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既然它已经和我脱离,
留住它吧,把其余的也拿去!
请听一句我别前的誓语:
你是我的生命,我爱你。
我要凭那无拘无束的鬈发,
每阵爱琴海的风都追逐着它……
后面的文字与我梦里梦到的一模一样。
我确定我之前并没有读过这首诗,我更确定,除了昨晚翻百页书时翻到了拜伦诗集,此前并没有看过。我开始接触西方文学,还是登上夸父农场之后的事,此前我一直喜欢东方的诗歌,无论是唐诗宋词,还是日本俳句。
不可能,我绝没看过拜伦,绝没背诵过《雅典的少女》。
难道是昨晚乱翻书,潜意识扫过了这首诗,竟然就记了下来?如果非要个合理的解释,这种可能性最大。我曾经读过心理学的书籍,了解潜意识的威力。那本书介绍的一个案例我还讲给了丁琳:催眠师给一个孩童催眠,让他的眼睛具备了X光机器的功能,能够隔着人的肚皮,看到五脏六腑的状态。
既然潜意识能让普通人变成超人,那我记下一首诗,也不算什么。历史上不是有许多天才可以过目不忘吗?难道昨晚在无意间,我触发了自己潜意识里的天才开关?
走进空荡荡的健身房之时,是早晨7︰15。
我踏在柔软的纳米履带上,第三人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船长,早上好,今天打算散步、爬山,还是跑步?”
“跑步。”
“根据你最近一周的偏好,是否继续选择澳大利亚邦迪海滩?”
“随便。”
“昨日运动系统更新了数据库,新增添了世界古城跑步地图,根据你的国籍,我推荐明朝南京、宋都汴梁、唐都长安……”
“南京。”
全息影像瞬间让我置身于一座高大的古代城门之下,城门上书“太平门”,青墙碧瓦,远处是群山叠嶂,脚下的纳米履带变成了一条被轧出一道道沟壑的地砖。来来往往的车马行人在我身旁经过,有的还穿过了我的身体。
“船长,请在玄武湖、紫金山、秦淮河三条线路中选择一条。”
“紫金山。”
环境再度变化,我脚下的地砖成了一条砖石甬道,甬道斜向上去,两旁是高大的樟树。暖风拂面,鸟鸣婉转。我的跑鞋踏着甬道,向前跑去。
“船长,是否需要了解紫金山的历史?”
“不需要。”
“是否需要了解最近的世界古城运动系统的其他更新?”
“不需要。”第三人一定是因为我昨天那句“以后能不能别擅自做主”才变得什么都要征求我意见的。
“船长,根据你连续的拒绝式回答,以及你的声纹和面部表情变化,我推断你昨晚的睡眠状态欠佳,情绪稍显低落,请问是否需要我来为你安排身体检测?”
“不需要。”
“是否需要听取昨晚夸父农场发生的事件简报?”
“不需要。”
“是否……”
“不需要!”我忍了又忍,“第三人,你不用总盯着我,去忙吧。”
“好的,船长。”
机器人到底什么时候能够进化出不招人烦的功能?
我在紫金山里沿着山坡跑了不到五公里就已经气喘吁吁,汗水湿透了T恤。我从右前方的树洞里取出一瓶矿泉水,一口饮干,然后便在山中溜达。
我跑步的时候,一会儿想想那个梦,一会儿又想想丁琳,经常性的回头,倒不是留恋美景,只因为丁琳可能会从身后追上来。我脑子里盘算着,我们今早见面之时应该说些什么,才能化解昨天的尴尬。
或许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好的方法。
丁琳并没有进来与我一起运动。
我回去冲了个温水澡,换上制服,来到餐厅。丁琳喜欢坐的那个位置空空荡荡,餐盘回收处以及盥洗池干干净净。她连早饭也不打算吃,可见昨天的事,已经在她心里成了一个难越的坎儿。
机器检测到我的脸,“叮”的一声,取餐口里推出了今天的早餐。我端出餐盘,里面是一碟白菜炒肉、两个煎蛋、半根香肠、四片面包、一碗黑米粥。餐盘的一角,还有五个核桃。
上次吃核桃大约是半个月之前了,我还记得丁琳一边用核桃夹去夹碎坚硬的壳,一边抱怨着:“上帝给我们坚果,但并没有打开它们。”
吃早饭的时候,我的耳朵留意着餐厅外的声音。然而丁琳始终没有出现。
女人的心事,终究比男人多吧。这世界上,也就只有雪华能容忍我那粗大的神经系统,以连一句甜言蜜语也不会说的耿直——换作别人,又有谁愿意等我这种人三年呢?
想着如何与丁琳打招呼的问题,我走进了导航台。第三人向我问了声早安,丁琳依然不在。
她的工作台上,一个17阶魔方孤零零的等着它的主人,显得颇为寂寞。每天午饭之前,丁琳都要将魔方打乱再复原。还记得丁琳刚上船的时候,她要用一周的时间才能把魔方复原,两年过去了,她现在每天只需要不到一个小时,就能把这款号称世界上最复杂的魔方征服。
我想,她一定是世界上玩17阶魔方最快的人了。
“报告船长,小麦园第9区至18区的作物已经进入灌浆期,我已安排今日15点至17点对小麦园的浇水任务,请问是否确认交由我自动执行?”第三人道。
“确认。”我手里摆弄着魔方,眼睛又下意识地瞟向门口。
“小麦园19区至29区的冬小麦播种预计今天中午即将完成,该区块负责人申请在今日21时将环境调整至深秋,夜间平均气温下降至10℃,7日后降雪,请问是否批准?”
“批准。”我有些随意地应付着,大多数问题,我只需要回答确认、批准就行了,不需要深入思考。
“收到。”第三人的手指开始在屏幕和键盘上动了起来。
将近中午,还是没有见到丁琳。我例行查看了各个种植园区的作物生长数据和农夫执勤状况,在每日需要签字的表格上签上自己的姓名之后,便去吃午饭了。
吃过午饭,又睡了个午觉,然而再回到工作岗位之上,丁琳还是没有来工作。我完全可以默认今天算是给她放假,可是,如果我对她毫不问津,未免又显得过于失职,毕竟我是这艘飞船的船长,而她是我唯一的船员。出于工作考虑,我也应该给她哪怕简单的问候——对她来说可能是重启沟通的台阶,或许这小小的主动,能让她尽快从痛苦中恢复过来吧。
我拨通她房间的电话,打了三次,无人接听。之前从没觉得她会如此的小性子,看来,昨天那件事对她的影响有些过大。
于是,我又亲自来到她卧房之外。
“你是不是病了?”隔着房门,我问了几遍,可她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丁琳?你醒了没?”
没有回应。
我在门外站了一分钟,听不到房间里任何的动静。我心中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她不会一时想不开,做了傻事吧?
我动用了船长才有的权限,将丁琳的卧室房门强制打开,室内空空如也。
人不在屋里,就连被子、行李箱、生活用品也消失了,空荡荡的房间里只留下一张床,地上连一粒灰尘也未留下,就仿佛这里从未住过人。
我迅速的跑回导航台,向第三人道:“丁琳呢?她去哪儿了?”
“船长,十分抱歉,我没有权限获悉她目前的位置。”它那冷漠的表情,可没有丝毫抱歉的意思。
“什么意思?”
“我没有权限获悉丁琳目前的位置。”它将那句话愚蠢地重复了一次。
“丁琳为什么不在房间?她人到底去哪儿了?”
“船员丁琳已经离开船员生活工作区域。”
“谁让她离开的,我没有允许,她怎么能擅自离开?”
“丁琳被强制带离。”
“强制?”
“船员丁琳触犯夸父农场工作人员守则,已经于昨晚22︰30被强制带离!”
我心内一紧:“什么?我才是船长!没征求我同意,谁能擅自将丁琳带走?”
第三人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对不起船长,我没有权限访问具体文件,所以不能为你提供相应的帮助。”
我焦躁的在导航台转圈,丁琳被带走了,我作为船长竟然丝毫不知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三人,给我调出昨晚21︰20之后的录像!”
屏幕里,丁琳孤零零地站在我的房门之外,她敲过门之后,却听不到我的答复,几度哽咽。临走之前,她强打精神,伏在我的门缝里说出了只有我才能听到的四个数字。
之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视频快进到22︰30,四个身穿防化服的人来到丁琳门前,连门也未敲,直接刷卡进入丁琳房门,几分钟之后,丁琳被他们其中两人驾着双臂拖了出来,她没有丝毫反抗,显然已经晕了过去。
这种防化服我是见过的,它是C区的重刑犯管理人员的专属服装。
我内心的愤怒无法遏制。
“第三人!”我吼道,“发生了这样的事,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第三人的回答丝毫没有任何情绪,“我接收到总部的指令,命我在今日7点之前不许向你传达与丁琳有关的任何信息,以免打扰你的休息。”
这个浑蛋机器人,“那你整个上午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不说?”
“报告船长,在你跑步的时候,我已经征询过你的意见,是否需要听取昨晚夸父农场发生的事件简报,你的回答是:不需要。”
王八蛋!
它眨了眨眼:“船长,通过你的面部表情,我推断出你此时的情绪不悦,请问,是因为我的工作失职令你产生了不悦的心理吗?你对我的工作有意见吗?如果你有意见,可以向我反映,我会将你的视频文件发送给厂商,供制造商提升产品性能。”
我无心理会它的聒噪,而是甩掉了帽子,挠着头发,脚步围着导航指挥台越走越快。为什么?丁琳到底做错了什么事竟然要被C区的人带走,而他们竟然连招呼也不和我打,这未免太不把我这船长当回事。
“第三人,呼叫总部!”
4
罗赛中将以一句“无可奉告”打发了我,最后还不忘嘱咐一句,“程成,不要忘记你作为军人的天职!”
“丁琳是我的领航员,我的下属一夜之间失踪了,我只不过关心她的下落,以及你们带走她的原因,这都不允许?我并不认为,这超出我的职责范围。”
罗赛的脸比第三人还要冰冷:“没有超出你的职责范围,可是超出了你的权限。”
去他妈的权限!
我强压着怒气以一个军礼终结了通话。
30分钟后,导航台连接飞船内部那道我没有权限通过的门忽然打开了,两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走在前面那人,身材微胖,皮肤微黑,锃亮的脑袋反射着午后的阳光,他个子比我矮了半个脑袋,可眼神总让人觉得他高人一等。他西装左边的袖口露出一只黑色的钢铁手臂,拎着一件褐色的皮夹。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与我同样身高的瘦子,虽然年纪超过40,可头发依然浓密,额头上的丝丝纹路也如是。他的嘴角向左侧提着,又尖又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圆形眼镜,镜片之后是一黑一白两颗眼球——左眼被一个黑色的机械摄像头取代,而右眼虽然正常,可那杏核大小的眼眶里,布满了令人感不到丝毫友好的眼白。
这两张亚洲面孔,是两个典型的合成人。
“程成船长,我们来和你谈谈你的领航员丁琳。”黑胖子弹了弹胸口的电子身份卡,上面写着两行字:联合政府智人管理局副局长,秦铁。
身后那瘦子的胸卡上,显示的名字是大河原树,我再抬眼看他模样,猜测他应该是个日本人无疑。
他们来得正好。我将他们引向导航台窗口的会客桌。待他们坐定,第三人骨碌碌地走了过来,“船长,我检测到两名客人,我将为客人准备饮品,是否确认。”
三个人谁也没有理会这个机器人。
“丁琳到底犯了什么错?”我开门见山地问道。
大河原树的嘴角又向左上方抻了一下,用生硬的汉语发音回答道:“据我所知,程成船长,以你目前的身份,是没有权限了解与丁琳相关的任何内容的。”
我平放在大腿上的双手紧紧地抓着裤子,“我的领航员失踪了,我作为船长,连她为什么失踪,以及她去了什么地方都不能知道?”
秦铁脑袋歪了歪,冷笑一声:“确实如此。”
房间的气温骤降,只有第三人丝毫没有意识到此时的状况,又问了一句:“船长,我将为两位客人准备饮品,是否确认?”
我僵硬着脸回应:“客人待不了多久,没必要。”
“好的,船长。”
秦铁从皮夹里取出一沓文件,“程成船长,别忘了你作为一名军人的天职,服从,无条件的服从,上级做出的任何决议无须和你程成船长进行商量,你的任务就是为国家服役,配合政府和军方的一切行为。”见我无言以对,他便得胜似的继续问道,“你和丁琳,目前是什么关系?”
“同事关系,船长和领航员。”
“仅限于同事?”
“只有同事关系。”
大河原树则道:“你们相处时间超过两年,难道就没有私情吗?”
“你说的私情指的是什么?请明示。”
他嘴角挂着令人作呕的微笑:“你自然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她昨天和你提出了一个要求,不是吗?”
我心中一惊,难道只是因为昨日下午丁琳的那句话,她就被捕了?不过,我还是故作不知,“不明白你所指为何。”
“程成,隐瞒真相的代价,你可要想清楚。”
“你的提问模棱两可,我不知道该向你说什么真相?”
秦铁轻咳一声,眼神中仿佛流露出对身旁下属的厌恶,“程成,昨天21∶20,你在干什么?”
“睡觉。”
“丁琳在这个时间跑到你的门外说了些什么?”
我犹豫了数秒,还是说了谎:“那时候我已经入睡了,我也是刚才看了录像才知道她来过我门外。”
大河原树的钢铁眼睛眨了眨,他嘴角挂上了仿佛看透一切的嘲讽:“你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你明明……”
秦铁横了他一眼,喝道:“大河原君……”
大河原树仰着头向身后的椅背靠了过去,退出了三人的谈话圈。
“作为一名军人,我自然知道要对自己的每一句话负责,但我说的也是实话。”
秦铁道:“1539,这四个数字,丁琳之前和你提起过吗?”
“没提过!”
我真是好奇他们都了解什么,这四个数字是丁琳昨夜在我门外说的,他们怎么也知道?
“丁琳近期是否送过你什么东西,令你代为保管?”
“没有。”
“她是否和你谈过她的感情问题?”
“没有。”
“她是否向你聊过她的家庭?她的丈夫?”
“没有!”
他听出了我情绪中的不满,而后以一种长者教育后辈的语气道:“冲动易怒,可不是程成该有的表现哪。”
旁边的大河原树忽然哈哈笑道:“程成不过是个年轻人,你和他讲这些有什么用。”
之后,秦铁又问了我一些丁琳前几日的状态,以及我对今后工作的打算,并让我填写了一个15页的报告,这才与大河原树离开。
临走的时候,也不知是出于好心还是愧疚,秦铁说:“丁琳的行为严重违纪,今日下午将被我们遣返总部。一周之内,智人管理局会为你选择一位新的领航员来配合你的工作。”
“我想再见丁琳一面!”我喊道。
两个人连头也没回,直接关上了门,就仿佛没听见我的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