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杰克(2 / 2)

星际掠食 长铗 19583 字 2024-02-19

“角度不同吧,一为感性,一为理性。”

“是的,不管怎样,认识你实在是太巧了,尤其是当我了解到你是在蒙巴萨上的船。我还以为只会在马六甲和吕宋岛遇到中国人呢。”

杰克的嘴唇在杯沿上停住了,猛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我。

“牧师,哪儿没有中国人?”。

“别误会,年轻人,我对你的来历毫无兴趣。只不过你与你的同胞是如此不同,我欣赏甚至有点妒嫉你的智慧。”

“谢谢。”

“在西方,赌术这门手艺与数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概率学这门学问的诞生便是源于一个分赌注的问题,数学家帕斯卡建立了数学期望的概念,费马则区分了独立概率事件和条件概率事件……”我一边叙述着西方的概率学历史,一边观察着他的表情。

我停顿一下:“杰克,你了解这些名词吗?”

“为什么不呢?这些概念在东方同样也有。西方的扑克游戏原本就源于东方的叶子戏,中国在3000年前的西周就出现了斗马的游戏,如果质疑一个东方人的博彩知识,那是一件非常可笑的事情。牧师,如果你真的对中国的历史了如指掌,就会明白,我们的祖先早在一千年前就掌握了先进的计算技术,祖冲之把圆周率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七位……”

我静静地欣赏着杰克的演说,心想他对祖国历史的精通正好暗示了他的与众不同,现在又有多少中国人了解他们一度辉煌的历史呢?中国人早在汉代就制造了浑仪,可是当下的饱学之士又有谁能洞悉这项仪器的奥妙呢?

中国人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他们相信“中国之物自足于用,而外国不可无中国之物”,然而这种自信完全建立在虚幻的大国意识之上。

我点点头:“是的,杰克,我毫不怀疑你在概率学上的领悟……开门见山地说,我曾在法兰西科学院系统地学过概率学知识,所以我能读懂你从21点以来的一系列表演,不是全部,但至少是部分。”

杰克安静地看着我。像是在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整理了下脑海的思绪:“赌场的娱乐方式有许多种,它们看起来很相似,却又如此不同。比如轮盘赌桌旁总是人满为患,因为它更刺激,看起来更公平,因为每一次转动都是运气,也就是说是随机事件,然而这是个错觉,事实上21点才是对玩家最有利的赌局。

对21点来说,如果每张牌是从一个含无穷多副牌的牌盒里抽出,这样前面出过牌不会影响后面的牌。然而实际上,娱乐室都是使用一副牌来玩21点,这样当庄家发出牌来,你拿到两个10点,庄家亮牌也是10点,翻出底牌还是10点,那么下一轮10点出现的概率已不再是4/13,而是1/4。其他点数出现的概率也不再是1/13,而是1/12。于是统计大牌出现的次数,再根据庄家牌面的组合,准确地分析庄家爆掉的可能性之于精通计算的你来说,不过是小把戏,这就是你在21点牌桌上战无不胜的原因对吗?”

杰克皱了皱眉,没有回答,只是扬扬酒杯。

我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我们再回到阿福出老千事件,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判定,那枚骰子的确是被做过手脚的,它密度不均,这样6点出现的概率要远大于1/6。连续10次出现6的概率小得可怜,它无疑是小概率事件,你用生日巧合来类比,然而生日巧合只是看起来是巧合,实际上并非小概率事件,40个人中有两人生日在同一天的概率高达89/100。”

杰克羞赧地笑笑,没有再用一脸茫然来回应我,他明白,再掩饰已是多余。

“当然,你最神奇的还属在德克萨斯扑克上战胜门特的经历,这也是我唯一无法解释的地方。我奇怪的是,在没有看底牌的情况下,你怎么那么自信能战胜门特呢?”

“火车隧道自动补全效应,懂吗,牧师。”

“火车隧道?”我愕然,在这个百分之九十九的中国人还不知火车为何物的年代,一个中国人问我懂不懂什么叫火车隧道效应!

“一列长于一个隧道的火车钻入隧道后,当它的火车头钻出来而火车尾尚未钻入隧道时,站在火车隧道外的人可以利用经验和想象自动将这列火车补全,而不会认为这列火车是残缺的。很显然,门特根据台面上的明牌补全了我的暗牌。也许一个普通高手只能补全我的19手可能牌点,而门特却能补全20手,然而正是这第20手牌点让他害怕了。因为他是门特,能分析出所有可能的牌面组合,然而这种无懈可击地完美分析却又构成他的致命弱点,这就是前面六把我能偷鸡成功的原因。”

我点点头:“那么第七局呢?第七局你没看底牌。”

“是啊,门特也是这样想的。前面我连续六把偷鸡成功,无疑已让他怒火中烧,但还不至于失去理智,这时我只好表现得是我失去理智,在没看底牌的情况下,毫无根据地上大盲注并加倍跟注。他认为在双方都没有看底牌的情况下,风险是同等的,于是选择跟进。试想一下,连续七把被对手偷鸡成功,那是一件多么耻辱的事。可惜他错了,前面六把偷鸡,第七把我却不是。事实上,我是站在概率的有利面。”

“这怎么可能?”我困惑万分。

“发牌员。”

“可是发牌员是门特、查顿船长一伙的!”我尖声叫了起来。

“没错。”他抿了口辛辣的威士忌,轻咳了几声,“可这正好为我所利用。牧师您的花体书法,字母O总是像一个Q,而大写I的连笔又跟l很像,这是您的特征,荷官也有他的特征,只是他自己没有意识到。作为一个有经验的荷官,他不会洗出一边倒的牌,而是会让玩家输几盘又赢上几盘,他精于此道。于是在前面六把我都拿了坏牌之后,我明白,我的机会来了。我一如既往的高调,一如既往的挑衅,看起来我的战略没有丝毫变化,不知不觉间,胜利的天平却已在偏向我。”

杰克的讲叙令我震惊。我曾经以为看穿了他的把戏,然而此刻我才明白,我对他了解得太少了。

“那么,能告诉我你为什么需要这艘船吗?”

“抱歉牧师,我不能,你可以理解为一个赌徒的心血来潮。”

“你不是一个赌徒。你更不会心血来潮,你的每一步都经过了精密计划。”

“我会告诉你的,牧师。”他掏出一副磨得黄而亮的骨牌,上面刻着谜一样的中国古字,看起来就像是某种巫术的道具。

“这是一种只能在岸上才能玩的游戏,到岸上,我会为你表演这门艺术。”

皇家船长号像一尾逆戟鲸在深色的海面上快速游弋,当它离马六甲港越来越近,海伦小姐的眉毛便拧得越紧,曾经无忧无虑的她变得敏感多愁。这不是说她仍在为上次考验杰克的扑克游戏伤心着,而是因为她的未婚夫亨利·布雷斯少校按日程安排,将在马六甲港登船,与她一同前往香港与泰勒勋爵会合,并在那完婚。亨利少校驻扎在马六甲港两年了,他一直在等候上级的命令,随时准备开赴中国。亨利少校的父亲乔治·布雷斯将军与泰勒勋爵是故交,乔治·布雷斯将军驻扎在印度德里。

说起亨利少校,那可不是一般的公子哥,他曾经是剑桥三一学院数学系的高材生,19岁时便以第二名的成绩获史密斯奖学金。后来他弃文从戎,读了桑赫斯特军校,参加了驻印部队,不久便升为少校,跟随印度海军提督乔治·懿律大人开赴远东。在外人看来,一表人才的亨利少校实在是前途无量的金龟婿,可是海伦小姐却偏偏看不上眼,而且她看上的居然是一个不名一文的中国人。

这时海伦小姐是多么希望心爱的人能与自己站在一起,承担这世俗的压力啊。可是在牌桌上洞若观火的杰克在生活中却是木讷不堪,他对海伦小姐的忧虑毫无察觉,对身边的议论也是浑然不知。

“杰克。”海伦望着她的“魔术师”,欲言又止。

“嗯?”杰克从凝固的思考中苏醒。

“你了解我吗?”

“我了解你,小姐。”杰克很诚恳地说。

“那么,我是怎样的?”海伦稍稍收拾自己激动的情绪。

“你,聪明、美丽、善良……”

“杰克。”海伦冷冷地打断他,“难道你们中国人从来没有掌握恭维一位小姐的语言吗?我不想听那些!”

杰克无语。他茶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海伦期待的表情,目光突然变得模糊:“海伦,我爱你,超越了虚浮的词藻,就像你之对于我,超越了地位肤色宗教甚至……时间。可是,我不能爱你。我们就像擦肩而过的两艘船,终将渐行渐远……”

这番话令远远聆听的我也不禁触动,而真正的倾听者海伦却是一脸茫然,她读不懂古老而晦涩的汉语。“你说什么?”她问。

“一个中国的笑话,从前有个懒媳妇,不爱劳动……”

“一点也不好笑。”海伦很失望,她的心冰凉若水。

我咀嚼着杰克的这番话。

“好吧,海伦,我们来玩你喜欢的占卜游戏。”杰克突然提议。

海伦黯然的眸子里稍稍浮出一丝暖意。

“如你所说,牌有牌语,花有花语,数字也有数字的语言。”杰克摩挲着纸牌,他的手指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笨拙过,海伦不解地望着他。

“今天我们不玩吉普赛算命,而用牌面的数字来占卜好吗?”杰克露出很虔诚的神情。海伦点点头。

杰克给她与自己各发了三张牌:“与21点一样,10、J、Q、K都当作零,把三张牌按次序组成一个三位数,那就是你的命运数字。”

“唔……我的是220。”

“那么,你能猜出我的吗?”

“284。”海伦说完迫不及待地翻开杰克的牌,果然如此。聪明的她很快明白了这个小把戏。在西方,早在2000年前毕达哥拉斯建立了一种“万物皆数”的哲学观,他将宇宙定义为数及其关系的和谐体系,这种数字宗教深深地影响了西方社会。毕拉哥拉斯在研究中发现了一组神秘数字:220和284。它们互为对方真因数之和,就像人与人之间的“相亲相爱”,因而得名友爱数。友爱数是如此稀少,它的神秘气质在魔法、占卜、巫术之中大行其道,相爱的男女们时常把这两个数字绣到定情信物上,以象征爱情的天荒地老。痴迷于占卜游戏的海伦岂会不知。

这是杰克特有的表达方式吗?海伦目光火辣地望着杰克。

“你相信吗?”杰克奇怪地问。

“嗯。”海伦夸张地点着头。

“友爱数固然美妙,但它们都摆脱不了命运黑洞的致命引力。”

“什么?”

“495。把220中的三个数字按最大排列与最小排列相减,如220减22,再将得到的新数的最大排列与最小排列相减,如此要不了多久,它们都会跌入495这个无底深渊。284这个数字也是一样。”

海伦心算片刻,脸上浮出不可思议的神情。“这又说明了什么呢?巧合而已。”

杰克什么也没说,继续翻牌,这一次海伦拿了四张:1、2、1、0。杰克的则是1、1、8、4。他意味深长地望着她。

海伦明白了什么,拿起一只笔演算起来。不久她就像发现新大陆一般惊喜地叫道:“哇!又是友爱数。”

远处坐着的我身子一震,这绝无可能!自毕拉哥拉斯发现第一对友爱数之后,直到1636年才由业余数学家费马找到第二对:12296和18416。上个世纪的大数学家欧拉发明一种新的算法后,一口气找到60对友爱数,但这60对友爱绝无4个数字的友爱数,它们都有天文数字那么大。

我掏出鹅毛笔在一张纸上演算起来,将1210这个数字肢解变形,不多久,它的情人1184神奇的浮出海面,当我把1184拆得七零八碎,组装它时1210又奇怪地跳了出来。我惊呆了。

杰克叹了口气:“它们同样也逃脱不了黑洞的牵引,6174,这是它们的命运。”

海伦急匆匆地演算起来,不久,她就得到了答案,但她迟迟没有宣布她的结果,像是对自己的笔尖产生了怀疑,她又重新进行验算,最终定格在一个死神一样冷酷的数字上:6174。

海伦不解地抬起头:“6174就像有一股磁力。杰克,这是你设计的数学魔术吗?”

“不,这不是我的安排,这是上帝的安排,爱的陷阱,或者说黑洞,黑洞会将人类的意志撕得粉碎!”

杰克深奥的话令人不寒而栗。海伦向我投来求助的目光,我抱歉地耸耸肩,我同样也无法理解中国人的谜语,是的,我懂得黑洞数的秘密,任何一个三位数做那样的运算都将跌入495这个深渊,任何一个四位数都无法逃脱6174的魔掌。但是,我不明白他用这个数学奥妙来暗示什么。

亨利少校差两个部下到皇家船长号接海伦小姐,结果两位英俊的海军小伙却碰了一鼻子灰。亨利少校不得不在满船新奇的目光下,亲自登上乱哄哄的皇家船长号。他本以为久未谋面的未婚妻会露出惊喜的表情,然后像小鹿一般欢快地扑过来环住他的脖子。可是,他失望了。

“这很好笑。”当他了解到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人们很惊讶他依然能保持绅士的温文而雅。对此,我并不奇怪。试想一下,他只消动动手指便能攻下一座城市,还会因为一个东方情敌的出现而愤怒吗。

“杰克先生。”亨利少校脱下洁白的手套,他的佩剑与桌椅碰撞出清脆的金鸣,“我刚一登船,便已风闻你传奇的经历,也难怪海伦小姐会对你情有独钟。我很荣幸,有你这样的,咳,对手……”

“您误会了,先生。我只是海伦小姐的茶房,在皇家船长号抵达澳门之后,我就将离去……”

亨利扬了扬手:“按照我们西方人的方式,如果两个男人同时爱上了一位女士,最简洁的仲裁方式就是决斗。当然,既然你最擅长的是赌术,那么我们不妨在赌桌上一分高下。”

赌博是军旅生涯中不可或缺的消遣方式,更何况亨利少校本是剑桥三一学院数学系高材生,21点这种数学游戏的难度之于高次弹道曲线,就跟积木土块之于高楼大厦似的。我隐隐觉得,亨利是比大胡子门特可怕得多的对手。

“少校,我无可奉陪,海伦小姐她很迷人,我尊敬她,仅此而已,我只是她的仆人,侍奉她并领取俸薪。您是她契约上的丈夫……”

海伦的美眸骤然晶莹了,她双唇紧闭,锁骨深深陷了下去,紧促地起伏着。杰克谦卑近乎怯懦的辩解深深地伤害了她。亨利少校漂亮的胡须上挂着淡近于无的微笑,像是一种嘲弄,又像是同情。

“杰克!”聒噪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海伦美丽的脸庞上,“你必须与亨利决战,必须!”

“小姐,人生不是赌局,爱情更不能沦为肮脏的计算,那是一种亵渎!亨利少校是爱你的……”

“不,我喜欢。”海伦梗着脖子说,“我喜欢看两个男人为我争风吃醋,不管是野蛮的决斗还是肮脏的算计!”

“我是皇家船长号的主人。我有权决定船的航向。我宣布,如果你不愿意坐在亨利先生的对面,或者你选择决斗却输了,皇家船长号将沿原来的航线前往香港!”一颗滚烫的泪珠从她通红的双腮滑落。

人群议论纷纷,谁也无法理解这不着边际的话与这场赌战的关联,然而杰克,他的脸就像被一道闪电照亮了一般煞白。

如果说上一次杰克勉强坐在德克萨斯扑克桌前,不过是他的精心设计,那么这次则是命运对他的的报复。杰克曾经说过,他厌倦了把人生当作赌局,然而他又不得不依赖这种手段来实施他不可告人的计划。而且当他以为将永远不会再回到赌桌时,又被一股不可抗拒的魔力扳回到桌前,而且这魔鬼的力量居然来自于他最信赖的人。

我突然对海伦小姐产生了一种敬意,她的天真烂漫常常让人忽略她的敏锐观察力。很显然,她了解杰克,她是唯一能抓住杰克弱点的人。这时,我才明白她为杰克千方百计赢得皇家船长号的原因。

果然,杰克垂下他的目光:“好吧。”

“既然杰克先生已经在21点、德克萨斯扑克上证明了自己,我们不如玩点新花样,选择简单的轮盘赌怎样?”亨利少校似乎是漫不经心地提出他的建议。

这是一个非常高明的选择。轮盘赌,真正的随机事件集合,在它面前人人平等。

杰克漠然地点点头。海伦小姐在他发散的目光里袅袅走近,无声地路过了他,驻立在亨利少校的背后,这一举动在人群中引起了无穷猜想。杰克的嘴唇微微抽搐,他无法掩饰内心的触动。

亨利少校对此很满意,他的手温柔地盖住海伦的小手:“相信我。”

轮盘赌相传是由数学家帕斯卡的发明。轮盘共有38个栏位,每个栏位一个数字,分别是1至36,以及0和00,数字又分红黑二色,两色各占一半。当玩家下好注后,赌场工作人员从手中掷出一颗小球在外轮盘的旁边快速旋转,外轮盘也在旋转,内轮盘则朝着与外轮盘相反的方向旋转,随后,小球会掉入内轮盘中直到停止。杰克与亨利对决的规则是用相等的筹码100个,进行100轮,最后谁的筹码多则获胜。

从赌局一开始,两人便保持非常谨慎的下注方式,即1赔1的投注,有趣的是亨利一律压双数,而杰克有时压红黑,有时压大小,但他有意避免压单双。20多轮下来,杰克和亨利都在赢钱,也就是说两人都战胜了庄家和以概率法则设计的机器,但是亨利的筹码较杰克多出11个。我粗略地估算了一下,亨利每下一注,他的优势大约是5.5%,杰克的优势为5.4%,均高于庄家的5.26%,可见两人都是高手,但许多轮下来,亨利的筹码领先越来越多。

这时,轮到杰克下注时他却腾地站了起来,在众人诧异的目光里踱到茶壶前,一声不吭地倒了杯茶回来。

众人若有所悟,莫非这茶水真有魔力?可惜,21点的奇迹并未在轮盘赌上复制,亨利依然继续着他的优势。进行到九十九轮时,亨利的筹码居然达到了800个,而杰克只有400个,这意味着杰克将必须在最后一轮力挽狂澜。海伦小姐努力控制她高傲的目光不去关注赌局的形势,然而她急促起伏的胸脯却泄露了她内心的焦虑。

杰克,传奇的梅花杰克此时竟如此狼狈,他浑身湿漉漉的,衬衫紧贴着后背,就跟刚从海里捞上来似的,蓬乱的头发竟然蒸出了白汽,目不转睛地盯着轮盘。

在我看来,他今晚的表现非常失常。连我都已经注意到亨利压双的概率优势,而杰克整个晚上都在愚蠢的压红黑与大小,他固然战胜了庄家,却输给了真正的对手。现在只剩下最后一轮,还有400个筹码的劣势。这不禁令人扼腕叹息。杰克的支持者也禁不住的摇头。

“杰克,还犹豫什么?”亨利很绅士地做出请的手势。

“少校,轮到您了。您先。”杰克沉稳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惶色。

“可是,今晚一直是我首先下注,考虑到这可能对你不公,所以我决定最后一轮由你先下注。”亨利仍旧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

人们迷惑了,这有什么不同吗?按照统计学上的各态历经原理,一个人在赌场连续100万次下注和100万个人同时下注没有任何区别。

杰克呆呆地望着他的对手,嘴角挤出一丝苦涩,或者说苍凉。此时,我分明看到了他曾经沉稳如山的身躯在微微颤抖。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恐惧吧。

“亨利少校。”杰克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地说,“今天晚上,由于一直是你首先下注,精彩的赌局才变得如此单调乏味,你一整晚都压双,我本来好多次计划着压双,却因为你提前下注不得不改变战术。因为我憎恶模仿对手。”

亨利的微笑凝固了:“没人规定不可以这么做!”

“好吧,那是你的自由。可是的确很丑陋。”杰克愤怒地把400块筹码全部推出,压在6个号码上!

压6个号码的赔率是5赔1,如果能压中,杰克的筹码将变成2400个。然而理论上,压中的概率只有15.79%。

当亨利踌躇地审视自己的筹码时,我突然明白他为什么要绅士地让对手先下注了。亨利要确保胜利,他必须再赢1600个以上的筹码。这已是最后一轮,压多少筹码已无关重要,重要的是压中的概率。无论是压一、二、三、四、五个号码,压中的概率均小于杰克的压六个。亨利自然不会这样做,他顶多只能把自己的筹码翻倍,也就是1600个,低于杰克的2400个。亨利还可以压赔率2:1的区间和直线,这也只能追平杰克的2400个。亨利固然也可以像杰克一样压六个数字,但压中概率仅15.79%的风险值得冒吗?自己已经有400个筹码优势了。杰克之所以敢冒风险是因他原本就处在显著的劣势之上。

亨利少校的动作变得迟疑不决,时不时摇头,又时不时地点点头。当他终于做出决定,猛得抬起头时,发现杰克正挂着不明含义的笑,挑衅地望着他。

亨利冷冷地笑着,朝天空扔出一个筹码。人群恍然,亨利已经放弃赢这一把,他就是赌杰克不能压中。毕竟15.79%的概率怎么也谈不上保险。

轮盘开始转动,象牙小球在轮盘里四处乱窜,发出一种嘶嘶的声音。海伦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耷拉着,微微颤抖。

小球路过了杰克压的7、3、32……它的滚动变得蹒跚,就在人们以为它将在杰克压的21上停止时,它又顽强得逾越了21。啊!人们惋惜的叹息还未落音,小球又缓缓爬向25所在红色区域,就好像有一股磁力在吸引着它。

娱乐室反常地保持着寂静,人们屏住呼吸,似乎生怕自己的鼻息会影响到小球的运动。人们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心理已悄悄站在杰克一边。

它站住了!小球定格在杰克压的25上。杰克赢了!娱乐室响起雷鸣般的欢呼。亨利·布雷斯少校面色青紫,眼睛里凛着寒光,俊朗的面孔因肌肉的抽搐而显得狰狞可怕。

杰克的目光从空椅子上飘过,笼罩在海伦的脸上,可是海伦的目光清冷有如甲板上的月光,甚至看也不看他一眼。

十一

“你想烫死我吗?”海伦把一口茶喷在地上。

杰克略为诧异地皱皱眉,他可能觉得这话耳熟,仍像从前那样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的主人。

海伦把茶杯狠狠掷在桌面上:“重倒!”

茶杯尖利的破碎声让菲佣大惊失色。

“如您所愿,小姐。”杰克例行公事地重新泡了一杯,他刚刚将茶水递过去,便被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海伦尝都没尝一口,便厉声喝斥道:“你这叫茶吗?”

杰克也不禁恼了:“小姐,按照契约,我可是决斗的胜利者……”

“是又怎样?”海伦扬着下巴:“按照契约,你也是我的仆人。”

“对不起,我不干了。”

“可以。船仍停在马六甲,你想走可以马上滚下去!”

“那。”杰克意味深长地说,“我得带上我的战利品,一位愚蠢的小姐曾经许诺,谁在赌桌上获胜,谁将有权成为她的未婚夫……”

海伦冷冷地笑着:“收起你的仁慈和虚伪,你爱的不是我,而是皇家船长号。而我,才是这艘船的真正主人。作为一种交换,我将船的所有权授予你,而你,放弃决斗胜利的奖赏,很公平也很合你意,对吗?”

杰克陷入了沉默。牌桌上的他总是深藏不露,令对手感到不安,只有在海伦面前,他是无法伪装的,海伦的话像一柄匕首,击中了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海伦说:“看来你同意了,很好,成交。杰克先生。”她背过身,紧闭双眼,强忍着眼泪,朝我这个方向走来。她的步子很缓慢,近乎凝滞,似在期待背后那个男人发出挽留的信号。是的,她等到了,用她的话说,那不过是一个中国人虚伪的安慰。

“海伦。”杰克说,“到澳门后再下船可以吗?我会履行剩下的半个月茶房契约……”

“很好。”海伦没有回头,深深的呼吸着,控制着声音里的哽咽,“不过,你手脚最好放麻利点!”

海伦离开了房间,她没有看到杰克黑眸里的晶亮。杰克久久立在自己孤独的影子里。我也离开了房间,并揿灭了灯,也许在黑暗中,他才会觉得温暖。

十二

在马六甲港荷兰人开的一家咖啡馆,我坐在杰克的对面。我也许是最接近理解他的人,但正由于这些理解,才让我放弃了安慰他的想法。

今晚沉默寡言的杰克的话多了许多,而且有些话很突兀。

“牧师,你是个博物学家,拥有超乎寻常的观察力,你比其他人更了解我,这并未让我不安,我信任你,先生。所以今晚,把你所有的疑问都掏出来吧,我不知道将来是否还有机会,在这样一个宁静友好的环境里,与一位老友叙旧。”

“好的。”他的坦诚令我感动,我甚至要掏出一个本子来记录。但他微笑着制止了,“放在脑海里,先生,永远不要留下痕迹。”

“好吧。”我开门见山地说,“我现在最迫不及待想了解的还是轮盘赌,老实说,亨利少校是不是你遇到的最可怕的对手?”

杰克点点头:“他是个狡猾的高手。如果你明白他前99转都掌握着先发优势,而最后一转他又掌握了后发优势你就能理解他的恐怖了。”

我似是而非地点点头,转而又摇头:“我注意到最后一转他后下注反而很被动,因为他压一到五个号码风险都大过你,压区间和直线顶多能追平你,而压单双又不能确保胜你……”

“可是他可以跟我一样,压六个数字,实际上主动权在他那边。”

“怎讲?”我困惑了。

“在我们中国古代有一个田忌赛马的故事。”

“我了解这个故事,更换不同等级赛马的出场次序,就能反败为胜。”

“没错,但那种战术只有在对方先出牌的情形下你才能随机应变,只有齐王先确定了自己赛马的出场次序,田忌才能准确应对。”

“那么亨利的后发优势表现在?”

“他领先我400个筹码,他完全可以采用模仿战略击败我。我一度以为他掌握了此点,所幸在我的暗示下,他又放弃了这个战略。”

我很困惑,因为在当时,我没有注意到任何形势的变化。

“当我压六个号码,他也应当跟风压六个号码,这时风险之于我们两人是平等的。所以他必须这样做。可惜他采取了保守战术……”

我恍然,在对手冒险一博时,你应该跟上,因为要错大家都错。但你前面已经建立了400个筹码的优势,所以胜利依然在握。这时保守战术反而成了冒险,因为对手可能压中而实现大翻盘。

“他输在了自尊,因为我嘲讽他一晚上都在压双,而且暗示他模仿对手是一件君子不为的可耻的事。”

当时的情景突然像清晨的白帆,清晰的浮出地平线。但是我又奇怪了:“他为什么一晚上都压双?”

“这正是他的先发优势啊,他必须抢着压双。”

“为什么?压单压双难道不是一样的吗?”

“如果你注意到他那天晚上赢了800个筹码,就会明白压双的优势了。”

我点点头:“我估算了下,他大概具有5.5%的优势。”

“没那么多,先生,精确的数字是5.3%左右。”

我愕然,只好一五一十的解释我是根据他赢的筹码总数与进行轮数来计算的。

“那是在均匀下注的前提下,牧师。他是非均匀下注,他有时扔出去五个筹码,有时扔出去七八个。其实根据他的下注量就可以摸清他的优势。剑桥高才生有一个精确的大脑,但过分执着于数学计算也容易把自己的底牌暴露。”

“怎么计算?”

“牧师你应该多在赌场上转转而不是用鹅毛笔纸上谈兵。如果你掏出10个英镑找赌场高手学经,他们会告诉你一条秘决:如果理论上你占A的优势,本钱总数为B,那么最优赌注是A乘B。”

“我听说过这条经验,但是数学上并没有给出这条经验的证明。”

“哦,那就不是我所关心的了。重要的是亨利先生深思熟虑地下注却表明,他对这条经验情有独钟。”杰克笑了,“所以,我算出了他的优势。”

“可是,这优势从何而来?轮盘赌的机器有问题?”

杰克摇摇头,只是注视着我,似在期待我来回答。

“小球?”

他摇头。

“船?”

“正确,在陆地上,小球在任一栏停留的概率是均匀的。但是在船上的轮盘赌则不是那么简单了。”

船与轮盘赌?老天,除了轮盘长得与船舵有点像之外,我想不出它们之间有任何关联。

“我也很奇怪,所以我才起身要了一杯茶。”

我想起来了:“茶?可是你一口也没碰它。”

“是的,我的茶不是用来提神的。如果你观察仔细一点,就会发现我的茶倒得比较满,在船的自然晃动下,有一些水洒了出来。”杰克说到这停顿了,他的咖啡在欢快地旋转着,液面中心,形成一个微笑的酒窝。

我恍然大悟:“船是摇晃的,茶杯里水的晃动,指明了船倾斜的角度。”

杰克点点头:“由于装载货物的差异,没有哪艘船能做到像陆地上这样绝对水平。而轮盘赌的桌面正好与船的中轴线方向平行,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出现概率偏差。”

我苦笑:“就这更奇怪了,难道轮盘像做过手脚的骰子一样存在质量差异?”

“没错,如果是采用自然界的木头来制作的话,任何轮盘都不可避免地存在质量差异。不光在根部与冠部有质量差异,在同一个横截面上也有差异。”

“好吧,即便存在这样一个差异,也丝毫不能为我所利用啊。如果它们是按1、2、3、4这样的顺序排列也就罢了,小数字在阴面的话,我承认小数出现的概率可能会稍大。可是轮盘上的数字几乎是随机排列的!”我分析到这里,也不禁对几百年前的数学家帕斯卡暗暗敬佩,看起来轮盘赌是简单的机械,可是却暗藏玄机,要不是数字的排列是打乱的,还真会被许多人钻空子。帕斯卡在发明这项机器时显然考虑了此点。

杰克笑了:“可是你是你,亨利是亨利。”

“什么意思?”

“如你所说,亨利是一个恐怖的对手。在你看来数字是胡乱排的,在他看来,却有不少奥妙。那些看似零乱的数字之于一个真正的轮盘赌高手来说就像圆周率小数点后的数字一样清晰,他们都烂熟于心。”

“那么,亨利他发现了什么奥妙呢?”

“34这个数字是轮盘的直径,直径的那头对应着14。34顺时针至14,偶数出现了10次,也就是说,轮盘的另一半偶数只出现8次。亨利先生不仅统计出了34至14之间的偶数出现的概率略大于奇数这一事实,而且,他还似乎看到了这棵橡树生长的方向,他是个天才。”

“34至14这边的轮盘较重!而这半边轮盘的偶数多出两个,所以压偶数具有优势!”我如梦初醒。

他赞赏地点点头。

十三

我徐徐品尝着咖啡,试图把脑袋突然塞入的混乱信息整理得更有条理些。忽然,我想起了什么,猛地从一团白汽的咖啡杯上抬起目光:“可是你一晚上也在赢庄家,难道你也具有优势?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压注似乎是随机的,有时是压红黑,有时压大小……”

“是的,我的优势是5.28%。”杰克平静地说。

我愕然:“你的所谓优势实难理解。”

杰克淡然一笑:“按你们西方人的话说,轮盘赌的号码出现完全是一个随机实验,按我们中国人的话,号码的出现是一个混沌。”

“混沌?从字面理解,就是不可预测的混乱。”

“那仅是表面上,牧师。混沌中也有秩序,只是那种秩序超出了常人的理解,尤其是当船行驶在波涛澎湃的海面上。”

“大海的起伏澎湃从表面上看是完全混乱的,但是大海也有自己的固有节奏,或者说韵律。虽然人们目前谁也无法理解这种节奏是什么,但谁都会明白,海洋的浪花与湖泊、河流、池塘的浪花的节奏肯定是不同的。这就是混沌中的秩序。”

我苦笑:“姑且认为存在这么一种规律,从你的话中,似乎也在暗示人们尚未掌握这种规律,对吗?”

“除了我。”杰克言简意赅地回答。

我呆住了。

“加里曼丹岛的海岸线有多长?”他冷不防指着墙上一副发黄的世界地图,港口的酒吧饭馆里并不缺少这样的地图。

“这得问测量学家,据我了解,还没有人对此岛进行过精确的测量。”

杰克笑了,他的笑令我很不自在,“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英国皇家科学院也不能给出一个准确的数字,因为海岸线的长度也是一个混沌。”

“先生,我虽然不清楚加里曼丹岛,但我可以准确地告诉你英国的海岸线约1万英里,现在的大地测量学可以把这个数字精确到误差不超过1000英尺。”我高声反驳道。

“前提是使用了统一的标尺,如果是海贝来量呢?它会发现海岸线的自然弯曲在精细部位又无限折弯下去,用更小刻度的尺来量则会发现海岸线将变得更长,如果细菌也有尺子,它会发现海岸线的长度大到接近于无限……”

我哑口无言。这是任何一本科学著作都没有阐述过的问题,我同样确信中国的著作中也不可能有过如此深刻的探讨。

“那么,数学皇后会在一个区区海岸线的问题上栽跟头?”

“当然不,海岸线由一条无限长的线折叠而成,显然,用小直线段量,其结果是无穷大,而用平面量,其结果是 0,因为曲线中不包含平面。但是我们可以用一把与海岸线维数相同的尺子量,得到有限值,而这把尺子显然具有一种不同寻常的维数,大于 1小于 2,显而易见,它是一个小数,不出意外的话,这把尺子的维数为1.26。”

维数还可以是小数?这在我听来跟“人还有一个与半个之分”一样好笑。

“牧师,能借用您的笔吗?”他拿过我的鹅毛笔在一张纸上轻轻一划,“这是一条曲线,它是一维,相信你不会有异议。”然后,他在纸上胡乱涂起来,直到墨水填满一小块区域,形成一团黑斑,“这是二维,对吗?”

我迷茫地点点头。

“那么在我涂画的过程中呢,这团曲线又是多少维呢?很显然它是一个介于一维与二维之间的小数。牧师您观察过许多植物的叶片,就拿最常见的梧桐叶来说吧,它的叶片是锯齿状的,如果您掏出放大镜观察,锯齿状的叶片在细微处又表现为更小的锯齿,也就是说细微的结构与宏观的结构有某种自相似的性质,所以我们才能利用这种性质准确地计算出它的维数来。

一片山毛榉叶的树叶与梧桐叶显然是不同的,因为它们的维数不一样,就像人们很容易区分阿尔卑斯山脉与苏格兰丘陵,因为它们起伏的形状。这就是分形,大自然的数学,混沌中的秩序。”

我遗忘了舌蕾上的苦涩,遗忘了咖啡的温度,我像是被遗落到了印度洋的一座孤岛,重新学习基本生存技能。

“海岸线有它混沌中的秩序,大洋的波涛也有混沌中的秩序。”他接着说,“于是,在洋面上跟随波涛节奏上下左右起伏摇摆的船也具有这种秩序。最后,轮盘赌的数字也会从概率的混沌中浮出秩序的分布。”

按他的话推而广之,这宇宙万物、从树叶到海岸、市场的价格、股市的波动都会具有秩序。我只好说,如果谁掌握了这种秩序,他将与上帝无异。我倒吸一口冷气,对这个出身低微的年轻人陡然产生了一种令人畏惧的距离感。但我明白,他什么也不是,他同样有弱点。

“好吧,秩序,姑且认为你理解了这种为常人所不能理解的规律,可是你自己也承认,你的优势只有5.28%而已,相对于亨利反而有0.02%的劣势,几十轮下来,你积累下来的劣势将很难扭转,你怎么会坚持原来的战术呢?”

“我明白这个劣势,但我只需赢得最后一把就行了。”他说得那么轻松,让人以为从一开始他就胜券在握。

他解释说:“你知道,正因为我洞悉了这种秩序,压单个号码,我将具有5.28%的优势,但是压六个数字,这个优势将提高到105.28%的六次方减一,相对于亨利5.3%的优势,我的胜面将提高到50%以上。”

“那也只有50%以上而已,可是你一旦失败,你的全部计划将会泡汤。”

“可是牧师,这个世界上谁又能做到决定骰子的点数?没人!人生本来就是一场豪赌,胜面大于50%,你就只能义无反顾地压进!”

“你真是为赌而生的人。”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里揶揄的成分多一些,还是赞赏的成分更多。

“不。”他的脸掠过一缕淡淡的忧伤,“我多么希望人生就像台球,通过精确的计算角度和击球的力度,便可随心所欲地控制小球的路线,可惜,人生是轮盘赌,上帝更是不折不扣的赌棍……”

“喂,先生!”我严厉地打断了他。

他突然意识到我牧师的身份,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绝无冒犯之意。我的本意是指上帝不是用一套台球法则来掌控万物的运行,而是一套轮盘赌的法则,换句话说,上帝也掷骰子。”

这实在太荒谬了!我反驳道:“错了,年轻人,自从一个叫牛顿的英国人发现三大运动定律以来,人类终于发现星球的运行、台球的撞击原来是可以用数学语言来预测的。如今预测星球的运动并不是什么难事。将初始数据输入公式,结果将是唯一的,将来会像过去一样呈现,只要你掌握的初始数据足够详备,计算公式足够精确。”

他偏着脑袋,似在侧耳聆听窗外码头的笛鸣,俨然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这让我很恼火。

“好吧。”他掏出一副骨牌,安静地等我演说完毕。

“什么?”我迷惑了。

“中国骨牌游戏。”他神秘地一笑,开始把一张张骨牌竖起来,侍者走过来问是否要添点什么,被他用嘘的动作制止了。

他的动作就像一个巫师那样小心翼翼,表情又像一个沉迷于积木游戏的儿童那样专注,直到骨牌密布整张桌面。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我的目光里停留片刻,便轻轻碰了第一张牌,其它的牌接踵而倒,转眼便匍匐一片。

“这是事件A,而这一张。”他拿起最靠近我的最后一张扑倒的牌,“这是事件Z,从事件A到事件Z要经历一件系列的BCDEF等事件,然而只要发生事件A,事件Z的发生便已是必然,不管引起事件A发生的因素是多么微小,哪怕只是鼻息把它刮倒,第一张牌倒下的能量积累到第二张牌,第二张倒下的能量又积累到第三张,如此传递下去,能量将攒集得越来越大。换句话说,事件Z将可能是一个大事件,这个游戏的蕴意就是,一个很小的事件经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可能会引起一个大事件的发生。”

“不错,我明白这个道理,在西方流行这样一个谚语,少了一颗铁钉,丢了一块马掌。少了一块马掌,丢了一匹战马。失了一匹战马,输了一场战争。输了一场战争,亡了整个国家……”

“但是在我们中国人的眼中,世界却是这样的。”他重新竖起骨牌,但这一次骨牌排列似乎杂乱无章,他花的时间也长得多,直到他碰倒了第一张骨牌,我才发现这两次的排列有什么不同。

第一张骨牌同时碰倒两张,而那两张又同时碰倒四张,四张又同时碰倒八张……

“这只是简单的模型而已。”他解释道,“实际上,事件A同时可以导致无数个可能的事件,而不仅仅是两张牌。就好像骰子掷下后,可能同时碰倒六张牌,虽然我们最终只看到骰子的一面,但并不意味着其他几面没有发生。在上帝眼里,它们是同时发生的,就像这扑倒的骨牌一样,只不过在我们眼里,上帝是用掷骰子的方法来决定究竟是哪一面出现在我们面前的。”

这是我从未听说过的奇谈怪论,我只好保持缄默。

“在中国,同样也有一句古话:歧路之中,又有歧焉,吾不知所之。”他讲了一个歧路亡羊的故事,一个叫杨子的人丢失了羊,于是他发动同乡帮他寻羊,但是无功而返,这个道理是浅显的。假设路在每一个分岔口又生出两条新路,那么到第五个分岔口,道路总和将变为32条,即便有六个同乡帮他,找到羊的可能性也不到五分之一。

“如果道路仅是单向分岔也就罢了,因为到达某一岔路的路径数仍是唯一的,怕的是新岔路又重新合二为一,汇为一个Y型三岔路。”

他用笔在一张纸上写一些数字,这些数字构成一个金字塔,第一排一个数1,第二排两个数1、2,第三排1、2、1,第四排1、3、3、1,我很快发现这是个帕斯卡三角。他看穿了我的领悟:“这在中国叫杨辉三角。”

我苦笑着点点头,中国人总是能在西方人发现之前找到一个属于他们的发现者,像毕达哥拉斯定理,他们称作勾股定理。

“这个三角里除了1以外,每个数都等于它肩上两数之和,它实际代表了丢失羊到达该数字地点的路线数。这样一来,我们已知事件Z的发生,也很难判别是什么导致了Z的发生,可能是路径1、2、3……我们历经所有可能的路径,最终却发现它们都导向同一个结果:事件Z,就像它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一般,用通俗的语言说,它是一个宿命,那才是真正可怕的事。”

我突然想起了他提起过的黑洞数,他曾暗示任何一个三位数都逃脱不了495那个数字黑洞,哪怕这个三位数是同样具有魔力的友爱数。他也会害怕宿命?我打量着这个略带忧郁气质的年轻人。

“宇宙是什么?宇宙就是一混沌,人类是什么?人类不过是一个点。”他突然自言自语起来,目光又平又直,那痴痴的表情引得不少人朝这边观望。

“可是到目前为止,你的计划一切运行良好对吗?虽然你一度无限接近于惨败,却又总能神奇地反败为胜。”

“不!”他的嗓音夹带着细微的震颤,“真正的赌局还未开始,就算我赢了前面所有的对局,却输了最后一局,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什么是真正的赌局?”我的心又提了起来。

“我不知道。它还未到来,但我隐隐知道,它正在到来,正在!”

我实在无法理解他的这种预感,一个相信科学法则的人根本不应成为直觉的奴隶。

“你已经从那么多严厉的赌局中胜出,相信你也……”

他凄冷一笑,让我的鼓舞顷刻失去了意义。

“如果你了解到我的对手是谁就不会有这种想法了。”

“还有谁比大胡子门特和剑桥天才亨利更恐怖?”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反问道:“牧师,您认为,如果我看到了他的底牌,我能确保赢吗?”

这?我不明白思维敏锐的他,为何会发出这样幼稚的问题。谁都知道,如果你看到了对手的底牌,胜面将会大大提高。

“当然,我相信你,杰克。”

“谢谢。”他的目光垂落到地面。

我心头涌上一丝悲哀,他曾经炽热如火的目光里分明流露出自嘲与不自信,一个浑身都散发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的人居然不相信自己。

杰克提前离开了咖啡馆,桌面上摆着那副光泽的骨牌,他将它送给了我。他送给我的时候表情很严肃,动作很凝滞,那副普通的骨牌也像魔术师哈了一口气的道具一般,陡然间平添了一层迷离的气息。他临走时说,总有一天我会理解这副骨牌和他今晚说的那些。

我呆呆地坐着。恍惚间一个神秘的白色影子在面前那张空椅子上坐下了,那是只有我才能看见的影子,没有轮廓,没有五官,却又分明在“笑”,那无声无息的笑令人头皮发麻。他亮出一张牌,牌面就像梦境里的彩票号码一样清晰,等我回过神来那个数字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十四

皇家船长号驶离了马六甲港,前往最终的目的地澳门。清政府奉行“片帆不得下洋”的封海政策。但是杰克彻底颠覆了我对中国人闭目塞听的印象,他的知识是如此渊博,不仅远远超出了他的国人,也令身为博物学家的我汗颜。天底下似乎没有他不了解的事,可这实在是太超乎常理了。

随着抵达澳门的日子越来越临近,杰克却变得越来越抑郁寡欢,全然没有回归故土的兴奋。相反,却表现出一种如临大敌的紧迫、敏感多疑。

中国人围着杰克,亲热地问个不停。这几十天的海上漂泊,他们亲眼目睹了同胞的传奇经历,早已把杰克当成了英雄。随着船与中国大陆的距离越来越近,这些漂泊多年的水手们思乡之情日渐浓重,船上的监工对他们也越来越宽容。

“家?”杰克朝着船首的方向望去,那里蹲着一只落单的信天翁,一个白人男子持猎枪朝它开了一枪,信天翁发出一声凄厉长鸣,箭一般刺破天空,空中飘荡着几片洁白的羽毛。

“我没有家。”他淡淡地回答。

这时,来宝攀上杰克的肩膀,悄悄耳语着什么。

杰克露出满不在乎的神情,来宝急了,大声说:“是真的!我看到他们了,亨利还在船上,他与查顿船长混在一起,我猜他们一定在算计你,杰克,你可要小心啊!”

“是啊,杰克,查顿那混蛋肯定不会轻易放弃这艘船,亨利那家伙也阴着呢,在与你赌轮盘赌之前好几天,我都看见他在研究轮盘赌。”人群里发出附和的声音。

“谢谢你,来宝。”杰克感激地说。他的目光清澈高远,抬向一碧万里的晴空,也许那天堂般的静谧里却隐藏着更大的不安。或许,他真的已经厌倦人间无休止的计算和阴谋,他真正的对手在心里,那是谁也无法帮助的决斗。

皇家船长号驶入风平浪静的伶仃洋,离澳门港只有不到一天航程了。伶仃洋是珠江出海口,战略地位仅次于香港。

皇家船长号驶入伶仃洋不久,云卷云舒的天空突然堆起一簇簇的墨云,海水就像溶铅,透着一股令人忧郁的平静。天与地之间被灰蒙蒙的湿气所充盈,就像一堵幕墙。船变得迟钝,水手、旅客们也安静下来,似乎觉察到了这宁静中的不安。

大副钱德勒突然跳了出来,挥舞着拳头对甲板上的人们咆哮:“都躲到甲板底下去,快点!海上风暴快来了,你们这群混蛋!”

人们如梦初醒地向舱口跑去,就在此时,甲板突然剧烈地抖动,就像有条巨蟒正在撬动船底,天空发出船帆的撕裂声,帆角索呼呼作响,抽打着桅杆。

“注意龙骨与航线的夹角。”杰克冷静地说。

“住嘴!臭小子,老子干掌舵这一行时你还在娘胎里。”

“船帆现在根本没有受力,你注意风向了吗?”

“怎么受力?书呆子,现在风来自四面八方。”

船首正对的方向,那堵厚厚的铅幕突然扭曲成一个酒囊的形状,那片海洋就像是被一滴墨汁浸染,由中心而外逐渐扩散。墨黑色的酒囊背后却是亮得灼目,那是阳光经水汽折射后形成的诡异白光。

“注意逆帆……”杰克的鼻尖沁出了汗。

“必要时我会放松帆索。”钱德勒满不在乎地说。

“不,我们必须穿越那堵黑墙。”

“你疯了,那是龙卷风!”钱德勒扯着喉咙喊道。

酒囊状墨云突然不停的扭动身子,就像是狰狞的魔鬼在变形,有经验的航海人明白,那是龙卷风正在形成。

“在龙卷风形成之前,进入风暴眼是安全的。”杰克说完,狠狠地推开了壮硕的钱德勒,夺过了船舵。很难想象他单薄的身子会爆发如此惊人的力量。

舱窗应声响起噼噼啪啪的声音,这炎热的七月竟然下起了冰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