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门神(2 / 2)

中国异闻录 桐木 7173 字 2024-02-18

老金特别感激吕风,吃了赤脚大夫给开的药面儿之后,老金昏睡了差不多一天,到了晚上又发了一身汗,感觉身上轻松不少,于是就从炕头上爬起来。刚起身时,他还觉得有些头重脚轻,走了几步人就精神多了。

老金走出去,看见吕风手里拿着个瓶子,正要出门的样子。

吕风看见老金,立刻绽开一个笑容:“金老弟,你怎么起来了?身子好了吗?”

老金捶了捶胸口:“没事了,我这身子壮实着呢!”他话锋一转,“大哥,你这是要去干什么?”

吕风拍了拍手中的玻璃瓶:“我去村东头打点儿酒。”

老金躺了一天,感觉身上的骨头都要酥了,于是就要求跟吕风一起去。二人边走边聊,不一会儿就来到了村东头。

路上吕风告诉老金,别看他们这村子小,人也不多,可是酿酒的那个老师傅是几十年的老手艺,他自酿的纯粮小烧,不光酒味醇厚,劲头也相当足,酒量不错的人也禁不住三杯,人送美称“三杯神仙倒”,就连前面镇子里的人也经常跑来打酒。

卖酒的是个干瘦的老头,我们进院的时候他正在杀鸡,可鸡杀到一半竟然跑了,鸡脖子被砍掉一半,鸡头耷拉在翅膀上,满院子都是鸡血和鸡毛。老头满院子追鸡,累得气喘吁吁。吕风见状,上去就把鸡给逮住了,然后徒手扯住鸡头和鸡身,猛地发力,那只鸡立马身首异处,公鸡尸体在他手中扑棱了几下,再也不动了。

吕风满手都是鸡血,身上也被溅上不少,可是他毫不在意,甚至连基本的擦拭都没有。他盯着手上的鸡血看了半天,老金注意到他微微伸出舌尖,做出一个舔舐的动作,不由得暗笑,没想到吕风表面一副东北大汉的彪悍模样,其实还挺馋。

干瘦老头杀鸡不行,打酒倒是很有一手。他不用漏斗,拿起舀子舀出酒液,直接往瓶子里灌,最后竟然一滴酒都没洒出来。

酒坛子中散发出浓郁的酒香,让人感觉还没喝就已经醉了。

吕风付完酒钱,他们俩刚要走,干瘦老头突然一把拉住了老金的手腕,嘴里啊啊两声。刚才他一直没说话,老金还觉得奇怪,现在才发现,原来老头是个哑巴。

老金就问他:“你要干什么?”

吕风笑着说道:“老李头,他是我的客人,你可别吓着人家。”

老头盯着吕风看了几眼,然后松开了手。老金觉得挺莫名其妙的,不过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他们回到吕风家的时候,吕风的妻子已经做好了两个菜。吕风和老金吃饭的时候,她却躲到了厨房里。其实那时候刚解放没多久,部分地区妇女地位低下的陋习并没改变。所以即便是老金在这个家里住了一天一夜,和吕风的妻子都没怎么打照面。

吕风好喝,吃饭的时候屡屡劝酒,老金觉得欠了吕风的人情,所以也不好推辞,吕风劝酒,他也就喝了。他酒量不太好,喝了不到三杯就醉意朦胧,好不容易拖着身体走到西屋,倒在炕上就睡着了。

这一夜,老金睡到半夜又醒了。当他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竟然又看到了那双黄绿色的眼睛!

他脑子迷糊,恍惚间又是满目黄绿,心跳越来越快,身子却不听使唤。他和那双黄绿色的眼睛对视着,渐渐地,对面那个身影站了起来,看似十分高大。那具高大的身体突然轻轻地扭动起来,动作看似僵硬,但身体似乎柔若无骨。

老金呆呆地看着,然后也不自觉地跟着扭动起来,本来他的脑袋里还隐隐约约地有种想要挣脱的念头,可是随着不断地扭动,那个念头愈来愈弱,愈来愈弱。

如果有人能看到老金此时的表情,肯定会吓到。他的双眼翻白,一张嘴张开老大,口涎直流,脸颊上的肌肉像是一条不受控制的虫子,扭动着、翻滚着,几乎已经脱离了“人”的模样。

就在这时,老金突然听到了几声微弱的“吱吱”声,不知怎么回事,他那不受控制的四肢突然间有了感觉,摔倒在地上,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过来。他抬头一看,一个黑影飞快地离开了屋子。

老金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就忍着疼去追。他已经肯定自己绝对不是在做梦,至于刚才那些古怪的感觉,他估摸着自己应该是撞邪了。

不过现在首要的是追上那个黑影。

屋外遍地银辉,老金接触到冷空气,陡然打了个寒战,脑子比刚刚清醒了不少。老金眼尖地看到,那个黑影就停在大门口,他心中狐疑,警惕着慢慢走过去,离得越来越近,当看到那个人的正脸时,他的心脏差点儿跳出腔子:那个人影竟然是吕风!

老金着实是目瞪口呆。正发傻的时候,吕风一笑,朝他招了招手。他的眼睛还是那双黄绿色的眼睛,其余一切正常。正是这种正常,在老金的眼里,让他感觉此时的吕风比什么妖魔鬼怪都可怕。

此时老金距离吕风不过两米来远,他被吕风的模样吓到了,一双腿有点儿发软发麻,但是并不妨碍他逃跑。可是他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吕风的速度实在是太快,而且手劲儿奇大,老金跑出没几步,就被吕风紧紧地抓住了手臂!

老金力气不小,可却没挣过吕风,他几乎是被吕风拖到了门口,就在这时老金看到了恐怖的一幕——

那贴在大门上的门神像扭曲了一下,然后,一只尖细的爪子从里面缓缓伸了出来!

老金骇然,他吓得大叫起来。吕风一手拉着他的手臂,一手按住他的头。眼看那只尖细的爪子就要抓上他的眼睛,门外突然窜进来一个人影,手中拿着个奇怪的东西,一下子劈在吕风的肩膀上!

那东西也不知道有什么威力,吕风痛得大叫,老金趁机挣脱了他的辖制。这时再去看那个给他解围的人,竟然是白天卖酒的干瘦老头!

老头劈在吕风肩膀上的东西像是一把铁锹,他一动,吕风就跟着动,像是被那个东西黏住了一样。老金趁着这个机会,上前踹倒了吕风。他慌忙间,还不忘看贴在大门上的门神像,那只爪子早已不见,就好像刚才只是他的幻觉。

真的是幻觉吗?老金恍惚了一下,在老头焦急的“啊啊”声中,两个人合力制服了挣扎不休的吕风。吕风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了黑色,被压制在地上却不喊叫,只是“哼哧哼哧”地直喘粗气。

老金感觉这一切恍然如做了场梦,他看向老头:“老大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懊丧地一拍脑袋,“……哦,我忘了你是哑巴。”

他的话音刚落,突然从大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进门的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她自称跟干瘦老头是爷孙,不过她并没有立刻给老金解释什么,反倒是照着她爷爷的指示,拿出一个罐头瓶子,里面装满了暗绿色、一团一团的东西,看着有点儿恶心。

老头伸手把罐头瓶里的东西掏出一团,要往吕风的身上抹。那东西散发着一股臭气,非常难闻。

老头先把那东西抹在吕风的背上,然后是脚底,最后连耳朵,嘴巴,眼皮都没放过,只剩下两个鼻孔,这是七窍封死了五窍。

老头的手离开吕风的眼皮之后,吕风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他似乎想努力睁开眼睛,可是始终没能睁开。折腾了十几分钟,最后一股浓鼻涕一样的东西从他的鼻孔里钻了出来,那东西像是活的,在地面上不停地蠕动。

老金十分惊恐,心知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于是离得远远地看着。

那黏鼻涕一样的东西被小姑娘装到罐头瓶子里,那东西在里面剧烈地挣扎。小姑娘拿出一块黑布,蒙住罐头瓶子,之后老金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那东西弄出来之后,吕风的呼吸平稳了许多。这时小姑娘突然上前,开始揭贴在大门上的门神像。老金知道其中的厉害之处,忍不住喊了一声:“那门神像邪门得很,要不你放着……我来。”

小姑娘转头对着他微微一笑,没答应也没拒绝,一双手却始终没停下,一点一点地往下揭门神像。她的动作小心极了。

老金被那副门神像吓过一次,到底没敢过去帮忙,看着小姑娘一点点将门神像揭了下来。

就在门神像即将揭下来的一瞬,老金似乎看到一股淡淡的青烟从门神像和大门之间腾起,又好像听到了撕裂般的尖叫声。

这些都是一眨眼的事。当小姑娘把两张门神像都揭掉后,老李头拿出一根火柴点燃,然后将两张团成一团的门神像一点点地烧成了灰。

老金和老李头合力,一起把昏睡过去的吕风弄到了屋里。因为吃完饭后吕风的妻子回娘家去了,而且吕风家跟几户邻居挨得不算近,所以老金他们折腾这么大动静也没人理会。

在老头不断的手势和啊啊声中,在小姑娘的解释下,老金终于了解了事情的真相。

<h3>4</h3>

干瘦老头姓李,小女孩是他的孙女,叫李香香。老李头表面上是个酿酒师傅,其实他还会“掐邪病”。农村一般管精怪上身叫“邪病”,管驱除上身的精怪叫作“掐邪病”。通常被精怪上身的人表现为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甚至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其实先前吕风跟老金说的那些话并不全是事实,他们这个村子的人,并不是因为信奉黄大仙,被人排挤才搬到这里,是因为当年发生了一件异事。

这事追根究底,还是跟黄大仙一事有关。

话说新中国成立前夕,小镇的后山突然发生了地震,小镇没受什么影响,但是后山中却塌出一个墓来。那墓挺大,有人撞着胆子进去,却没发现什么值钱的宝贝,倒是在那墓中发现了一大三小四口棺材。

棺材一看就是古物,但是保存得相当完整,四口棺材并排放着,一口大的在中间,三个小的放两边。人们猜测只有一口棺材才是主棺,其余几口是殉葬人的棺材。

殉葬在古代比较常见,一般有权势的人家,人死后就会买一些穷苦人家的孩子殉葬,意思是到了阴间不至于没人服侍。

但是这墓中情景却很古怪,一是四口棺材没有分宾主,都是一字排开;二是有殉葬的富贵人家,为什么什么陪葬品都没看见?

由于那墓十分完整,所以人们都没往盗墓贼的方向去想。

后来就有人说,陪葬品不在墓里摆着,那一定是放在棺材里了,说不定一口大棺材装死人,三口小棺材装的都是陪葬品。

这个说法让人们十分心动,于是就有胆大的拿着撬棍,依次把几口小棺材都撬开了。

结果让人十分失望,棺材里并没有什么金银珠宝、古董玉器,只有一张皮子包裹着一副小小的尸骸,三口小棺材都是如此。而且有人辨认出,包裹尸骸的皮子,竟然是黄鼠狼的皮子!

那时镇里大多数人家还在供奉黄大仙,山上黄皮子泛滥,也没几个人敢打。他们看到这几张皮子,顿时都觉得心里不舒服,要说怎么个不舒服法,他们也说不清。

黄皮子这种生物,并没有蜕皮一说,那么这几张皮子,难道都是被人给剥下来的吗?

眼前的情景,总让人联想到什么邪法妖术,所有人的心里都不舒服了。

那口大棺材紧接着也被人撬开了,棺材中倒是正正经经地躺着一具骸骨,可奇怪的是那具骸骨十分瘦小,但是穿在他身上的寿衣却是出奇地大,简直要把那骸骨整个遮掩住。而且骸骨的头颅看起来着实怪异,那嘴吻的骨头十分尖细突出,看起来竟不像人类。

没找到值钱的东西,却看到了这么诡异的一幕,在场的人心里都犯嘀咕。后来有人提议把几口棺材烧掉,不管是什么妖魔鬼怪、魑魅魍魉,一把火烧了也就没了吧。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部分人的支持,棺材被拖到外面烧成了灰,人们也都安心回家了。

可是到了晚上,凡是当天在场的,凡是家里头有黄大仙画像的,都看到了恐怖的一幕……

他们看到画像里的黄大仙活了,从画像中伸出爪子,有的人被抓破了脸,有的人被抓破了额头,有的人瞎掉了一只眼睛……之后这些人就像疯子一样,疯狂地伤人,并且把人抓到黄大仙的画像前,就像邪教要招收信徒一样,逼迫那些人叩拜,并接受“血的洗礼”。

小镇的磨难开始了,这一幕跟十几年前的一幕重合。那一次有个神秘人解困,这一次又有谁能够解救他们呢?

说到这里,李香香小姑娘脸上突然带上了自豪之情,看得老金一愣。

是的,那次拯救小镇的人是李香香的父亲。那时她还没出生,她的父亲十分年轻,就这么闯入了混乱的小镇之中。那时候镇里清醒的人不多,而且都被吓得不敢出门。

李香香父亲了解了镇里的情况后,转头就找到几个养鹅的人家,弄回不少鹅粪。

前面老李头对付吕风的东西就是鹅粪。鹅粪在农村经常可以见到,黄皮子不仅害怕鹅粪的气味儿,还怕被鹅粪接触到身体。以前就有黄皮子踩到鹅粪会烂爪子的说法,鹅粪就是黄皮子的克星。你看那些养着大白鹅的人家,一般都不会有黄皮子光顾。那把木锹上也涂着鹅粪,所以吕风才会那么惧怕。

话说,李香香的父亲就是用鹅粪把镇里人治好了不少,至于那些从人身上逼出来的鼻涕虫似的东西,是成了精的黄皮子蜕皮时掉下来的东西。

也有人说,黄皮子又不是蛇,不是昆虫,它怎么会蜕皮?不过这个问题老李头并没有详细解释,所以老金也无从得知。

黄皮子想要成精是非常困难的,它们具有灵智之后,还需要人的“点化”,如果你在山里看到模仿人类动作行为的黄皮子,记住千万不能说它像人,如果你不小心开口了,这个黄皮子很可能就会成精。

除了这个方法,黄皮子想要成精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蜕皮。

想要蜕皮成精的黄皮子会选择一个非常隐秘的地方,例如地洞,但是对于它们来说,最好的选择莫过于人类盛放尸骨的棺材。它们会在死人还未下葬的时候,在棺材底部弄一个很小的洞钻进去。别看黄皮子的身体并不细小,其实它们有着一种类似于缩骨的技能,甚至能够钻到只留有一指宽缝隙的鸡舍里,吸干鸡血。

黄皮子蜕皮的过程非常痛苦而且漫长,还伴随着失败的危险。它蜕皮成功后,会从进来时的小洞钻出去,把整张皮子留在棺材里。蜕掉了那张皮,它附身时会更加容易。

那些随着蜕掉的皮子掉下来的东西,会和皮子留在一起,如果碰到活物,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钻进活物体内。那东西像寄生虫,却比寄生虫厉害得多,它能够控制活物,还能使人产生幻觉。

它唯一的克星,可能就是鹅粪了。

李香香父亲治好了镇里人后,就留在镇里安家落户。虽说那时候李香香父亲救治还算及时,可是还是有十几个人没救过来。这十几个人撑了没几天就过世了,他们的家眷心存不忿,所以就一起搬离了小镇。

后来李香香父亲和小镇里一个姑娘结婚了,婚后生下李香香。李香香五岁的时候,父亲和母亲染病先后离世,她就和爷爷一起相依为命。

说到这里,小姑娘甜美的小脸上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老金说不清心里是同情还是难过,不过心里很多疑问都得到了解答,还是痛快不少。

“那……吕风又是怎么回事?”

老李头又一阵比划,李香香看完说道:“爷爷说,当年离开小镇的人里头,不少人的体内还潜伏着那种怪虫子,睡几年或者十几年才会醒。爷爷说,爸爸很遗憾没救回那些人,他要帮爸爸弥补这个遗憾。”

老金的眼睛禁不住有点湿了,他勉强一笑:“我还要多谢你们呢,要不是你们来得及时,恐怕我的眼睛都瞎了。”

小姑娘瞥了老李头一眼,抿嘴一笑:“爷爷说了,是你自己运气好,今天白天爷爷才看见吕大叔情况不对,要是他早一天发作,我和爷爷也救不了你。”

老金听后有些恍惚,不,吕风并不是今天晚上才发作,他清楚地记得,昨晚情况就不对了,不过危急时刻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才从那迷梦中清醒过来。

不过,他仔细回忆起唤醒他的声音,似乎是动物的叫声。老金突然脸色一变,他怎么觉得那是黄皮子的叫声?

怎么会?

他想起自己放生的那几只黄皮子,可能吗?

老金不知不觉地问了一句:“黄皮子会报恩吗?”

李香香瞧着他,态度颇为老成:“我爷爷平时就说,黄皮子是特别有灵性的动物,记仇,也记恩,你救过黄皮子吗?”

老金点点头,却没说下去。

老金想,人还是有善心的好,若是他没救那几只黄皮子,现在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老金的第一个故事讲完了,第二个故事是我讲的,我把红油伞的故事说了一遍,老金听完还算满意,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