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红油伞(2 / 2)

中国异闻录 桐木 11327 字 2024-02-18

民国初期,泸州地区有不少制伞的小作坊,由于生活中很多地方都用得着油纸伞,所以这些小作坊的生意还不错,而且大多数都是家族生意,一手制伞的手艺,父传子、子传孙。遇到儿孙不干这一行的,老师傅就会在外收几个徒弟,不过教授徒弟的时候总会留上一手,学不学得到真本事,就看徒弟的悟性了。

郑开生因为自小家贫,十岁出头就被送到制伞作坊里当学徒。他为人勤快、做事细心,教他的老师傅很喜欢他,教他的时候比教别人时多了几分耐心。

几年过去后,郑开生的手艺越来越好,开始能独当一面了。

这时候老师傅却突然病倒了,由于他身边没儿没女,郑开生就把他当作亲人一样,每天尽心尽力地照顾。可是老师傅的病还是越来越重,直到有一天,老师傅把郑开生叫到跟前,郑开生十分难过,以为老师傅要交代身后事。结果老师傅只是让他从架子的最里边拿来两把红色的油纸伞,还告诉他一件奇怪的事。郑开生对于老师傅的交代十分不解,可还是按照他的吩咐做了。

午夜时分,老师傅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他瞅着郑开生,本来死气沉沉的眼睛里突然冒出光来,他吐出一个字:“快。”

郑开生立即撑开一把红油伞,放在了老师傅的脑袋上,另一把伞撑开后遮住了老师傅的身体。

老师傅费力地呼吸着,仿佛下一刻就会突然断气一般。郑开生紧张地盯着他,老师傅的呼吸越来越弱,直到他合上了眼睛。

郑开生心中难受,眼泪从眼睛里滚落出来,滴到老师傅的脸上。

哪知,老师傅突然睁开了眼睛!郑开生吓了一跳,随即欣喜地问道:“师傅,你没死?”

老师傅对着他微微一笑,说道:“没事了,这次多亏你。”

郑开生不明白老师傅的意思,但是老师傅还活着,他是最高兴的。

后来他收起那两把红油伞的时候,发现原本完好的伞面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一样,他轻轻用手一碰,就捅了个窟窿。郑开生十分惊诧,他师傅制作的油纸伞,精工好料,特殊的桐油配方,使得伞面能遮风挡雨,就算历时十几年也不会破损、褪色,为什么刚才只在老师傅身上遮挡了一会儿,就变成这个模样了?

郑开生心中惊惧,但是他没把这件事跟老师傅说,只是悄悄找了个地方把伞扔掉了。

老师傅的身体慢慢恢复了,但是总不如以前健康。从前他喜欢晒太阳,现在却好像很怕阳光似的,成天待在屋子里,活动得少了,吃东西也很勉强,唯独对做油纸伞还保持着以前的兴趣。

一天,郑开生收回一笔卖伞的钱,回来后看见老师傅待在稍显阴暗的屋子里做伞。他在水浸后晾晒成型的伞骨上钻孔,然后拼架、穿线,再把伞柄与伞头串联起来,一个完整的伞骨架就成型了。

郑开生有些心酸,尽管老师傅活了下来,可是他一天天衰弱,只有在做伞的时候,才能稍微闪现出往日的风采。

他刚要开口说话,突然发现老师傅拿起一个锥子,在伞柄头上钻了几下,然后拿起一个小东西塞了进去。

郑开生很奇怪,他从不知道制作油纸伞还有这道工序。

老师傅把东西塞进伞柄之后,把伞柄和伞头连接在一起,做完这些后,他累得倒在椅子上,脸色灰败。

郑开生装作没发现的样子,后来他几次偷看老师傅做伞,发现老师傅并不是每次都要放东西进伞柄,而是做红色油纸伞的时候才会放。郑开生越来越疑惑,他背着老师傅,偷偷拆掉一把红油伞的伞头,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才发现那东西是制作成枣核状的木头,闻起来有股淡淡的酒香。

郑开生不明白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但是他忍住了没向老师傅询问,直到两年后老师傅再次病重。

老师傅把郑开生叫到床前,断断续续地叙说了红油伞之中的秘密。

郑开生这才明白,为什么老师傅上次病重的时候让他用伞遮挡身体。最后老师傅让郑开生跪在床前发了一个毒誓,才将一本破破烂烂的笔记交给他,之后就断了气。

老师傅死后,饱满的尸体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瘪了下去。郑开生不敢假手于人,亲自捧着老师傅干瘪得没多重的尸体放进了棺材,又亲手将棺材埋葬。

郑开生看过老师傅留给他的笔记才明白,自己原来学了十几年的制伞手艺只是皮毛,精髓都在笔记里记着呢。

古法制伞共有八十六道工序,比老师傅传给郑开生的七十二道足足多出十四道。那十四道工序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众所周知,雨伞是鲁班的妻子发明的,时至今天,已经流传了一千多年,而且它的用途不只是遮雨挡阳,还能辟邪、消灾、驱鬼、祭祀死者等,甚至传统的婚礼上它也是必不可少的。

为什么油纸伞的用途如此广泛,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它寓意美好吗?

郑开生以前也不明白,但是看了笔记,就豁然开朗了。

那十四道工序称作“入神”,入神后的油纸伞可以辟邪、消灾、驱鬼,这些不是形式上的,而是真有其效!

老师傅用入神的油纸伞挡过了阴差索命,但是他身体的精力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即便是挡过一劫,身体仍然一天天地衰败下去。最后破败的身体已然留不住灵魂,老师傅自然就死去了,因为这个原因,老师傅的尸体才会一下子干瘪下去。

郑开生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也知道学会之后必定好处众多,于是潜心研究了几年,终于摸透了其中的奥妙。

有了这种手艺后,郑开生制作了一批入神的油纸伞。制伞的八十六道工序中,最后这十四道是最难的,根本不能大批量制造。他将这种伞全部制成红色,高价卖给需要的人。用过的人知道红油伞的好处,又回过头向他购买。

郑开生的名声渐渐响亮起来,也赚到了不少钱。制伞作坊在他的努力下,成了当地最大、最有名气的一家,郑开生还为自己制作的招牌红油伞取了个响亮的名字——红神!

郑开生有了钱之后,就起了成家的念头。他原本一直倾慕一个财主家的小姐。小姐温柔貌美,不过以前因为地位悬殊,他从来不敢奢望,现在他却觉得自己有了一争的资格,这个念头在他心中愈演愈烈。正当他准备到财主家提亲的时候,却得到消息,财主已经将小姐许配给一个当地的富户,一个月后就要举行婚礼!

这个消息对郑开生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他不禁万分痛苦。这个时候,财主家却派人来到制伞作坊,要在郑开生这里定做婚礼当天用的红油伞。同时红油伞还要作为新娘的嫁妆,留在新郎家。

将红油伞作为嫁妆是当地的一种习俗,含早生贵子、多子多孙的意思。

郑开生由此想到一个破坏小姐婚礼的主意,他费尽心力做出一把红神,赶在婚礼的前三天交给喜娘。

到了婚礼那天,场面十分热闹,喜娘打开郑开生制作的红神,撑在新娘子的头顶。新娘子上了花轿之后,喜娘带着红神一直跟到新郎家,婚礼结束后,红神就作为嫁妆留在了富户家。

夜晚来临,新郎在前头应对客人,小姐坐在新房里,头上盖着描金绣凤的红盖头。外面的喧闹声衬得新房十分安静,那把红神就放在新房的柜子上。

新房外簇拥着几个看热闹的孩子,他们小声嬉笑着从贴着喜字的窗户往里探头,他们看到,本来安静端坐的新娘子突然一把掀开盖头,美丽的面孔带着森冷的笑意,她起身走到柜子前,在里面大肆地翻找着什么东西,最后她拿出一把剪刀,用剪刀在指尖上猛地一划,鲜红的血顿时滴滴答答流了满地。她似乎非常满意剪刀的锋利,手执剪刀一步步往门口走去。

看热闹的孩子被小姐的表情吓住了,一个最小的孩子突然“哇”地哭了起来。

哭声惊动了小姐,她扭头向孩子们看去,露出一个非常吓人的笑容,孩子们立刻逃离了窗口,一窝蜂向着前院跑去。

第二天,大半个县城的人都知道有个刚嫁入夫家的妇人,在喜宴上把新婚丈夫捅成重伤。捅完了人,这个妇人又拿着剪刀想要自尽,却被喜宴上的人制住,现在正关在柴房里。

新郎官现在仍然半死不活,新郎的父亲大怒,要将小姐交给当地警察署治罪。小姐的父亲虽然恨女儿闹出这一出,但毕竟舍不得女儿真的去死,最后赔进了半个身家,才将小姐弄了出来。

小姐回家后一直以泪洗面,父亲问她为什么要刺伤丈夫,她也说不清。小姐回家一段时间后,渐渐变得愈来愈古怪,有时连父母家人都不认得,总是说些奇怪的话、做些奇怪的事。父母将原因归咎于小姐受了刺激,他们将她关在屋子里,请了许多大夫为她治病。

可是小姐的病却越来越严重。她有时整日坐在梳妆台前梳头,一梳就是一天,有时站在窗前对着空气说话,时而娇羞,时而嬉笑,就像陷入情网的女子。她的表现让父母十分惊恐,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关于小姐婚宴弑夫一事,县城里众说纷纭。只有郑开生知道真相,因为这一切都是他亲手布下的一个局。

他耐心地等了一个多月,看到一切都达到了他要的效果,就拿出那把他贿赂了新郎家下人偷出来的红神,带着去了小姐家。

小姐当然不是郑开生想见就能见的,不过郑开生说他能治好小姐的病,就被请进去了。

郑开生要求单独给小姐治疗,若是从前,这个要求绝对不能被获准,可是小姐现在的模样让家人绝望,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了。

郑开生单独和小姐待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谁都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可是小姐却真的变好了。财主给了郑开生许多钱,以酬谢他治好了小姐。可郑开生却不是为了钱才做的一切,但是他知道,现在火候还不够。

小姐的病一好,财主就又开始给小姐物色丈夫,可是因为发生了先前的事,小姐的丈夫并不好找,最后财主相中了两个人选,一个是为他打理生意的年轻掌柜,一个是住在外县、与他们家家世相当的人家。

可是还没等财主做出决定,小姐再一次犯病了。

财主急忙叫人请来了郑开生,郑开生看了小姐后,装作十分为难的样子。他表示,上一次为小姐治病,他用的是普通的方法,可是小姐再次发病会比上次更加严重,只能用特殊的方法治了。

财主急不可待地让郑开生给小姐治病,郑开生说这次想治好小姐,必须解开小姐全身的衣服,和他赤裸相对,他才可以施救。

民国时期,男女之防虽然没有古代那么严重,但是一个未嫁的女子还是不能在男人面前赤身裸体,被人知道,那就跟失去贞操是一样的。

郑开生突然对财主长揖到地,他说愿意娶小姐为妻,那么,不管怎么治病都没问题了。

财主并没答应郑开生,但郑开生心里并不着急,他知道财主肯定还会回来求他。果然,过了七八天,财主就派人请郑开生前去为小姐治病。

郑开生如愿地娶到了小姐。婚后,小姐的病也好了。虽然小姐对郑开生并不满意,但是既已嫁做人妇,只好认命。

可是,郑开生为什么有那么大神通?

原来,老师傅留给他的笔记中,“入神”其实有两种法门,一种救人,一种害人。郑开生为了娶到小姐,用了害人的法门。

郑开生用钱贿赂了警察署的人,买下一个明显被冤枉、判了死刑的女人的心头血。买下血之后,他将一枚红枣浸泡其中,还放入药物使血液不能凝固。红枣浸足十四天,吸饱了其中的阴气,剥去枣肉,只留枣核儿,再将枣核儿浸入烈酒之中几天,取出枣核儿还要在上面刻一些纹饰,最后放入伞柄和伞头的交接处。

其实解救之法很简单,取出枣核儿磨成粉给小姐吃掉就行。郑开生第一次给小姐吃了一半枣核儿粉,第二次全部给吃了,所以小姐的病就好了。

小姐嫁给郑开生之后,夫妻俩的感情并不和谐。小姐瞧不起郑开生的出身,经常借故跟他吵闹,还时常回娘家,一住就是一个月。

郑开生心里也很懊恼,不过小姐是他用尽心力才娶回来的,他对小姐诸多忍耐。后来事情有了转机,小姐怀了身孕,十个月后,生出一个男孩,郑开生十分欣喜。

就在他以为小姐回心转意的时候,小姐却和财主先前看好的年轻掌柜私奔了,还卷走了他大部分财产!他到财主家要人,却被财主家的奴仆打了个半死。郑开生到头来只挣到了一场空,他深深觉得用害人之术害人,到头来只能害人害己。所以就将笔记毁掉,安分守己地做伞、养儿子。

后来时局大乱,郑开生将制作的最后一批伞捐给了百姓,然后关闭了制伞作坊,和儿子一起回到乡下生活。

<h3>6</h3>

郑真诚的故事讲完了,我还沉浸在其中,好半天才回过神。

郑真诚拿起给我的那杯水,喝了一大口,水珠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有些竟滴到了红油伞上,他顾不上自己,急急忙忙地把伞上的水珠抹去。

我忍不住问了他一句:“这把伞是红神吗?”

“嗯,这把伞是我太爷爷制作的红神。”郑真诚去摸红油伞。看得出来,他十分心疼这把伞。这种心疼,到底是因为它是祖先的遗物,还是因为它是红神?

“我的太爷爷毁去了笔记,却把红神的制作方法传给了我爷爷,并要爷爷发下重誓,不得用红神做坏事。我的爷爷一生中只制作了几把红神,到最后却一把都没剩下。”

我看郑真诚的情绪有些紧绷,就递给他一根烟。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情绪开始慢慢缓和。

我和郑真诚慢慢聊着,他越说越多,不多时,我已经了解到事情的始末。

郑家从郑真诚那一代就不再以制作油纸伞谋生,不过,这把红神就像岁月的勋章一样,被郑家人珍而重之地保存着,以待将它和那个故事传给后人。

郑真诚从小就对红神十分敬畏,他初中毕业后考上了中专,学习的是电子器械修理,毕业后他很顺利地找到了工作,并且交到了一个女朋友。

郑真诚还有个小他两岁的弟弟,名叫郑真孝。郑家并不富裕,老家又是农村的,郑真孝初中毕业就辍学在家。谈恋爱的时候,郑真诚经常把女朋友红梅带回家,郑真孝嘴甜,管红梅叫梅姐,还跑前跑后地为她端茶递水,把红梅逗得十分开心。

郑真诚当时没想那么多,见到恋人和弟弟相处得好,十分欣慰。他万万没想到会因此生出祸事。

郑真诚和红梅处过一段时间后,两家开始谈婚论嫁。结婚的前夕,红梅出入郑家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有一次郑真诚兴冲冲地为红梅买了一套衣服,回家的时候,却撞见红梅和郑真孝紧紧贴在一起,两人衣衫凌乱,神情慌张。

郑真诚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未婚妻竟然和亲弟弟做出了这种丑事!

事后,红梅痛哭流涕地请求郑真诚原谅,而郑真孝却卷走郑真诚的结婚钱逃跑了。郑真诚的父母因为这件事气得双双病倒,郑真诚和红梅的婚事也告吹了。

可过了两个月,红梅再次找上门来,说她怀了郑真孝的孩子,要求郑真诚负责。她提出两个办法:要么就娶她,反正她肚子里怀的是老郑家的种,父亲是谁差别不大;要么就赔她十万块的青春损失费兼堕胎费!

郑真诚自然不想娶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即使她怀着弟弟的孩子。只是他手里哪还有钱?可是他不同意,红梅就叫人来闹,使得郑家二老的病情更加严重,郑真诚最后无法,只好答应娶红梅。

他们举办了一个简单的甚至可以说简陋的婚礼。婚后红梅倒是收敛了不少,郑真诚对红梅的爱早就变成了憎恶,不过,看在孩子的分上,他并没有虐待她,两个人就是平淡如水地过日子。

本以为就这样日子也能过下去。可没想到红梅怀孕满八个月的时候,郑真孝突然回来了,他穿着时髦阔绰,身边还带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

郑真孝也没想到红梅在自己家,成了他的嫂子,还怀了他的孩子。红梅原本对郑真孝还怀着一丝希望,可是看见他带回个女人来,顿时控制不住情绪,对郑真孝大打出手。郑真孝被她打了几下之后,忍不住狠狠将她推开,红梅撞到了那个女人身上,她又将怒火发泄在那个女人身上。郑真孝恼火之下,狠狠一脚踹到了红梅的肚子上,红梅连声惨叫,下体流出的血沾染了整条裤子。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让郑真诚没反应过来。郑真孝见自己闯下大祸,拉着那个女人就想跑,可这次却被郑真诚给截住了。他将郑真孝和那个女人锁在屋子里,然后抱着红梅跑到附近的医院抢救。

虽然郑真诚动作很快,奈何郑真孝踹的那一脚实在太重,一个多小时后,红梅生出一个死婴,而红梅产后流血不止,即便是大量输血,仍然没能救回来。

郑真诚想到了红神,于是跑回家带着红神回到医院。他将红神遮在红梅的头顶,可还是晚了。红梅虚弱地看着郑真诚,眼角滑落一滴泪,然后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郑真诚非常痛苦,他忙乱了一段时间处理红梅的身后事,之后才发现,郑真孝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父母放了,早已不知去向。

自从红梅死后,郑真诚颓废了一段时间。后来他发现,只要天黑之后他待在外面,身后总是阴冷阴冷的。有一次他在外面待的时间长了,竟然大病了一场,昏睡时总是看见红梅站在他身前三尺,一副想要跟他说话的模样。

病愈后还是如此,郑真诚开始怀疑红梅阴魂不散,一直跟着他。他想到红神的用途,于是晚上外出的时候总是拿红神遮住身体。这样做之后,果然好了。

过了半年多,郑真诚收到一个老乡带来的消息。郑真孝在南方一个城市,被人发现死在出租屋内,发现他的时候尸体已经发臭了。由于屋子里一点儿财物都没有,警方怀疑是劫杀。

郑真诚去收敛了弟弟的尸骨。郑真孝做了恶事却不承担责任,有这种下场也算是因果报应。他带着弟弟的尸骨回到家,两兄弟的父母因为这一连串的打击再次病倒,在郑真诚疲于奔命的照顾下,二老依然先后病故。

郑真诚不想留在伤心地,于是远离家乡,到我们这里安家落户来了。

“你是说,红梅一直跟着你?”

尽管听谢如秀说过,但我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是的。”郑真诚回答道,“白天的时候我感觉不到她,到了晚上我就必须随身带着红神,不然就会生一场大病。”

我眼珠子一转,道:“人都说鬼有阴气,红梅想要接近你,所以你接触到阴气就会生病。你带着红神,她一直接近不了你,但是她一直都在,是吗?”

郑真诚皱眉,道:“大概是这样吧。我知道红梅恨我……”

我打断了郑真诚的话:“你怎么知道她恨你?说不定她跟着你不是因为恨,而是有别的目的。”

郑真诚低头:“这……我从来没想过。”

我正色道:“我是这么想的,你应该给红梅个机会,见见她。”

我停顿了一下,貌似这个提议实施不了。以前郑真诚没带红神的时候,他也没看见红梅,只是有那种感觉。

果然,郑真诚摇头,道:“就算我不带红神,我也看不见红梅。”

我突然间想到,谢如秀不是能见到那东西吗,也许可以找他帮忙。

<h3>7</h3>

第二天我就联系了谢如秀,跟他大概讲了郑真诚的事,想让他帮帮郑真诚。没想到谢如秀还挺热心,听完后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我们约在晚上七点后在小区附近的河堤上见面,我和郑真诚早早等在那里,谢如秀姗姗来迟。

我上去给了他一拳,他哇哇大叫:“我这不是为了做准备才迟到的吗?”

我一看,他确实准备了不少,一大串提溜起来,颇似周星驰电影里那个荒谬的“要你命三千”!什么大蒜、红辣椒、桃木剑、阴阳镜等等,看得我眼角直抽抽。

谢如秀嘿嘿一笑:“我这也是为了安全考虑。”

河堤边有路灯,所以并不黑暗。郑真诚仍然打着那把红神,并且收获了诸多饭后散步的人的目光,他却如老僧入定,仿佛已经习惯了这一切。

找了一个较为僻静的角落,我严肃地说了一句,开始吧。郑真诚紧张地将红油伞慢慢放下,谢如秀如临大敌,眼睛瞪得老大,浑身紧绷。

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是看到谢如秀的模样,也跟着紧张。

“看见了吗?看见了吗?”

“什么都没有。”

谢如秀的话音刚落,郑真诚的身体突然剧烈颤抖了一下,与此同时,谢如秀手中的东西叮叮当当地落到了地上。我蓦然感觉到一阵冷风吹到了身上,不禁打了个寒战。

然后我看到谢如秀转身,面对着郑真诚,路灯下,谢如秀的模样让我有些陌生。脸还是谢如秀的脸,又仿佛不是他的脸,两行泪水顺着他的脸颊蜿蜒而下,砸到地面上。他缓缓伸出一只手,极轻地触碰了一下郑真诚的脸颊。

我张大了嘴看着这一幕,感觉脑袋有点儿转不过来弯。

“对不起。”

吐出这三个字之后,谢如秀眼睛一闭,猛地向后栽过去。我急忙伸手一拦,没想到谢如秀这小子看着不胖,实则重量惊人,我的手臂就像被一块大石头砸中了一样,痛得我吸了一口冷气。

“我靠……谢如秀,你快点起来!”

我手忙脚乱地扶着谢如秀,也没忘了看郑真诚那边的情况,只见他呆愣地站在那里,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不过眼里似有泪光。

不一会儿谢如秀醒了过来,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说:“我怎么了,头怎么这么疼?”

郑真诚突然对着我和谢如秀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们。”

看着郑真诚如释重负的模样,我蓦然明白了什么。

刚刚是红梅来过了吧?她一直跟着郑真诚,其实只是想跟他说一声对不起?

郑真诚手里握着红神,面向夜幕下的河流,我从他的表情中看到了怀念和释然,还有一种与以往不同的气质,想必他已经被往事压抑得太久了,红梅的一声“对不起”拯救了郑真诚,也拯救了她自己。

我踹了正在乱叫的谢如秀一脚,终于如愿地让他闭上了嘴,也让这美好的一刻能维持得更久一点。

郑真诚回家之后,我和谢如秀还待在河堤上。谢如秀一反刚才的模样,兴高采烈地问了一句:“怎么样,怎么样,刚才我演得像吗?”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突然就悟了:“你刚才是装的!”

我非常震惊,没想到谢如秀竟然有这种急智,可是看郑真诚的神情,还有他后面的表现,难道他也在骗人?

我有点儿糊涂了。

“谢如秀,到底怎么回事?”

谢如秀不太高兴地说道:“你不是让我帮那个姓郑的吗?我想了半天才想到这个办法。”

我浑身一紧又陡然松懈下来,原来是这样。我原本以为红梅出现附在了谢如秀的身上,借着谢如秀的口说出那句对不起,郑真诚因此得到了解脱。现在想想,这一切也许只是郑真诚对红梅的感情太过复杂,他心里藏着太多的怨恨和不甘心。但是红梅和郑真孝都死了,这些怨恨和不甘心失去了承载的对象,所以他自己为自己编造了一个“心结”。说起来,这应该是一种心理疾病,郑真诚被自己的心结困了许多年,甚至不敢留在老家。而谢如秀却误打误撞地解开了他的心结,所以,他可以放下红神,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

我觉得这是最合理的解释,可我分明记得谢如秀装作被红梅附身的时候,他的眉眼在那一刻变得不像他了,难道我也被他的演技影响,从而产生了错觉?

不过我的种种猜测现在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件事终于圆满得到解决。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我妈给拍醒了,我睡眼蒙眬地看见我妈手里拿着一把红色的伞,我一下子就清醒过来。

我妈手里拿的竟然是红神!

<h3>8</h3>

“妈,这伞怎么在你手里?”

“是住对门那个人送来的,他说今天就要回家了,这把伞送给你做纪念。喏,这儿还有封他给你的信。”

我妈把信和伞往床上一放,转身出门了。我听到她边走边嘀咕,似乎在奇怪我和对门的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悉了。

我盯着红神看了一会儿,然后拆开信封,见信纸上简单地写着几行字:我决定回老家了。在外漂泊多年,实在孤独,我只想回到那个有他们的地方,即便那里都是不堪的回忆。我走之后,这把红神就留给你做纪念,算是谢谢你对我的帮助。也希望你能好好珍惜它。

落款位置,签着郑真诚的名字。

说实话,我并不觉得红神是什么好东西,我甚至有点儿怀疑郑真诚被它折磨了多年,对它厌烦了,所以才丢给我。

但是郑真诚把它送给我,我总不能转手给扔了吧?想来想去,我在柜子里翻出一张旧床单,将红神一裹,扔进了储藏室。不过在扔进储藏室之前,我特地给红神拍了张照片,并且发到QQ上。

檐下水猪很快就有了回复:这是你的?看起来有年头了。

今宵有酒:好眼力,这把油纸伞至少有七八十年的历史了。

今宵有酒:上次你跟我说过古法制作油纸伞的事,还记得吗?

檐下水猪:当然。

今宵有酒:我已经知道那十四道工序中隐藏的秘密了。

檐下水猪:哦?说说看。

我把郑真诚讲的故事照原样说了一遍,不过,我只讲了有关郑开生那段。

檐下水猪:和我曾经听过的大同小异,不同的是故事里的人不姓郑。后面那段,小姐不是跟掌柜跑了,而是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她恨丈夫破坏了她的好姻缘,于是将丈夫辛苦制作的红神全部毁掉,她和丈夫相互折磨了十几年,最后疯了,并没生下孩子。

今宵有酒:这么说,这把红油伞并不是红神?

檐下水猪:谁知道呢?不过我认为,真正的红神早就湮灭在历史中了,即便你的伞不是红神,它也是传统工艺的见证,应该好好保存!

虽然分不清檐下水猪的话是真是假,但我并不失望,反倒松了口气。

第二天海子来找我,听说我最近的遭遇,想也没想就把我拉到了于雪跟前。通过海子的转述,于雪看着我两眼直冒光。

原来,于雪这段时间干得不错,以前还有多次投稿的经验,于是杂志社专门为她开了一个新专栏,叫“天下轶事”,就是要收罗一些奇闻怪事,然后整理成文字。

于雪为了能把专栏办好,很是伤脑筋,听了我讲的故事,就急急忙忙地往笔记本中记录。

过了几天,于雪通过海子请我吃饭,我欣然应约。于雪说她把我说的故事整理成稿,总编辑非常满意,她为了拉拢我长期为她提供故事,于是向杂志社申请,给我安了个特事顾问的职位。

我听完颇有点哭笑不得的感觉,后来听于雪说每次审稿通过,都可以付给我一定的报酬,于是我痛快地答应了。

有钱拿,不拿的人是傻瓜。

又过了几天,谢如秀来找我喝酒。我惊讶地发现他剪掉了杀马特发型,一头利落的短发,看着十分精神。

我问他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他颇为伤感地告诉我,他和杀马特女友分手了,因为女友找到了一个更帅气的男朋友。为了忘掉这段感情,他才剪掉了头发。

原来一个杀马特的发型,也有它的故事。剪掉它,就会有新的故事发生。

那么,我的人生,会因为一个玉珠而改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