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尸恋(2 / 2)

中国异闻录 桐木 6184 字 2024-02-18

<h3>4</h3>

孙师傅近来一直在找一面铜镜。

那一夜,他看到盗墓贼的麻袋里滚出一面铜镜,应该就是从何兰真的坟里盗走的。

民国时期,水银镜子多数还是舶来品,大多数人都用不起,但是何家不可能那么悭吝,所以何兰真坟里放置了一面铜镜算是件比较奇怪的事。后来孙师傅请教了一个比较“懂”的人才知道,铜镜有着镇宅化煞的效果,真正的照妖镜就是铜镜所制成。何兰真的坟墓里放铜镜,正是为着一些风水方面的考量,同时也为了化解何兰真投缳而死的煞气。

孙师傅得知这一事实后,顿时有些心惊胆战:既然坟墓中的诸多摆设都是有考量、有来历的,那它们被盗墓贼盗走了,会不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孙师傅曾在暗地里寻找过那面铜镜,但是根本就是大海捞针,毫无头绪。首先他并不清楚铜镜具体的模样,再者,风声十分紧,盗墓贼不一定敢把盗来的东西出手。

孙师傅是个磨刀匠,这职业属于下九流中的一种。他知道,一个地方消息最灵通的人,往往就是像他这种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他在县城里待了大概有半个月,结交了不少乞丐,还有一些和他职业性质相同的人。

就在何兰真坟墓被盗的第五天,他从一个面摊老板嘴里听说了这么一件事。

老巷里有个姓张的男人经常打老婆,前几天他老婆实在受不住了,偷偷跑回娘家,结果那男人追了过去,被两个小舅子臭揍了一顿,回去后人就有点儿神经了。打更的夜里路过他家,看到他坐在院子里,对着一面铜镜梳头画眉,那样子妖里妖气的,别说一个大老爷们儿了,就算是个小娘子做出那些动作,都让人觉得有点儿发毛。

姓张的老婆回家后,给他又是看大夫,又是跳大神,可是他那毛病依然是越来越重。白天的时候整个人都恹恹的,提不起来半点儿精神,一个挺壮实的汉子几天下来就瘦得皮包骨。

现在他可没力气打老婆了,这不是报应吗?

因为那个姓张的男人平日里不学无术,还经常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所以他变成那样,人人都在背地里笑话他,可没有人同情,说不定他的婆娘还会暗自庆幸,终于不用挨打了。

这本是一件小事,但是孙师傅听后,却敏感地抓住了一个关键——铜镜!

孙师傅不知道那个人的古怪举动和铜镜有没有关系,但是他觉得自己怎么也要探查个明白才行。

他首先在暗地里到处打听那个男人的身份。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查到,这个姓张的混混,身份是个“上托”,所谓的“上托”其实是江湖黑话,意思就是作案时在外观望、报警的望风人,而且他正好是一个盗墓团伙中的老三。

得到这个消息后,孙师傅已经大致确定,姓张的混混,就是那天晚上他撞到的盗墓贼之一了。

孙师傅打听到了姓张的混混居住的地址,找了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就这么悄悄地溜了过去。当他趴在张家那矮小的篱笆墙外,静静地朝里面张望的时候,果然看到了诡异的一幕——

一个看不清面孔但是感觉很瘦削的男人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他的面前放着一张破桌子,桌子上放置着一个铜镜。他的身体一直在小幅度地扭动着,样子很古怪。

孙师傅看了半天才看明白,原来那个男人是被人绑了起来。但奇怪的是,他并没喊叫,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一直不停地动。

孙师傅观察了半天,屋子里一点儿亮都没有。如果有人在,恐怕已经睡下了。他看了看那个被绑的男人,心一横,踩着篱笆墙翻了进去。

他直接走到桌子跟前,仔细一瞅,虽然他认不出这面铜镜到底是不是那天见到的铜镜,只不过看起来大小应该差不多。

男人看到来人,依然没有喊叫。孙师傅的手刚碰到铜镜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向姓张的男人,结果被他额头迸出的青筋和怨毒的眼神吓了一跳。可是这时候已经容不得他再犹豫,他飞快地夹起铜镜就要往篱笆墙外跑,可是他万万没想到,那个被束缚住的小混混,那个几乎瘦成了皮包骨的男人,突然暴起,身上捆绑着的绳子一下断裂,五指呈钩状,抓向孙师傅的头发。

孙师傅的头发向来剃得很短,男人的手指只短暂地在他的头发上停留了一下就脱手了,不过仍然挠得他头皮火辣辣地疼,可见男人的手劲儿有多大。

孙师傅顾不得疼,拼了命往外逃。那男人眼睛直勾勾的,在后面不停地追,样子别提多吓人了。多年之后,孙师傅想起那一幕,仍然心有余悸。

孙师傅在巷子里乱窜,撒开丫子玩了命地跑,幸好他跑了没多远,就听见后面咕咚一声,那男人不知怎么回事,倒在地上不动了。孙师傅见危机解除,才调整呼吸,慢慢地走回自己的住处。

铜镜终于到了他的手里,不过他知道这玩意邪门得很,看那个姓张的小混混就知道。

可是人的心理就是那么奇怪,越是害怕,越是忌惮,就越是好奇。有时候好奇心害死的不止是猫,还有人。

孙师傅把铜镜放到桌子上,铜镜呈椭圆形,有人脸大小,周围一圈装饰着精致的花纹。他是个大老粗,不认得那是什么花,但是觉得挺好看的。铜镜的镜面有些模糊,像是蒙了一层呵气,淡淡的一层,让人看得不太清楚。

他低头找了一下,找到一块擦脸用的干布,轻轻地擦拭起镜面来。可那层呵气没有被擦掉,反倒更明显了。他再擦,呵气仍在,他用力地擦,呵气越变越重。最后,整个镜面像是浸在一团白雾当中,明明是镜子,却只能照出一团朦胧的人影!

这时候孙师傅才真正开始害怕了。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非要得到这面铜镜,是因为何兰真吗?好像有一部分是,但是另一部分,好像从他第一眼见到铜镜的时候,心底就隐隐有了这样的欲望。

想到这一层的时候,孙师傅的手忍不住颤了一下。铜镜被甩了出去,掉在地上。他老半天才俯下身捡起铜镜,然后他在铜镜中看到了自己。

昏暗的油灯下,一个男人眼神木讷,脸色有些不好,耳朵上不知何时戴了一对翠绿的耳坠子!

孙师傅大惊,伸手往自己的耳朵摸去,耳垂上空荡荡的,哪里有什么耳坠?

紧接着,他在铜镜上看到了更恐怖的一幕:一个女人的脸部从他的脸皮里慢慢地渗透出来,他的脸和女人的脸交替着在铜镜中出现,就像水和油相溶的过程,他的脸像是被女人的脸吞噬了一样,他明明没有感觉,却看到镜中的脸呈现出痛苦的神情。整个过程大约只有半炷香工夫,可是孙师傅却像是煎熬了几天几夜。他望着铜镜中诡异的一幕,满头满身都是冷汗,却动也动不得。

最后,那张女人的脸终于完全从孙师傅的脸部透了出来。

那张脸,怎么说呢?她让孙师傅感到了几分熟悉,却不是何兰真的面孔,那张女人脸似哭似笑……

<h3>5</h3>

孙师傅失去了知觉,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租来的小屋里,一个老人守在他的旁边。他认出老人是和他同住一个大杂院内的邻居。

老人是个“按跷”。按跷是一种职业,等同于我们现代的按摩师。

老人姓孟,眼睛不太好,干了大半辈子按跷,临老收了两个徒弟,却不怎么成器。孙师傅见孟老头孤苦,就帮了他几次。这次他病倒,多亏老孟头照顾了几日。

那面铜镜被孙师傅收在了柜子里,再也不敢看上一眼。

孙师傅其实得的也算不上病,那日他醒来后,再回想那晚的情景,记忆却有些模糊不清,说起来更像是做了一场恶梦。做恶梦的人醒来时往往记不清梦中的情景,但是当时的恐惧感还在,孙师傅就是这样的感觉。

孙师傅的身子逐渐好了,闲暇时他和老孟头聊天,说到何兰真时不由多说了几句,还谈及了坟墓被盗之事。

老孟头突然说:“孙老弟啊,你是外地客,这件事你就不了解了,其实本地人不知道的也很多。”

孙师傅奇怪了:“啥事我不知道啊?”

老孟头摇头叹气:“其实埋何家姑娘的那坟呐,可不是什么荒坟,风水先生胡说八道!那坟早在十几年前就被人掘出来,不知道是啥时候的墓,里面放着一大一小棺材,人称‘子母棺’。小的棺材不知道被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卖给洋鬼子了,听说里面的尸体没烂,跟死的时候一个样。大棺材里是个女人,也没烂,当时就被人拖出来连棺材一起烧了,听说啊……”

老孟头怕人偷听似的,左右瞅了瞅,小声说道:“……烧棺材的时候,棺材里砰砰直响,棺材盖差点儿都给掀掉了。”

孙师傅听得心怦怦直跳,“那何家……”

“何家肯定不知道这件事,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少,我也是十几年前听一个干掮客的客人说的,把小棺材卖给洋人,就是他牵的线。我估计啊,给何家看风水的人肯定没安好心,你想啊,出了凶尸的地方,能是好地方吗?就是可怜了何家姑娘,年纪轻轻就死了,死后也没捞着个好地方,死也不安心呦……”

老孟头唠唠叨叨说了半天,后面几句孙师傅基本没听着,他的心思都放在老孟头前面说的话上去了。

何兰真被埋入凶地!何兰真永不超生!

原来铜镜一事竟然不是他做梦!也对,就算他做梦,姓张的小混混反常的举动又怎么解释?原来根源都在这里!

可是风水先生为什么要害何兰真呢?那个可怜的姑娘,甚至可能跟风水先生从未谋面,又哪里来的深仇大恨?

孙师傅百思不得其解,同时一颗心又因为何兰真的遭遇而疼痛着。几天下来,他辗转反侧,一直在想何兰真的事。他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何家人呢?何家人能相信他吗?

孙师傅的脑袋并不怎么灵光,他想了几天,还是觉得给何家人提个醒,毕竟涉及到何兰真,他无法坐视不理。

孙师傅找了个机会,在一家茶馆见到了何兰真的嫡亲大哥,可是还没等他开口,就被下人给赶走了。

他又找上何兰真的父亲,这回还算顺利,可是刚说了几句,就被当成了骗子,差点儿被抓到警察所。

孙师傅很郁闷,他在县城里转了几天,竟碰上了给何家看风水的风水先生。他曾在葬礼上远远地看过那个人几眼,所以还有些印象。此刻孙师傅看到他,尤其看到他趾高气昂的模样,心里特别愤怒,简直恨不得上去狠狠揍他一顿。

孙师傅跟了风水先生几天,见他常往山上跑,突然心生一计,准备了几件工具,事先埋伏在一条山道旁,等风水先生经过时,他蒙着面手持尖刀跳出来,装作要抢劫的样子。

风水先生吓了一跳,想逃,孙师傅没给他那个机会。孙师傅不会功夫,可胜在力气大,再加上有武器协助,几下就把风水先生给制伏了。

风水先生以为他要劫财,战战兢兢地把身上的钱全都掏了出来,可孙师傅不是要这个,更不是简单地揍他一顿出气,他要的是一个答案。

在孙师傅的逼问下,风水先生说出一个令孙师傅十分诧异的答案!

这件事,竟然是朱家在后面作梗!

<h3>6</h3>

原来,朱小姐自来骄纵,她定亲的日子被何家搅得乱七八糟,姜松虽然要娶她,可是对何兰真余情未了。况且,何兰真死后,就变成了姜松心口处的朱砂痣,恐怕这辈子都难以忘怀。

朱小姐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可是何兰真已死,任何的伤害对她来说都没有用了。于是,就有人献上了这么一个狠毒的法子。

孙师傅得知来龙去脉后,心中愤怒至极。他没教训风水先生,如今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风水先生才能解开这个局。他威胁了风水先生一通,让他到何家去一趟,就说何兰真现在所在的坟墓风水出现了变化,必须迁坟才行。

孙师傅逼迫风水先生写下口供,签字画押,如果他反悔,这纸口供就能派上用场。

孙师傅想,等何兰真的事情结束后,他就回自己家乡去。那个已经长眠于地下的美丽姑娘,虽然命运多舛,但最终还是能安息吧?她也会在他的记忆中安眠,永远。

在风水先生的干预下,何家人尽管狐疑,但后来还是给何兰真迁坟了。

这件事做得很隐秘,所以朱家并未觉察。

在何兰真迁坟一个多月后,姜松和朱小姐正式结婚了。他们结婚当日,突然跑来两个男人捣乱,其中一个男人还趁机抽出一把刀在姜松的脸上划了一下。姜松虽然受伤不重,但是脸上却留下了一道永远抹不去的伤疤。

后来那两个男人被抓进了警察所,兀自大喊大叫,行为疯疯癫癫。经大夫检查,竟然是两个疯子,原本是市井混混,两个月前莫名其妙地疯了,不知是干了什么坏事得到了报应。

只可惜,姜松好好一张俊颜成了刀疤面,朱小姐心中不悦,可是二人已经结婚了,不可能因为姜松毁容就离婚。因为这件事,朱小姐明里暗里受了无数嘲讽,夫妻二人刚结婚就分居了,姜家的生意也没有得到朱家的帮衬,挣扎了一段时间还是垮了,最终成了县城中的笑柄。

这些事都是孙师傅事后打听到的,恶人有恶报自然是好事,可是何兰真已经死了,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孙师傅一直留着那面铜镜,将它珍藏在隐秘的地方。多年后,他从一个制作家具的老师傅那听到了一件秘闻。

明朝时期,北方有一小伙苏式木匠,他们专门给富户制作冥器。所谓的冥器,就是放在坟墓里的物品,多数是仿照死者生前常用的家具进行制作,专门放在坟墓里。

一般木匠都不愿意制作冥器,觉得晦气。这些专门做冥器的木匠做工精细,用的木料也是最好的。除了大户人家有炫富的心理,还有一个特殊的原因——这些个制作精美的冥器,其实都是加了“料”的。

盗墓者自古有之,就算是帝王之墓也逃不脱被盗的命运,何况百姓家呢?当时防盗墓的手段多种多样,机关、毒烟,巨石、伏火,铁浆筑墙,木匠制作的冥器也算得上其中一种,不过比起前面那些手段,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制作冥器的师傅,会在制作完成之后,用一种特殊的胶涂抹在冥器上,之后再染色。这种胶对人体有破坏的作用,只要接触的时间一长,人就会产生错觉,严重的话会死亡。不过,这种胶只有涂抹在木制品上效果最好,历时太长会逐渐挥发,效果就不那么好了。

孙师傅想,何兰真的坟墓里摆放了不少木质用具,当时他还曾在坟墓里看到了一个木制的镜台,想必和铜镜是一套的。但是盗墓贼只盗出了铜镜,没拿镜台。如果何兰真墓里的家具是那种特殊制作的冥器,那么他和那几个盗墓贼的经历,倒也解释得通了。

但是孙师傅又想到,何兰真死得突然,何家怎么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弄到一套特制的冥器呢?似乎也说不通。

事后,孙师傅拿出珍藏多年的铜镜,经过十几年的岁月,铜镜还是那么簇新亮泽,他望着镜内显现的人影,久久,却再也没发生那时古怪的情景。

镜中出现的女人究竟是幻觉,还是鬼怪作祟?

只怕是谁也说不清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