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女人阴惨惨地一笑,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
她和张颂玲有着同样的模样,但她绝对不可能是张颂玲。如果一个人有天使和魔鬼的两面,那这人一定是魔鬼的那面,与天使一样的张颂玲截然相反。
张颂玲见到这个女人的瞬间,身体就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就要摔倒在地。我伸手去扶她,可是还没碰到她的身体,眼前一阵白光,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抛向了半空。
是那个女人,我都没有看清她是怎么来的,就已经遭到了她的袭击。当我在空中下降的时候,几十人密集的枪声响过,转瞬又归于沉寂。
“哥!”程雪跑过来扶起我,此时的我已经在十米之外的雪地上喘息了。
“我没事,大家怎样……”
程雪没有回答,只是扶着我看向了对面。地上多了两具士兵的尸体,然而那女人却不知踪影。张颂玲也不见了。
“颂玲!”我高喊一声,没有听到她的回应。
“那怪物带走了颂玲姐!”
我抓着腹部隐隐作痛的伤口站了起来,重新捡起掉落地上的冲锋枪:“不管是人还是怪物,她抓了我们的人,我们就得进去把人救出来!”
“这他妈是什么怪物!”赵德义蹲在那具无头尸体前,咬着牙恨恨地骂道。那具无头尸体脖腔的血还在流着,如果我进去晚了,这会不会成为张颂玲的下场?想到这里,我的心便像被扔进了蚂蚁窝。
赵德义站直身体,眼神中的火焰燃烧,向身后的兄弟们道:“走,跟着船长,把这怪物的老窝端了!”
萨德李忽然骂了一声:“愚蠢!”
“杂毛,你他妈的骂谁?”
“我骂你,愚蠢!”萨德李眼睛也红了,“你知道里面有多危险?你怎么肯定进去之后能把怪物杀了,而不是被怪物杀?白白送死的事我不干,我也要对我的兄弟们负责,谁也不准进去。”
赵德义将枪口对着萨德李的脑门儿:“军令你也不听?”
我拦下赵德义:“不要总是对自己人动刀动枪!萨德李既然不愿意进去,我也不勉强,其他兄弟如果不愿进去,我也不勉强,但是我必须进去!”
赵德义道:“船长,还有我!咱好赖不是孬种!”
“还有我!还有我!”身后的军队里便有人起哄。
萨德李道:“程复,我知道你为何进去,你这个自私的家伙,为了一个女人,却要牺牲大家吗?”
如果我知道结果的话,自然会拦住他们,拦住赵德义,拦住程雪,拦住萨德李,以及每一位士兵!但是命运就是这样喜欢捉弄人,若不给人留下伤痕和遗憾,便不是它的本色。
萨德李说得对,我的确太自私了,为了救回心爱的人,却想都没想就愿意让自己的亲人和父亲的战友们与我一起犯险。或许人类本身就是自私的动物吧。永远也无法做到无私,内心的那个天平总是会根据自己的感情做出倾斜。我爱张颂玲,所以我为了自己的爱人愿意搭上一切,我自己的生命,以及除我之外的这些无辜的生命。我已经失去过她一次,我不想再失去她第二次。我还没来得及向她说我们曾经的爱情故事,我还没来得及向她说,我曾为了她,把夸父农场开到了印度洋上空。
张颂玲让我知道,爱情或许真的和记忆无关。我们的记忆虽然都被抹去了,但是彼此的爱却从未消失。于是当我们再次相识,一种亲切的熟悉感扑面而来,虽然都未言语,但彼此的心却已经在一起了。我的两段记忆就像是轮回的两次人生。区别不同的人,就是因为我们有不同的记忆吧。如果把我们的记忆互换的话——比如把我和萨德李的记忆互换,我还是程复吗?他还是萨德李吗?
我们对人生的态度,我们的性格,我们的学识,我们的爱都会变化,虽然我们还长着自己原来的那张脸。由此可见,影响我们人格的其实就是存在于脑子里的记忆。
两段记忆给了我两次人生,巧合的是,两次人生中,我都与同一个女人相恋。这或许就是天注定。既然如此,我就更不能失去张颂玲。
程雪道:“哥,你们对里面一无所知,我陪你去,或许还能帮上一点忙。”
我知道劝妹妹留下也没用,索性就握住她的手。
“程雪!”萨德李怒道,“你也要白白送死?”
程雪道:“我只相信我哥,他就是那个可以拯救人类的英雄!”
萨德李站在原地叹气暗骂,不停地摇头。
我向萨德李和一些游移不定的士兵道:“不愿进去的,可以原地待命,等我们回来。如果我们进去后六个小时还没有消息,那么大家就不用等了……”
虽然赵德义招呼所有人跟我一起进去,可最终我只带了30人。在狭窄的空间发生枪战,其实人少一点反倒有利,否则敌人一个炸弹扔过来,恐怕有人连掩护都找不到就会送命。
那女人虽然没穿衣服,但我不能因此就定义她是个疯子或是变态,但她二话不说就过来杀人,却足见其野蛮残忍;而她的力量和速度远远强于常人——综上推理,她或许是个机器人。
“但最让人无法想通的是,她竟然长得和颂玲姐一模一样。”程雪沿着我的逻辑推理下去,“哥,你说颂玲姐会不会也是个机器人?”
我摇了摇头:“不可能,智人管理局会派一个机器人上夸父农场?”
“那么——或许,颂玲姐的身世与这座城市有着密切联系!”
自然是了。
“刚才的女人,或许是一个机器守卫,只不过被创造成了颂玲的模样!”
程雪认可我的推断,不过她随即提出新的问题:“可机器的设计者,又是从哪里找到颂玲姐的模样的呢?”
答案,就在那黑魆魆的门洞之中。我拿着冲锋枪率先闯进迷雾的时候,萨德李也悄无声息地跟了过来。他终究还是不想做一个懦夫,或许,我能从他对程雪关切的眼神中,猜测到他像我们一样愚蠢的动机。
但程雪的心思完全没在萨德李身上。
里面就像是一个深秋时浓雾包裹的清晨,我能感觉到风的流动,能听到水汽在耳边吹过的声音,还带来了城市下水道里特有的霉臭味。地上湿滑,有水流过的痕迹,墙壁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苔藓,只是少了些壁虎、蜥蜴。
进入大门,没走多远,空间陡然变宽,很快路就只剩一条可以容一辆火车进出的隧道了。之所以说是火车,因为我们走进去之后,就发现这里其实是一个站台,而站台之下还有铁路。铁路通往两端的氤氲雾气中,我们不知道该走向哪里,但是赵德义研究了一下,认为我们该向左方前进。
里面的电源已经失灵了,没有任何的光源,我们仅靠着身上的军用手电筒去探索前方未知的道路。光线虽强,可在这里也仅能照出大约五到十米的距离。恐惧来源于未知,一个未知的空间,一片笼罩着未知的迷雾,让恐惧更甚。因为在这迷雾之中,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跳出一个怪物。
我们谨小慎微地迈着步伐,挪着小步前进。
“咔……”我右脚下发出清脆的一声。
“别动!”赵德义迅速扑倒,紧紧将我的右脚按住,“炸弹!船长,小心!”
周围的几支强光手电筒全都聚焦在我的右脚之下。
虚惊一场,却见我脚踩的东西,原来是一段白骨。大家长吁一口气,我却见到赵德义满头的汗。“船长,实在抱歉,我一听这声音就胆战!我弟就是踩在炸弹上被炸掉了两条腿,才被敌人俘虏杀害的……”
我拍拍这个中年人的后背:“你若抱歉,我还得感谢你,多麻烦。”
“那咱都省了!”
“省了!”
他站起身:“你这包容别人的豪爽性格,跟程司令可真像。”
“父亲跟你说过类似的话?”
“说过,不过和我倒是说得少!作为他的卫兵,我可见着程司令宽容过太多人了!”
听完赵德义的追忆,我蹲下将这两段白骨拼合起来,它约莫40厘米,小指粗细。“这是什么动物的骨头?”
程雪摇了摇头:“我看这不是兽骨,倒是很像人骨——如果我没看错,这应该是小腿腓骨。”
没人反驳程雪,但我知道每个人心中都不愿意承认。但是随着我们继续前行,对程雪的质疑就逐渐化解了,我们也不得不认可心中那不愿承认的真相——没走多久,我们就发现了一段脚踝骨,脚踝骨前方五十米左右的轨道右侧缝隙里,还躺着几根胸腔肋骨,肋骨的左前方是半爿盆腔。
见到盆腔之后,程雪确认它的主人是个女人。“看骨头的颜色和腐化程度,这可怜的女人死了应有四五年了……”
“四五年?”我充满疑问,“四五年前,这里还有活人?”
萨德李从后面凑了上来,拿过白骨端详了半晌。“一定是那疯女人杀的!”
程雪道:“现在还不能断定,尸骨分散,我们没法找到致命原因。”
“这还用分析?”萨德李争辩道。
我拉着妹妹,示意她没必要和他做无意义的争吵,程雪瞪了萨德李一眼,转身和我向前走去。
萨德李有些失落地跟在我们身后。
争论的原因是因为每个人视野的狭隘,就像瞎子摸象,每个人都只相信自己的判断,却决绝地否认他人所了解的相对真相。再往前走,每个人的视野都被打开了,因为前面出现了一具完整的白骨,只是缺少头颅。尸骨半埋在轨道右侧的泥土下,但还是能让我们一窥全貌。程雪说:“还是个女性,如果算上头颅,身高在168厘米左右,是个高挑的女孩,死亡的年纪不超过16岁。”
“16岁的女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这座风暴城市20年前就无人知晓,怎么会出现16岁左右死亡的姑娘?
“或许她死在20年之前?”赵德义推断。
程雪摇了摇头:“不可能,她死亡应该不超过3年。”
“那么……”我推测,“风暴城市里一直有居民生存?”
萨德李嘲笑道:“所以你认为,刚才把你女朋友掳走的人,就是这里的居民咯?”
赵德义右手猛地将他推开:“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一说话就特想让人抽你。”
“只是一个推测吧……”我一挥手,“继续朝前走,答案就在前方。”
萨德李就跟个孩子似的,我没必要跟他生气,而且,还要照顾他不要被赵德义“欺负”。
这么大一个人为什么却像个孩子一样?我看了看程雪,大概,他心中可能认为,我抢走了原本属于他的“棒棒糖”吧。
2
我带头走了约莫3公里的距离,终于发现了第二个类似于车站的地方。虽然轨道还在往雾气中延伸,但我们决定先进站看看。
有很多人在站台上迎接我们这些穿越时光的远方来客。他们的脑袋被整齐地码成了一座一人高的“塔”,骷髅空洞的眼睛看向了四面八方。
萨德李道:“这些居民还真是友好呢!”
程雪白了他一眼:“萨德李,你就没有一丁点同情心吗?”
“同情?为什么同情,我怎么知道他们生前是不是叛徒?”
“他们总是人吧!”
“不是所有人都值得同情!”他以一种教育人的语气道,“联合政府那群人类的叛徒,死不足惜。”我拉住赵德义的手,否则他此时又要去教训萨德李了。
我轻咳一声,将他们的注意力吸引到骷髅塔本身。这座塔显然是人为建造,谁也想不到在这座超科技文明的风暴城市里,竟然会有这样一座建筑。
赵德义道:“很像原始人的手笔,当年我和司令在雨林集训的时候,拜访过一个原始村落——虽然叫原始村落,其实里面的生活设施早就和世界接轨了,只不过,依然保留着文明社会所无法接纳的习俗。”
“赵叔说得没错,我乍一看这堆骨头,也有这种感觉——这种骷髅塔,如果在雨林里碰见,或许会被当成某种仪式的象征!”程雪说着,用手摸了摸朝向她的骷髅,“远古人类,以及晚期的印第安人,都会通过人骨去祈福、祭祀。”
这座建筑到底代表什么,谁也说不清楚,但可以肯定这里必然有人存在。刚才掳走张颂玲的女人,或许就是骷髅塔的建造者之一。
我们穿过站台,朝内部走去,里面有一条同样黑暗、潮湿、发霉、腐烂的甬道,没走多远,一名士兵忽然喊道:“这里有血迹!”
我们在甬道墙壁上发现了血迹,是新鲜的血液,没有人敢下定论这血是谁的,虽然每个人都知道答案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刚才那死去士兵头颅上的血迹,要么是张颂玲的。
我的心紧了紧。
不过,答案很快就出来了。两名在前方探索的士兵发现了那个死去士兵的头颅。可是它还能称得上是头颅吗?头颅好歹也要带上皮肉吧,而面前的这个,只是个鲜血淋漓的头骨。
一颗被摧残的骷髅。
那士兵的头皮被撕扯开来,只留下面部的肌腱,眼睛被挖了出来,头盖骨被生生地砸碎、敲开。颅内的脑汁被吸了出来,有一摊红色黏稠的脑浆洒在地上,但大部分都没有了,就像是一个被吸干了的椰子壳。
我脑海中甚至都想象得出那怪物将脑壳敲碎,然后将脑浆像喝酒一样灌入喉咙的场景。她就像一个饿了很久的狼终于遇到了一只羊,喝完脑浆之后,甚至将头皮都吃得干干净净。
饥饿的魔鬼。
程雪一阵作呕,伏在我身后不敢看了。
“你给我滚出来!”我朝着前方的黑暗和迷雾喊道,“出来,咱们打一场!”
没有任何回应,魔鬼依然躲在黑暗中低声嘲笑,张颂玲此时脸上一定充满了恐惧。我不知道那魔鬼在喝脑浆的时候,她是醒着的还是睡着的,我祈祷上天对她温柔一些。
又往前走了没几步,忽听身后一阵撕裂的尖叫,紧接着就是几声枪响,转瞬便是寂静。
“有人被抓了!”
“被抓哪儿去了?”
“不知道!一转眼就没影了。”
那怪物趁我们不注意,绑走了后面的一位兄弟,然而,当我们回头去看的时候,身后又是一声喊叫,前方的迷雾中传来了一阵逃窜的脚步声。
“追!”
我们向前追去,没追几百米就发现了一摊血迹。我们绕开血迹又往前走了几十米,先是在地上看到了一段肠子,然后又是血迹,在血液的尽头,我们找到了他。
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腹腔和胸腔已经被剖开——或者,用扯开比较恰当——肝脏、肺脏和心脏全都消失了,肠子就像是散乱的毛线一样被随意地堆在身体之外。
“这不是人,这是猛兽,”萨德李惊道,“一群猛兽!”就在萨德李喊出这句话的时候,一左一右同时发出了两声闷哼,两道白光闪过我们。
“射击!”
子弹交织如网,但是两道白光迅速隐没在雾气之中,难寻踪迹。
“还不下令撤退!”萨德李朝我吼道,他指着地下的那具被剖开的尸体,“你的张颂玲已经成了这副德行,你还要去看吗?”
我默不作声,必须要看,必须要救出她!
却听程雪道:“不只是为了张颂玲,我们还有5000名同胞!”她抓住我的胳膊,“哥,你振作起来!”
是啊,还有更多的人!纵然我真的发现了张颂玲的尸身,难道就裹足不前了?我进入这座城市的初心,不就是为了更多的人能够安身活命?程复,你要振作!
我回头对士兵们说道:“大家也知道,我们的粮食供应不足,食物只够吃两天,这座风暴城市是我们存活下去唯一的希望!这里的敌人是野兽也罢,是怪物也罢,只要它们能活下来,那我们一定能活下来!所以,我们即便是牺牲,也要探索这座城市,也要占领这座城市!”我见他们不少人眼睛里都有惧色,“我给你们自由选择命运的机会!若愿意留下来的,就跟我同进退、共生死,我程复当他是一个兄弟。如果不愿意跟我进去的,我给他机会,现在可以自由返回!我也绝不追究。”
没人说话,也没人回头。
萨德李急了:“哑巴了?你们要陪着程复送死?”
赵德义怒道:“你要当懦夫,谁也不拦你!但你不用怂恿别人!”
我则说道:“我给大家选择的权利,此去前途,凶多吉少。”
萨德李捶胸顿足:“走啊,走啊!你们难道不知道,这是送死?”
20多名战士集体沉默。过了半晌,也不知谁在人群中说了声:“那又能怎样,我们回去,还不是死路一条?窝窝囊囊地饿死?还是被敌人抓回去折磨死?”
此言一出,大家的眼神坚毅起来,纷纷看向了我。
赵德义道:“这才像帮爷们儿!船长,我们都跟着你!我建议咱们七个人组成一个小组,互相拉扯着对方,如果那怪物们再次攻击的时候,其他人迅速反应,我就不信那怪物一个人还能拉走七个人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