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亚当先生半心半意地环视一圈,然后打量着她,“这些书你都读过?”
“没有,”瓦妮莎说,“有些书太没意思。”亚当先生鼻子里哼了一声。
《立体主义者毕加索》吸引了她的视线,她小心地把它抽出来。“这是一本图画书,”她说,“我们的图画书很少。”
“哦。”亚当先生说。她把书翻开,给他看一位神色平静、看上去心满意足的女人,她的两只眼睛画在同一侧脸庞上。一只眼睛在鼻子上,另一只跨过了颧骨。
“这些画很奇怪,”她说,“可是看看这纸,多么光滑,”她用手指摸着,“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画成这样的。”
“这些是画作的图片,”亚当先生说,“不是画作真迹。”
“就像先人亚当先生的画像,”她说,“在纸上留住时间。”
亚当先生似乎给搞糊涂了。“不,只是一幅图片。”他说。
“您知道他吗?”瓦妮莎问,“立体主义者毕加索?”
“我想他已经死了。”亚当先生说。
“是他做了这本书吗?”
“我表示怀疑。我猜想他是一位著名艺术家,人们弄来他的画作,把它们收集在书里。”
瓦妮莎想着这件事。岛上有几位艺术家——酿酒师摩西先生雕刻的鸟儿和人物栩栩如生,鞋匠吉迪恩先生用木炭在纸上画画,他画的肖像几乎可以媲美神奇的照片。瓦妮莎想象用一个奇巧装置捕捉吉迪恩先生的画作,把它们做成一本书。这想法太荒唐了,她噗一声笑出声来。亚当先生也笑了,虽然他读不懂她的心思。
“我认为……我不认为他很出色。”亚当先生说。
“我也是,”瓦妮莎说,“没有人长成这样,不过倒是很有趣。”
“我想是的,”亚当先生说,“这里你最喜欢哪本书?”
“哦,”瓦妮莎说,这个问题很难,让她一时懵了,“哦,我不知道。我想……嗯,我喜欢《野性的呼唤》。”
“讲的是一条狗的故事,对吗?”
“一条狗,是的,在一个叫阿拉斯加的地方,他们用雪橇拉着人寻找黄金。有些人很坏。我只见过游侠所罗门先生家的盘子上的黄金,是他从荒野搜集来的。上面还有几朵花。”瓦妮莎拿不准人们为什么要为了那种黄色发亮的东西打架,杀人,挨冻,但是同时,它那么光彩夺目,那么美丽,她似乎又能理解。“我想象不出在一个地方,人们用那么贵重的盘子吃饭。”
“明白了吧,让大家读这种书是个错误,原因就在这里,”亚当先生说,“你不该知道阿拉斯加是什么,黄金是什么,还有诸如此类的东西。”
“我只是说盘子上有黄金,”瓦妮莎回答说,“我不知道阿拉斯加的情形,除了那里很冷,那里有黄金。有些大狗,高大健壮的狗,比这里的狗要健壮,人可以让它们干活。”
“岛上一定有大量的狗,”亚当先生慢条斯理地说,“还有猫,不过没有狗多。我想人们要用猫来抑制老鼠。狗可以做好伙伴。”
“您现在有狗吗?”瓦妮莎问。
“哦,还没有,不过终归会有的。我到处看见人们溺死小狗,我估计他们可以给我们留一条。”
“亚当太太会喜欢吗?”
“我想会的。她有过一条狗,当初——当初在荒野,一个吠叫的小东西。”
“嗯?”瓦妮莎小心地问。
“比一根面包大不了多少,看见什么都叫。”
“一条小狗?”
“不,不,是一条发育完全的狗。”
瓦妮莎从没见过面包大小的狗。岛上的狗差不多都一样大,“亚当太太养狗干什么?”她问。
“哦,只是去哪里都抱着它,”他说,“像个婴儿似的。现在她要生个真正的婴儿了。”
“是的,孩子什么时候出生?”
“嗯,用不了多久。最多再过两个月。她害怕生孩子,可怜的人。”
“害怕?”
“害怕出问题。”
“害怕大出血或者生下缺陷儿吗?”
“嗯,我想是的。不过不是缺陷儿,”他鼻子里哼了一声,“我的孩子不会是缺陷儿。我们不存在这个问题。”
“可是……荒野上没有缺陷儿吗?”
“呃,嗯,有,我想有的。”
“您想?”
“我是说,是的,有。不过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哦,不是……我的意思是,跟你们这里的规矩不太一样。”
“你们有什么样的规矩?”
“其实,没什么规矩。我是说,我不能四处杀人或者做类似的事情。”
“孩子们呢?”
“什么孩子们?”
“人们会杀他们吗?”
“杀他们?是——”他瞥了她一眼,“你知道我不该跟你谈论这些。”
她没有说话。
“你是个鬼心眼的小丫头,瓦妮莎,”他对她晃着一根手指说,“你知道我怎么对付鬼心眼的小丫头吗?”
她盯着他,“不知道。”她不知道人们居然还有做这种事情的流程。也许他们在荒野上要这样做。
他吸了口气要说些什么,又呼出来,笑嘻嘻地望着她,“你很机灵。太机灵了。你是个可爱的小姑娘,我想我会原谅你。”
她拿不准该说什么,就轻声说了句“谢谢”。
她突然意识到,从小到大,除了爸爸,她从没单独跟成年男人在一起过。她瞥了亚当先生一眼,不知怎的,他似乎比以前更加高大,更加黑暗,好像昏暗的光线抹掉了他的脸庞,他的双手变得硕大无朋。虽然他的腿脚纹丝不动,他却好像在向她靠近,好像他在变大,他的血肉之躯向她小小的身影逼过来。她把目光转向别处,呼吸加快。突然,她想到如果妈妈知道她单独跟亚当先生在一起,一定会大发雷霆。
“你也是个听话的女孩,对不对,瓦妮莎?”
“我想是的。”瓦妮莎谨慎地说。她几次眨眼,但他似乎依旧赫然耸立在她面前,包裹在影子里。他靠近了。
“你会做你该做的事情。”
“是的。”
他安静片刻,说:“我喜欢你们这座岛上的这一点。孩子们守规矩。”
她说:“他们不守规矩吗,在荒野?”
“跟这里不一样。”她知道自己会连着几天、几周、用她的余生苦苦思索这句话的意思。
“给我讲讲,”她绝望地说,“请您给我讲讲。”
“鬼心眼的小丫头。”他又说了一遍。她感到胸膛里涌起无力的愤怒。
“亚当先生,请给我讲点什么吧,”她说,“什么都行。”
他端详了她一会儿,揣度她,说:“在荒野……”他不说了,显然在绞尽脑汁地思考,“在荒野……孩子们可以……不。在荒野……”他停住了,“对不起,瓦妮莎。真是对不起。我发自内心地认为,还是什么也不知道,对你、对这里的所有人更好。”
“至少给我讲讲烈火吧。”
“什么烈火?”
“烈火,荒野的烈火。不是说烈火烧毁了一切吗?”
他的嘴巴张得老大,又闭了起来。他顿了一下,目光搜索着瓦妮莎恳求的双眸。“我倒想让你给我讲讲岛上的事情。”他最后说。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坠了下去,沉入谷底,她对知识的渴望稀里哗啦摔成了碎片。她对自己很生气,为她自作聪明谋划这件事生气,为亚当先生这么蠢生气,对爸爸妈妈、游侠、先人和她认识的所有人生气。她握起拳头,跺着脚,感到亚当先生的手突然放在她肩上,他的庞大身影向她眼前逼近。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不要揍他。
“瓦妮莎!”一个尖嗓门叫道,是妈妈。她站在图书室门口,看上去怒不可遏:“你在这里干什么?”
“爸爸说我可以带亚当先生参观一下图书室。”
“亚当先生,”妈妈说,语气客客气气,却含着一丝冷冰冰的震颤,“请跟我们来喝杯茶吧。”
“当然,”亚当先生说,“谢谢你带我参观,瓦妮莎。”
他们坐下来喝茶,爸爸和亚当先生谈论粪肥,各种相关事宜,收集粪肥,给农田施肥。妈妈向瓦妮莎翻了翻眼睛,瓦妮莎对着自己的茶杯窃笑。亚当先生一直盯着她看,好像他想再一次靠近她,让她恳求他回答问题。后来天全黑了。蜡烛点了起来。亚当先生站起来,笨拙地来回走动,准备告辞,可他来时并没有带需要带走的东西。瓦妮莎觉得头疼,希望他赶紧走。
“再见,瓦妮莎,”亚当先生跟爸爸妈妈道别后说。妈妈在桌边盘桓,假装重新整理桌布。他压低嗓门,“我没有回答你的问题,希望你不要生我的气。我只是也得像别人一样遵守规矩。我希望多和你见面。”
“再见。”她说。他们再次握手。他的手又一次久久握着她的手,让她很不自在。房间里一时安静得好笑。终于,她把手抽出来;他手上沾了一层汗液和黄油的混合物。
后来,瓦妮莎在本该已经入睡的时候,听到妈妈和爸爸在卧室里说话。她迟疑地、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蹲在他们的房间门口侧耳细听。
“他不大敞亮,是不是?”妈妈说,“我是说,他……有点阴险,我想。偷偷摸摸的。”
“先人啊,我希望他不要又是个罗伯特·雅各。”爸爸说,“那就太晦气了。”
“我想他一定没那么坏,”妈妈回答说,“他只是——”
“你看见他看瓦妮莎的眼神了吗?从图书室出来以后?先人啊,我本来不该让她跟他一起进去,万一——我只是想摆脱他,自己清净一会儿。可是后来,他的眼神……之前也是那样,我想。只是我没留意,我只是觉得他很奇怪。”
“嗯,请新人来岛上,我是说,他们得……”
“他们得有点自制力。也许我们不该再让新的家庭进来,继续过我们自己的日子得了。”
“你知道我们不能那样。想一想今年那些缺陷儿吧。”
“我知道,我知道。像先人那样的男人到哪里去了?他们在哪儿呢?”
“也许再也没有先人那样的男人了,”妈妈说。
“也许,”爸爸说。他听起来闷闷不乐,焦躁不安,瓦妮莎熟悉这种腔调。她回到床上,躺着睡不着,等着他。他要得到拥抱抚慰。她终于睡着了,梦到阿曼达·巴尔萨泽从水里站起来,抱着个缺陷儿,它的身体半截是鱼,半截是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