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通天之塔(2 / 2)

我们只是安静地看着,没人惋惜,没人哀叹,就连哭泣的人也尽量捂住了口鼻,生怕发出一丝声响。外面的人尖叫着,可我们听不见,但我们知道他们夸张的四肢与涕泪横流的眼泪不是作假。他们被一群群黑色蜘蛛送入巨臂之内,就再无声息。

“程复!”亚伯拉罕远远地喊道,“关门!你再等待下去,这里的人也会沦为和他们一样的下场!”

不能关门!

我忘记自己是否说了出来,或者我的手臂在不经意间挥动,幸好施文郁并没有听从亚伯拉罕的。

能多救一个是一个。他们还年轻,最大的都没超过23岁,最小的就像是初中生一样。每个人都有美好的未来!

他们是人类的明天!

……

12条黑色巨臂已经完全深入了利莫里亚内部,将所有人轰到一隅之地,最近的手臂已经距离中心大陆的门口不足50米。

主控制塔也乱成了一锅粥,不断有人劝我,快离开吧,快离开吧!我分不清他们的声音,大概有施文郁,有程雪,也有孙武,可能更多的是壁人,以及那群神。

我脑子里只有几个词不断地萦回:快些,再快些!快跑啊,快跑……

如果不是娜塔莎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我都不知道我的手一直在抖。

“你尽力了……”

我摇着头,施文郁已经开始在屏幕上输入着什么,12道大门外发生了一些骚动,人们疯狂地往门里挤,与此同时,巨臂已经追到了门前。曾经缓慢的巨臂已经分裂成无数触角,它们像是长了眼睛似的,环住每个它们能接触到的人的腰和四肢,将他们吞入那黑色的躯体之中。

“不要关门……”我摇动着施文郁的胳膊,但是施文郁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远处的亚伯拉罕道:“程复,一味地仁慈,只能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你刚刚救下的人,也会被你送入地狱。”

12扇门彻底关闭!

那些跑到了门下,又被甩了出来的人,有的绝望地跪在地上,有的蜷缩成一团。

我听不见他们喊着什么,无非是哀号、祈求,或者咒骂!

他们或许在怨恨命运的不公,但是命运何时有过公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你们难道也曾有过如此痛彻心扉的权衡吗?

随着一阵剧烈的晃动,周围所有屏幕瞬间黑了下去。虚拟的全息图上,只剩下一个发光的圆柱体。那圆柱颇像一个倒扣的喇叭,下宽上窄,上面还有分层,正好分了12层。

“它们彻底断掉了中心大陆与12区的联系!”施文郁道,“必须启动了!”

不等我回答,施文郁已经开始输入指令。伴随着施文郁的话,还传来一阵惊呼。全息图上方,四道黑色的触须,旋转着从天而降,直接向中心大陆那座12层的高塔上方抓来。就当我们以为触须抓到了导航台时,中心大陆开始下降,慢慢与触须拉开距离,人们才长出了一口气,那触须没有抓到我们。

但是,这座似塔非塔的12层建筑,正向下做着自由落体运动。所有人都失重了,能贴着墙壁的还好些,没有挨着墙壁的,此时已经被颤抖的大陆颠上了空中。猛地,在导航台下方大约第9层的位置,以及再往下第3层的位置,忽然撑开了两道伞沿状的物体。我们倏然又开始超重,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们向上推去。

那两道伞沿其实是两道缓冲和推进系统,既阻挡了下降的重力,又能向上推动这塔形的建筑物。于是,这座塔又成了一个可以在空中飘浮的堡垒,根据助推火箭的调整,潜伏于平流层的沙尘之中,向着西方飞去。

安静片刻之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胜利大逃亡后的欢呼声。

我扶着屏蔽门站了起来:“这下面,是哪里?”

施文郁看了下经纬度:“北美,接近你父亲当年投射核弹的区域了。”

亚伯拉罕等人听闻此言,皆轻蔑地哼了一声。

“我们的目的地是哪儿?”

“你还记得MU吗?”

“新大陆?它不是被毁了?”

“MU没有被毁,只是被放置于一个人类不容易抵达而AI又不容易发现的地方。你父亲曾经为人类制订的逃生预案,却被这些所谓的神当作第二条退路。”

我看着施文郁一脸松弛的皮肤,尤其是额头上那五横三纵的纹路,好奇道:“你……没有接受永生?”

他摇了摇头:“我本就不想永生,可为了颂玲我只能同意,但是——我没有等到她回来!”

程雪的尸体已经被壁人们搬到了墙壁的一侧,用一件壁人的袍子盖了起来。但是施文郁的目光还是穿透了袍子,似乎想刺入她的心脏。

13位神一如曾经的冷漠,他们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像是入定了一般;壁人们倒是有些兴奋,他们小声地交流着对岩穴的向往、对森林的好奇;克隆程雪眼神空洞地缩在娜塔莎的怀里,娜塔莎的另一侧是阿历克斯,他的眼神不时地看向他那个无情的父亲。

孙武被几个壁人围着讨论战术,孔丘和爱因斯坦等人,也逐渐被壁人送进了塔顶的导航台。牛顿看见塔的全息图之后,忽然惊叫了一声。他指着那悬浮于空中的全息图像道:“这很像是《圣经》中描述的巴别塔!”

“巴别塔?”西方的老师们顿时来了兴趣,然后纷纷点头。

达·芬奇道:“确实很像,《圣经》记载,曾经的人类都说着同一种语言,有一天,他们忽然说:来吧!我们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顶通天,为要传扬我们的名,免得我们分散在地上。就是这巴别塔。”

爱因斯坦笑道:“这塔终究是没有造成,因为神变乱了所有人的口音,让他们无法沟通,通天塔便没法再建了。”

孙武道:“连神都惧怕人类团结。”

牛顿道:“孙老师,你们中国人就是有点过于自信了,万能的神又怎么可能惧怕凡人!”

孙武道:“神如果真能统御万物,为什么还担心人类修建通天塔呢?如果神真的是全知全能,那纵然人类建起通天塔,又怎么能动摇得了他的根基呢?可见,没有神是万能的。”

孔丘挑起一个大拇指:“老孙,给你个赞!”

爱因斯坦静静地抽完一袋烟,缓缓说了一句:“如今这通天塔修成了,各民族都说了同一种语言,”他用烟斗嘴儿指了指被捆在一角的13位神,“人类真的可以和神平起平坐了,又有什么用呢?或许,正如这位叫亚伯拉罕的神所言,我们是错的,因为我们都不具备神的视角!普通人只注重自我,而这些神,需要的是秩序。注重自我,就注定无序;而注重秩序,则必定会牺牲个人。我个人也崇尚秩序,我的相对论继承了伽利略和牛顿创立的经典物理学,我喜欢天地万物皆有时、日月星辰皆有序,这是一种令人感动的美。但是,量子物理出现之后,它打破了这种有序,宏观世界是有序的,但是微观世界却是随机和无序的,我不愿意承认量子物理,但又不得不承认,这世界就是有序与无序同时存在的。”

孔丘道:“哈哈,我之所以喜欢老爱,就是因为我们都是秩序的崇尚者吧!我一生都在做一件事,就是恢复周礼!为什么这么做?不过是想让混乱的时代回归秩序罢了!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的社会,人伦失序的时代,人类的技艺越精巧、战法越高妙,反而人民生活过得越惨。我的那个时代,百家争鸣、百工繁盛,然而诸侯征伐却连绵不绝,我死后更甚,原因就是失去了应有的秩序。唉,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

忽然,几乎同时发出的两声巨响自头顶传来,通天塔一阵剧烈晃动,却见房间里突然多了两根黑色的柱子。两根直径1米左右的柱子,直接从头顶砸了下来。那两根触角在房间里蠕动了几秒后,忽然从中分开了八条触须,触须扑向了房间各个角落的人!

AI竟然追上来了。全息图上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物体,具体多大连全息图也无法显示完整,但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有四条触角伸展下来,两条扎入了顶层的导航台,而另外两条,则在塔外晃动着,似乎还在观察着塔的结构。

有更多的触角从上空缓缓下降。

“快逃!”我吼道。

与此同时,房间里的触须已经卷起了13个壁人以及伽利略、达·芬奇、达尔文等人,之后迅速从空洞里缩了回去。那十几个生命随着触角的撤退,也被带出了塔。

4

寒风灌入。施文郁关闭了推进器,只能让通天塔利用重力来摆脱触角的追击。

那两根触角才刚刚出去,另外两根触角又挤进那孔洞,由于通天塔在下坠,那触角没有伸到地面,而是化作了两根八脚锚,倒钩住通天塔的两个孔洞,它或许以为这样可以延缓通天塔的下落,谁知道,塔顶却被这两条触角生生扯了下来。本来坐在天花板框架上的壁人也被带了出去,瞬间在黑乎乎的平流层消失不见。本来在两侧的触角,还妄图在空中拦住通天塔,但由于通天塔的重量过大,它们只钩破了第九层附近的缓冲伞与推进器,然后通天塔就像是一支脱手的棒子,从两根触角之间滑落。

失去了塔顶,房间内的光源消失,周围全是黑色的尘土,全息影像也消失了。我们根本不知道敌人会从哪里出现。但此时谁也不会思考这个问题,由于失重,除了壁人之外,其他人都紧紧地抓住周围能抓住的一切,谨防在下坠过程中被甩出去。

由于壁人手脚都有极强的吸附能力,所以他们在这种情况下,反而是最安全的。伯七耳指挥壁人迅速分散到导航台四周,固定住人类,就连那些刚刚还厌恶壁人撕毁契约的神,也在壁人的营救之列。

除了黑暗、狂风,还有零下四五十摄氏度的寒冷。失去了塔顶的保护,每个人都像被送入了冰窖之中一样。只有施文郁和我所在的控制台还有些许亮光。

施文郁向我吼道:“我们跑不过他们的!”

“你的意思是——我们只能迫降?”

“这是唯一能活下来的方法,至少不至于全都被那黑家伙捉进去!”

“迫降!”

这时候,牛顿喊道:“现在的高度?”

“12000米……”

牛顿回复道:“那快点啊,我们只有一分钟……”

施文郁道:“足够了!”

下落的速度越来越快,施文郁用冻僵的手指紧张地在屏幕上敲击着指令,我们感受到下降的速度的确有所减缓,但在重力与加速度的作用下,没过一会儿,通天塔又逐渐加快下降速度。我明显能感觉到他有些焦躁,他将同一段指令输入了三次,最终停了下来:“没有全息图,但是通过指令反馈,第九层塔处的二级缓冲伞失效了!”

其中一个壁人道:“我去看看!”说罢,便迅速地翻出了导航台,没过一会儿便又爬了回来,“那伞全被掀飞了!”

施文郁重重地捶打了屏幕一拳:“仅靠一级缓冲是不够的!通天塔里的人太多了,一级推进器与缓冲伞动力不足!而二级推进器现在失灵,一定是AI的触角破坏缓冲伞的时候,搅乱了它的线路,如今仅靠一级推进器与缓冲伞,我们只能坠毁……”

忽然,天亮了。

通天塔顶部穿破了灰尘,回到了对流层。这也说明,通天塔已经进入了万米之内的高空。我看清了塔顶的形势,十几个壁人围着孔丘、爱因斯坦几个老师,十几个壁人围着程雪、娜塔莎等人,剩下又有一拨壁人固定住了锁住神的锁链。

伯七耳迅速在冰凉的地板上匍匐而来:“程复,发生了什么状况!”

“推进器失灵!而二级缓冲伞也遭到大面积破坏!”

伯七耳点了点头,立刻朝着洞口——连接导航台和内部的通风道——喊道:“负责检修推进器的兄弟在哪里!”

立刻里面就有壁人回应:“我就是!”

“你有多少兄弟?”

“15个!”

伯七耳指着身旁的一个壁人道:“你再带上20个兄弟,配合他们快速检修9层的二级推进器!”

35个壁人有的从洞口出来,有的从导航台上翻过去,全都迅速赶往了第9层的二级推进器。壁人们躁动了,有人看到仪表上的数字:“还有8000米,显然修复推进器的风险太大了,万一……”

“谁还有其他检修方法?”

壁人一度陷入沉默。

伯七耳掐着头颅道:“一定有的,一定有的……”

“祖先们也没想到利莫里亚会有这样一刻,又怎么会留给我们经验!”

“一定有的!”

一个壁人忽然原地坐在地板上,其他壁人见他如此做,便也坐了下来,伯七耳也坐了下来,他们手拉着手,眼睛闭上了。

孔丘道:“这是干吗?等死吗?”

施文郁道:“他们在寻找遥远的祖先记忆……”

我疑道:“你怎么会知道?”

“他们就是为了利莫里亚被特意改造出来的,我作为总设计师,自然了解他们。壁人生来就会修理利莫里亚,这是他们的天性,利莫里亚的整体结构,以及遇到问题的解决方案,全都储存在他们的基因之中,一代一代地传承下来,他们此时只是在……你可以认为是冥想。”

牛顿看了一眼仪表:“5000米了!只有二三十秒……我都计算不过来了!”

这时候,施文郁忽道:“有两个推进器恢复正常了!”但谁都知道,这对于急速下降的通天塔来说,根本就是杯水车薪。周围还有四个推进器没有反应。

然而,没过数秒,施文郁又叹了口气:“熄灭了!”

“什么?”

“刚才恢复的推进器又熄灭了。这缓冲伞和推进器其实是一体的,缓冲伞一定程度上也在保护推进器,如今没了缓冲伞,推进器被气流干扰,已经紊乱。”

忽然,伯七耳睁开眼,他从地上站了起来,但是其他壁人依然闭着眼睛,还在冥想。

“兄弟们!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壁人们睁开眼睛,黄色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伯七耳:“你打算……”

伯七耳点了点头。

壁人们沉默了,有的壁人竟然流出了眼泪。

伯七耳吼道:“我们还等什么呢!”

“可是……”逐渐有壁人从那洞穴里出来,他们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全都挤在了伯七耳周围。

伯七耳道:“守护利莫里亚,是壁人们的天职!我们也向老族长许诺,我们会铭记使命!你们这么快就忘了吗?”

寒风飕飕,谁也不知道壁人们想的是什么。

“今天,我们与智人重新建立契约,我们也是人类,所以,我们有必要,为人类文明的延续,做出我们的选择!壁人们,人类的未来,就是壁人的未来,人类的命运,就是壁人的命运!还记得程复刚才怎么说的吗?我们——生而高贵!”

不少壁人都流出了眼泪。

“生而高贵!”他们同时吼道。

忽然,壁人们同时扔掉了手中的工具,锤子斧头叮叮当当地摔了一地,所有壁人不经过沟通就同时向着外面的墙壁爬去。洞口里的壁人们飞速爬出,直接翻过墙壁,去了外面。

离开了黑色的沙尘,全息图像也恢复了。

我们看到了以伯七耳为首的壁人,来到了曾经缓冲伞的位置,最里面的一圈壁人手足抓住通天塔,围了整整一圈。第二圈壁人揽住他们的手臂与大腿,开始向外延伸开。紧接着,又有壁人踩着气流中浮荡的壁人身体,抓住他们的脚,又向后延伸了一圈,又有壁人踩着第三圈人的身体,去构建第四圈……

一根根壁人构成的锁链在第九层的位置浮动着。

他们在用身体织网!

后面上来的壁人,则用随身的衣服和绳子,连接周围的壁人,将一根根松散的锁链串联起来。

如果说,刚才是一根根的伞骨,后面的壁人,则是在连接一个透气的伞面。

“他们疯了吗?”牛顿道。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几千个壁人在利莫里亚周围,以极快的速度编织了一张壁人“肉伞”。

最后一队壁人登上伞面,来到外围,将伞面下压,之后的几个壁人,构建了伞架,并与通天塔的第六层连接,一道道斜线连接着三面。

然而,这并没有任何作用,距离地面只有2000米了。

一个壁人爬了上来,向施文郁道:“时间不多了,你一定要抓住机会发动推进器……”

说罢,他抹了把眼泪,又翻身出去。

我们看着他沿着其他壁人的身体,爬到了一个关节,然后用四肢和其他壁人连接起来。

忽听外面齐吼道:“生而高贵……”

忽然之间,每个壁人瘦弱的身体都变成了一个平面。

“伞……”

一把青灰色的伞面撑开了。

在巨大的空气阻力下,有的壁人被吹上了天空,但是周围的壁人立刻填补空缺,有的链条被吹断,甚至十几个壁人同时被甩上了天空,但迅速就有旁边的壁人,又手拉手地连接在了一起。

只有几百米了,大地上莽苍的草原与山崖看得清清楚楚。

“点火!”施文郁大吼一声。

六个推进器同时喷出火焰。烈焰顷刻之间,就把壁人撑起的那把伞烧出了六个红色窟窿。

一阵超重把我们全都摔倒在地,再看那全息投影,除了贴近通天塔的几十个壁人还匍匐在塔面上,其他壁人全都已经消失了……

有的在烈焰喷射的瞬间被蒸发了,大部分在烤死之后被甩到了上空,然后下降到不知何处。

“生而高贵……”

壁人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空中,在这座几万人的巨塔里,又有几人,会知道这群生命,对人类的生存做出的牺牲呢?

上下12个推进器艰难地与地心引力做着最后的斗争。施文郁已经将动力开到最大,但我们还是砸在地面上了。顶层所有人都被从原地震了起来,爱因斯坦手一松,抓着屏蔽门的手便松开了,轻松被抛上了两米的高空,幸亏孔丘忽然站起来,拉住了他的脚,又将他拽了下来。紧接着又是一阵巨震,我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冷风瑟瑟,我苏醒过来。其他人都在地面上一动不动,我从地板上爬了起来,唤醒了旁边的爱因斯坦和孔丘,施文郁也从控制台上爬了起来,他的额头磕出了血。

克隆程雪和娜塔莎抱在一起依然处在昏迷当中,克隆程雪的裙下露出光洁的大腿,我脱下上衣给她盖上,然后唤醒了她们。

“哥哥,我们着陆了?”

“成功了!”

成功,都是对幸存者而言。

那些神终于表现出了情绪上的激动,他们虽然被锁链束缚,但终究还是各自庆幸着。

施文郁输入了一个指令,12层的高塔每一层都向外延伸了四根圆形管道,人们可以通过管道滑到地面。

已经有些人从不同层级上滑落,来到这块陌生的大陆,这些人表现出的都是茫然与庆幸。熟人还在地面上抱头痛哭。他们当中,绝大部分人从出生就一直在利莫里亚之上,每个人对于曾经人类家园的认识,都是通过知识讲解。

第一次踏上陆地的好奇,冲淡了AI给他们带来的恐惧。

“我们也撤离吧!”爱因斯坦道,“不过,这些神怎么处置?”

“带上吧。”我说道。

孙武道:“后患无穷。”

我仰头看向天空,AI没有追来,但我预感他们不会轻易放走我们,虽说他们自以为自己是神,可如今落魄至此,跌下神坛的神比凡人还凄惨。

爱因斯坦道:“我建议你不要带上他们,因为,他们毕竟还是下面那群人的统治者,有些军官和陆警也在其中,他们不明真相,会对我们不利。”

我还在犹豫,孙武忽然在我的手中塞入了一把手枪。

“你自己决定。”

我让娜塔莎和克隆程雪率先下了滑梯,然后是孔丘和几个老师,那名AIK希望留下保护我,但我还是让她去找她在外面的姐妹——当时孙武的调虎离山之计,就是另一名AIK在外围战斗,后来她就一直没有回到导航台。

导航台上,只剩下了阿历克斯以及13位神。

“你真打算杀他们……”阿历克斯沮丧地问道。

我没有回答,只是握着手枪,向角落里那13位神走了过去。他们其中已经有人开始发抖。

“神……也害怕?”

亚伯拉罕闭上了眼睛,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他后面却有人道:“程复,杀死你父亲是我们的错,但我们也是逼不得已……”

还有人道:“你不能滥杀无辜,此时我们应该抱成一团……”

亚伯拉罕一声大喝:“闭嘴!”他终于愤怒了。

“我们13个家族,2000年来就统治世界,血统之高贵,世上无人可比。今日死在一个普通人手中,是命运的安排,你们哀求又有何用?徒然给家族千年的荣耀丢脸罢了!”

说罢,他又闭上了眼。

寒风又猛烈了些,他们浑身发抖。

我的枪口终究没有抬起来。

忽然,阿历克斯在我身后吼道:“那你就连自己的儿子也不认!”

亚伯拉罕再次睁开眼,仰头看着阿历克斯:“不错,我早就知道你在利莫里亚,在你是孩子的时候便知道了。”

“那你为何让我和那群渣滓一起长大?你明明拥有利莫里亚最高的权力,怎么忍心让你的骨肉,和你眼里的虫子、猪狗一起长大?”

“因为我是神,我要的是秩序!遇见你的母亲,是我对家族的背叛,但我成为利莫里亚的掌控者之后,便拥有了不一样的视野,曾经种种,不过是身为凡人时的错误,而我担负的重任,远比你们母子重要得多!”

“可那是我的一生!”阿历克斯忽然猛地跑了过去,抬起脚就踢在他父亲的脖颈上,亚伯拉罕横着摔倒,“浑蛋,难道我和妈妈就不重要?你明明只需要一句话,妈妈就能登上利莫里亚,可你呢?你一句话也没说,你把她抛弃不说,还把她抛在了陆地上……”

亚伯拉罕道:“两个人的命运与全人类的命运相比算得了什么?”

“可那是我的全部,妈妈是我整个世界!”

亚伯拉罕冷笑:“愚蠢,这种见识,也敢自称是我的儿子?我没有你这种后代。”

“我要杀了你!”愤怒的阿历克斯从我手中夺过手枪,指着亚伯拉罕的头颅道,“我要杀了你,你求我,你求我呀!”

亚伯拉罕面带微笑:“求你?求你杀了程复?”

“什么?”

忽然,本来还情绪激烈的阿历克斯忽地掉转枪头,迅速朝我开了一枪。

除了亚伯拉罕,其他那12位神都笑出声来。我在中心导航台的玻璃屏蔽门之后躲闪,阿历克斯眼睛发直,只是用手枪追寻着我的行踪。

“阿历克斯!”

又是一枪射来。我心念电转,糟糕,难道是在刚才,他和他父亲想出了这个计谋,来对付我们?

我终究是低估了他们。借着一个空隙,我翻身跃入滑梯。滑梯绕了几个弯,大约用了两分钟的时间最终来到地面。

克隆程雪、娜塔莎、孔丘、爱因斯坦、牛顿、孙武、施文郁等人全都焦急地等着我,他们显然听到了枪声。一名AIK正抱着她姐妹的尸体,默然不语,看不出痛苦伤心。

我来到那名AIK面前,见她身上中了不下20枪,血几乎流干了。她的眼睛灰蒙蒙一片,像是在朝着那灰色的天空发愣。我抚摸着她的眼皮,让她闭上了眼睛。

远处,幸存的壁人们也从通天塔的外围爬了下来,他们在地面上寻找着自己的同胞,一些壁人想过来,但是看着不远处对他们充满敌意的陆警和军队,便止步不前。

若是在他们还不认识枪的时候,他们会过来的。但是代价,更为惨痛。

我抚摸着最后一名AIK的头发,帮她抹去眼泪,搂在怀里:“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我感觉到她的脖颈动了动。这种感觉很奇妙。她长着和我最爱的人相同的容貌,却又是个完全不同的人。施文郁远远地看着我,我看向他的时候,他转过了头,从上衣兜里拿出一个透明的玻璃板,开启了一个全息地球,寻找着什么。

离开AIK,我才向其他人道:“阿历克斯抢了我的枪!”

“又是那小浑蛋,早知道就该先杀了他!”

“我们怎么办?”

“召集大家,一起走!”我向施文郁道,“这是什么地方,有位置信息吗?”

他摇了摇头:“没有任何信号,地球上空仅有的卫星已经被AI俘虏了,而利莫里亚的定位系统,此时也没了消息,我猜……它已经毁了。”

远方乌压压的一片人,已经有数百士兵正在集结,其中不少人都虎视眈眈地望着我们几个人。他们看见我之后,其中一些人稍微放松了下来。

“北极之光!”一个男孩朝我喊道。

事不宜迟,我将现在的形势简要向这些陆警、机动队战士介绍了一下,但至于和神的问题,根本没有时间解释,也解释不清。

“同胞们,正如你们亲眼所见,我无须多言。我们已经被AI逼到了绝境,利莫里亚已经毁灭,我们现在是人类历史上仅存的几万人!”

“赵仲明!”一声熟悉的呼喊,却见黄战斗一瘸一拐地从远处跑来。

“黄豆子,你怎么在这里?”

黄战斗长叹一声:“别问了,这是我的耻辱!第四大队……或许……全军覆没了!”

我拍着他的后背以示安慰:“此时不是过度自责和伤心的时候,你看,还有这么多人需要我们这些当兵的保护。兄弟,振作起来!”我朝着周围的士兵也喊道,“大家振作起来,AI虽然强大,但只要我们心存希望,他们就不能将我们赶尽杀绝!”

有一名士兵喊道:“队长,我们听你指挥!”周围有200多名陆警和机动队员都围拢过来。

“你们……”

他们和黄战斗一样低下头颅。

在自己的同胞都战死之后,活下来的人,并没有任何荣耀,无论这场战役是输是赢。

“大家振作起来!”我指着远方的壁人道,“你们可能觉得他们是怪物,但几乎没有人知道,他们和我们同样在利莫里亚生活了十几年。我们在上,而他们在下,一代又一代的壁人,都是以维护利莫里亚的运行为使命。然而就在刚刚,他们,用数千条性命,来践行自己的使命和天职!大家不要对壁人怀有敌意,相反,我们应该敬重他们!同时,我们作为军人,也要铭记自己的使命!利莫里亚虽然毁了,但我们的职责并未结束!”

他们逐渐抬起头,黄战斗转身向他们朗声喊道:“军人们,你们到底为谁而战!”

“为了全人类!”

200名士兵和陆警分散去通知周围的人,准备听我命令进行转移。我来到壁人之间,感谢与安慰的话都是多余的,他们幸存下来的只有不足百人,此时正互相搀扶着,始终与我们保持距离。

我在尸体堆中发现了伯七耳,他胸部以下的身体全部被烤焦了。冷风中弥漫着焦煳的味道。远处那些不明情况的年轻男女,不仅嫌弃地捂住了口鼻,还向壁人们竖起了中指。

我搂着一个因孩子死去而伤心痛哭的女壁人,向他们说道:“会好的,会好的,你们对我们的恩情,我不会让任何人忘记……”

幸存的壁人们也搂住了我,他们一层又一层地搂着自己的同胞向我围过来,默默地将头低下。我抬眼看向那12层的高塔,它就像是一座丰碑,上面镌刻着智人的悲哀与壁人的荣耀,人类本已泯灭的人性之光,在此刻光芒四射。

远处的烟火中,几个壁人领着一群尼人孩子列队走来,我看见了领头的楚庚和吴丙,他们沉稳地组织着同学们列队前行,没有人哭闹,各自面色凝重地应对着旁人异样的眼光。直到他们走过我身旁,看见了孔丘和爱因斯坦等人,这群孩子才大喊着一声声“老师”,向着他们跑过去,师生们哭作一团。

短短数月,生离死别轮番上演,500个学生仅存六七十名,他们小小年纪便经历了人世间最痛苦的课程,已然足够让他们长大。我遥望着他们,视线模糊,抬起的脚终究还是放下了。孔丘等人知我心意,也没有把我真正的身份告诉孩子们。

军人和陆警的队伍慢慢壮大起来,当初一些人为了逃生换上了普通人的衣服,但或许是内心的自责令他们忏悔,越来越多的人自发地加入到了组织秩序的队伍中。

阿历克斯与13位神还是没有下来。

孔丘道:“不下来最好,我们即刻出发吧。”

我说道:“他们恐怕是担心大家会群起而攻,算了,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孙武道:“或许他们比我们活下来的可能性更大,毕竟,我们这支队伍过于庞大了……而且,问题太多,将近2万人,每天要吃的饭就得许多,然而我们去哪里找这么多粮食?”

我望着远方的群山起伏,大山下面,则是缓缓的草原。“如果这是北美,或许还会有些动物可以猎食。”

“满足2万人?”

这时候,施文郁走了过来:“此处在曾经的黄石公园附近,”他指着群山后面的方向,“那里应该有一座因为核弹而爆发的火山,火山正南方有一个不小的湖泊,距离我们50公里左右。”

孙武点了点头:“自古行军打仗,依山傍水而居。有湖泊的话,至少淡水能够解决;而山峦起伏,就有隐蔽之处,AI攻来,也便于我们隐藏。”

话不多说,这支庞大的队伍在严寒之中缓缓向山峦中开进。我与孙武、爱因斯坦走在最前面,之后是孔丘、程雪等人。壁人跟在我们之后,再后面是尼人孩子,跟在孩子后面的则是几十名荷枪实弹的军人,最后面的是漫长的队伍,陆警和军人走在队伍两侧,负责维持秩序。队伍内部发出骚动,这些年轻人不知道目的,所以对此行心存疑虑,我便将我们行军的目的传达了下去,这才安抚了他们的情绪。

高山虽然看着近,但走了至少六个小时才到山脚下,由于有不少伤员,我们每小时行军的速度只有三四公里。不过他们经历了生死,倒是更加懂得团结的可贵,于是健康的人轮流背着或者担着伤者,徐徐前行。

当下地面温度在零下10摄氏度左右,而所有人现在穿的都是28摄氏度恒温时的衣服,所以,严寒比长距离的跋涉更为考验人的耐力。绝大部分年轻人从没有吃过这么大的苦头,就连训练有素的军队,也是第一次遭遇大地母亲的残酷。

后面陆续有一些声音传进我的耳朵,多是指责那将核弹丢下来的人,他改变了地球的气候,让本来温暖的北美大地,成为了一片冰雪地狱。他们不知道我是程复,其实也无须知道。

前方是一道狭窄的山谷,中间那条破旧的公路已经被冰雪、杂草掩盖了大半。我们沿着公路行进,一路上见到了不少垮掉的便利店、残破的墙壁、被破坏的加油站和一块块被挖出的圆形或者正方形的大坑,深坑的直径普遍10米到20米不等,有时候深坑连接成一片,不知道当时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猜测或许是某些未完成的工程现场。

我上身只穿着一件薄衬衫,外套给了克隆程雪,但她依然冻得发抖。临出发之前,我从一个死去的壁人身上找到了一件毯子,给她披了上去。此时她和娜塔莎相互搀扶着走在我后面。

“哥哥!”她忽然喊住我,“你没觉得这些坑很怪?”

“怪?”

“你……忘了?”

“忘了什么?”

“那间林中小屋,樱子的家。”

我恍然。经克隆程雪提醒,我再看那一个个深坑,更像是上面有过房子。而那连续的坑,更能说明这里以前似乎是个村庄。坑边沿看不到机器和工具的痕迹,边沿是很规整的弧形,如果说是老鼠刨出来的,好像更有说服力。

我大喜过望:“若真是如此,我们就有救了!”

克隆程雪一脸惊诧:“如果真是那群家伙……岂不更危险!多恶心……”

其他人都好奇,于是我把曾经被老鼠拖着房子跑进了老鼠王国的故事讲给他们,听到老鼠的时候,只有孙武和孔丘是兴奋的。

孙武道:“如果它们真的是一支经过训练的老鼠军团,那我还真是想和它们斗斗兵法。”

孔丘道:“和老鼠有什么打的?不过,若真是如程复所言,我们至少有肉吃了,可解燃眉之急!”

我笑道:“倒是暂时不用吃老鼠,那群老鼠养了成千上万头牛羊!”

后面有个士兵跑了过来,在我面前敬礼道:“报告,后面有很多学生体力不支,申请休息!”我点了点头,让大家原地休息15分钟再行进。

壁人比我们更惨一些,他们从来没有穿鞋子的习惯,如今光着那带着吸盘的脚踩在冰凉的石头上,痛苦自然不必说。但是没有一个壁人抱怨,他们只是轮流背着幸存者,默默跟在我们身后。

休息的时候,壁人们各自坐在地上,互相帮助同胞搓着脚底,刚才走在壁人后面的50名左右的士兵,忽然绕到了壁人的周围。他们好奇地看着壁人,但是我总觉得他们的眼神有些异样。

空洞?或许是寒冷让他们也产生痛苦了吧。

娜塔莎道:“这样时间长了,有可能会造成冻伤。”

她说这话的时候,又有十几个人溜溜达达地绕到了我们前面,仿佛无意似的溜达,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怎么了?”娜塔莎从我脸上捕捉到了我的心理活动。

“没什么……”我走向路旁,拔了一些干草在手里搓了搓,拿到壁人们当中,“我知道你们修理利莫里亚的技艺精湛,但我不知道,你们是否能够利用这种干草,为自己编织一双草鞋?”

“我们连鞋都不能穿,又谈何草鞋呢?”一个壁人道,“我担心我们穿上鞋,反而会栽倒!”

“总是要试试。我们的路程走了没到一半,下面还有很远,如果穿上草鞋,至少可以对足部产生保护作用。”

几个壁人听了之后,便和我一样,在路旁的干草里寻找合适的材料,然后又研究了一番我们穿的鞋子,自己开始编织起来。几个士兵好奇地围了过来,他们的动作有点缓慢,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们这是怎么了?”我向近旁两个士兵问道,他们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壁人编织草鞋。

待我想第二次发问的时候,其中一人忽然抬起头,向我说道:“很好!”

他的眼神空洞,这种空洞是那么熟悉……我从哪儿看到过……

阿历克斯!

阿历克斯向我们开枪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

一阵寒意从我内心升起。但我并不觉得他们会像阿历克斯一样,可为什么他们的眼神变了?这小伙子给我的印象还是比较深的,集结队伍的时候,他行动非常积极,精神抖擞,可现在却像变了个人。

“下来之后,是不是身体不适应?”

“适……应……”仅仅两个字,他却以一种极为迟钝的语气回答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他停住了。

我心中大骇。正在此时,他仿佛猛然醒来似的,看着面前的我,表情有些古怪,然后迅速向我敬了一个礼:“十分抱歉,我刚才像是睡着了。”

“我没有责怪你……”

我再看向其他的士兵,他们的眼神依然麻木。

我将发现的这些诡异状况告诉了孔丘和孙武,孙武猜测,或许和当地的气候或者磁场有关系。

“莫非空气中有毒?”孔丘道。

孙武摇了摇头:“如果中毒的话,其他人肯定也会这样,为什么只是这些士兵?”

“怪哉怪哉。”

我嘱咐他们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