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樱花大陆(2 / 2)

AI迷航 肖遥 6321 字 2024-02-18

“虽然你没在我身边,但是我经常会想象着你陪着我一起长大,永远在我身边。我原来还做了一个梦,梦到你送了我一台摩托机车,而我驾着你送我的摩托,横跨了亚欧大陆……”

我心中愧疚,只能将她紧紧地抱住,“我以后一定要努力补偿对你的亏欠。”

“不……我只要你永远平平安安……”

忽然听到客厅里砰的一声,像是楼下一扇门被人踹开了。我和程雪立刻警觉,她翻身到床上拿起背包背在身上,又从包里掏出两把手枪,一把递给我,一把拿在自己手里。

“哥,巡警!”

我向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侧耳倾听。

一双皮鞋踩在地板上,身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光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樱子。

又听呼啦一声,像是什么被推倒在地板上。

一个男人的声音吼道:“他妈的,怎么是你这个婊子!谁放你进来的!”这声音听起来十分耳熟。

“你凭什么打我女儿!”花姐的声音从门洞处传来。

“女儿?呸!”

花姐道:“老阮,你先带着樱子离开这里!”

金属脚踩着地板的声音急促地跑进客厅,然后便和那一串轻轻的脚步声,一起消失在矮门之外。

却听那男人道:“不许管她叫樱子!”

“我的女儿,我爱叫什么,便叫什么!”

“你……”男人重重地坐在沙发上。

“说吧,”花姐声音冰冷,“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你们智人管理局也没放假,怎么会闲得来我这樱花大陆?说完了赶紧滚。”

花姐故意说出“智人管理局”明显是在提醒我和程雪切不可轻举妄动。

安静了起码有一分钟,那男人才道:“一艘夸父农场起义了。”

花姐漫不经心地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就不关心它为什么起义?”

“没什么兴趣,”轮椅的声音向门洞移去,“你若只是要聊夸父农场,我可没那闲工夫。全硅城哪个智人来了我都陪,陪聊、陪玩,就连陪睡也未尝不可,可就是不陪你。”

“你!”他怒道,“站住!”

轮椅的声音停在洞口。“你是在讽刺我没长腿吗?”

那男人情绪急切。“我时间有限,没空跟你闹——那艘夸父农场被一支队伍劫持了!一支不属于夸父农场的队伍,一支……游击队!”

程雪也凑了过来,和我对视一眼,他说的显然是N33的事情,既然他在智人管理局工作,知道这些本是寻常,可他为什么要将这件事告诉花姐呢?

轮椅的声音又回到客厅中心。“游击队?哪里的游击队?”她似乎提起了兴趣。

“来源未知。夸父农场上的人也不知道他们来自何处,而且游击队的人我们没有抓到活口,他们只留下了几具尸体。”

“你们不是可以记忆扫描吗,死人又怕什么?”

“对方似乎预料到我们会这么做,已经通过了某种我们不具备的技术,抹去了这些死人的记忆,我们根本无法找到他们来自何处。”

“失望?”花姐冷冷地道。

“不,这是一件幸事……”

花姐没说话,颓然长叹一声。

那男人道:“至少说明……它还在。”

花姐冷冷道:“又有什么用!”

“这……这难道不是你一直的梦想吗?”

“算了,算了。梦想?你以为,我还是我?”

“为什么?你就是你!”

“女儿死后,我多活一天都是赚的,甭跟我提你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想了。”

“但是,希望来了!”

“那是你的希望!”

“是我们的希望!”

“呵呵——”花姐的嗓子里似乎结了霜,“大河原树,请你不要再说‘我们’这个词。”

我心中一惊,难怪这声音这么耳熟,下面的男人是大河原树!

花姐继续道:“从你迈出家门的那一刻起,我就发誓,此生和你恩断义绝。”

大河原树脚下的木地板咯吱一声,他踱步至门洞,忽然停了下来,“大脑记忆上传法案的通过已经不可避免,联合政府在这半年之内,必然会推行!”

说完这句话,他的脚步声响起,直至彻底消失。十几秒后,花姐的轮椅也跟了出去。

我将大河原树与我的几次接触告诉了程雪。

程雪不禁疑惑:“为什么他一个智人管理局的高级官员,却认为我们解放者小队给了他希望?”

“我估计,他可能是一个联合政府的反对者,你们的出现,增加了他的信心。”

程雪沉吟半晌。“又是梦想,又是希望的,这两个人……真是无法理解。哥,我们去问问花姐!”

“再等等,现在出去过于危险,花姐若想立刻解释的话,她肯定就留下来了,既然没有留下来,自然就是因为现在还不是谈话的时机。”

2

直到睡醒一觉,花姐也没派人来找我们。第二日,等老阮来送午饭的时候,他才向我们解释,原来花姐摊上麻烦了。

“嘿……”他那张丑脸上失去了往日调笑程雪的光彩,“都怪我,都怪我!”

程雪没有在此时落井下石地骂他两句,我不禁暗夸她懂事。于是我追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昨天晚上,我们这里的‘催情发射器’被银队长他们给拆了!”

我一听“催情发射器”就不是个好词,本不想追问,谁料他却热心地给我们解释:“这也是我给花姐出的主意,因为我们的竞争对手先用的。这种催情发射器可以操控智人男性大脑里的芯片,刺激脑波,具体原理我也不懂,反正能够通过这种方式操控过往男人的性欲。嘿嘿,用了这个发射器,我们的樱花大陆,本季度生意比上一季度增长了50%哪。”

程雪骂道:“歪脑筋!还说自己不龌龊。”

“小妞儿,别总整天都装得冰清玉洁似的——你以为你这招很特殊?‘冰清玉洁’这种服务,我们樱花大陆早就开发了,不稀奇!”

“闭嘴!”

老阮哈哈一笑,又将话题扯回到了“催情发射器”上。“小伙子,你可知道,我们店的催情发射器其实是改造过的,功率不仅更强,而且更为隐蔽,你知道我是从哪儿得到的灵感吗?”

我不想知道。

“那可要追忆到我的青葱岁月了,”他眯起小眼睛兀自开始回忆,金属手臂托着下巴,嘴角的大黑痣就像为银色的小拇指镶了一颗黑宝石,“那时候,战争还没爆发,我还在老家那边种地。”

“种地又有什么好讲的?”

“你别急啊小妞儿,我种地自然没什么可讲的,但我们几百公里外,一个村子的怪事,可就值得一讲了。”

“什么怪事?”

“他们种罂粟!”

程雪哼了一声:“故弄玄虚。”

“哎?你别总插嘴嘛——诡异处自然不是他们种罂粟,而是他们种了罂粟却连自己都不知道,”他停下来,小眼睛扫着我和程雪,“稀奇不稀奇!”

没人附和他,他自己又说道:“他们那几个村子,一到晚上,全村人就跟中了邪似的,全翻山越岭地到附近一家农场去种罂粟,种完了,继续回来睡觉。第二天,谁也不知道——稀奇不稀奇!”

程雪翻了个白眼:“哥,他拿咱俩寻开心呢,不就编了个集体梦游的故事吗?”

“哎,姑娘,你还别不信,我知道你们不信,但事实上它就是发生了,谁也不知道那家农场用了什么妖术操控着那群人,但据说是一种高科技——因为那家农场的幕后老板,是个欧洲大财阀,在那些世界著名的战争中,他都卖过军火。”

“可这件事启发了你什么?”

“这件事给我的启发就是:最高级的营销,就是让你的客人,浑然不觉地掏钱,理所当然地嫖妓,而且成为参与犯罪的一分子——”他看了一眼程雪,“嘿,我们的催情发射器,就是依照我这种想法改造的,不仅大大招徕客人,提升了客人们的满意度,而且还在客人大脑芯片上动了手脚,让每个人的脑波都能影响周围的人,这也算是一种脑波推广策略,厉害吧!”

见我和程雪谁也没有反应,老阮才催促道:“快点吃吧,说的就是你,小伙子,花姐请你过去一趟!”他特意强调,“一个人!”

程雪道:“为什么只有我哥?”

老阮嘿嘿一笑:“因为某些人的教养不够,满嘴龌龊肮脏,我担心影响美丽的花姐近来不美丽的心情,当然就被我建议取消了。”

老阮将我领至楼顶的一个房间——说是房间,其实不过是个透明的玻璃花房,五六十平方米的空间,郁郁葱葱,种满了绿色植物,温暖且潮湿。玻璃房外,是苍茫的白色,整座花房就像是建在了云中。

面前的架子上,有几颗“葱头”被半泡在水中,葱头下方,已经长出了白色的嫩须——这恐怕是我唯一熟悉的植物。但我不确定它是不是真的葱头,毕竟这种东西出现在夸父农场的餐厅比较正常,但若生长于此处,那我便要怀疑这间花房,是不是花姐的菜园子了。

张颂玲一定会喜欢这里,我望着玻璃墙以及一排排木架子上的一盆盆绿色植物,却叫不出名字,但她一定能如数家珍一般,将这一盆盆的陌生花草介绍给我,讲出我不知道的故事。

“那是风信子。”

花姐不知何时来到我的身后,她的轮椅灵巧地绕过了我,与我并排“站”在那几棵风信子前面。

“西风之神泽非罗斯与太阳神阿波罗都爱慕一位俊美的少年,然而,这位少年只与阿波罗要好。泽非罗斯嫉妒阿波罗,故意杀死了少年,风信子,便是那少年的血所幻化。”花姐的轮椅转了个方向,缓缓向前移动,“希腊神话总是会将花与人,联系在一起。”

我放下风信子,跟在花姐的轮椅之后。

她从一张矮桌上,拿起一个水壶,驾着轮椅移动到一丛葱白与早春的麦苗混合而成的植物面前,给这盆植物喷上清水。“这是水仙,也是一位俊美的少年所化,那孩子有多美,我是想象不出来。总之,他的美都让自己着迷了,所以整天坐在水边顾影自怜,终于溺水身亡,化成了水仙。”

她指着轮椅下方一片青蒿似的植物道:“金莲花在希腊神话里,原是一名猎人,他被维纳斯所仰慕,可是被天神眷顾的代价却无比巨大,这猎人还没和情敌走上角斗场,就被一头野猪轻而易举地结束了生命。”她轻叹一口气,“维纳斯一定很伤心吧!所以,我将玫瑰种在了金莲花的旁边——玫瑰的花瓣里,藏着维纳斯的魂灵。”

花姐将每一种花的来历向我娓娓道来,我听得如痴如醉。

她的轮椅最终停在了一面玻璃墙之下,玻璃墙外就是楼顶的边缘,如果没有眼前的迷雾,这里或许能够看到硅城的街景。

她俯瞰着脚下的苍茫,喃喃自语似的说道:“然而它们,都不会再开花了。”

花姐的背上是一件墨绿色披肩,她的后背翕动,就像是雨打的滴水莲叶,飒飒潺潺。

我也为之叹息。

“流水落花春去也,不是吗?”她望着眼前的灰白,幽幽地说了一声。

我心中仿佛照进了一束光。

“你就是太阳花?”

“你倒是不笨,不愧是程成的儿子。”

“你知道了?”

“看你第一眼便猜到了这种可能性,随后在智人管理局的数据里,我又印证了自己的推断。”

“所以,你编个理由,将我们稳住,只是想调查我们?”

花姐笑了一声:“调查?哪儿那么简单。”

“那么……”

“我想杀了你。”她透过玻璃映着的影子与我对视,我完全看不清她的脸庞。

“杀我?”我不太相信,“可你有很多次机会将我移交给智人管理局,但是你并没有。”

“那岂不太便宜你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亲手杀了你!”花姐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但是她的双手却紧紧地抓住轮椅两侧,努力地克制着颤抖,“我不恨你,程复,我和你之间没有任何冤仇,但遗憾的是,你的父亲叫程成——而他,夺走了我女儿的性命。”

“是因为战争?”

“因为五朵金花!那可真是我花开后百花杀呀,”她冷笑着,“我哪儿管得了什么百花千花,我只知道,我的女儿死于五朵金花的辐射!杀一人者为罪犯,杀百万人者为英雄。程成是个罪犯也罢,是个英雄也罢,这都跟我无关——但他害死了我女儿,便不可饶恕!”

回想到她昨日与大河原树所说的,“女儿死后她多活一天都是赚的”等话语,我忽然想到,这十几年来,她每天都带着仇恨,一个人等着天黑,那该是怎样的痛苦与寂寞。

“十分抱歉,如果父亲活着,一定会亲自向你道歉……”我歉然道,“历史已经无法逆转,如果我的死,能够抚平你内心的痛,那我便死了也可以。只是……我现在还不能死,我是夸父农场N33的船长,我想救回我的同胞,救回我的爱人——另外,我还要尽我所能的,解放天上所有夸父农场的同胞,带他们找到祖国——如果你能让我完成这些任务,到时候我便让你杀了,也死得其所。”

“呵,祖国……别做梦了,那根本是个不存在的地方。”

“她存在,我妹妹就是从祖国来的!”

“别做梦了,程复!”她声音凄凉,“如果你等了十五年,也没等到她的消息,她就算活着,也是死了!”

“你……”

“从我接收到潜伏的命令开始,我就一直在等!十五年了,没有任何人和我联系,没有任何音信,没有任何战争,也没有任何反抗,如果祖国还存在,她为什么没有将我们这些人解放出来?为什么?因为,她根本就是个谎言!是像大河原树一样的,一群痴心未死的人,编造出来的谎言。”

狂风骤雨之后,她淡然一笑:“罢了,还有什么事,能比杀了你更重要呢?”忽然,我腰部一紧,却见身体已经被一根伪装成绿色藤蔓的锁链缠住了。她这才驾着轮椅原地转身,右手在轮椅手柄上摸索,手柄下方,出现了一支黑洞洞的枪口。“兴许,你的血液,也能化出什么花儿来!”

不等我争辩,她的食指,便向着手柄上的一个黑色按钮按去。

砰的一声,我用力向右避去,身后的一个花盆应声而碎,我感觉到左侧腰眼一阵灼烧之痛,与此同时,玻璃房门被猛地推开,一声“花姐”,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是老阮,他声音惊惶,显然,他吓得不轻。

“花姐!”他却没有给我求情,“樱子,樱子出事了!”

花姐和老阮离开了花房,留下我一个人,像是铃兰一样半吊在空中。

滴血的铃兰。

幸亏我躲得及时,子弹擦着我左侧胯骨上方的软组织而过,只割开了一道伤口。

血液沿着裤筒汩汩而流,最终汇聚在我的鞋尖,染红了脚下的地板。

我俯身看着那摊血面积越来越大,我的身体也越来越麻。血液爬向了猎人与维纳斯,然而,它终究没长出什么新鲜的花。

我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让花姐失望了,我并不是一位俊美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