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壁人们心灵手巧,很快每人就编了一双鞋子,并尝试穿着鞋子在地上走路,有些人走得顺撇,逗得尼人孩子发笑,但他们很快便适应了鞋子,有人索性又编了手套,趴在地上行走。
队伍继续前进了两个小时才走出山谷,来到了另外一片平缓的草甸地带,远方5公里左右,果然有一片深色的湖水。这里的气温比外面稍微高一些,大概是得益于湖面水域的气候调节作用。
温度已是零下,可湖水竟然没有结冰,着实出乎我们的意料。见到湖水之后,我们无形之中加快了步伐,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前面的人已经走到了湖的旁边。
站在湖畔,寒风变得清冷湿润。我望着远方的山,不禁好奇地向克隆程雪问道:“我们上次来,这里还被白色的雾霾笼罩着,如今为什么雾霾不见了?”
克隆程雪也纳闷:“被风吹走了?”
娜塔莎则推测:“或许属于一种季节性气候,每个月都不一样。”
施文郁和牛顿对湖水简单地研究了一番,确定可以饮用,众人心下稍安。我让士兵传令今晚在此过夜,施文郁推测,湖水或许和地下火山有关系。他指着一个入水口——是两山之间的一个岔口。“那边云雾蒸腾,我估计那边有温泉!”
此话一出,就连壁人都欢呼雀跃。
后续部队终于全部走出了山口,但是离最后的人到达这里,还有五六公里的距离。正当我和孙武讨论如何安营扎寨,以及如果遇到危险,将以何种方式撤离的时候,枪声响了。
密集的枪声。
伴随着枪声,壁人一个个地倒下;伴随着枪声,最后一名AIK用铁钎撑着地,身体不住地随着子弹打在她后背而颤抖,她的身体掩护之下,是瑟瑟发抖的克隆程雪;伴随着枪声,远处的人都冷漠地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屠杀,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刚才我意识到不对劲的士兵,正疯狂地将枪中的子弹射向早就已经不可能生还的壁人和AIK。鲜血在莽苍的草地上飞溅,克隆程雪和娜塔莎尖叫着卧倒在地,牛顿压着孔丘藏在了草地里,施文郁从身后扑向了我和孙武……
枪声停止了,整齐划一,一如响起时那般。
他们,究竟在做什么!
我不顾孙武和施文郁的劝阻,从地上站了起来。
“你们疯了吗!”我吼道。
没有人回答。那些刽子手,几乎同时看向了我,也没有通过任何语言的交流,就分成了三拨,一拨走向我,一拨走向孔丘和牛顿,一拨走向了克隆程雪与娜塔莎。
每一拨10个人,将我们仅存的7人押到了湖边,背朝湖水跪下。他们站在后面,用枪口抵着我们的后脑。
AIK撑着铁钎,依然没有倒下,她的衣服已经完全被血染红,嘴角还流淌着血,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看向了我们,眼睛里的哀婉与遗憾,将是我此生最后的痛苦记忆。
“你们……疯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们只是沉默地等待着枪决前的最后命令。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人类已经走到了绝路,为什么还要不停地自相残杀!”
依然没有人回答。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每个人都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直到笑声自人群之后传来,麻木的人群自动让出了一条路,却见亚伯拉罕搂着阿历克斯,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后面,是那12位神,面带蔑视。
亚伯拉罕道:“程复,你终究是输了!你低估了神!”
“又是你们这群浑蛋!我就该杀了你们!”我恨自己,我多少次吃亏,都是因为自己那愚蠢的仁慈。
“你高估了自己,即便阿历克斯没有抢走你的枪,你也杀不死我!”
“是我太蠢了……对待你们这群狼,我不该有任何的仁慈!”
亚伯拉罕在胸前晃动着右手食指:“不不不,你终究是个凡人——不过,你还是给了我惊喜,我没想到,我竟然不能控制你!”
“我不会被你控制的!”
他继续晃动食指:“我们对于控制的理解不同,我指的是——”他右手向上方一指,忽然之间,除了那些神之外,所有人全都指向了天空,他迅速收回手,所有人同时也收回了手,“这就是神迹,你不为神力所控制,还真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多么熟悉的一幕。在那梦里,我的爷爷程文浩,不就已经展现给我了吗?
是那控制意识的纳米虫子!
亚伯拉罕道:“你实在是个惊喜,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无法控制你,但当我看到娜塔莎之后,就明白了,她一定对你做了什么手脚,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我还不会发现,我也控制不了她。在利莫里亚,竟然有人能够脱离神的控制,这也算一个奇迹!”他走到娜塔莎面前,“小姑娘,我给你一个机会,告诉我,到底是谁教你这么做的!”
娜塔莎恐惧地摇着头。
“说!”亚伯拉罕右手掐着她的脖子。
娜塔莎吃不过痛。“她……已经……死了……”
“又是程雪?”亚伯拉罕松开了手,“枉我那么信任她,我竟然连她是什么时候背叛我的都不知道!”
我冷笑了一声。
“你敢嘲笑我?”他愤怒了。
“我都是要死的人了,你还以为我会哀求你?”
“我便要你哀求我!”
“绝不可能。在我眼里,你并不是真正的神,你不过是把虫子种进人脑的卑劣之徒,这就是你所谓的‘神迹’?这就像一个人操纵着木偶的身体,对别人说‘看看,他多听话,我多伟大’一样可笑,”我瞪着他,“你自欺欺人罢了,你不过是活在自己的幻想中,真正的神,是人内心的信仰,你只征服了这些人的脑部神经,你没有征服他们的心!你更没征服我的心!”
亚伯拉罕深吸一口气,又吐了出来:“你知道得真是不少,不过,我尊重每个对手。我完全可以用枪指着其中任何一个人的脑袋,逼你就范,但我是神,不屑于这种卑鄙伎俩!罢了、罢了,程复,你也算人类的有功之臣,那我就成全你,待你死后,将你葬在这湖畔!从此刻开始,我将以你的名字命名此湖,以纪念你的牺牲与贡献!”
“你这无耻的家伙!”
亚伯拉罕后退几步,回到阿历克斯的身旁,右手搭着他的肩膀:“行刑吧……”
“父亲,我亲自来!”阿历克斯道。
“哦?你是我的孩子,杀人这种小事,岂不自贬身份?让那群猪猡干就行了。”
“父亲!你不知道,这程复之前百般折辱我!我若今日不亲手杀了他,未来的永生之程,也是充满了遗憾!父亲,你就答应我吧!”
亚伯拉罕道:“既然如此,那这程复便交给你了!”
“谢谢父亲!”阿历克斯笑道,他一把抢过身旁士兵手中的冲锋枪,来到我的面前,以枪口抵着我的眉心。
“程复,还记得这片山脉草原吗?我曾经是你的手下败将,但今日,你彻彻底底地输给了我!曾经,你被绞死,但那终究不是我亲手杀的,心头未免遗憾,但今日,老天成全我,我终于可以亲眼看见你,死在我的手中,我的脚下!”
克隆程雪忽然喊道:“你这浑蛋,我哥当初明明可以杀死你,却没杀你,是你心胸狭隘、卑鄙无耻……”
“闭嘴,你这母狗!”
克隆程雪忽然猛地挣脱后面两名士兵的禁锢,从地上蹿起来,斜向上朝着阿历克斯扑去。阿历克斯的枪在开出的刹那,被程雪推了上去。
“砰砰”两枪,全都打进了天空。
“妹妹,小心!”我挣扎着喊道,身后的人将我两条胳膊扣得死紧。
克隆程雪将阿历克斯扑倒在地,张开嘴便咬住了阿历克斯的鼻子,疼得他哇哇大叫,却见克隆程雪一用力,阿历克斯的鼻子连同半张脸皮就被硬生生地扯了下来。
克隆程雪站了起来背朝着我们,她将那脸皮啐在地上,擦了擦脸上的血,又自己转身回去。阿历克斯在地上疼得像是被插了一刀的猪,可是亚伯拉罕和那几位神却冷漠地看着他,周围的士兵无动于衷,这就说明亚伯拉罕是故意想看看阿历克斯会做何反应的。
“父亲,好疼啊……”
亚伯拉罕没有回应。
阿历克斯睁着一只眼睛,看见的却是面带嘲笑的克隆程雪。
“母狗,我要杀死你!”他从地上捡起枪,扣动了扳机。
枪声几乎同时响起,枪口全都对准了阿历克斯。
阿历克斯缓缓地向后倒去,他不可思议地回头,看向了他梦寐以求想要接近的父亲,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杀死自己。
阿历克斯的腹部往上,已经被四面八方的子弹,打得没有一处完整。而他的父亲脸色麻木,直到他失去意识,也没有做出一点回应。
亚伯拉罕望着那具逐渐变冷的尸体,最终摇了摇头。
我看了看程雪、娜塔莎,看了看孔丘、爱因斯坦、孙武、牛顿,最终,我看向了施文郁。没有人求饶,甚至没有人哭泣,他们与我对视之后,都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命运的终结。
或许,阿历克斯的死,平息了他们心中的某种怨恨。
我也闭上了眼睛。
别了,我爱的所有。
别了,我的同胞们。
别了,我那愚蠢至极的梦想。
我不会带着仇恨死亡。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我还可以祝福这些人类同胞,但是祝福的话,我终究是想也懒得再想……
砰!
程雪的方向。
砰!
孔丘的方向。
砰……
砰……
……
接连不断的枪声响起,声声震耳欲聋,可我并没有中弹,当我听到孔丘嗬嗬地喊了几声之后。我才睁开眼睛,却见身后的刽子手,正将枪口对准着我面前斜上方的天空开枪。
十几只毛茸茸的巨型飞兽,正低空于湖面掠过,冲向麻木的人群。那巨兽张开的翅膀足有两米多,而它们的后背上,各自站着一个人。
当先的一个人,脖子里挂着一支青色的笛子,他吹着笛子,那飞行的巨兽自动分开,向着开枪的人撞来。巨兽是蝙蝠,当先的骑手是尼克!
右前方的一道山谷里,尘土飞扬,灰尘之中跃出了十几骑战马,当先一人身形高大,发上箍戴着印第安的头饰,正是酋长。他们绝尘而出,骑兵与战马冲进了人群,蝙蝠抓住刽子手和几个神,丢进了前方的湖泊之中。
伴随着枪响,不断有蝙蝠和骑手中弹,他们掉了下来,也不断有战马和骑士摔了下来,但是他们却在不断地接近我们。
刽子手忙于对付酋长等人,我们也没闲着,从地上站起来之后,掀翻了周围的士兵,夺下枪支,就近卧倒,配合天上的蝙蝠骑士与地下的骑兵一起战斗。
13位神已经退入人群之中,被人群包裹起来。保护他们的军人和学生,都像是疯了一样,向我们发动着攻击。很多人都没有武器,但是他们却用手脚,甚至牙齿,抓着那蝙蝠,咬得满嘴是血。
“哥哥!”
有几个学生似的人正抓着克隆程雪,他们各自抓着她的四肢和头颅,想要将她撕扯开,娜塔莎正倒在他们身后的泥地里,嘴角被打出了血。
我向那群学生冲去,两拳打倒一人,身后忽然又有三人冲上来,一人抱住我的腰,另外两人伏在地上扯住我的腿,无论如何打他们,他们仿佛都没有疼痛感一般,只是想缠住我,并将我的体力耗尽。
我在黑色的泥地里看到了一把手枪,我被他们按进了那泥地,而克隆程雪已经被三个人拖向那草地的人群中去。又有两人打倒了娜塔莎,一人骑在她身上,一拳拳地捶着她的太阳穴,此时娜塔莎已经接近昏迷状态。
孔丘更惨,此时已经蜷缩在地上动弹不得,孙武和牛顿正勉力抵抗,和周围的人周旋。
我抓住了那把手枪。
“去死吧!”
将我按倒的三人首先吃了子弹,然后我放倒了痛击娜塔莎的那个男人,一个男人想要逃跑,也被我一枪击中后脑;紧接着,我追上克隆程雪,杀死了拖着克隆程雪的两个学生,并用拳头打在另外一人的脸上,将他打得向后仰倒在沙地当中,朝着他面门补了一枪。
远处,有些骑士深陷人群之中,那些人根本不惧怕骑士的长矛和马蹄,前赴后继,终于踏着尸体,把骑士拉下马,一双双手将其掐死。人海战术,几十人对抗万人,迟早是失败。
这些神,为了胜利,丝毫不在乎多死几百人。
天更黑了,连打斗的人都注意到了这一变化。
仿佛有一块巨大的黑色天幕从上压了下来,待能看清那天幕不是沙子和云彩时,眼见那体积大到可以遮蔽山谷的巨大物体之中,伸下来数千条触须,就像是女人一头秀发倾下云天。
我搀扶着克隆程雪来到娜塔莎旁边,娜塔莎已经有些神志不清,含糊地回答着我的呼唤。我跪在地上将她抱在怀里才发现,她的后背已经被血浸湿了,有子弹打中了她的后背。
“娜塔莎……”
她微微点了点头,抓着我的手,示意自己还好。此时,尼克的蝙蝠从天而降,停在我们面前。“你们是程复的朋友?”
我惊讶于他如何知道我们,或许,他还记得程雪。
得到我们肯定的答复之后,他吹动了青色的笛子,剩下的蝙蝠便朝着我们飞来。而酋长也获得了信息,开始招呼同伴撤退。
数千条触须已经降落到了地面,它们开始捕捉着能够捉到的每一个人。蝙蝠在触须之间起飞,八只蝙蝠抓着我们八人,飞向湖泊的尽头。
一阵连续的子弹响起,亚伯拉罕正抱着一把枪,不停地扫射着天上的蝙蝠与人。施文郁的蝙蝠中枪,越飞越低,最终跌入湖面。
他换弹夹的时候,一只触角悄然来到他的身后,猛然之间,拴住了他的喉咙。弹夹脱手而出,他整个人僵硬着身体,用力地挣扎,逐渐地,逐渐地,挺直了身子。
那些触角就像是长了眼睛一般,看到了飞起的蝙蝠,犹如一条条蛇,蜿蜒地朝着我们追来……
而我们的面前,已经有几十条触角所结成的错综复杂的网络。尼克吹动青笛,蝙蝠骑士们在触角的缝隙和间隔里来回穿梭,灵活躲闪。
待我回头望去,周围已经是一片漆黑,从天而降的触角,充斥天地,这山谷之中,已经没有了任何缝隙。
这便是人类命运的永夜吧。
2
篝火在平原之上跳跃着,舞动着,迎接着他们的勇士归来。平原之下的山谷中,十几骑战马纵情驰骋,留下了一道白色长线。
上面的蝙蝠骑士与下面的骑手用古老的语言唱着同一首歌:
总有一天我也会死亡,
我将把我的身体献上,
凡哺育过我的,
都将从我身上得到报偿,
只有这样,
生命才会放出光芒
……
尼克吹着青笛,笛声婉转,如泣如诉,像是反复诉说着绝望与希望,痛人心扉。
寒风猎猎,我们降落在平原之上。长相丑陋但心地善良的印第安部落居民们,正组织担架前来救援。
牛顿、爱因斯坦抱起只能在地上呻吟,连句话也说不了的孔丘上了其中一副担架,孙武坐在地上喘息着,冲想来扶他一把的人摆手。我则架着克隆程雪上了另一副担架。娜塔莎卧在地上丝毫不动,我跑过去将她抱起,血液已经红了她整个后背,我向尼克道:“她中弹了,我需要给她动个手术,有没有做手术的工具?”
“有!”我没说完,尼克就懂了,他在前方引路,来到了一个小木屋外,木屋里有一张手术台,周围都是手术器械和药瓶。
“娜塔莎,你坚持住……你不会有事的……”我将她平放在手术台上,然后从身后的药匣里寻找着麻醉剂。
“程复……”娜塔莎虚弱地呻吟道,“你听我说……”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等给你治好了病,我们说什么都行!”
尼克有些茫然,他或许注意到了娜塔莎对我的称呼,但我来不及跟他解释。“去帮忙把爱因斯坦和牛顿叫来,我需要他们帮忙!”
我的手颤抖着,声音颤抖着,泪水在我眼睛里打转,我这种情况根本没法做手术。
我恨自己为什么这么不争气!
程复,你害了这么多人!但是娜塔莎必须活下去!
必须活下去!
娜塔莎忽然握住了我颤抖的手:“你情绪一激动,就会发抖,他也是如此,我都分不清,到底是你在发抖,还是他回来了……”
她眼睛里含着泪,眼神迷离。“静静地,陪陪我,好吗?”
我攥住她的手。“你不可以有任何事,我还要把你安全地交到赵仲明手里!”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娜塔莎道,“你把他保护得很好,很好……”
“但你也要坚持住,你对他太重要了!否则,我没法跟他交代。”
娜塔莎闭上眼,像是笑了。
爱因斯坦和牛顿已经来到了门口,看着我们。
“程复……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我有些话,很重要……必须和你说……”没等我说什么,他们二人对视一眼,牛顿扯了爱因斯坦胳膊一下,然后又退了回去,并静静带上了门,“答应我,耐心听我说……”
她狠狠地攥住我的手,像是一种强烈的祈求。
我点了一下头,她这才松开。她从衣服里拿出了一个小盒子,递给我说道:“这是程雪议长让我交给你的,她说,交由你处理……”
她打开盒子,竟然是两个金色小瓶,正是那晚上,程雪准备让我服下,与她来到地面上做伏羲女娲的药剂。
“她所说的隐秘的渠道,就是你?可是她怎么会交给你?”
“你不了解她,你们都不了解她,这世界上,除了我,恐怕没人了解她……”娜塔莎忽然哽咽了,“我好可怜她……”
“娜塔莎,她根本不是个好人……”
“她是天下最好的人……我再也想象不出,一个人到底怎样做,才能做到她这样的牺牲……”
我惊道:“你在说什么?”
“程复,议长是个好人,她才是克隆人。而真正的程雪,那个仇恨你父亲的程雪,是现在活下来的那个,喊你哥哥的那个!”
“什么!”
“你听我说……40多年前,你父亲程成的尼人身份被程雪知道了,她恨程成和她的父亲程文浩,程文浩就像是失去了女儿一样,为了弥补内心的遗憾,为了获得女儿的爱,他在实验室里又克隆了一个和程雪一样的女孩子,就是议长。议长只是一个替代品罢了,可能程文浩都没有想过让她走出实验室,去见识这花花世界,因为已经有一个真实的程雪了,如果克隆程雪离开实验室就会给他带来一大堆麻烦。程文浩大概只是想享受作为父亲的快乐,本来,在议长18岁的时候,他就要将她毁掉。可是,真到了那天,他已经下不去手了,议长给他的爱,远远胜过他的亲生女儿。
“议长在实验室长大,18岁之前从没有走出过那几百平方米的房子。直到有一天,房间里来了一个男孩,就是你的父亲程成。程成从程文浩那里知道了议长的存在,他虽然知道议长的真实身份,但从没有嫌弃过议长,而是真的做到了一个哥哥应该做的,是程成劝阻了程文浩毁掉议长的计划,并建议他们的父亲给议长自由。
“议长说,她爱她的哥哥甚至胜过父亲,她的哥哥让她懂得了亲人的温暖。如果说议长对于程文浩的意义,只是一个单纯的付出者,你的爷爷程文浩只是想被爱,即便也给了议长父爱,但这种父爱也不过是替代品罢了;可是程成却不然,他是真的爱他这个妹妹,议长在哥哥那里,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纯净的爱。
“18岁那天,程成偷偷救出了议长,之后说服了父亲。程成用自己进入军校的津贴以及上学时积攒的打工的钱,买了一辆摩托机车,送给了议长作为生日礼物。从此,议长便骑着哥哥送她的摩托车,远离大都市,以自由之身远走他乡,她与父亲订立契约,虽然用着程雪的身份,但绝对不会让这个世界意识到有两个程雪的存在。
“十几年里,她一直在外流浪,为了不引起注意,她在每个城市都不会待很长时间,就要去下一个地方,十几年里,只有程成会主动关心她、问候她。虽然程文浩尽量表现得不在乎,他实际上也爱着这个女儿,但他工作的性质决定了他不能频繁见她。尽管如此,议长每隔几年都会偷偷回到那个禁锢了她10年的城市,偷偷地去看望她的父亲——直到有一天晚上,她亲眼看见一个美丽的女助手,用毒药毒死了她的父亲,那个女助手,就是张颂玲。
“父亲的死亡让她失去冷静,她找到了程雪。程雪其实早就知道她的存在了,但那次,是她们第一次见面。议长恳求程雪,一定要为父亲伸冤,但是程雪却十分漠然,她竟然认为父亲阻挠了历史的发展,死去也是必然的,事实上,自己的父亲将被杀死,她早有耳闻,但她无动于衷,她恨他。那天之后,程雪便囚禁了议长,并承诺只要她能够听话,帮她做事,给她当替身,她就会找个机会杀了张颂玲,给父亲报仇。议长为父报仇心切,答应了程雪。从此,议长成了程雪的影子,当时很多人奇怪,为什么程雪办事的效率这么高,谁也不知道,程雪还有个分身,议长与程雪达成了联盟,共同攫取政治权力。
“其实,黄金议会的议长位置本来是张颂玲的,如果不是为了权力,程雪可能一开始就会杀死这个姐妹。但为了权力,她以帮助自己的姐妹为名,同时却在利用她!实际上,真正杀死张颂玲的人,是程雪,而不是议长!虽然议长真的很想杀死她,但真正让张颂玲葬身于那风中城堡的,是那个狠毒的程雪。
“程雪如愿进入利莫里亚,并成为黄金议会的议长。而她的克隆姐妹,则被她藏在了机密事务司的一间秘密牢房里,永远地监禁起来。直到五年前,我进入机密事务司,才偶然知道了另一个程雪的存在。我好奇她怎么会和利莫里亚的议长一模一样,她也没有朋友,我们经常隔着牢门,一聊就是几个小时。
“知道她的遭遇,谁会不心疼呢?我很喜欢她,我喜欢她对我的信赖和坦诚,我喜欢她单纯到没有心机的性格,我们成了利莫里亚唯一一对可以互相信赖的朋友。直到有一天,她忽然对我说,自己脑子里有一个奇怪的东西在和她说话,那个人是程文浩的灵魂,但是那灵魂却告诉了她一些秘密,关于控制人脑的纳米虫子。我不相信,但我借工作之便,研究了一些犯人的大脑,我真的发现了那虫子。
“我与她的事情,被程雪发现了,程雪对她起了杀心,但我不能让程雪这么做,她是我在利莫里亚最好的朋友,我不能容忍一个可恶的女人在我面前剥夺她的生命,所以,我打晕了程雪,放出了她。从此克隆程雪成了议长,而那个真正的程雪,却被我修改了记忆,被派下去执行程文浩的灵魂交给议长的任务。
“后面的事情你也知道了,你那可爱的妹妹,才是真正的程雪,她不是克隆人。而克隆程雪——那个深爱着你父亲与爷爷的人,却成为你眼中最大的恶人。你不知道当她知道你找到利莫里亚的时候,她多么激动同时又多么担心。因为千神对于程成的恨,她感觉到势单力薄,她知道你必死无疑,所以她提前找到我,让我想办法救你……
“你以为我和赵仲明真的是相爱的恋人?不,他只是我寻找的可以承载你灵魂的目标罢了。在你还在被关押的时候,我们就知道,如果让你活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给你的记忆做个副本。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载体,而赵仲明是最合适的。我借助工作之便,修改了他一部分记忆,让他彻底爱上了我,并主动愿意成为你记忆传承的牺牲品。
“这一点是我对不起他,但我不否认,我确实对他心存愧疚,这种愧疚也让我生出对他的喜爱。可这种感情,与我对议长的感情相比,是微乎其微的,我不能看到她有任何痛苦,我愿意为议长付出一切。我们成功借助赵仲明的身体让你复活,然而你依然什么也不懂,把她当成你最大的敌人,我真的很想告诉你,但是议长却不让我说,我曾经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当施文郁的子弹射入她的胸口时,我忽然明白,她有意掩盖自己的一切,却是为了保护真正的程雪。
“她是我见过最傻的人!明明可以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她就能活下来,可她偏偏不说……你知道,当施文郁要杀死她时,我有多心痛吗?你知道,当你拿着枪,对着她的头颅的时候,我真的很想告诉你,我甚至就要喊出来了,可她的眼神充满了哀求,哀求我不要说出来,哀求我让真相随着我的老去与死去,带入坟墓。她为父亲、为哥哥、为你付出了一生,甚至就连囚禁她的那个狠毒的姐妹,她也没有真正仇恨过,她总是认为,是她给程雪带来了麻烦,如果不是程雪,她也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上。所以,为程雪而死,也算是还了欠她的债。她这一生,从没有为自己活过,她甘愿成为一种牺牲、一种替代品,哪怕生命的最后一刻,她都咬紧牙关。议长,她是我见过的……最伟大的人……”
我听完了娜塔莎的故事,这是一个我从不知道的故事。
我现在还记得,当我的枪口抵着程雪的前额,她那颤抖的眼角与滑落的泪滴。
“你真的没有一丝一毫地爱过你的哥哥吗?”
她什么也没有说。
程复啊,你到底在做什么!
她抢下你手中的枪,选择了自杀,就在临死之前,她都在保护着你,她害怕你知道真相会愧疚一生。
程复啊程复,你真是愚蠢至极啊!
“程复……答应我最后一个愿望好吗?”
娜塔莎虚弱的声音,让我在泪水的汪洋之中,找到了灯塔。
“我什么都答应你……”
“永远不要告诉赵仲明……他曾经深爱过我……”她抓住我的手渐渐失去力量,“不要告诉他,曾经爱过……娜塔莎……”
她的手滑落下去。
而我的手中,则多了一枚银色芯片。
我抓住她滑落的手,紧紧地握在我的手中。当她眼角的泪消融在鬓角那金色的发梢之下,她的手也失去了温度。
又有人唱起那支哀怨的歌儿:
总有一天我也会死亡,
我将把我的身体献上,
凡哺育过我的,
都将从我身上得到报偿,
只有这样,
生命才会放出光芒
……
寒风猎猎,营火腾腾。
大地上的黄昏,来得总是比云上更早一些。随着一阵喧嚣,我走出了木门,轻轻地将门掩上,我心中或许是希望她刚才只是睡着了。
酋长、尼克,以及爱因斯坦等人都守在门口。
他们看着我通红的眼睛,就已经猜到了里面发生的事情。酋长走了过来,他一把将我抱在怀中:“程复,我的好兄弟,能再见到你真是再开心不过了!”
想必爱因斯坦已经向他们解释了赵仲明的身体与我的关系。
“谢谢你们再次救了我们!”
尼克笑道:“都是好兄弟了,谈何感谢!”
我左手抱着酋长,右手抱着尼克。“你们来得真是太及时了,如果再晚一分钟,我们就全都死了。你们是怎么知道我们遇险的?”
酋长哈哈大笑,豪迈的笑声似乎能帮人去除所有的疲惫与痛苦。
“那小姑娘呢?”
他们转身,目光环视周围,寻找着什么。
“是啊,刚才还在这里。”
“你们在找谁?”
尼克道:“小姑娘啊!”
“小姑娘?”
酋长道:“哎……尼克,你这算是什么回答——那个小姑娘,原来是白裙子的,曾经和你一起……”酋长的眼神穿透我的身体,看向我身后,“哎,你躲起来干吗?”
待我回头,却见木屋的一侧,露出了半个脑袋。
蘑菇头,稚嫩的脸庞,十四五岁的模样,穿着一身利落的吊带牛仔裤和毛衣。
“樱子?”
樱子站了出来。爱因斯坦笑道:“这……这小姑娘不是酒吧里……”
樱子一笑,脸上竟然带着些许腼腆。“你好啊,老爱!”然后转头看向我,“你真的是程复?”
“真的是!”
“那你介意我扫描一下你的记忆编码吗?”
“当然不介意!”
樱子来到我面前,举起右手,踮起脚尖抚摸着我的额头,过了几秒,缓缓收起手臂。忽然,她猛地扎进了我怀里。
“你真的是程复!我终于找到你了!”
樱子浑身温热,我揽着她,实在不相信她只是具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