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新领航员(2 / 2)

AI迷航 肖遥 7780 字 2024-02-18

“啊?”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我喉咙咕隆了一下。

“你笑了。”

我内心忏悔。“我……谢谢你帮我回忆。”我随口说着。这时候,只有谎言才是善良的,“我真是怀念哪……”

雪华微微皱眉。“总感觉你哪里有点不对,心不在焉的。”

“可能是跑步太累了。”

随即,她又是善解人意地一笑。“亲爱的,我知道你的工作很特殊,作为你的妻子,我真的好想天天陪着你,不让你感到孤独,可是……”

“职责,我懂。”

“我们很快就能团聚了。”

我幻想着拥抱雪华的场景,心里想着的却是一句:对不起,给我点时间。

3

第二天一早,当我迈进健身房的大门时,张颂玲正在里面做着热身运动。她身上只穿着运动短裤与运动背心,洁白的大腿和胳膊在我面前晃动着,我心中一紧,刚想转身出门,却被她看见了。

“船长,早啊!”

“早!”我顿住后退的脚步只能迈向前,打完招呼,我的眼睛尽量不去看她,以免尴尬,“几点来的?”

“比您早了五分钟,”她抬眼看墙壁的时钟,“第三人说,您平时锻炼的时间是7∶15,真是一秒也不晚。”

我嗯了一声,便走到跑步机前,第三人这家伙跟她说这些干什么。

“船长,今天跑哪里?”她走到控制仪旁边问道。

“这……”怪了,第三人今天怎么不说话?往常它都会为我提供几个备选方案,“暂时没想好。”

“您跑过最多的地方是邦迪海滩,其次是丽江泸沽湖,然后是秋叶城自由公园,还有……哎,昨天您竟然跑了古城运动系统?”

“选邦迪海滩吧。”

“邦迪海滩您都已经跑了几百次了,为什么不再换个新的?”她在屏幕上滑动着,一串照片便飞了过去,“爱琴海怎么样?”

“爱琴海?我没跑过。”

“那今天就选爱琴海了。”话音刚落,眼前便出现了一片像是钢笔墨水一般的蓝色海洋,白色的沙滩,左侧远处的山上,是一片有着白色墙壁且错落有致的房屋,有意思的是,房屋的顶部又是和大海一个颜色。几座高大的风车参差布于其间,像是守卫小城的巨人。海风吹拂,风车轧轧转动,空气中有一股淡香。

“很好。”我沿着海岸旁的白色石子路,缓缓跑动起来。

张颂玲站在我旁边,看着我跑步。因为整个景象都是虚幻的,所以她虽然未走一步,但整个身体却随着风景跟着我向前移动,看起来十分诡异。

我跑了两分钟,见她只是看着我运动,便放缓了脚步。“你为什么不跑?”

“啊?”她有些不明所以,“我也可以和你一起跑?”

“为什么不能?”

“领航员的工作,不是为船长提供服务吗?”

“不,领航员只是配合船长工作,共同维护夸父农场的正常运行,我们之间不存在谁服务谁的关系,你也不是我的生活助理。”

“是吗?”她眼里飘出一缕欣喜,“可之前的工作培训……”

“不用管它!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活人,如果还分工作等级,那也太无趣了。”我看着她走上了跑步机,便又重新慢跑起来,“对于你们这些年轻人来说,夸父农场的工作会非常无聊,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她从后面跟着我。“我早就考虑清楚了,船长。”

才跑了20分钟,只有三公里,我就发现心跳比曾经跑五公里还快。张颂玲就这样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我右侧后方。

如果换位思考的话,她此时一定也很紧张吧。这种紧张,应该像是初入职场的迷茫,面对一个陌生的男人,而且在级别上是她的上司,她此时做什么都一定非常谨慎,恐怕出错。

回想丁琳刚刚上船的那段时光,她岂不是也一样?虽然丁琳在此前已经有过工作经历,但才进入体制之内,也难免会感受到一股无形的禁锢力量。

我和她是从什么时候突破僵硬的同事关系的?

大概是我们工作三个月之后的那个清晨,我在研磨咖啡豆,她走过来跟我说:“船长,你知道咖啡是怎么被发现的吗?”

我愣住了,我一直以为,咖啡就像中国的茶叶。“难道不是自古以来,就是人类的饮品吗?”

丁琳说,最初发现咖啡秘密的是个埃塞俄比亚牧人,他发现,自己的羊吃了一种奇怪的红色果实之后,都变得异常兴奋,经常会跳起舞来,而这果实就是咖啡。

跳起舞的羊让我第一次在工作期间笑出了声,我和丁琳的关系,也实现了破冰。后来,丁琳跟我说,她很久前就想和我成为朋友,但我给人的感觉,严肃得有些不近人情,一张冷漠的脸不比第三人差。不了解我的人,很难与我走近。

经过一片红彤彤的三角梅时,我逐渐放缓步伐。

“你去过爱琴海吗?”

她追上了几步。“没有,我上学的时候战争便爆发了,本想着战争结束可以环游世界,可是……”她生生将接下来的话忍了回去。

“你是说,五朵金花?”

“抱歉……”

“你知道我是当年投弹人之一?”

“很早便知道了。”

我在一处缓坡放慢脚步。“你们学生,是不是非常厌恶我们这群屠夫?”

“不!”她连忙否认,“至少……我不这么认为,我知道,你们军人也有很多无奈,历史上有哪一场战争不残酷,但这不是军人的错。军人不过也是执行命令罢了。”

我走向大海,沙滩柔软,白色的沙子被太阳晒得暖热,踩在上面发出吱吱的声响。

我叹道:“战争虽然胜利了,但是代价太过于惨痛。感谢你的理解,可我无法原谅自己。”

她走上前来,与我并肩望向海中的一处岛礁。

“可是,为什么人类之间要发生战争呢?”她打破沉默,“请原谅我的好奇,毕竟战争刚开始的时候,我还在上中学,很多事情都不了解。”

“矛盾的根源,从几十年前就埋下了。大约半个世纪前,合成人的概念首次出现,当时有一些先进科技企业尝试将Ai与人体融合,从开始的体机融合,到终极的脑机融合,让人类保存一部分人体机能,其他功能全由机器来替代,让人类进化成一种人机合成的‘Ai’。后来有一些先锋人士,实现了合成手术,成为了体机合成人。”

“这些历史书上讲过了。但是后来,有相当一部分人不接受这种想法,他们认为人类应当保证血统的纯正,如果将Ai植入身体,那么未来人类的自由意志就有可能灭绝,真正支配身体的,则是Ai。”

“是的,正是由于对待Ai的态度不同,人类之间出现了巨大的分化,反对Ai的人提议停止发展Ai技术,禁止人体与Ai的合成,保持‘上帝’创造的人类最后那一点尊严;但是Ai的支持者认为,这是科技发展的必然趋势,不能因为恐惧就放弃人类种族的进化。两种态度各自走向极端,最终引发了战争……其实,战争是纯种人挑起来的,他们认为Ai迟早会控制合成人,人类早晚会被灭绝,所以他们率先发起战争,抢夺先机。但是纯种人军队没有想到,合成人竟然很快占据了战场的主动形势。”

张颂玲说:“那为什么合成人军队还会投掷核弹?”

“为什么?自然是为了胜利。”

“不!我的意思是,既然合成人与Ai……当然还包括您这样的智人,我们的军队已经占据了战场的主动形势,为何又要投射核弹?”

我从脑海里寻找着当年投弹的原因。“因为战争延续时间太长了,如果完全终结战争的话,还需要很多年,那样的话会有更多的人死去……”

其实这个理由,我自己也无法认可。

张颂玲摇了摇头说:“可是,他们真的没有考虑后果吗……”

我又该怎么回答她?我时常感恩战后能进入夸父农场,远离下面那个暗尘蔽日、寒如冰窟的世界,倒不是害怕恶劣的环境,我只是无颜面对幸存的人类同胞。

为什么一定要投射核弹?我收到命令的时候,也是同样的问题。

但这就是命令,而我,是一名军人。

军人的天职,唯有服从!

4

张颂玲的博士论文与农作物生长相关,她主动申请登上夸父农场,继续从事研究,期限为半年。虽然总想对她冷漠一些,与其保持距离,但是张颂玲却有一种魔力,总是能够通过简单几句对话,轻松融化我脸上的冰霜。

但我依然不敢看她的眼睛。

现在整条船上,除了第三人之外,我也只能和那个人对视。

那个曾经经常和丁琳比拼中指的方脸中年男人,那个我上次在麦田碰见的收割机驾驶员。我站在上面俯瞰番茄园的时候,他就走过来伏在玻璃上,仰头看着导航台,虽然隔着几百米,但我知道,他是在看我。

丁琳离开的时候,番茄才刚刚生出苗芽,如今都已经郁郁葱葱,长得将近半米高了。星星点点的黄花点缀其间,像是绿色湖水中的金色浮萍。

他就像是一只伏在浮萍中的蛤蟆。

也许在他眼里,我就像一只囚于笼中的蝈蝈。

“第三人,帮我查一查那个人的信息,就是番茄园里看向导航台的那个。”

“好的,船长。”

张颂玲本来在座位上写着什么,此时也好奇地小跑过来。“什么人?”

那中年人见到张颂玲之后脑袋动了动,可能他也意外,曾经的对手何时换了?这次,他没有竖起中指。

“他是战犯吗?”

我点了点头。“看年纪和走路的姿势,我猜他可能是纯种人军队的军官,如果是空军的话,兴许我们还曾交过手,他看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打败过他。”

他依然看着我,眼神像头狼。

这时候,第三人的声音传来。“船长,这名犯人的编号为N33B14035,智人男性,年纪41岁。”

“给我调出他的履历。”

“十分抱歉,船长,我没有权限。”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船长,”第三人又道,“根据你上次的要求,制造商的反馈是:暂时不能为我配置一名可以提高情商的机器搭档。制造商向你道歉,他们说将升级我的沟通系统,为夸父农场的工作人员带来更体贴的服务。”

张颂玲回头道:“第三人?你要情商干吗?”

第三人道:“可以帮助船长多活几十年。”

张颂玲随即笑了,我不敢看她笑的样子,她的笑声已经让我心中的涟漪泛滥成灾了。

“闲话少说。”我话音刚落,却见下面的中年男人跑开了,几十米外,两名巡警正挥舞着警棍朝他追来。

他还没跑几步,便栽倒在番茄架下,翻滚着身子,手脚都抽搐起来。犯人的手腕和脚踝都戴有环状的无线镣铐,平时不影响工作,但犯了错的时候,却会遭到电击。

两名巡警追上那人,一棍便甩在他的后背。他疼得整个人向后仰去,另一人的警棍重重地打在了他的小腹上,他又像是虾米一样蜷缩起身子,紧接着,棍子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去。

“够了!”我向第三人道,“下令,让他们不要再打了!”

第三人无动于衷。

“说啊!”

“报告船长,我没有权限向B区巡警发出指令。”

“废物!”我骂道,来到导航台控制台,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按键,竟然不知道哪个是打开番茄园扩音器的。

“给我打开导航台的扩音开关。”

“报告船长,我分析出,你有99%的可能性是要亲自向B区巡警下达指令。如果你真的这么做,将破坏夸父农场工作人员守则,我不能让你犯错……”

“我命令你,给我打开开关!”

“对于破坏守则的命令,我会拒绝执行!”

它面无表情,我恨不得一拳将它揍趴下!又有三个农夫过来劝架,但那两名巡警已经打红了眼,不由分说地把劝架的人也打倒在地。

远处,又有两名巡警跑了过来,他们的脚步是轻快的,脸上竟然还在笑。四个人一边说笑着,一边将棍子狠狠地朝地上犯人的身上打去。地上的人哀号声越大,他们就越是快意!

这哪里是惩罚,这是发泄!

畜生!

“给我开门!”

“船长,我分析出,你有97%的可能性是要……”

“开门!”我一把揪住第三人的领口,“这是命令!出了问题,我自己承担……”

第三人面无表情。“船长,我不能破坏守则。”

忽然,身后的张颂玲道:“船长,我来帮您!它只是个机器人,除了执行程序,根本不理解您此时的心情。”

张颂玲跑到控制台,大概扫了一眼按键分布,然后在键盘上敲了几行命令,通往农业种植区的屏蔽门便自动打开了。

我推开第三人,奔出门外。

那四个施暴的巡警以为我也是来与他们庆祝狂欢的。其中一人,还笑哈哈地欢迎我。

我嘴角艰难地挤出一丝笑意。“借警棍用用。”说完,我瞟向他脚下那刚才与我对视的中年人。后者颤抖着身体,眼睛依然看着我,迷茫且恐惧。

“哈哈,开心一下就好,可别打死了。”巡警将警棍递给我时还不忘嘱咐。

握到棍柄之后,我反手就是一棍,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想到我会打他,避之不及。此时,第二棍已经抡在了他的后背上,他痛叫一声,便跪倒在地。

另外三名巡警对这变故不明所以。“你要干什么?”

“全给我放下棍子!”

“为什么!你他妈的算老几?”

“我是夸父农场N33的船长!我命令你们,放下棍子!”

那三个人彼此对视一眼,最后却同时看向被我打倒的巡警。显然,他是这四人小队的头目。那人呻吟了一声,挣扎着站起来,脚步连连向后退去,右手指着我骂道:“你他妈不过是个导航台的,管得着我们?”

“我是这里的船长!”

“哦……”那人冷笑道,“船长?船长算个屁!我们管教犯人,你多个什么事儿!呵,别说你是船长,就算你是军长,来到了夸父农场,也得听我们的!”

后面几个人哈哈笑道:“还船长,这导航台下面的哪个不比你官儿大,现在还不都是我们的狗?”

我怒道:“你们如果只是管理犯人,我自然管不着;但看看你们究竟在干什么?你们在虐待他们,在欺凌弱者,手里有武器就了不起了?别忘了你们到底是什么,你们是人,战犯也是人,如果没发生战争,我们就不会有阵营之别;如果联合政府没有取胜,现在被打的就是你们,是你们的兄弟,是你们的长辈和孩子!战争虽然胜利了,但这场胜利是我们全人类的悲剧,你们的权力是悲剧赐予的,可你们,却要用它来施暴!”

那四人愣了愣,被我打的那人冷冷一笑:“他妈的!老子还用你上课?刚才那一棍之仇,你以为讲一通道理就算了?”他向身后那三人一摆手,“弟兄们,连这个船长——对了,叫啥?程成是吗——一起给我揍,尤其是那张嘴,给我撕烂了!出了事儿,有我顶着!只要没打死,我都能摆平!”

“好嘞!”身后那三名巡警甩掉外套,露出白色的短袖衬衣,便各自挥舞着棍棒,分成了一道弧形站立,将我围了起来。

却听地下那中年人喊道:“程成船长,你快走,不要管我们……”

其他三人也附和道:“是啊,这里不关你的事,你快走!”我注意到,他们当中还有上次那个黑瘦得像个猴子的中年人,他的眼睛里,竟然流着眼泪。

三个巡警已经扑了过来。我躲过了第一人,挥起棍子打在第二人的膝盖上,那人倒下的时候,我一弯腰躲过第三人的棍子,反手一抽,便打在他的后腰,那人哀号一声便趴在了番茄丛里。三四秒的时间,击倒两人,这瞬息间的局势变化立刻让那四个被打得无法站立的犯人们欢呼起来。

剩下的那个没有受伤的巡警见两名同伴栽倒在地,赶紧绕了一个弯,来到他们头目的身后。我拎着棍子,向那两人走去。他们彼此搀扶着,直接掉头跑了。另外两名被我打倒的巡警,此时也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

我转身来到那四名犯人当中,他们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此时都像是机器一样凝视着我,全都忘了站起来。

“伤得很严重吗?”我蹲在那个方脸汉子旁边,刚想看看他的伤,他却努力撑着身子躲开,从地上翻了个身,坐倒了一片番茄苗。

“没事,没事……”他眉心的皱纹更明显了,连说了两个没事,却依然看着我,还不时地瞟向另外三人。

“你为什么总是看向导航台?”

“你叫……程成?”他回避了问题,“空军第四飞行大队的程成……”

见我点点头,他眼睛里仿佛放出了光。却听身后一人道:“是的,没错!”

“没错什么?你们莫非也是空军?”

有人点着头,他们的眼睛里彼此交换着某种兴奋的情绪。那个黑得像猴儿似的男人爬了过来,右手搭在那中年人肩膀上,一边看着我,一边抹着眼泪。

“你……没事吧?”我问道。

那人摇着头。“不,我……很开心!很开心!你还活着……”方脸汉子用胳膊肘戳了戳黑猴子,黑猴子还想说什么,此时却将后面的话憋了回去。

“我们是不是在战场上见过?”

黑猴子抹了一把眼泪,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没有!”

方脸的中年男人也摇了摇头。“我们不认识你!”

“对,不认识你!我们不需要你的同情!”黑猴子率先站起身,又搀扶起那方脸中年人,“我们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以后爷们儿犯了什么事,都用不着你多事!”

他们都黑起了脸。

“等我去导航台给你们拿一些药……”

“省省吧,你这人类的叛徒!爷们儿不需要你这假惺惺的可怜!”方脸中年人骂了一声,便与那黑猴子互相搀扶着,走向了绿色的波浪之中。另外两人也追了上去,四个人走向日落的方向,连头也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