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夜医生与刽子手yihengyuguizihu(1 / 2)

执刀的手,已经在颤抖,医生与刽子手都必须心无杂念,当他们下刀的时候。

不同的是,医生一旦分心会置人于死地,刽子手技术不好,则砍不死人。

电视里,刽子手总是膀大腰圆,胡子和胸毛连成一片,鬼头大刀一挥,就轻轻松松地把人头砍下来了。千万不要认为这是实情。实际上一刀砍不死的人数不胜数,刽子手也必须苦练技术。大多数刽子手在行刑的时候让犯人跪下,脖子尽量伸长,并且向下弯曲,有经验的老手会很快选择下刀的位置——两块颈骨之间的空隙,一刀下去干脆利落。若是砍错了,一刀下去,刀砍进骨头而无法砍断气管,犯人是死不了的,而且疼痛难忍,最关键的是刑场变成了笑场,起不到警示众人的作用了。所以,砍头绝对是一个集合技术力量的高难度工种,和医生做手术也是有得一拼的。刽子手的职业大都世代相传。是的,没有说错,这玩意儿也是世家,任何东西只要时间够久,都能成历史和文化,小到吃饭的筷子,大到宫殿里的柱子,无不有着一番来历,刽子手世家也是如此。这份工作虽然薪水不菲,但毕竟是杀人的伎俩,想象一下,在古代,屠户都令人不耻不屑,何况杀人的刽子手?所以这种技术外人是断不愿意学的,只能是刽子手子子孙孙相传,一直到火枪、电椅、注射器依次出现,他们才退出了舞台。

当然,即便是用枪,也是有很多规矩的。如果受害者的家属要求尽量不毁坏犯人的容貌,那么子弹一般都是从后脑射入。小小的子弹进口小出口却大如碗口,如果没有一点技术,前面的脸一定被打个稀烂不可,所以技术高超的枪手会让犯人大张着嘴巴,然后准确地将子弹射入后脑,从嘴巴射出,从正面什么都瞧不出来。当然,大多数人还是以射击胸口为主,不过这样,如果枪法不准的话一枪是射不死人的,必须补上一枪,这样就平添了犯人的痛苦。

金贤哲是韩国三流大学一名普通的教师,和宋正南医生的相识算起来非常短暂。金老师为了照顾做心脏支架手术的父亲,不得不到医院昼夜看护,而宋医生是医院里最权威的心外科医生。金老师的父亲是退伍军人,曾经参加过越战,退伍后回到韩国结婚生子。他的样子非常和善,小眼睛,薄嘴唇总是紧紧闭着,高兴起来喜欢揉搓着双手,看不出半点军人的影子,要不是老人的战友偶尔来到家中谈及以前的旧事,外人真的不相信老人竟参与了那场世界闻名的战争。不过每次金贤哲想打听有关那场战争的细节,父亲总是非常生气地转身离开,后来金老师也就彻底死了心。金贤哲的母亲十年前终于离开了人世,这么说,是因为金老师一直觉得母亲活着是在受煎熬。这似乎有些大不敬,但是在金贤哲看来,母亲身染重病,总是在生死线上挣扎着,虽然家里竭尽全力,不惜倾家荡产为她延续生命,但其实也是延续痛苦而已,她一直活着看到金贤结婚,这才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气。其实金贤哲之所以如此早结婚——刚刚大学毕业,也是为了能让母亲安然离去。

母亲过世后,金贤哲对父亲更加孝顺,但父亲却古怪起来,脾气越来越坏,宁愿和一帮战友在一起也懒得答理金贤哲。金贤哲天生好脾气,不,应该说带着些许懦弱吧,特别是军人父亲从小严厉管教,所以即便心中再不满,对父亲仍然是毕恭毕敬的。

今年冬天,老头子应了战友之约,去了以前战斗过的越南游玩,回来后就沉默寡言,接着经常说胸闷,上个星期突然晕倒,送到医院被诊断为心肌梗塞,也就是常说的冠心病,必须做支架手术。这让金贤哲非常着急,费了好大的劲,最后还是找来父亲的战友才说服父亲同意做这个手术。

“所谓的支架手术,就是用一种极细长的人造管子,从动脉切口处伸进去,一直伸到被堵塞的血管里,让本来血液无法正常通过的血管重新畅通起来,得到供血的心脏就可以恢复功能。不过大多数时候手腕处的动脉口不好深入,一般都是从大腿根处的股动脉伸进去,因为这样离心脏更近一些,不过手术后休养的日子也要更长一些。”金贤哲第一次和宋医生对话,就是听他讲解手术的原理。

“那请问,这种手术是否风险很大,或者对身体负担过重呢?家父年事已高,而且身体一直不好。”金老师是一位孝顺的儿子,非常在意手术带来的危害。

“不用担心,这只是一个微创手术而已,虽然听上去属于心脏手术,但并不是那么吓人啦,现在已经是九十年代了,支架手术也问世好几年了,已经非常先进和熟练了,安装支架的人不需要过于担心,所以我还是推荐患者做这种手术的。”宋医生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看来这个医生的烟瘾不小,或许长时间的紧张工作需要尼古丁的支撑。

金贤哲同意了手术。做完手术的那天晚上,他央求宋医生让自己留在医院,宋医生有些为难。不过正好宋医生那天值班,于是就让金贤哲待在他的值班室里。深夜他巡房回来,正好带了些吃的喝的,赶上天冷,两个人忍不住聊了起来。

“您知道么,我可是亲眼看过执行死刑呢。”宋正南放下手中的汤碗,打了一个饱嗝,神秘地笑笑。

“哦?请详细说说,我倒是从未听说过呢。”金贤哲也饶有兴致地问道。

宋正南摘下金丝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他忽然伸出手指,对着对面的金老师的心脏部位画了一个圆圈。

“这是什么意思?”

“您知道么,当我完成学业,还没决定攻读博士学位的时候,也就是大概十年前吧,曾经在某家医院实习过。说是实习,其实只是站在一旁做一些查房、量血压、测体温之类的工作,跟着主任导师学些经验,毕竟自己的知识都是来自课本上。不过,如果光是这样,是不会让我有如此深刻甚至难以磨灭的记忆的。”宋医生打开酒瓶,倒出一杯清酒,一饮而尽,接着发出一声舒服的感叹,吐出一口暖气。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金贤哲忍不住问道。

“是这样的,那时候器官移植的技术已经进步飞快,很多病人都等着移植救命,心脏、肝脏尤其是肾脏,我的天,虽然我是心血管科的,但是每次都要经过肾病科的病房,我敢打赌,您绝对想不出我看到的景象是怎样的令人难以忍受。

“那条弯曲如人体大肠般的长长的黑色走廊,终年弥漫着一种无法驱散的骚臭味,无论喷洒多少清洁剂和水都无济于事。很多人都只能屏着呼吸绕道走,那种味道混杂着尿味和身体腐臭的味道。在一间间病房里住着的都是患上了尿毒症和肾衰竭的病人,他们大都脸色黑黄,像裹着黄泥巴的大豆酱一样,眼睛泛着橘黄色,有的浮肿,有的瘦削。他们都是焦急等待着肾脏移植的病人,可是在移植之前他们只能待在医院里,有钱的可以做血透,没钱的只能做腹膜透析。肾脏病人因为身体内的尿毒无法正常排泄,堆积在体内,所以必须每过一段时间进行排毒。血透就是将全身血液分段抽出,放入机器排毒再注射回去,手术进行前不准吃东西,而手术本身往往持续达五六个小时。所以无论什么时候走过,都能听到手术房里病人的哀号声。而腹膜透析的病人则是在膀胱处开一个口子,插进去一根管子,另一端吊着一个塑料袋,换言之就是利用盐透原理,让无法排泄的毒素顺畅地排出来。他们弓着腰,手里提溜着装满黄色液体的袋子,每天都向医生询问是否有新鲜的肾脏。很难说他们在医院究竟是等待死亡还是等待新生,因为即便移植了肾脏,也会有强烈的排斥期,还需要大量服药,所以有时候您会欣喜地发现,医院里死去的人可能比活着离开的还要多呢。”宋医生忽然睁大眼睛,轻蔑地发出几声干笑。

金贤哲觉得喉咙一阵干燥,脸色有些苍白,可能不胜酒力吧,一不小心又喝快了些,于是大力咳嗽了几声。金贤哲只想知道关于刑场的事,有点不耐烦,宋医生似乎察觉到了。

“好吧,让我们步入正题,我这人就是这样,说话总容易跑题。其实是这样的,当时医院一旦有新鲜的脏器购入,就立即派人带着器具去取。您想一下,还有什么比刚刚枪决的犯人更好的脏器么?大多数人都不愿意死后身体被人开膛剖腹吧,而且即使愿意捐赠,也说不定身体还有些毛病呢。我就遇见过这样一件事情,一位接受肝移植的病人,排斥期还没过就染上了肝炎,很快就一命呜呼了。而那些死刑犯大都身体健壮如牛,换言之,他们,是新鲜的。”

宋医生说到“新鲜”二字让金贤哲不寒而栗,大多数时候人们都是将“新鲜”和食物联系在一起,在这间狭小的值班室里,虽然开着电暖气,可是金贤哲的脚指头依然冻得发麻。

“有一次,我和另外一个助手拿着装有冰块的医药箱和切割器材,兴冲冲地赶去刑场。令我意外的是,刑场上已经等着好几个医生了,他们和我们穿的一样,带的器具也大同小异,不同的是他们脸上的表情,该怎么形容呢?对了,就像是那些大婶,等在超市门口,朝着打折商品冲进去抢购一样,哈哈,对的对的,就是那种焦急兴奋的表情呢。”宋医生忽然大笑起来,笑得无法自制,甚至喷出了唾沫,金老师小心地避开,然后匪夷所思地望着他。

“您一定不知道,当时我也不知道,每拿到一个脏器做好移植手术,您知道医院和医生可以捞到多少么?告诉您,那可是大数目啊,所以那些血淋淋的肉块在我们眼中可是一张张的世宗大王(一万元韩币上印刷的人物头像)啊。”

“接着呢?”金贤哲问。

“接着?刑车押过来几个犯人,都是年龄不大的青年人,说是学生更合适些,有一个女的还很漂亮,长长的头发,鹅蛋脸,我敢打赌任何男人看见她都会心动的。我看见她哭哭啼啼地被士兵推搡着跪倒在地上,我们这些医生则被挡在一边,一个当兵的对我们说最好别看,当然,一定要看他也不阻拦,我记得他是这样说的:‘虽然你们是医生,但看过之后也会让你们做噩梦的’。我以为他是在吓唬我,但我看到其他医生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肌肉痉挛。我自以为见过不少死相残酷的尸体,这点抵抗力还是有的,可实际上我错了。

“没过多久,枪决开始了。刽子手在十几厘米之外将枪口对准后脑,然后一声令下开了枪,枪响后犯人像一摞摞干草堆一样砸向地面,动也不动,这时候我们被允许过去切割器官。医生们看到犯人倒地,争先恐后地拿着工具箱和袋子奔跑过去,因为即便都是新鲜的尸体,也有健康程度的不同,其实刚才他们已经盯好目标了,这场景让我觉得是在屠宰场而不是刑场。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我朝那个姑娘走去,她背缚着双手,趴在地上,后脑上开了一个洞,血浆还在扑哧扑哧地往外冒,把头发黏在了一起,看上去很恶心。我伸手去将她翻过来,因为我要拿她的肾脏。可是当我伸手过去的时候忽然犹豫了一下,还没等我准备好,和我一起去的那个笨蛋——也是一个刚分配过来的医生将尸体翻了过来。我当场就吐了。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见识过那些惨不忍睹的尸体并不算什么,关键是对比,是的,强烈的对比!悲剧之所以是悲剧,不正是将原本幸福的主人公摧毁掉么?假设一下,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一个长相混账的流氓,如果他死了,恐怕不会有那么多人哀伤吧。

“而我之所以呕吐,是因为还在一分钟前,我看到的那张美丽白净的脸孔,除了剩下那双因为恐惧和子弹射入时的压力鼓涨出来的眼球外,大半张脸已经被轰得彻底向外翻了起来,就像炸开的爆竹一样,外皮和骨骼都绽开了,像一朵诡异的正在开放的花。”

这种比喻真让人反胃,金贤哲觉得有些恶心。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个家伙已经跑一边吐去了,而其他医生已经开始将刚刚死去的犯人的衣服脱去,消毒并且就地挖取内脏。我有些难受,可是时间拖不得,因为每过一秒,内脏的活性程度都会降低,我只能将那女孩的衣服解开然后盖在她的脸上。脱去衣服,那女孩的皮肤很白皙,不是那种健康的奶白色,而是带着病态的贫血似的白色,皮肤薄而半透明,像洗干净的海蜇皮般,皮肤下布着几根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细如发丝。她的腰肢很细长,乳房不大,但是很漂亮,是那种碟形的。我不禁感叹,这个尤物已经死去,再过上一些时候,她甚至会布满蛆虫,化为骸骨。

“这时候,我听到一阵轻薄的笑声。那笑声很猥琐,您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么,就好像您正在教堂做弥撒,所有人都低头祈祷,而您却听到一阵放荡的笑声一样。如果生值得庆祝,那死更值得尊重。我带着厌恶的表情转过头,看到那几个医生在笑,其中一个高个子带着下流的眼神望着那女孩的尸体,不,准确地说望着她的乳房。我愤怒地将衣服摘下来,被打烂的脸再次露了出来。

“‘您这家伙运气不错啊,身上还热着吧。’他似乎没有察觉我的愤怒,还在开玩笑,说着还舔了舔嘴唇,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我刚想质问他,忽然一个戴着钢盔的年轻军人,也是刚才的行刑者之一,猛地朝那医生的右脸颊打了一拳,那下流的家伙整个人都飞了起来。现场安静了一会儿,旋即嘈杂起来,被打飞的医生像疯狗一样站了起来,对着那士兵狂吼:‘你算什么东西!殴打军医?不过是个二等兵而已,我是少尉,你知道么?我要见你的上司!’我这才注意到,那家伙的白色大褂和我的有点不同,胸前有军队的标志,大褂里面也穿着军装,原来是一名军医。

“那士兵没有说话,只是拿着刚刚击毙犯人的枪看着那军医,这时候旁边一位看上去是高级军官的人走过来,对那个军医低语几句,事情似乎解决了,那军医嘟囔着走开了。这时我的助手也缓过劲来,走到我身边,开始取女孩的肾脏,我也得出空闲,开始好奇地打量那名激动的士兵。

“他和我一般高,脸部线条清晰坚毅,鼻梁不是太高,但是长而带着钩形,嘴巴像是用刀雕刻出来的一样,下巴呈正方形,非常结实,朝上稍稍隆起,上面有一些胡碴,像一团撒了芝麻粒的馒头。他似乎注意到了我在看他,也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我立即低下头继续做手术。

“手术结束后,我将内脏全部放进装满冰块的盒子里,让助手带上汽车,那个士兵忽然朝我走了过来。‘我刚才被处罚了。’他笑着说。这让我很意外,不过却也在情理之中,在那个军队强权的时代,这种情况受点处罚已经很侥幸了。我安慰他几句,但是他显然并不是十分沮丧,甚至有些高兴。‘我知道您是位好人,其实我早就不愿意做这种事了,以前自己心里有阴影,所以选择去了军队,在一些事件中不得不参与镇压,甚至亲手杀死过一些同龄学生,如果再让我做这种事,我想我会发疯的,即便是用我全身的血也洗不掉我手上的污秽。’

“他说话有些文绉绉,我推测他是在读书的时候被强制入伍的吧,所以对军队非常反感,却因自己是军人而感到矛盾。我问他,是否说的是光州事件,那个年轻的军人没有出声,算是默认了吧,后来我们成了好朋友。

“在那时候,有个军人朋友其实不是一件好事,很容易被其他人憎恨,因为在人们眼里,军队就是暴力独裁法西斯的代名词。他叫朴南勇,后来他离开了军队,去了一家保险公司,不过他那种性格,做不了多久又离开了。他告诉我,他靠多年的积蓄和朋友的捐助成立了一家旅游中介公司,还算过得去吧。我则在经历了混乱的军事独裁后考取了博士,继续走我的医生之旅。最有意思的是,那个女孩的肾脏一运到医院,就立即被人带走了,仿佛早就在等候着一样,而实际上,肾脏移植手术是非常复杂而充满风险的,事先必须做好充分的匹配试验,只有非常适合的肾脏才不会在移植手术后发生排斥反应,哦,真是不好意思,我看来说得太多了,我这人就是这样,很容易聊着聊着就忘乎所以了。”宋医生说完,喝光了最后一杯酒,看样子也有了些醉态。

“宋医生,喝这么多酒没关系么?”金贤哲有些不满,作为医生怎么可以在上班的时候如此放纵自己呢?

“没有关系,我告诉您,即便是再喝几瓶,我拿着手术刀的手也不可能颤抖,这完全是一种条件反射,您不必担心。”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一脸赤红,大力拍着金贤哲的肩膀。

他的故事让冬夜里的金贤哲感觉更加寒冷,他说自己有些困倦,于是金贤哲只好退出来在走廊里走走。宋医生借给金贤哲一件白大褂,叮嘱说如果有护士或者别人问起,就说是宋医生的朋友,是从别的科新来的医生。这一招果然管用,金贤哲顺利地来到加护病房,独自坐在父亲的身边。

老人显得过于苍老,只不过是个微创手术,但是由于术后无法进食和药物的呕吐反应,把他折磨得不成样子了。暂时的睡眠让他脸上获得了些许满足,这也让金贤哲稍微轻松些。

“贤哲啊。”在迷糊之间金贤哲似乎听到父亲的喊声,他睁开眼,他父亲果然努力睁着眼睛,轻轻地呼喊着儿子的名字。

“我在呢,爸爸。”金贤哲连忙走过去,抓住他伸出来的如枯枝般的手。

“我好像,又回到了几十年前的战场了。”父亲微闭着双眼,朝着天花板望去,金贤哲感觉到他的手心有些发凉。

金贤哲知道父亲要提起以前的旧事了,金老师小时候还会对这个话题稍微有些兴趣,但是每次到关键时刻父亲便避而不谈,除非他喝了酒情绪激动才会主动说起,所以金贤哲反而有点厌倦听他诉说了,但现在他不得不打起精神,表现出一个虔诚听众的模样。

“到处,都是地雷,有时候走在路上会听见一声沉闷的响声,然后就看到一些残肢、手或者腿什么的,挂在树枝上,紧接着就是痛苦的哀号声划过湿冷的森林。有时候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最可怕的是那些越共,开始的时候,我们以为只有穿着军装的战士才有攻击力,这个错误的想法让我一个来自得州的战友稀里糊涂丧命了。他好像只有十九岁吧,还是学校里的篮球明星,腿很长,很结实,每次都走在最前面。那次我们来到一个小村庄,大家接到班长的命令在那里休息。这时来了一个小孩子,大概八九岁吧,身上穿着满是破洞的灰白色无袖汗衫,海蓝色的裤子,赤着脚,背着一个擦鞋箱子。他笑嘻嘻地用英语问我们需不需要擦鞋,因为他会说英语,而且只是个小孩,我们放松了警惕,让他擦鞋。我那位长腿的战友半躺着,把脚架在鞋箱上,那孩子低头认真地擦着军靴。我则去另外一边撒尿,等我尿到一半,身后响起了爆炸声,我回头一看,那孩子已经跑掉了,而我那个朋友被炸飞了,那条长腿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连忙跑过去,不知所措地扶起他来,全身都是血,我根本无法为他止住那么大的伤口。他紧紧抓住我的衣领,不停地到处看,低声说着‘我的腿,我的腿呢,我要打球,我要打球’,就那样挣扎了大概几十秒吧,才咽了气,那是我第一次看着自己熟悉的人死去而我却无能为力。那之后我们也小心了很多,变得有些神经质起来。”父亲喃喃说着。

“那不过是场愚蠢的战争,为什么身为韩国人的您也要去参加?”金贤哲在心底暗暗问道,但却不敢说出来。

“您的意思是说,也会杀错平民么?”金贤哲小心地问,以前,父亲从来没谈过这个话题。

老人沉默了,不再说话,过了几分钟金贤哲以为他睡着了,正准备将手从他手中拿出来,父亲却忽然开口了:

“我杀了他们。”

“他们?他们是谁?”金贤哲好奇地问,结果父亲不再说话了,真的睡着了,他只好叹了口气,也到椅子上去睡了。

第二天,宋医生找到金贤哲。

“您父亲似乎恢复得还好,虽然支架手术才诞生不久,不过我还是做了不少例的。他算是做得比较成功的了,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宋医生很高兴地说。

金贤哲对他表示感谢,并希望可以请他吃个饭。宋医生说应该自己请才对,甚至掏出了钱包。金贤哲看到宋医生钱包里好像有一张女孩的照片,他好奇地问了起来,宋医生将钱包打开,在金贤哲面前晃了晃。

“漂亮么?我妹妹,我很爱她,我发誓要一辈子保护她,她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女人之一。”宋医生说着,满脸幸福。金贤哲觉着那女孩真的非常漂亮,脸上还带着一股子认真正直的表情,一看就是知识女性。

“真的很羡慕啊,对了,第二个女性是谁呢?”金贤哲开玩笑地问道,宋医生神秘地摇摇头,说他以后会知道。

“对了,我可以继续告诉您我那个做过刽子手的朋友的故事。”他神秘地笑笑。

“好的。”

他们去吃了烤肉,是上等的白霜牛肉,切得很薄。宋医生点了一瓶安东烧酒,金贤哲则拿了一瓶啤酒。酒过三巡,宋医生话开始多起来。

“上次说到哪里了?哦对了,我那个朋友,朴南勇先生,他最近才和我联系过,谈起一件有趣的事情。”

“哦?”金贤哲小心地将牛肉翻了过来。

“他告诉我,他遇见了多年来一直在找的一个人。”宋医生神秘地说。

“朴南勇其实出生在越南,那时正是十年越战期间,他的父亲是韩国人,母亲是越南人。父亲是作为医生对越南进行国际人道主义援助。因为战争和贫穷,有些地方暴发了瘟疫,他自己也生了病,差点死掉,在一个越南姑娘的照顾下才好转过来,以后便和那女孩结了婚,生下了朴南勇。朴南勇四岁多点刚刚会记事时,他父亲打算带着他们撤离战区回韩国。悲剧,就那样发生了呢。”宋医生喝下一大杯酒,又吧唧几下嘴唇,显得意犹未尽。

“他的父亲,被当做越共打死了,死后才知道他并不是越南人,当时美国国内反战情绪高涨,如果被人知道美军居然打死了进行人道主义救护的外国医生,这样会很麻烦,所以他们把这件事压了下来。作为补偿,军方把朴南勇母子送回韩国,并且让他参军,但这件事朴南勇铭刻于心。您很难想象,几岁的孩子对父亲被冤杀是如何的憎恨,憎恨让他成为刽子手,但是屠杀学生不是他的本意,所以他又离开了军队。”

这个男人悲惨的命运让金老师有所感触,可是他不明白宋医生究竟想说些什么。

宋医生继续讲故事:

“去年冬天,他恰好安排一批退伍老兵去越南游玩,不知道是不是幸运,他居然看到了当年处决他父亲的那个人,也是一位韩国人。”

金贤哲的心猛地揪了起来,他感觉不快,这种感觉就像肉被烤焦的烟味一样弥散开来。

“当时他父亲是当着他的面被枪决的,虽然他大声疾呼,可是却没有人理会,朴南勇肯定那个韩国军人一定听懂了,却没有任何表示,然后在长官的命令下把南勇的父亲拖出去枪决,子弹从后脑打入。南勇的母亲活了下来,她砍下了南勇父亲的头颅,保存了头骨,放在家里的玻璃柜子里祭拜,时刻提醒南勇复仇。”宋医生说。

“在这种悲哀之中,南勇的母亲过世了,虽然南勇很想继承父亲的遗愿,做一名医生,但是他发现他根本无法拿起手术刀去救人,相反拿着屠刀去杀人更让他舒服些。于是他大学毕业后要求参军,成为刽子手,这让很多人费解,不过鉴于其父亲的遭遇,这个要求很快被批准了。至于以后,就是我和他的相会了。”

“您不是说他遇见了可以称为他杀父仇人的那个韩国军人么?”

“哦,对了,您看我喝了几杯居然语无伦次了,南勇说,虽然已经隔了这么多年,那家伙已经老了,但他还是无法忘记那家伙盯着父亲后脑勺开枪时的眼神,所以一下子就认了出来。南勇苦思良久,想出了一个报复的主意,当然,他不会去杀他,因为这么多年来他看过的杀戮太多了,自从杀死那个漂亮的女学生后,他发誓不再杀人,但是父亲的仇与母亲的恨不能不报,所以他必须以另外一种方式去复仇。”宋医生故作神秘地说着,神情犹如说书人一般。金老师正听得焦急,忽然宋医生腰间的电话响了起来,不到两秒,金贤哲的电话也响起。两人几乎同时接起电话。

金贤哲心头掠过一丝阴影,就如同自己正闭着眼睛躺在沙滩上晒太阳,忽然一只海鸥从头顶飞过一般。

“是贤哲么,父亲快不行了!”说话的是金贤哲的妻子,她几乎以变调式的尖锐嗓音高喊着。

“我明白了,我立即回来。”那边宋医生也一脸严肃,挂断了电话。

“您父亲忽然股动脉大量失血,我们必须回去,我劝您做好心理准备。”宋医生有些艰难地说着,一边叫来服务生结账。

金贤哲木然地呆立一旁,口中不停地念叨着:“不是说这手术很安全么?怎么会这样?”

宋医生安慰地拍了拍金贤哲肩膀:“任何手术都有风险,即便是小小的盲肠也会置人于死地,我们还是尽快回去吧。”

到达医院的时候金贤哲稍微清醒了一些。看到丈夫来到,妻子崩溃似的放松下来,扑到金贤哲肩头上痛哭。

妻子是父亲战友的女儿,和父亲的感情也一直很好,她与金贤哲几乎一起长大,关系比一般夫妻更加亲密,犹如兄妹。

宋医生说,这种伤口本来就很容易被撕扯,加上动脉很难愈合,他们无法止住血。金贤哲只能傻傻地站在一旁,看着父亲伤口的血如喷泉般涌出。

父亲的身体一直很好,只是自从那次旅游回来后就变得非常差了。

为什么原本一直身体健硕的他一下子病成这样?金贤哲曾经问过他随同的战友,却没有找到答案。

“实在很抱歉,我没想到手术会这样。”宋医生一脸无奈地说。

“难道没有办法了么,请务必保住家父的性命,无论任何代价我都可以接受!”金贤哲苦苦哀求道,这一刹那他忽然意识到,尽管成年后与父亲的关系疏远而冷淡,但是毕竟亲人之间血浓于水。

“大量失血会破坏血液循环,循环血量的减少会造成肾脏对水分吸收的加重,而且本身心血管类药物对肾脏也有一定的压力。打个比方说,您父亲的心肌梗塞是因为高血压,或者吸烟过多造成血管堵塞,所以我们一般使用一些抑制血小板聚集的药物,这样可以治疗心脏病,可是尴尬的是,血小板也是使伤口愈合的关键,加上伤口在动脉上,所以术后二十四小时内很容易出血,现在医院血库资源匮乏,而且您父亲血型比较特殊,不及时输血恐怕会引起肾脏出现问题而无法排尿,那就麻烦了。”宋医生的警告让金贤哲非常惊恐。

“他的血型很特殊?”金贤哲的脸色有些奇怪,带着莫名的慌乱。

“是的,他是孟买型,大概发现率为万分之一,算是比较罕见的了。”宋医生遗憾地轻摇着脑袋。

“那赶快检查下我的吧,说不定我可以!”金贤哲马上脱去衣服。

“好的,我们立即检查,包括您的妻子和其他亲属也来一下吧,一起做个测试。”宋医生冲着旁边的人招了招手。

十分钟后,血型测试的报告到了宋医生手中。

“很遗憾,您和其他人的血型都不符合。”宋医生惋惜地叹道。

“那该怎么办?”金贤哲几乎要发疯了。

“虽然现在血止住了,但是还是必须找到血源,我不敢保证伤口不会继续破裂,如果使用血凝剂,恐怕支架手术又白做了,而且再次暴发心梗,以令尊现在的身体状况,即便不死也会半身不遂了。”宋医生果然是说话非常直接。

“也就是说,我必须赶快找到有孟买型血液的人,是吧?”金贤哲终于冷静过来。

“是的,可以这么说,只要找到拥有孟买血型的人捐献血液,老人可以平安度过危险期。”

金贤哲快要发疯了,离开医院后,他向学校请了假,然后拼命地去寻找这种稀有的血型。

但是谈何容易,如果时间允许或许还有希望,可是宋医生的警告让他心烦意乱。

这个时候,他接到了一个奇怪的电话。

“是金贤哲老师吧?”电话那头是个清秀俊雅的男性声音,略带磁性,大概三十多岁,声音里有一些淡淡的悲伤。

“对不起,我最近很忙,如果是学校的事情请过些日子再说吧,您可以留下电话,我会打给您。”金贤哲即便非常烦躁,仍然不失修养。

“呵呵,我可不是您的学生或者同事,您是在为寻找孟买型血液而发愁吧?恰巧,我就是这一稀有血型的拥有者哦。”来人显得有些得意,掩饰不住的得意,这种语调有种幸灾乐祸的味道,金贤哲有点反感,但是一听到他拥有自己苦苦寻找的血型,自然非常高兴,也就忽略对方挖苦的语气了。

“是么?您在哪里?我们可以见个面么?不,干脆直接去医院吧,我父亲已经等不及了。”金贤哲脱口而出。

“哦哦,这可不行,我还没有答应呢,您还真是性急啊,有听完我的条件么?”电话那头的男人不紧不慢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