。

去他的“单宁根”,恶魔的蘑菇。

她害怕到想哭。

因为她知道凯拿什么去交换自己的成功。

他拿宝宝交换,让他们在仪式中使用。

在唐纳德·鲍姆加特瞎掉之前,凯根本不想生孩子。他不喜欢摸扭动的胎儿;不喜欢谈孩子的事;他一直保持冷漠与忙碌,仿佛这根本不是他的孩子。

因为他知道等他把宝宝交出去之后,他们会如何处置孩子。

在阴凉舒爽的公寓里,罗斯玛丽告诉自己,你已经疯了,你再过四天就要生产了,笨女孩,也许还不到四天,所以才会神经兮兮地把一堆毫不相干的巧合拼凑成一桩疯狂的迫害。没有真正的巫师,没有真正的咒语,虽然医生找不出具体病因,但哈奇是自然死亡,唐纳德·鲍姆加特的失明也一样。更何况,凯要如何取得唐纳德·鲍姆加特的物品,拿去给他们施咒?瞧,你这个笨女孩,真要细想,就破绽百出了。

可是凯为何要骗她门票的事?

罗斯玛丽脱掉衣服,慢慢冲了个冷水澡,她笨拙地转动身体,抬头迎向水柱,试图做理性的思考。

凯说谎必然另有原因,也许他那天跑去酒吧了。没错,一定是其中一个家伙送票给他,凯谎称是多米尼克送的票,是不想让她知道他跑去玩了。

一定是这样的。

瞧,就说你是笨女孩吧?

可是他为什么连续多月不肯裸露身体?

反正她很高兴自己把那个该死的符坠扔了,她早该这么做了,打一开始就不该从米妮手上接下。能摆脱那讨厌的气味,何其快哉!罗斯玛丽擦干身体,喷了一堆古龙水。

凯不肯裸露身体,是因为他长了红疹,羞于示人。演员都很虚荣,不是吗?那是一定的。

但他干吗把书扔掉?常往米妮和罗曼家跑?而且还等着听唐纳德·鲍姆加特失明的消息?并且在哈奇弄丢手套之前,连妆都没卸便匆匆返家?

罗斯玛丽梳好绑好头发,穿上胸罩内裤,走到厨房去喝了两杯冰牛奶。

她不知道。

罗斯玛丽走进婴儿房,移开墙边的浴盆架,用图钉把塑料纸钉到壁纸上,以免宝宝洗澡时溅湿。

她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是疯了还是变得清醒了,不知道巫师究竟是否有强大的力量,不知道凯究竟是她心爱的丈夫,或是背叛宝宝和她的敌人。

快要四点钟了,凯再一个小时左右就会回来了。

她打电话到演员工会,取得唐纳德·鲍姆加特的电话。

电话才响了一声,便有人很快且不耐烦地回答:“喂?”

“请问是唐纳德·鲍姆加特吗?”

“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