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新领航员(1 / 2)

AI迷航 肖遥 7780 字 2024-02-18

1

一扇门,隔绝了整个世界。

少了丁琳,向日葵也无心低语,一个个在烈日下耷拉着脑袋,仿佛在寻找着土壤里丁琳留下的足迹。

我靠在门后,望着导航台下的棕榈树叶子从绿色变成晚霞的颜色,炽烈的阳光从我的嘴巴爬上眼睛,炙烤,灼热,直至感觉不到日光的温度。

太阳西沉,云海茫茫,八百多个日夜,我还是头一回独自面对西沉的落日。夕阳亲吻到云海的那一刹那,我竟然手足无措起来。

不要落下去,永远不要让黑夜到来。

然而太阳终究是要隐没的,亘古以来,任谁也没法让它静止哪怕一分钟。

“第三人!”敲击键盘的声音停止了,“快,追上太阳!”

“报告船长,这将影响七种短日照作物的花期,这七种作物包括……”

“追上太阳!这是命令!”

“好的,船长。”

云海后移,太阳从西方重新升了起来,夸父农场又回到了黄昏。我步出导航台,来到丁香园,坐在昨日里那张躺椅上。

如果没发生那些事情,丁琳现在还会坐在我的旁边。丁香随着晚风浮动,我仔细嗅着,努力寻找昨日的酒香,以及她眼泪的咸味。

我应该给你一个拥抱的。

“成哥,你说夸父这个人,为什么要一直追赶太阳?”

他也惧怕黑夜吧。

昨天的我,还不能给你答案。

没人能改变太阳西沉的势头,我内心的恳求也未能令它感动分毫。

“第三人,追上太阳……”

夸父农场再次加速,进入了第三个黄昏。我的双眼贪婪地吸吮着太阳赐给我的纤毫温暖,连眨一下都觉得奢侈。

然而黑夜是无法避免的,夸父农场从东经90度追到了东经60度,经历了13次落日之后,我终于决定放弃了……

我敌不过黑夜,我终究要失去太阳。

星斗在我头上逐渐显现,一颗一颗,直至星空璀璨。

“叮!”手表提示了一声,我收到了一封邮件。

一个未知的发件人,附件内有压缩文件,我下载了文件,却提示要输入密码。这应该是夸父农场内部的某位工作人员发给我的,N33拥有自己的内部网络,除了总部,不能与其他部门和机构有任何联系。就连我和雪华的电话,也是总部特别开通的,而且时间受限。

今天,应该是丁琳通话的日子,她出了事,她丈夫知道吗?

我转身想要回到导航台,却见第三人正站在窗口的玻璃之后,静静地看着我。

“船长,”见我走近之后,它说,“根据我对你的观察,你现在又出现不喜悦的情绪,请问,是否是我的工作引起你的不满?”

“不是。”

“早上,你在锻炼身体时,曾主动拒绝了我的服务;下午,你因为我没有及时通知丁琳被捕的信息曾出现严重的不喜悦;两位客人到来,你又拒绝我为客人提供饮料。我刚才将这些事件换算成算法,计算出你对我的不满意程度达到78.5%,这个结果表示,你刚才不喜悦的情绪状态,有73.2%的可能性是我引起的。”

我盯着它那双蓝眼睛,有些哭笑不得。“你这套情绪计算系统有些多余吧?”

“我已经将你的意见反馈给制造商。”

“什么意见?”

“你刚才说,我的情绪计算系统有些多余。”

“好——好——好——”我将一个字重复了三遍,以此发泄心中的无奈。我坐回到船长的转椅上,“第三人,你再向他们反馈一下,我要给夸父农场N33加一个能陪你说闲话,帮助你提高情商的机器人。”

第三人蓝色的眼睛眨了眨。“好的船长,信息已经反馈。不过船长,你刚才的意见,令我无法明确其中暗含的逻辑关系,我申请和你进行探讨。”

“你不明确什么?”

“据我了解,情商与自我意识、控制情绪、自我激励、认知他人情绪和处理相互关系的能力有关,是人类特有的功能。一个机器人要情商有什么用?”

我歪着脑袋看着它那头泛着冷光的金发。“能帮我多活几十年。”

它的蓝眼睛又眨了眨,之后便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进入了分析问题时特有的专注,数秒后说道:“船长,你是否需要我帮你安排身体检查?”

“不需要!”我趁着它没有再提其他愚蠢的要求,赶紧说道,“我刚接收到一个加密文件,快帮我破解开!”

“好的,船长。”

我看着第三人的手指像是弹钢琴一样游走于各种按键,屏幕上的数字迅速闪过,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它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过头来。

“船长,我没有打开。”

“怎么回事?连你都打不开?”

“船长,我检测到你对我的不满意度又提升了1.2%。”

“第三人,我们目前只探讨这个文件,与文件无关的,不要考虑,可以吗?”

“好的,船长。”

“这文件到底怎么回事,你了解多少?”

“这是一个被双重加密保护的文件,并使用了随机密码。”它眼睛看着我,手指却准确地指向了屏幕一列公式中的两个括号,“这里有两个密码位,第一个密码位需要输入一个四位数字,第二个密码位需要输入一个长达20位的数字、符号、字母混合密码。我必须知道四位密码,以及根据四位密码生成的20位随机密码,才能打开加密文件。”

我忽然想起昨夜丁琳在我门口说的那四个数字——莫非,这是丁琳发给我的邮件?可是丁琳不是已经被带走了吗?

“1539!你试试这四位数。”

它的手指重新动了起来,又过了20分钟,第三人停下手指,转过头来。

“船长,依然打不开。”

“为什么——你不用计算我的不满意程度——你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

“我刚才将数据库中能够用的随机密码转换公式全部用了,但是输入1539之后得出的密码,没有一个能打开文件。”

难道和这个数字无关?

“你帮我看看这个邮件的具体信息,能查清楚发件人位置信息吗?”

“发件人来自夸父农场N33内网,但具体信息已经被修改,发信时间为昨天22∶30,这是一封定时邮件。”

我心内一惊,22︰30不正是丁琳被抓走的时间吗?

第三人说:“密码的制定者有自己的一套公式,如果无法找到公式,再努力也是浪费时间。”

如果文件真是丁琳发给我的,她为什么会告诉我这四个数字,却不为我留下与公式有关的信息呢?或者,发送邮件的另有其人?

见我没回应,第三人又说道:“船长,我会继续寻找破解方法,以提高你对我的满意程度。”

“不用了。”

“船长,你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改善你对我评价的机会?”

我拍拍它的肩膀,挤出一个微笑回应:“其实,我对你的工作很满意。”

“据我对你脸部肌肉的检测,你的笑容并不自然,所以我认为你的回应并不是真实准确的反馈信息。”

“不过,若非要说我对你不满意的地方……”我低下头看着它下身的轮子,“那只因为你没有腿。”

“好的,船长。我已经将你的意见反馈给制造商。”

趁着第三人的下一个困惑还没产生,我便转身离开了,导航台的灯光随着我的向前走动,一盏盏逐渐熄灭。

第三人会不会感到孤独呢?

走到门口,我转过身,第三人还“坐”在一堆仪表盘之下,正目送我离开。仪器和屏幕的蓝光为它披上了一层电鳗似的皮肤。

“第三人?”

它的脑袋动了动。“船长,你还需要什么服务吗?”

“今天晚上,导航台不用关灯。”

“好的,船长。”

我转过身的刹那,导航台所有的灯瞬间亮了起来。

云海之上,夸父农场N33像一座移动的灯塔,守候着那艘不知能否返航的船。

2

新领航员来到夸父农场N33的那天,我正在小麦园第1区观看小麦收割。

按照规定,我是不能与农夫进行接触的,所以在白天的工作时间内,我从未离开导航台。但是丁琳离开后,我的情绪持续倦怠,当第三人为我汇报今日有小麦收割的时候,我便驾着磁悬浮车离开导航台,来到小麦园。

碧空之下,是一望无际的金黄,穹顶之内,弥漫着烘干的麦芒与尘土混合的气味。这里的环境参数参考的是6月份黄河流域的气候,空气潮热,阳光照得人慵懒。

干热的风拂过,麦浪滚滚。这种号称是人类最早驯化的农作物正仰头凝望着我,似乎以主人翁的身份询问我一个问题:到底是人类驯化了小麦,还是小麦驯化了人类?

站在小麦的角度来看,它们一万年前与野草共生的祖先,不过是用自己的种子奴役了一群依靠游牧、采集为生的双足动物,而这种叫作人类的动物,将小麦如珍宝一样捧在手心,从中东走出,恭敬而虔诚地带向了全球。人类对小麦的忠诚度甚至高过于他们的同类,一万年来,人类爆发了无数的战争,留下了累累尸骨,可是他们却从未对小麦产生过任何的悖逆。他们为小麦选择舒适的宫殿,为小麦奉上甘洌的清泉,用四处收集的肥料供养它们,甚至地球环境恶化之后,人类还特意修建了这艘巨大的飞船,让小麦生活在蓝天之下,而绝大部分人类,却依然在看不见日光的地面苟延残喘。

小麦才是尊贵的君王。

三辆悬浮于地面40厘米高度的收割机正徘徊于麦田之中,收割机的底座像一条宽度十米、长度两米的长方形金属“梳子”。梳子的中部,是一座两米高的控制台,被漆成了红黑相间的颜色。控制台内部,坐着两个驾驶员,其中一人操控机器,另一人则靠在一旁睡觉——我近前的一台是这样的。

五名巡警身着重装,躲在小麦园之外,谁也受不了里面六月的燥热。

收割机拂过小麦田,后面留下齐刷刷的麦秆,麦穗全都被吸进了机器内部。驾驶近前那辆收割机的驾驶员我看着眼熟,好像是之前总在番茄园内与丁琳比拼中指的方脸中年汉子。

在我看见他的时候,他也看见了我,只见他的后背猛然坐直,左手扶着方向盘,右臂拱了拱副驾驶上正睡懒觉的人。后者醒了之后,经方脸中年人提醒,也看见了我,他赶紧坐直身体,一本正经假模假样地工作起来。这人长得像是黑猴儿一样,额头上布满了抬头纹,年纪也应在40岁上下。他们对我显然是恐惧的,担心我召唤巡警给他们点苦头尝尝。

收割机开过我的面前,我无动于衷,他们便像是见了世界上最奇怪的人一样扭头看着我,可能我召唤了巡警,才符合他们的心理预期。

收割机开到了麦田边缘,原地转了个身,又开始往回收割更靠近我的小麦。我看见那两人在驾驶室内争论着什么,对我还指指点点。待我看向他们,他们又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可我注意到,副驾驶一侧的窗户被拉了下来,他们一会儿看看前方,一会儿又扭过头来看看我。

这时候,小麦园的扩音器忽然响了起来。

“程成船长!”是秦铁严厉的声音,“离开小麦园,请速回导航台!”

秦铁来到导航台,或许是有了丁琳的消息。转身离开小麦园的时候,我注意到收割机驾驶室内的两名囚犯像是弹簧一样从座位上弹起来,争相看向我,仿佛还在吵嚷着什么,不过他们的声音全被机器的嗡嗡声覆盖了。

等我启动悬浮车之时,他们驾驶的收割机已经偏离轨道,开向了我离去的方向。不过看到巡警向他们挥舞着黑色的棍子之后,他们又吓得将收割机开回了应有的轨道,在麦田里留下了一圈“O”形轨迹。

秦铁愤怒的黑脸之后,是一个腼腆的女孩子,她躲闪着我看向她的眼神,低下头,却在笑。

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觉得之前在哪里见过她。她笑起来的样子更是熟悉、亲切。我知道秦铁正一句句地严厉批评我,但我全然没听进去。

女孩穿着一套淡蓝色的空军夏装,上身T恤,下身是红酒杯一样弧度的过膝裙,身材修长,比秦铁还高出一个脑门儿。她皮肤白皙,长着一张标准的瓜子脸,短发齐颈,稍微有些偏分,从两扇白皙的耳朵之后绕到下巴。她眉毛有着我见过的最美的弧度,笑起来的时候,大眼睛化作了两弯新月。

秦铁在前,她显然不敢笑出声,可我心里却仿佛已经听见了她的笑声。

“程成!”秦铁厉声一喝。

“啊?”我这才意识到秦铁的脸臭得像一块几百年没人祭祀的墓碑。

“你笑什么?”他问道。

“我笑了?”我看见那女孩笑得捂住了嘴,明明她笑了。

“你难道没有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认识到了,”我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表现得那么开心,“我一定注意。”

“绝对不许有下次!”

“好的。”这次见到秦铁,我对他竟生不起丝毫厌恶之心。

秦铁这才转身,将后面的女孩让到前面,她赶紧止住笑意。

“这是你的新领航员,张颂玲。”

张颂玲低着头,这时候好像用尽了一生的勇敢,才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脸颊红彤彤的像是西方最美的晚霞。

我们的眼神彼此交换了一下,还没说过一句话,但我们已经有了共同的秘密。

她怯怯地伸出右手。“程成船长,久仰。”

“我要凭那墨玉镶边的眼睛,睫毛直吻着你颊上的嫣红……”

“程成!”秦铁皱着眉头,“你说什么?”

“啊?说什么?”我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两只手包裹着张颂玲的右手,刚才好像还摩挲着她细嫩的皮肤,赶紧松开,“不好意思,哦,欢迎,欢迎!”

张颂玲的脸已经燃烧起来。

刚下班,我就将自己关在房间,一遍遍懊恼着下午的失态。我到底怎么了,行为跟个流氓又有什么区别。

我在30平方米的房间里踱来踱去,脑子里却总是浮现出张颂玲的脸庞。

这个姑娘的到来仿佛给我的心上撒了一把蚂蚁,让我的呼吸失去了节奏,控制不住心跳和行为。

我立刻换上运动服,跑到健身室,将场景选择成秋叶城自由广场,这是我与妻子雪华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我在自由广场周围的绿色走廊里急速地奔走,努力追寻着初次见面时定情约会的点点滴滴,然而,我脑子里的记忆,却全部被张颂玲替代了。

“我今年26岁,是京华大学在读博士……”

难怪见她有些眼熟,原来是京华大学的学生。

“程文浩教授你认识吗?”

她含羞笑着点了点头:“程教授曾经指导过我的论文。”

“他是我的父亲。”

“我很早就知道……”

她知道我。我的心脏像是要炸裂一般,赶紧放缓了脚步,最终停留在自由广场那座纪念碑的背后。我剧烈地喘着气,不能再想了。

回去之后,我想给妻子打电话,可是网络通话有时间约束,晚上八点之前,所有的电话都打不出去。

冲过澡后,我艰难地挨到了晚上八点,雪华的电话准时打了进来。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她问道。

“有吗?”她问出这句话,难道是女人的第六感作祟?我连忙解释,“刚跑完步,而且洗澡的水太热了。”

“晚饭有没有吃?”

“没有。”

“这样对身体不好……”

我知道她又会说一些让我去吃饭之类的话,我却忽然抢过了话茬儿,把那句准备了很久的话迫不及待地告诉她:“雪华!我爱你!”

她先是一愣,然后便温柔地笑了:“怎么?今天像变了个人一样,受什么刺激了?”

我总感觉她话里有话。

“没有,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爱你!”

“你这傻子似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我今天跑步就是在自由广场。”

“这么怀旧!”

“只是……”我有些急促,“你能给我讲讲,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候的故事吗?”

“怎么,你忘了?”

“我怎么会忘……”很多细节我真的想不起来,“只是想听听,你口中的初次相遇,与我心里的是不是一样罢了。”

雪华微微一笑,嘴唇动了起来,可我的眼前,却又出现了张颂玲的脸。

“我们之前见过吗?”她有些紧张地问道。

“没有……或许……不,我见过你的话,一定会记得。”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也不自信了,她的确有些眼熟,难道从父亲办公室的照片里见过她?

她浅笑嫣然。“为什么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

“我这张大众脸,似乎谁都见到过!”我开着尴尬的玩笑,心脏却是扑通扑通往嗓子眼里钻。我这种心理素质,怎么像是上过战场的人。

“不!你怎么可能是大众脸……”她急切地回答着。

“你怎么了?”雪华的声音将我唤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