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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呼喝声引起了我们的注意。重重培养皿之后,五道白光之中,五个AIK手中握着铁钎,正朝着我们奔来,电光石火间便到了眼前。
“偷袭!”
我喊着,率先打出第一梭子弹,对面那个女人仿佛比子弹还快,我只听见子弹击碎了玻璃的声音,再见她的时候,仅距离我三米左右。
长发缠在她身上,黑白相间的身体在子弹中穿行,又恰到好处地甩出铁钎。
赵德义一把将我撞开,朝着那女人横着甩出十几发子弹,不过她右手抓着玻璃皿,凌空翻了个身,便消失在了我们面前。
“小心身后!”
从背后的幽暗光影中,忽然又飞出来一支铁钎,不!还是刚才那一支。那女人不知何时来到了我们身后,我们的子弹向铁钎射出的方向打去,但一阵烟尘之后,却没有看见任何人。
“身后!”
又是那支铁钎!
赵德义骂道:“这怪物太快了,她竟然能追上自己的武器!”
是啊,她们本身就是武器!刚才程雪介绍的时候,我还不相信这群家伙能够和Ai作战,但只是几次交手,我对她们打败Ai的能力已经毫无怀疑。
谁又能想到,她们的第一次对外战争,竟然是在屠杀创造她们的人类。
我们的子弹根本没能伤到她们,她们就像是五条幽灵,只见光影,不见人形。战斗开始没有两分钟,我们就已经有三个人被杀死了,但对方丝毫没有伤亡。
“不要瞄着她们射击!”我喊道。
萨德李怒道:“程复,你到现在还念着对张颂玲的旧情?”
“我的意思是,不要瞄准她们,因为我们的子弹根本没法伤到她们。现在四五人一组,预先判断敌人单体的行动轨迹,用子弹封锁她们的轨迹,逐渐缩小圈子!”
赵德义道:“正是!”
此法很快便奏效了,我的一颗子弹击中了一名AIK的右肩,她行动便迟缓下来,赵德义又击中了她的左侧大腿肌肉,这下她完全失去行动能力了,摔在了地上。旁边,已经有两名士兵被AIK撕裂,但同时她们中也有一个被爆头。
战役在五分钟之后结束,最终我们以五死七伤的代价击退了敌人——两人逃走,两人受伤被俘,还有一人死亡。
硝烟散去,我们重新清理战场,却发现程雪不见了。
“程雪呢?”我向其他人问道,他们都摇头。
我们在培养皿周围寻找,喊着她的名字,却听不到她的回应。最后,赵德义颓然道:“雪姑娘,难道也被俘虏了?”
萨德李向我怒道:“程复,这就是你一意孤行的结果!”
我攥紧了拳头。
地上跪着两名俘虏,被我和赵德义联手抓获的那个姑娘二十岁左右,右肩和左腿受伤;另一个稍显稚嫩,十七八岁年纪,腹部吃了两枪,现在她正捂着肚子,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手掌下向外喷涌的血。
年长的姑娘正用左手剖开右肩的伤口,用食指和中指取出了其中的子弹,又将手指深入左腿的伤口,抠出了另一颗子弹。
年幼的姑娘效法这位“姐姐”,也从腹部挖出了两颗子弹。鲜血直流,她们现在就像是坐在血池里。
我向赵德义道:“给她们绷带!”
“船长!她们是禽兽啊,还不一枪崩了!”
“她们和你我一样,都是人类……”我摇了摇头,“给她们绷带。咱们不杀俘虏,更不杀女人!”
“迂腐!”萨德李怒骂道。
赵德义让一个懂医护的士兵向她们扔出两捆绷带,不过她们看了一眼,却碰都没碰。
“嘿,船长,你对她们仁慈,可她们根本不领你的情!”
我摇了摇头。“她们之前应该没用过绷带,更不知道这两捆白布是做什么用的。”我捡起来一捆,给一位兄弟已经包扎过后的伤口上又缠了几圈,然后指着年幼姑娘流血的腹部说,“缠起来,否则你会死!”
年长的女人好像明白了一些,她捡起另一捆,将自己身上的伤口包好,却丝毫不管旁边姐妹的死活。但她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些我们听不懂的声音,年幼女孩才捡起她用过的纱布,开始包扎自己的伤口。
我不指望能从她们这里得到什么信息,因为她们的语言我是听不懂的,我的语言,她们也无法理解。她们是地球上新出现的另一种文明。人类的文明与进化就是在对同类的一次又一次的屠杀中产生的。人类可以宽容世间万物,花草树木,飞禽走兽,可唯独不能宽容自己的同类。人虽然不是食肉动物,却有着食肉动物不可企及的嗜血好杀。这种残忍,主要针对同类。
数千年来,死亡、流血、杀戮成为了人类文明前进的推动力。我们是这么一步步走过来的,她们其实也是如此。
如果这里有丰富的尸体——丰富的食物,我想她们也有可能进化出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工业革命吧,也会进化出“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第二次世界大战”吧,也会进化出成吉思汗和希特勒吧。
我不敢想象张颂玲落在这群人建立的文明手中是否能够保全性命?我只能向上天祈求出现奇迹——毕竟,她们长着同样的模样,或许血液和基因也是相同的。如果她们真的像程雪说的,比普通人聪明七倍的话,她们应该能够对张颂玲区别对待。
当然,这时候神也是没用的。
毕竟,创造她们的神,其实是我们这群智人,智人算得了哪门子的神?如今自身都难保。所以造物主即便存在,也肯定是管不着她们的。我多希望她们已经进化出了人类伦理,进化出了宗教,进化出了《论语》《圣经》,或者进化出了一个上帝,告诉她们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但是显然,这只是我的妄想。
我脱下上衣给那年长的女人遮在身上,她并不明白我为何这么做,凶恶的眼睛怒视着我,好像我的衣服是一件会随时夺走她生命的武器。我又让赵德义把上衣脱下来,给那个小姑娘。
我只能抱着最后的希望试着和她们沟通一次。
“我放你回去!”我指着那年纪小的,“你告诉你们首领,用我们的人来换她!”我又指着年长的女人。
我不知道她们听明白没有,我把话重复了三次,又加了很多手势,那女孩显然听懂了我放她走的意思,解开枷锁之后,她捂着小腹,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望着小女孩消失在培养皿丛林之后,萨德李忽然说:“我想到了一个主意,可以打败这群怪物!”
“你这杂毛,有什么话不直说,卖什么关子!”
萨德李瞟了他一眼,却少有地没有就此打上一架。只听他接着道:“我们把剩下几百个器皿全都打碎,这些尸体失去了保护液,自然就会腐烂,这些怪物没了食物,用不了几日,便全都饿死了。”
我摇了摇头:“多此一举。”
“什么叫多此一举,程复,你有更好的主意吗?”
“不用去破坏她们仅有的食物,她们也活不长了——两个部落显然都认识到剩下的尸体已经不足以让她们永远无忧无虑地活下去,才开始节制资源。但是食物早晚有吃完的一天,她们还是要火拼,迟早一个部落会吃光另一个部落,而之后呢,部落里的人再互相吃,你吃我,我吃你,最后只剩下一个人,孤零零地饿死。”
我讲完这个推测,谁也没有再说话。
地上的女人不知是因为听懂了我这个故事感到了恐惧,还是因为我们突然无声而意识到诡异,她的神情不再那么凶恶,甚至还有些哀恸。
萨德李却道:“活该,这就是她们应得的报应。”
我叹了口气:“这城中是同胞相残,城外又何尝不是?我们的战争,不就是因为人们看待Ai的态度不同,才产生的吗?自古以来,人们要么因为不同的宗教信仰而相互屠杀,要么因为不同的地域民族而相互屠杀,杀来杀去,迟早也会像她们一样,走向最后的灭亡。”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离开的小女孩又捂着腹部回来了。
她来到我们对面,嘴里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话,又用手指了指地上那个年长的姑娘。
“我们的人呢?”
她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年长的女孩面前,向她说了什么,后者便闭上了眼睛。
赵德义道:“她们这是要干什么?”
“大概是传达了部落首领对于年长女孩被捕的看法,可能,她们也想通了,要用我们的人交换……”
我话未说完,却见那小女孩忽然从腹部的绷带中抽出一把铁片磨成的匕首,银光一闪,一缕红线从银光之后飞出。
年长女孩的咽喉飙飞的血液溅在了赵德义的裤子上。
“他妈的……”
我们的惊呼声还未落,她就回旋着那把匕首,迅速地在自己脖子上一割,然后倒在了血泊中。
“这什么意思?她妈的,活着不好吗?”赵德义一边擦血,一边骂道。
萨德李道:“这还看不出来,人家的酋长不跟咱们谈判,那意思就是,咱们必死!”
小女孩身上那件染满鲜血的衣服落了下来,我将它往上提了提,盖住了她已经黯淡的眼睛。
2
我们退入到雕像正对的那扇残破铁门。如今活着的兄弟不到十人,我已经亲手送三分之二的兄弟走入了坟墓。我安慰自己不用内疚,因为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去黄泉路上追随他们了。只是,夸父农场还有五千名同胞,他们决不能为我的愚蠢和无能陪葬。
死有重于泰山,也有轻于鸿毛!真的非要死的话,我也必须给那些寄希望于我的同胞们一个无愧的答案。
又穿过两道铁门,我们爬上两层楼梯贴墙前行,这样便可占据高处的射击点位。
“船长,我们这到底要去哪儿?”
“我们的目标是粮食仓库,但找到粮仓的最好方法,是先找到这座城市的控制系统。”
众人点头,萨德李道:“那你就不去救程雪了?”
“我恐怕比你更想救她们!不只程雪,还有颂玲!”
赵德义道:“杂毛,你再刺激船长,我绝对崩了你!他现在有多着急,恐怕你小子根本体会不到!”
“你又怎知我体会不到?”
“嗬,雪姑娘是船长的亲妹妹,颂玲姑娘是船长的恋人,你又算老几?”
“你……”
萨德李气得满脸通红。
我们沿着楼梯向前走了没多久,忽然看见楼梯尽头的一间房间门口挂着“首席科学家”的牌子。门锁虽然设有密码,但是此时的门正开着一道缝隙。我们推门进入后,房间顶灯自然亮起,房间里陈列着一柜柜的资料档案以及实验仪器,这很像是某个人的私人实验室和办公室。
这里还有一扇窗户,可以俯瞰地下的培养皿,位置就像是夸父农场的导航台。
“看来是个高级别领导的办公室,大家找找有没有这里的地图全图,或者操控室的资料。”我下完命令,坐在办公桌之后的椅子上,打开了桌上的电脑按键。
忽然,一道光从我身后打向办公室中央的位置,一个全息影像出现了。
“孩子们,你们好!”
影像中,是个三十余岁的漂亮女人,她戴着棕色框边眼镜,身材瘦高,身上披着白色的长褂。我震惊的依然是她的模样,又是一个张颂玲。
“如果你们能够打开这个全息影像,说明你们已经长大了,妈妈由衷地为你们开心……”
我们全被这影像吸引,每个人脸上都充满疑问。
“没错,我就是你们的母亲,是AIK计划的首席科学家,我叫张颂玲,你们都是我的孩子。你们姐妹之间没有任何差别,因为你们的基因,都只是对我体内基因做了一些小小的改变,所以从生理上来讲,我依然是你们的血缘母亲,或者说,你们是我DNA变体所创造的生命……”
我身体已经麻木,颂玲,她怎么会是颂玲?
“你们一定好奇,为什么你们才刚诞生就这么孤独,妈妈为何没有陪在你们身边?因为,我亲爱的孩子们,妈妈十分悲痛地告诉你们,人类失败了。此时的你们,或许是人类仅存的独苗,肩负着复兴人类文明的神圣使命。如果你们能来到这里,说明你们已经完成了妈妈给你们布置的所有成长任务,而现在,你们只需从书架上找到一个出门的钥匙,就能去探索外面的世界了。
“外面的世界现在很危险,它被我们的敌人占据着,而你们的使命就是彻底地打败他们。如果还有幸存的人类,你们要将他们保护起来,让他们在地球上再度创造新的文明。孩子们,妈妈的时间不多了,我即将离去,而你们可能会在机器人的帮助下逐渐苏醒,我相信你们会成为下一个时代的霸主,只是妈妈不能再看到这一天了。最后,我有个……”她焦虑地看了旁边一眼,还想说什么,可是此时办公室产生了一阵剧烈的晃动,全息影像消失了。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哥……救命啊……”
是程雪。我翻过桌子率先冲出去,却见程雪慌张地从对面跑了过来,我推开门让她进来。
“你去哪儿了?”
程雪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我被一个AIK追着跑进了一间房子,本想躲到你们打完了我再出来,却不小心踩进了一个陷阱……哥,我以为自己活不成了……”
我把程雪抱在怀里:“你没事就好,以后你可不许吓我了,要时时刻刻陪在我身旁,知道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