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灰烬随蝴蝶飞起
火树窜出火炉
众人的耳目
开绽如坟前的菊花
齿牙嚼着
三寸不烂的叹息
木头嚼着
七尺已烂的身躯
不堪入目的就要入土
不能入土的只好入梦
<h3>1</h3>
老金第二天所讲的故事,是个特别奇异的故事。
当然,老金讲的故事并不是什么历史名人、堪舆学家这些高大上的故事,他讲的只是一个关于入土的小故事。
有句老话叫作“入土为安”。我们都知道一个道理,人死之后尸体必须有相应的处理,这种处理关系到一个很古老的礼俗——死亡礼俗。
死亡礼俗是人生礼仪中最后一个仪礼。如果用四季来形容人生的话,那么死亡就相当于一年中的岁末。正如同岁末的节日——年节——一样,被当成一年中最隆重的节日,死亡的礼仪也是很多人一生中最为隆重的礼仪。换句话说,死亡也可能是一个人一生最盛大的节日。
入土为安,其目的就是给逝去的亡灵找个好的去处,活着的人也能安心,心灵上有个寄托。
我们国家有很多种殡葬习俗,可以说每一个民族的殡葬习俗都是不同的,不过多数都是土葬。土葬可不是随便挖个坑一埋就是,而要讲究时辰,讲究避忌,讲究风水,上到王侯将相,下到平民百姓,稍有讲究的人家都会找上一个阴阳先生为自家瞧瞧风水,找个吉穴,以期入土的先人能死得心安,护佑后人。
《青乌先生葬经》中提到:百年幻化,离形归真。精神入门,骨髓反根。吉气感应,鬼福及人。就是这个意思。
真正说起来,民间有真材实料的堪舆先生并不多,大多都是借着看风水的由头,骗取钱财的江湖骗子,所以真正因为先人葬入吉穴而惠及后人的例子并不多。
题外话不多说,老金讲的这个故事,其实是从教他磨刀的老师傅那听来的,故事发生在民国中期,老金的师傅姓孙,我们这里就称孙师傅。
下面就是老金讲的故事。
<h3>2</h3>
孙师傅那时候三十出头,正是人生中的好年华。他走南闯北多年,虽然赚到的钱不多,可是日子过得也不差。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攒够钱,回到家乡讨一房媳妇,生几个孩子。
落叶归根,这是根植于每个炎黄子孙的血液中的执念。
那年孙师傅挑着“镇金闺”来到一个小县城,他在那里竟对一个姑娘一见钟情。
可惜的是,那姑娘是个死人。
孙师傅见到那姑娘的时候,姑娘的尸体躺在一扇门板之上,由几个年轻男人抬着,周围闹哄哄地围着不少人,那几个年轻男人脸上带着悲愤的神情。
人都有凑热闹的心理,孙师傅当时忍不住挤进人群瞧了一眼,于是,一见尸体误终身。
那姑娘虽然已经死去,可是面容姣好,身段匀称,神情安详,躺在门板上,双手交叠在小腹上,除了那张死人特有的青白脸色,竟像是睡着了一样。
人的感觉就是这么奇妙,你可能对一个你不认识、完全不了解的人一见钟情,也可能对一个死人心生好感。人与人的缘分本应该建立在生的基础上,如果生死相隔,那缘分仍旧存在,也许只能称作孽缘了。
孙师傅的脑袋嗡嗡作响,呆愣愣地看着姑娘的尸体。那几个男人抬着尸体似要到什么地方去,孙师傅就这么魂不守舍地跟在后面。
听着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他总算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原来,那姑娘竟是殉情而死,说起来也是个挺荡气回肠的故事。
姑娘姓何,闺名兰真,是镇上大户何家的三小姐,上下亲兄弟和堂兄弟共有五六个,何小姐和镇上另一个大户人家姜家的少爷姜松是青梅竹马,二人感情十分好,本来两家人暗地里早有默契,等何兰真满十八岁就给二人定亲。
可是世上的事计划不如变化快,就在二人即将定亲之际,姜家的生意突然出现了纰漏,如果不采取措施,姜家很可能会破产。
何家是大地主,虽然有钱,但是不懂经商。何小姐每天心急如焚,只盼着能天降奇迹,让姜家的生意起死回生。
可是天上并没降下什么奇迹,倒是给姜家降下来一个姻亲。
那户人家姓朱,朱小姐是省城开百货的朱家的大小姐。朱家实力强横,实在不是姜家这种混小县城商业圈的人家能比的,可是来走亲戚的朱小姐不知怎么的就看上了姜松,朱小姐要纡尊降贵嫁给姜松,姜家人自然是一百个乐意。如果朱小姐和姜松结婚,姜家不止能渡过这次的危急,还能使姜家的家业更上一层楼。
这个消息对何兰真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自己青梅竹马的恋人竟然要娶旁人,一时间何兰真差点儿哭瞎了眼睛,她千方百计要和姜松见面,要亲自确认姜松还是爱着她的。
后来她真的见到了姜松,两人一见面先是无语泪先流,姜松说他还爱着何兰真,家里屡屡逼迫他娶朱小姐,可是他始终没松口。何兰真感动不已,她知道,以二人的力量,无法和家族抗衡,于是就萌生了私奔的念头。
姜松答应和她私奔,于是二人相约第二天夜里在某处汇合,然后一起逃出这个县城。
可是,何兰真行动的时候被家里的佣人发现,被家人关了起来,当然没能赴约。她心急如焚,第二天听说姜松出走的时候也被发现了,也没走成,她既是欣慰同时又感到心酸。
何家人知道这件事背后的利害关系,也怕何兰真再犯糊涂,于是迅速为她订了一门亲事,还派人死死地看住她,拟定一个月后就成亲,比姜松成亲的日子还要早一些。
何兰真这次真的是绝望了。她不仅不能和姜松在一起厮守,还得嫁给一个她不爱的人。她想见姜松,可是根本离不开家门半步,最后只好写了一封信托人带给姜松,信上倾诉了别后的悲苦和家人逼婚的无奈,还说,既生不能相守,便要与君一同赴死,九泉之下,就没有人来阻碍他们了。
这是一封邀请姜松共同殉情的信,可谓是字字哀啼,行行血泪。何兰真打定了主意,只要姜松同意,她就自杀,和爱人共赴黄泉。如果姜松不同意,她就死了这条心。
姜松很快就回信了,他的信上只有简单的一句话:今夜,愿与卿共死。
当夜,何兰真就投缳自尽了,何家人第二天才发现,全家哭得不行。有佣人收拾小姐遗物的时候发现了那封信,于是大家知道了这对情侣是殉情。
可是他们一打听,人家姜松根本没死!那天是姜家和朱家下定的日子,姜府那边热闹得很!
何家人顿时就愤怒了:这姜松不是明摆着欺骗何兰真吗?你信上说了要一起死,可是女方死了,你还活着,还要结婚,这明摆着用心险恶啊!
于是何家几个男丁抬着何兰真的尸体去找姜松算账去了,正是孙师傅看到的那一幕。
孙师傅听到这些话之后,简直是出奇地愤怒!这么好这么痴情的一个姑娘,就被这样一个阴险的男人骗了,还付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虽然姑娘活着的时候他们之间不可能有交集,但是在孙师傅心中,爱不一定就是占有,就算远远地看着,也是一种幸福。
那天他跟着何家人一起去了姜家。何兰真的死当然引起了轩然大波,姜松跪在何兰真身旁哭得死去活来,但他否认自己写了那封信。
那封信上的确没有署名,而且何家人也找不到送信的人。在朱家的干预下,最后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
人死后必须入土为安,何家人一边为何兰真办丧事,一边找了个风水先生,让他帮何兰真选一块上好的墓地。
本来何家有自己的家族墓地,但是何兰真是自杀而死,死得不详,是不能葬进家族墓地的,所以必须找人另选。
何兰真的墓地很快就选好了,那风水先生在外颇有些名声,何家人对他选的墓地还算满意,很快就要进行入土这个最后的仪式了。
孙师傅一直没离开小县城,那天他远远地跟着送葬的队伍到了墓地,进行完一干仪式后,何兰真的棺材被埋入了简单的墓穴当中。孙师傅远远看着何兰真的棺材湮没在黄土之下,禁不住泪如雨下。
他们相遇得实在是太晚太晚。
送葬队伍很快就下山了,孙师傅在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悄悄来到坟前,他在坟前呆立了很久,直到天黑才离去。
<h3>3</h3>
从那以后,孙师傅每天都会到坟前待一会儿。可是他不敢白天来,生怕撞到人,晚上上山虽说恐怖了点儿,可是他并不害怕。他甚至还幻想着何兰真的鬼魂能够出现,一解他的相思之苦。
第七天晚上,孙师傅因为一点事耽误了,上山的时间有些晚,他尽量加快脚步。就在他马上靠近何兰真的坟墓时,突然发现似乎不太对劲。
前几天刚刚堆砌出来的饱满的坟包,似乎塌下去了一些。
孙师傅顿时想到了一个可能——盗墓贼。
民国时期盗墓贼十分猖獗,最出名的就是党玉琨和孙殿英,党玉琨斗鸡台盗墓时,曾纠集了将近一千人将戴家湾一带挖了个底朝天,很多秦朝时期的大墓都被他挖开了。而孙殿英则是挖开了慈禧的墓,多少价值连城的宝贝就这样现于人世。
那些不入流的小盗墓贼更是随处可见。他们没有本事去挖那些日久年深的大墓,其实也是根本找不到,他们瞄准的都是一些富户家的墓,所以很多有点儿根基的人家都有守墓人,就是怕自家的祖坟被盗墓贼给刨了。
那些富户坟里的东西虽然比不得那些大墓、古墓,可是多多少少也能放一些死者生前的心爱之物,或者经常佩戴的金银玉饰之类的。而那些盗墓人打的就是那些金银玉饰的主意。
何家也有守墓人,可是何兰真并没葬在祖坟,所以并没有守墓人。这种新起的坟很好弄,土质还没变硬,几锹下去就能挖开个大洞。
孙师傅不敢过去,蹲在一丛灌木后面紧紧地盯着何兰真的坟。过了一会儿,果然从坟包后面和坟里头钻出三个人来。那三个人手里拎着两个麻袋,两个人手里拿着锹,一个人手中攥着斧。
孙师傅看到这一幕,更不敢过去了,他虽然心中愤怒,却死死地忍住了。
那三人收获不错,心情很好的样子,拎着作案工具和麻袋不紧不慢地往山下走,走了不足百米,其中一个拎麻袋的人被什么给绊了一下,手中的麻袋一下子甩了出去,从里面滚出一面铜镜来。
那铜镜有一张人脸那么大,映着月亮泛着金黄色的光泽,孙师傅看得很清楚。
被绊倒的人骂骂咧咧地起身,装好铜镜后,三人迅速离开了现场。
等三人走得足够远了,孙师傅才敢出来。他走到坟包后面,发现坟包让人给开了一个老大的洞,简易的墓室被砸开,墓室里漆黑一片,像一张空洞洞的大嘴。
孙师傅摸出了火折子,顺着那个大洞义无反顾地跳了进去。
墓室是用青砖砌成,地面也是青砖铺就,面积不大,里面简单地摆放着几件家具,如今已经被那几个盗墓贼弄得乱七八糟。
其实墓室中放置家具并不奇怪,中国人的殡葬习俗讲究事死如事生,帝王的陵墓布置得跟他生前的寝宫是一样的,一座陵墓往往要从帝王登基就开始设计建造。当然,何兰真死得太突然,她的坟墓不可能早早造好,就算是赶工也赶不出来。孙师傅曾隐隐约约听人说过,风水先生选址前跟何家商量过,说这座山有一个没有完成的坟墓,风水是极好的,只要何家人不忌讳,修葺一下马上就可以使用。不然的话,仓促间很难选到上好的坟地,只能挖个土坑将棺材埋了。
何家人没考虑多久就同意了,他们能等,可是何兰真的尸体等不得啊。他们这样的人家总不能让家里唯一的女儿死后也没个好去处吧?其实何家人还有一层计较,朱家和姜家联姻在即,他们曾带着何兰真的尸体去定亲仪式大闹了一场,虽说何家和朱家不是一个圈子的,但是朱家财大气粗、势力庞大,想找何家麻烦,那是简单得很。万一朱家记恨何家,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在何兰真的葬礼上整出点儿什么幺蛾子,到时何家不一定能阻止得了,所以要尽快将何兰真下葬,一些小节就不能太计较了。
于是何家就这样用了这个废弃的墓室,虽然仓促了些,但是已经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孙师傅当时听到这个消息后,心里不太舒服,他走南闯北,见多了事。有一个说法叫作“鸠占鹊巢”,虽然那是一个废弃的墓室,但是总归是有过主儿的,房子可以占,田地可以占,甚至人心也可以占,但是占坟……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殡葬一事忌讳颇多,浸淫其中多年的风水先生不可能不懂,但是他仍给了这样的建议,不知道是尸位素餐,还是别有用心。
孙师傅想不明白其中的道道,索性也不想了。他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放置在墓室中央的棺材,棺材盖被人撬开了,丢弃在地上。
孙师傅心酸地走过去,幸好那几个盗墓贼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只是盗走了墓室里值钱的东西,何兰真脖子上和手腕上佩戴的一些首饰不见了,衣服还好好地穿在身上,只不过身体被翻了个个,俯趴在棺材里。
孙师傅把火折子随手放到一件家具上,伸出两只手把何兰真的尸体翻过来放平。
说起来,不管一个人生前再怎么好看,再怎么有气质,他(她)的尸体都不可能好看到哪里去。何兰真已经死去多日,虽说已经是深秋季节,北方的天气寒冷干燥,但是她的尸体也慢慢变化了,从身体到气味,都昭示着没有生机的皮囊,终将成为一个腐臭的所在,不管她生前是多么美丽。
孙师傅满怀伤感地把何兰真的两只手交叠着放到小腹上,和他初见她时一样。他在棺材前站了好长时间,直到火折子彻底熄掉,才伸手将棺材盖盖上,然后爬出墓室,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墓地。
何兰真的坟被盗这件事很快就被人发现了,幸好尸体并未损坏,何家着人修葺好墓室后,又雇了个住在山下的人,每天上山瞧一眼何兰真的坟,防止盗墓的事再次发生。何家还付了不少钱给警察所,让他们帮忙抓盗墓的人。警察所的人得了钱,倒也尽力,抓了一些人,可惜都不是正主,倒让听到风声的盗墓贼躲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