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侠亚当一家正在等待与新来的亚当夫妻共进晚餐。瓦妮莎知道自己应该满心期待,却总是忍不住去想珍妮,她长着雀斑的炽热脸庞凝视着凯特琳疲乏的小脸蛋。正常情况下,她会讨厌凯特琳,讨厌她耳语般的声音夺走大家的注意力,不再听自己讲连体双胞胎的故事,可是,瓦妮莎又对那个耳语般的声音所说的一切充满疑问。
为什么有人要在阿曼达·巴尔萨泽失血死去后,把她的尸体丢在水里?死尸是深埋在农田下方的。她听人们说,尸体可以给庄稼施肥,还有人说,尸体在夏天以前都是完整的,到了夏天一切都化为淤泥,尸体也像石头一样下沉,穿透无穷无尽的地球圈层。阿曼达不可能在海里突然大出血,因为大人夏天都不出门。即使出门,也不去海里。唯一说得通的解释是:她的丈夫悲痛欲绝,想在海里洗去血迹。可是如果他想把她洗净,何苦大老远把她拖到海里?蚊子会把他吸干的。不管在脑子里琢磨多久,这一切在瓦妮莎看来都完全没有道理。最后,她认定凯特琳一定是个高明的撒谎精。可是要说凯特琳有什么高明之处,似乎也不像。
洗个凉爽的澡,换上新裙子,让妈妈重新编辫子,在此期间瓦妮莎始终在出神。她坐在桌前接着苦苦思索时,爸爸打开门,用低沉的嗓音迎接一个男人。瓦妮莎陡然一惊,打起精神走到门口,爸爸正跟一个巨人握手;来人不是臃肿,而是高大魁梧。不管荒野上是什么情况,瓦妮莎心里想,那边肯定有吃的。她四处找寻他的妻子,却不见新来女人的踪影。
“抱歉,”来人笑容可掬地说,“莫琳今天晚上不太舒服。”
“生育之痛,”爸爸也笑脸相迎,“我希望她大体上还好?”
“好,好。”来人嘻嘻哈哈地说。
“嗯,”爸爸说,“她来不了真可惜,不过我们很高兴你来了。”
来人从爸爸的肩上望过去,看见瓦妮莎躲在墙边。他可笑地微微弯腰鞠了一躬:“这一定是你的女儿了。”
“是的,瓦妮莎。这是新来的亚当先生。”
瓦妮莎端详着亚当先生,想从他脸上看出荒野的真切印记。她不太确定自己在找什么;伤疤,也许,新奇陌生的五官分布。她在他眼里搜寻空旷,搜寻荒凉的况味。最后她放弃了;亚当先生拥有生硬的五官和友好的表情,岛上的男人们也有。他唯一不寻常的地方在于,他的眼睛呈暗褐色,她仔细端详他的眼睛时,它们也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的脸蛋。
瓦妮莎走上前跟亚当先生握手,他的手又大又湿,过于使劲地握着她。“可爱的女孩,”亚当先生说着继续握着她的手。她很纳闷,他会不会整晚不撒手。“可爱极了。”
爸爸双手放在她肩上。“我同意,当然。”他轻轻把瓦妮莎拉到自己身后,让亚当先生松了手。“艾琳给我们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爸爸坐在桌子上首,妈妈在他右边,瓦妮莎和本坐在两侧。亚当先生跟他正对。瓦妮莎赞赏地吸了一口热腾腾的饭菜香味。甜点和烤土豆已经端了出来,鸡肉跟洋葱一起炒。“我们还有胡萝卜和烤苹果,”妈妈说着闪进厨房。她警惕地打量着亚当先生,好像他是个陌生的新品牲畜,太过陌生,不能视为无害。
“好啦,克莱德,你们安顿得怎么样了?”爸爸问,他把一盘松饼递给亚当先生。
“嗯,很好,”亚当先生说,“这是个美丽的地方,很美。跟我待惯的地方大不一样,当然。”
瓦妮莎把耳朵竖起来,满怀希望地等着听他说下去,说他待惯的地方是什么样,可是他却给嘴巴里塞满了松饼。她瞥了爸爸一眼,爸爸双唇紧闭。她叹了口气,接过大平盘里橘色、紫色、黄油漫溢的烤胡萝卜,铲了一些到自己的盘子里。
“可惜你们来的时候是夏天,”妈妈说,“关在家里几乎什么也看不到。现在可以安全地在外面走一走了。”
“安全,是指不受蚊子还是脏孩子袭扰?”亚当先生呵呵笑起来,“别这么说,你们的夏日仪式很迷人。夏天让孩子在外面疯玩,其余时间乖乖听话。”
“要生第一个孩子了,你一定很激动吧,”爸爸说,“我希望莫琳不常生病?”
亚当先生耸了耸肩,嘴里咀嚼着:“她喜欢多休息。”
“睡觉是为了两个人,”妈妈僵硬地微笑着说,“她最好趁着能睡尽量多睡。”她倾身向前,用拇指抹去沾在本下巴上的黄油。
“这房子真不错,”亚当先生环顾四周,看着精心养护的墙壁,拱形的摇椅和柔软干净的小毯子。“在你们以前,谁住在这里?”
“我父母。我们家住了好几代了。我和艾琳结婚以后暂时住过另外一栋房子,那时我父母还活着。两位约瑟夫过世以后,房子空了下来。”
“他们是同时过世的吗?”
“当然是一同过世。”妈妈说。
亚当先生皱起眉头。“怎么,一个杀了另一个?”
“不是,”爸爸轻咳几声说,“记住,在这里,当一个人不再中用——不再做出贡献,他们的孩子生了孩子——他们就喝下绝命汁。这,呃,你来之前我相信他们一定给你讲过。”
“对,讲过,对。不好意思,”亚当先生说,“到他们不再有用,就把他们除掉。好主意。”
“什么,在荒野上人们一直活到死的那一天吗?”瓦妮莎脱口而出。
亚当先生似乎很意外,爸爸担心地瞧了她一眼:“瓦妮莎,不要插嘴。”
妈妈又笑了笑,瓦妮莎看到她的眼圈和嘴角绷得很紧。她似乎不大喜欢亚当先生,也许她只是怕他。
“岛上再多一名雕刻匠可以帮很大的忙,”爸爸说,“这是一项难得的技能。我们想尽量减少对金属的依赖。”
“你们这座岛上似乎有些木材很不错,”亚当先生说,“树木不错。我想我可以做些好用的工具。”
“太好了,”爸爸说,“我们也从荒野带木材回来。我们必须小心,保证让我们的树木保持数量上的优势。岛上有一整块地方,我们根本没有开垦。纯野生状态。孩子们夏天很喜欢去那里。”亚当先生点点头,大家坐着细嚼慢咽。瓦妮莎咬了一口松饼,呼出松饼散发出来的酵母味。
“你去看过教堂了吗?”妈妈客气地问亚当先生。
“看过了。教堂一直在沉没。我不能想象把那么多劳动浪费在一座下沉的建筑上。不过约翰说过,是先人的主张。你们想没想过,要是把它从泥沼中拔起来,它该有多高?它会高耸入云!”
“它会倒塌。”瓦妮莎指出。
亚当先生笑了,“是的。它会倒塌。不管怎样,它设计得相当漂亮,只是理念有点怪诞。教堂房间,通向下方的路,空荡荡,黑黢黢。很吓人,不是吗?”
“为什么?”瓦妮莎问。他对她眨了眨眼,没有回答。
“这是瓦妮莎最爱问的问题。”妈妈说。
“你很聪明,对不对?”亚当先生问。
“我相信她把我图书室里的书几乎读遍了,”爸爸说,“她对许多事情都很在行,不过多数在这里都派不上用场。”
“你让她读外面的书?”亚当先生说,神色很惊讶。
“只是其中一部分,”爸爸防御地说,“她很有头脑。”
“似乎很危险啊。”
“目前还没什么害处。”爸爸说。
“我看了学校,我得说,我看不出它有什么意义。”亚当先生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妈妈问。她慢慢切着食物,好像这差事要求一丝不苟的专注。“学校是给孩子们开设的。先祖修建了它。我是说,最早的学校不是他们现在使用的那栋房子。”
“女孩何必识文断字?见鬼,我敢打赌,只有四分之一的男孩需要读书。学校完全没有意义。”瓦妮莎不确定“见鬼”是什么意思,从亚当先生说话的样子来看,听起来很可笑。见鬼。
“识文断字是一种宝贵的技能,”爸爸说,“说明书、记录、流程……许多妻子帮丈夫一起干活。”
“多少男人需要读书?”亚当先生问。
“《经书》呢?”妈妈问,“大家都应该会读《经书》。”
“更别提学校里教的技能,”爸爸接着说,“他们教耕作,锻造……”
“我想那些还算有用,不过女孩何必一定要读《经书》?她们可以背诵段落——背下来就行了。”
“您认为女孩不该读书吗?”瓦妮莎用过于响亮的声音问道。
“没必要,宝贝儿,”亚当先生说。瓦妮莎在脑子里盘算着“宝贝儿”这个词。听起来他似乎要吃掉她的器官。“你会结婚,生子,必要的话,协助丈夫。何必浪费精力学习阅读,既然阅读没有用处?就像这些钟表。要钟表干什么呢?何必知道几点几分呢?为什么需要书籍呢?”
饭桌前一阵长久的沉默。然后,爸爸叹气说:“我相信知识本身自有它的价值。”
“唔,我认为在女孩本来可以帮妈妈干活的时候,教她们一些不必要的知识,是在浪费时间。”亚当先生说。
爸爸敷衍地点点头:“这观点并不新鲜。岛上许多人跟你意见一致。这件事游侠们已经讨论了很久。”
“很好!”亚当先生笑着说,“我希望他们也认为这不是个好主意。你们这里的学校比别处更传统。你们需要跟大陆——荒野隔断,彻底隔断。我不会把我的女儿送去上学。”
“也许您会生个儿子。”瓦妮莎烦躁地说,他们都扭头看着她。
亚当先生扬起眉毛,额头起了皱纹。“这张桌子上的规矩跟我习惯了的规矩不同,我明白了。”
瓦妮莎的烦躁与好奇相互交战,“您习惯了的规矩是什么样?”
爸爸似笑非笑,眼神很严厉:“你要比以前多加小心,克莱德。”
亚当先生做了个苦脸:“对不起,我知道了。”
“荒野上人们也在饭桌前吃饭吗?”瓦妮莎执着地问。她对荒野的想象可不包括饭桌:“有饭桌,有规矩,人们坐在桌前吃饭吗?他们吃什么?”
“我是打个比方,”亚当先生说,她不懂“打个比方”是什么意思。“在我原来的地方,打比方是人们说话的一种方式。没有特别的意味。”
“但您确实是从什么地方来的。”瓦妮莎说。
“瓦妮莎,”爸爸威严地说,这时候本把牛奶洒了满桌,他叫了起来。当桌子清理干净时,话题已经转向了农事和岛上的庄稼类型。瓦妮莎努力想把话题转回到荒野,但她的每次企图都被妈妈或者爸爸轻松地挫败了。
“本吃好了,”她最后放弃了,说,“我也吃好了。我们可以走了吗?”
“当然,”妈妈说着点点头,“到了收拾盘子的时候,我们会叫你。”
瓦妮莎跟本玩耍,本假装是一条狗,吠叫着,摇着小屁股。“多好的一条狗啊,”她轻声说着把他蓬乱的卷发抚平,“你这么乖,我该把剩饭剩菜喂给你吗?”本吠叫了几声。瓦妮莎心不在焉地看着他转圈。她一定要单独跟亚当先生谈一谈。
妈妈喊她了,瓦妮莎把本放回到椅子里,麻利地收好盘子和餐具,把它们放在厨房的洗涤桶中。她掬起一捧含着砂砾的、发黏的肥皂粉,掺了些水,不声不响地洗洗涮涮。亚当先生和她的父母在谈论水和降雨量。
她把脑袋探进去。“打扰一下,妈妈,”她说,“您带亚当先生参观过厨房了吗?他也许想像爸爸一样造一间厨房。”
她担心自己打断他们说话会遭到斥责,不料妈妈却笑逐颜开。“是,我来带你看看。詹姆斯给我造了这间厨房,心思实在是巧妙。很多人家都照他的样子砌了炉火周围的石头。”
爸爸妈妈和亚当先生走了进来,好奇的本跟在身后。爸爸解释他摆放石头的方法,金属是怎么用废料锻造的。本觉得无聊,调皮捣蛋起来。瓦妮莎俯身对着本耳语道:“对不起,对不起,我答应以后把小甜饼都给你吃。”然后,她闭上眼睛,皱着眉头,使劲掐了一下本的胳膊。
本的小脸蛋发出一声啼哭,嘴巴大张,叫得很响。大人们跳了起来。本伸出一根手指谴责地指着瓦妮莎,妈妈却没有留意。她连忙俯身把本抱起来,温言软语哄着他,抱歉地看了一眼爸爸和亚当先生。“对不起,我失陪一下。本该上床睡觉了,”她说着走了,本打了个嗝,“瓦妮莎掐了我!”瓦妮莎知道妈妈不会相信他,她对本从没做过残忍的事。可是她内心感到污秽不洁,不知道她是不是再也不会自认为是个好人了。
她深吸一口气让心情平静下来,继续干活。亚当先生和爸爸在谈论初为人母的考验和趣事。她徘徊在他们身边,被爸爸讲的伊丽莎白·索尔的故事吸引住了。伊丽莎白的儿子很难哄,有一次她试着把他泡在海里,看看海水能不能把他冻得安静下来。亚当先生说,他希望莫琳的婴儿会早早安睡到天亮,爸爸祝他好运。
“爸爸,”瓦妮莎趁着谈话和缓的间隙说,“我可以带亚当先生参观一下我们的图书室吗?”
“我不认为亚当先生对书有格外的兴趣。”爸爸回答,话音稍微带点讽刺。
“爸爸,求求您,我会觉得我多么——”她搜索着可能打动他的用词,“——多么有学问。”
“很好,詹姆斯,”亚当先生说。他的眼睛倏地一亮,眨得很快,“其实我很好奇你们有些什么书。”
“她不能给你看那些锁起来的书,”他说,“不过,也许你反正也不想看。”
“你是什么意思,锁起来?”
“那些书不是人人都能看,”他说,“其实是没去过荒野的人都不能看。”
亚当先生显得很震惊。“你为什么要保存它们?”他问,“风险太大了!我很惊讶他们居然允许你收藏书籍。”
“他们是谁,凭什么给我下禁令?”爸爸没好气地问。
“嗯,我是说其他游侠。藏书有什么意义呢?”
“去吧,瓦妮莎,”爸爸挥着胳膊说,“我要在这里清静一会儿。”他阴沉地看了亚当先生一眼。
瓦妮莎的心得意地砰砰直跳。她礼貌地说:“这边请,亚当先生。”带着他穿过走廊进到了图书室。
几近黄昏,爸爸安在天花板上的不规则窗户透进灰色的微光。瓦妮莎迈步走了进去,寂静而昏暗的空气和书架上一排排气派的书籍不由得让她屏息敛气。“这里就是,”她悄声说,“图书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