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杰克(1 / 2)

星际掠食 长铗 19583 字 2024-02-19

骰子已经掷下了。

——凯撒

我曾经到过美洲,被塞进一辆挤满臭汗哄哄的淘金客的大篷车,一路颠簸来到德克萨斯,在那片充满惊奇的土地上,亲眼目睹一群大红蚁是怎样把一个大活人变成一个骷髅架子的。我还到过南美,考察了加拉帕格斯群岛的巨海龟与十六世纪海盗们留下的灶坑……但没有哪次经历如皇家船长号的东方之旅那般令我难以释怀。

皇家船长号从孟买出发时,塞得跟一辆印度火车似的,直到出发前的最后一刻,还有锲而不舍的冒险家从码头跳下,企图搭上它的末班车。皇家船长号并非什么豪华邮轮,它的排水量只有一千五百吨,上个世纪就在服役,破旧不堪。但它却承载着无限的希望与财富,只因它的目的地是中国,一个财富占全世界四分之一的神秘国度。

这段时间,街头巷尾沸沸扬扬地传播着一条消息:英国将以保护贸易自由的名义对中国动武。《泰晤士报》一方面详细地叙述了英国远东军最近的兵力部署与调动,一方面也在以醒目的标题提醒人们:中国正在震颤!鸦片贩子迫不及待地将一个热气球升上天空,气球上悬挂着巨幅标语,号召人们到东方去,征服那个古老的国家,将它变为英国王冠上更大一颗宝石!

《孟买公报》醺醺然地构想着:请想象一下这样的情景,中国皇帝成为领取大英帝国退休金的傀儡,而来自英国的总督管理着中国的事务!人们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如果印度是英国的金矿,中国将是英国的白金矿!鼻子比码头找食的流浪狗还灵敏的掮客们干脆睡在孟买的码头上,日复一日地向出海的人们推荐自己。连我的房东,一个六十七岁的印度土著,听说我将乘皇家舰长号到中国去时,也迫不及待地向我表示,他依然孔武有力,可以作我的助手与我同行。在他的印象中,中国是富得流油的国家,连漱口都是用乌龙茶。这倒也是一个事实。

我这次去中国一方面是作为教会理事会派遣的牧师,到东方去宣传福音。但另一方面,我也是一名博物学家,五年前我就曾到过中国,那次是在教会理事会的资助下。但是这次,他们不再资助我了,因为我更多的时间放在了动植物标本的采集上。正当我苦于没有资金上路时,沃尔特·泰勒爵士的女儿海伦小姐需要一位拉丁文教师,而她正要到中国去。

她的父亲泰勒爵士本是东印度公司常驻果阿商务总监,半年前被调往中国,总管中国通商事务。她的未婚夫亨利少校驻扎在马六甲港,届时将与她一同前往香港。我于是得到了这份美差。

皇家船长号是隶属于东印度公司的功勋商船,船长威廉·查顿干黑金这一行已经有四十个年头了,但前几年,清朝皇帝颁布了禁烟令,断了查顿船长这门财路。干过鸦片的一般都不屑于干瓷器茶叶类的正经生意,查顿船长把船租给了军火商、烟草贩子甚至海盗,自己整天呆在孟买的小酒馆里喝得昏天暗地,清醒的时候就是翻看孟买公报,看是否有通商的讯息。今天,他终于等来了重新出海。

皇家船长号还是有模有样地装载了一些香料,天知道这些刺激性气味的调料在中国是否卖得开,这些并不重要,装载这些只不过让船的吃水线更深些、让船运行得更平稳、让良心更平衡些。也许一到口岸就直接倾倒进海里喂鱼了。重要的是暗舱里那些黑乎乎的玩意儿,这都是心照不宣的生意经。

在英国炮舰的恐吓下,清王朝地方政府那些胆小如鼠的小县官们,对这种走私早已是睁眼闭眼熟视无睹了。

皇家船长上就像是一个小型的社会,各色人等混杂。不同肤色不同地位不同职业,只要他们付够了路费,查顿船长一律颁发通行证。珠宝商、古董商、祖鲁人雇佣兵、菲律宾佣人、小偷、海盗、逃犯,无所不容。当然也有中国人,他们的地位很低,就像无孔不入的老鼠,只在暗无天日的底舱活动,往火炉铲煤、修理漏水管道、处理大船的排泄系统是他们的工作,他们都是些早年逃海的吕宋岛华人。

17世纪初,西班牙人来到马六甲时,他们被屠杀过一次,史载“有几条河的水被尸体污染得不能食用达6个月之久,马尼拉周围的河里的鱼因吃人肉而长肥了,人们连鱼都不能吃”。荷兰人到来后,他们又一次陷入地狱,连他们的祖国也对他们的死活漠不关心。1740年,东印度荷兰公司屠杀了数以万计的华人。荷兰害怕中国皇帝会对其在广州的买卖和荷兰人进行报复,于是派了使团前往中国说明事由,并为此道歉。但令他们意想不到的是,中国皇帝竟然毫不介意地答复说:“我对于这些贪图发财,远离祖国,舍弃自己祖宗坟墓的不肖臣民,并无丝毫的关怀!”

杰克便是这样一个长年在底舱锅炉旁铲煤的华人,谁也不知道他是在哪个港口上岸的。没有人会关心底舱那些下贱的水手和杂役,他们也只在夜幕完全降临时才上到甲板透透气。他们总是非常羞涩卑怯,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会因为身上的异味被浅皮肤老爷们骂得狗血淋头,甚至还挨揍。就连菲律宾佣人也瞧不起他们,至少到了吕宋岛,他们可以理直气壮地回家,而华人只能在码头干苦力。

杰克可以随意上到甲板,甚至到顶层的娱乐室闲逛,这是因为他非常勇敢地应征了海伦小姐提供的一个机会。海伦小姐喜欢喝中国茶,而且她坚信只有中国人调出来的茶才最正宗最地道。

于是她特地差人到中国人中间打听谁会这一手,结果只有一个人站了出来。他就是杰克,年轻、腼腆,但眼睛里的光却很火热。

叫杰克的中国人实在太多了,雇佣他们的人出于方便往往会随意安上一个杰克、强尼之类的名字。但杰克的确有他的不同之处,他留着很蓬乱的短发,没有辫子。人们更不会想到,这位杰克后来会成为全船人的焦点人物,甚至轰动整个南中国海航线。

杰克第一次被人所关注是在娱乐室。这天,海伦小姐正在贵宾室玩21点,我坐在她的左侧,海伦小姐相信我的数学知识会提高她的胜率。两个菲佣躬身垂立身后,随时听候差唤。杰克则立于右侧,手提一长嘴茶壶。他穿戴一新,领口洁净,皮肤白皙,与刚从底舱出来时相比简直是两个人。海伦小姐还开玩笑说她原以为中国人比印度人还黑呢——中国人的脸庞总是被炭烟熏得面目模糊。

泡茶是一门艺术,当然,我不是指我曾经在中国东部小镇上见过的那种表演性质的花式倒茶,我是指泡茶时程序之冗繁。杰克泡茶需三道程序,他先将茶叶置入滤杯,倒进开水,片刻,弃去第一道茶水。再次注入茶水,盖没茶叶,静置片刻。这才取出滤杯,滴去茶汁,一杯晶莹透亮的醇茶便告成功。令人称奇的是这几道程序完全是在他双手内完成,根本用不到雕花镶大理石桌面上。

他手臂往空中一伸,茶壶便顺溜的挽在上臂,倒茶时,潇洒地一甩手,茶壶又滑下,自动倾斜,一条细长明亮的水线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穿进窄小的杯口。颠簸让空中的水线像彩练一样舞动,杰克手中的茶杯也在底下来回游动,不会洒出一滴水。

当杰克泡完第三杯茶水时。海伦小姐突然目不转睛地望向这位年轻人:“奇怪呀,我一端茶杯,庄家就必然爆掉。难道这是东方魔茶吗,杰克。”

杰克窘红着脸,没有答话。像每一个东方人一样,他不太习惯目光的对视。

“海伦,你应该尽量多喝,在你的肚子没像庄家那样爆掉之前。”我说。

“这是怎么回事,牧师。”海伦忽闪着她的长睫毛问我,好像这也是科学所能解释的范畴。

我耸耸肩。赌桌上的人很容易被某种错觉误导。

杰克受了小姐的鼓舞,沏茶越发勤了。原先的三道工序变成了两道,茶水也由原来的澄碧变成琥珀色。显然,这是另一种中国茶。

海伦迫不及待地抿了一小口,投出一个黑色筹码。海伦面前的筹码起初堆得像小山高,但由于她对金钱观念淡泊,已经输掉大半。但自从杰克为她沏茶后,她的运气大好,于是下注也就更为大胆。

但这一把她的牌很坏:8和8。庄家的亮牌是10。

“小姐您还要吗?”荷官问。

按小姐的性子,她恨不得每把都以21点通吃,16点哪有不要之理,不过,按常理,这时应该分牌

海伦正欲加筹码,胳膊却被轻轻一碰:“小姐,您的茶。”

海伦一愣:“我刚喝。”

“这是上等的龙井,它的醇香只能在很短的时间内维持。”杰克微笑着。

“那好吧,再说,它能带来好运。”

就在这一停顿当头,桌面经理示意荷官:“小姐不要。”

荷官迅速亮出庄家的底牌,4。再抽出一张来,10。庄家爆掉,全桌一阵欢呼。桌面经理的脸色很难看,稍通牌理的人知道,小于16点庄家必须再要。

“16点都能赢,果然是魔水。”海伦使劲眨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姐话未落音,第三杯热汽腾腾茶水已呈到她面前,嫩黄的茶叶欢快地打着转。我注意杰克原来冗繁的动作精简到近乎简陋:水直接倾水进茶杯,动作很快,几乎毫无艺术性可言。茶水也由原来的湛蓝、琥珀色变为褐红。

“你想烫死我呀!”海伦夸张地咂咂嘴,看也不看把眼前的筹码推出一个大豁口。

杰克不好意思地搓着手,茶壶荡在他的臂弯,额上渗出了细小汗珠。泡茶也是一项体力活呀。

“放下吧,你也挺累的。”刚才还很大声的海伦声音突然变得淑女。

桌面上奇怪的事出现了,10和A像雨后春笋般涌了出来,几乎每个人的第一张牌都是大牌:10、J、Q、K、A,可是当第二张牌翻过,海伦顺利地拿到了BlackJack。其它玩家爆掉了大半,庄家亮牌为6,只好继续要牌,又是6,顺利爆掉。桌上的筹码呼啦啦地划拨过来。

“不玩啦,再玩我的肚子可要爆掉了。”海伦在一片愠怒的目光中旁若无人地站起来,两个菲佣张开一个毯子,把筹码滚卷而去。

桌面经理怒目横瞪着印裔发牌员,发牌员失魂落魄地垂着头,大气不出。后来,娱乐室再也没有看到这个印裔小伙子的身影。

“杰克,你是什么花色的?是红心杰克呢,还是黑桃杰克?”甲板上,海伦躺在一把折叠椅上晒着太阳,歪着头问。

“梅花。”杰克清秀的脸庞朝着碧绿的海面,目光就像海鸥的身影那般悠远。

“梅花?梅花是什么花色?”海伦把目光朝向我。

我也很意外,本来海伦的话只是一个调侃,而杰克回答得却这么干脆。

“梅花是中国人的叫法,也就是三叶草。”我解释道。相传,扑克来自东方,欧洲人普遍不理解花色的东方含意,即使在西方,不同的国家对花色也有不同的叫法和理解。法国人将四种花色理解为矛、方形、丁香叶和黑桃;意大利人将四种花色理解为宝剑、硬币、拐杖和酒杯;英国人则将四种花色理解为铲子、钻石、三叶草和黑桃。

“为什么是梅花呢?”女孩的好奇心是无穷的。

“因为梅花象征着坚强,小姐。”杰克收回飘渺的思绪,他的表情很凝重。

“我明白,这是花语,就像玫瑰。杰克,你一定也是牌场高手,对吗?”

杰克没有回答,但他眉宇间跳动的火焰却分明写着答案。

“每一个中国人都是精于计算的高手,他们在牌桌上无所不能。”我说。

“是吗?牧师。给我讲讲你到中国的经历吧。

我只能向海伦坦承,虽然我在中国生活多年,但我研究动植物多于人,可以说我完全不了解那儿的人民。他们胆小谨慎,对外人抱有一种天生的警惕,拒人以千里之外。我曾尝试敞开胸怀去和中国人交朋友,可我失败了。与中国人打交道的方式唯有交易或者雇佣,他们可以成为我的生意伙伴、雇者,却很难成为我的朋友。他们即便是聆听上帝的福音,也是首先问菩萨能否保护他们行大运,否则一切免谈。

“你怎么能这样评价一个国家的人呢?”海伦撅起嘴巴。即便是对中国印象如一张白纸的海伦也觉得不公平,然而杰克却很漠然地站着,好像我的议论是一阵海风。

“杰克,牧师怎么能这样评价你的祖国?”

杰克像是从冥思中苏醒,淡然一笑:“牧师说的基本属实,而我,的确也算牌场高手。或许,下一次娱乐室里,我能为小姐带来好运。”

“真的呀?”海伦兴奋地抓住杰克的手臂。

杰克的目光路过我这个方向,又迅速跳开了。

杰克的名字很快像清晨的号角一般清晰地传遍皇家船长号每一个角落。他转战哪张桌子,哪张桌子必然被围个水泄不通。娱乐室里有节奏的喊着“杰克杰克”的号子,不用怀疑,要不了多久,人群必然会爆出一声欢呼,庄家又爆掉了。

跟着“梅花杰克”下注是没错的,他若弃牌,你即使是一手好牌,也最好选择“保险”,庄家“天成”的可能性极大。他若加倍,或两分,人们就会像被燎着的野火,兴奋地加倍投注,庄家将像中魔似的在有节奏的“杰克”声中爆掉。发牌员从印度人换成东南亚人、阿拉伯人,再到最为老练的欧洲白人,也同样无法抵挡这神奇的中国杰克。

在喧闹的人群外,娱乐室最里的一张桌子,一个大胡子男人在黑暗中孤独地歪坐着,他的皮肤像是酒精过敏的人那样呈粉红色,眼睛就像是燃烧的煤屑那样灼红。他默默地注视着情绪激昂的人群,一只肥厚的手掌放在桌面,下意识地翻着手指,就好像有一枚无形的硬币在他的指缝中翻转。

查顿船长焦虑的目光四下探视,无意中落在那个角落,他微微的点了点头。

“海伦,该开始今天的拉丁文教程了。”我碰碰人群里的海伦。

“我的运气正高涨着呢,牧师,我敢说,下一把我还能拿BlackJack!”她满脸红光地回答我。

我叹了口气,决定到甲板上吹吹海风。

大副钱德勒正在骂骂不休地指挥两个黑人水手收卷风篷和缩帆,我走过去:“风向不错,先生。”

“牧师,到你的头等舱闲着去,这儿风大,小心滚到海里去。”

“我们什么时候能到马六甲?”

“还早着呢,你以为这大洋是你家澡盆子?”

“你似乎跑过不少航线?”我递过去一支上等雪茄。

“可不。上个月还在索法拉贩卖胡椒呢。”钱德勒叼上雪茄,狠吸了几口,却并不点燃。

“这船一直在跑非洲?”

“是啊,巴巴里的钱好赚。”

“那船上怎么会有中国人?”我问。

钱德勒略为诧异地望着我:“哪儿没有中国人?牧师。”

“杰克是在哪儿上岸的?”

“杰克?哪个杰克?中国人都长一样,还都叫杰克……”

我朝娱乐室点点头。

“哦,那混蛋。”钱德勒露出一丝邪笑,“蒙巴萨。”

“蒙巴萨?”我一愣,这可是非洲东海岸的港口。

“没错,就在那儿,这小子没辫子,我印象深刻。他脸色不好,皮肤跟娘们儿似的,一看就是孬货,死乞白赖地求我在船上给他找点活干,他还算明白人,给了我点这个。”他用两根手指做出摩挲状,“我就放他上船了,就当多养一只耗子。”

我回到头等舱时,海伦与杰克正在玩扑克游戏。

“哈,原来我是黑桃Q,漂亮迷人的黑桃Q。”海伦兴奋地把自己的幸运牌黑桃Q抓在胸前,她看到我说:“牧师,杰克说每张牌都有自己的故事,而每一个人都对应一张属于自己的牌,而我的幸运牌是黑桃Q。”

“黑桃Q并不是一张好牌。”我瞟了眼杰克,面无表情地说,他悄悄地把摊开的牌收起。

“杰克,小姐该上课了。”

“是的,牧师。”杰克收好牌离开了头等舱。

正在兴头上的海伦嘟起了嘴:“我讨厌拉丁文。”

我严肃地说:“拉丁文是西方字母的母源,如果我们能了解一项事物的历史渊源,就能从时间之尘中还原出事物的本质,扑克牌也一样。”

“那牧师你说说扑克牌的含义。”

“黑桃Q的原型是战争女神帕拉斯,是四张皇后牌中唯一手持武器的,她的出现意味着灾难。”

“那么梅花杰克呢?”

我叹了口气,神情凝重地对她说:“杰克也不是什么好牌,在15世纪Jack叫作Knave(恶棍),后来才改作了Jack,这也是为什么至今英语里的Jack还有‘不怀好意的人’这层含义的原因。杰克象征着对主流力量的反对者,在历史上,查理曼大帝,阿喀琉斯,亚瑟王中都代表了主流的一方,杰克通常作为英雄的对手而出现。至于梅花杰克,他的真实原形是圆桌骑士兰斯洛特……”

“哦。”海伦点点头,她了解那个传说。圆桌骑士第一勇士兰斯洛特与亚瑟王的妻子格尼薇儿王后的爱情悲剧几乎家喻户晓。兰斯洛特是一个矛盾的集合体,一方面他无比忠诚于亚瑟王,为亚瑟王的霸业立下了汗马功劳,另一方面他无法自拔地陷入与格尼薇儿的恋爱之中,虽然这种感情仅仅是“柏拉图式”精神恋爱。

怒不可遏的亚瑟王派出十二骑士前去暗杀在森林里幽会的兰斯洛特与格尼薇儿,兰斯洛特浴血奋战,只身逃出,格尼薇儿却被抓回,并被亚瑟王处以火刑。后来,兰斯洛特率领他的战友,强袭刑场,劫走格尼薇儿,两人渡海逃往法兰西。尽管如此,两人依旧没能过上幸福的生活,在世俗与宗教的压力下,两人分开了,格尼薇儿做了修女,兰斯洛特最后出家做了修道士,两人至死再未谋面。

“离杰克远一点,小姐。”我打破沉默。

“为什么?”海伦清澈的眸子写满了疑问。

“因为他的来历,没有人知道他来自何方、将去往何处。”

“您对中国人有成见,多米诺先生。”

“可是,他并非一个普通的中国人。”

“是呀,我就是喜欢他的与众不同,喜欢他魔法般的牌术与运气。”

我嘴角的肌肉抖了一下,我还想说什么,海伦不以为然地打断我:“牧师,您管的比我的奶妈还多。”

是的,我只是她的拉丁文教师而已,短短一个月航程过后,我就将结束这短暂的契约。

这时窗外传来一阵喧闹,甲板上人头攒动,好像发生了什么事。人群中杰克的面孔一闪而逝,海伦看到了,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当我们走到甲板上,一群人正发出阵阵起哄声:“打死他!打死他!把他扔下去!”

一个中国水手蜷着身子,在甲板上滚来滚去,躲闪着白人老爷们硬皮鞋的踢踩。

“住手。”海伦高声喊。

“不关你的事,小妞。”大副钱德勒恶狠狠地说。

“小姐,救救我啊。”那中国水手滚爬过来,头在甲板上响亮的磕着。

“阿福,这是怎么回事?”杰克认出了他的同胞。

阿福只是呜呜地哭泣着,脸贴在甲板上,眼睛偷偷瞄着围观者的表情。这时,旁人七嘴八舌地道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这大副钱德勒也是个嗜赌如命的人,一天不赌便手痒。这天,他又吆喝几个华人水手来玩上几把。但华人水手平时都输怕了,都推脱着,只有阿福唯唯诺诺地答应了。他们玩掷骰子时,又有几个白人观光客一时手痒加了进来。

刚开始阿福输了不少,说起来也就怪了,这玩的人一多,他的手气便出奇得好起来。钱德勒赢钱的方式很简单,他就是加倍法下注,第一把一个英镑,第二把两个,第三把四个……这样他连续压小,只要最后一把他赢了。当然,这种下注法全仗着他资金雄厚以及他自己制定的规矩。本来掷骰子是谁的点数大算谁赢,钱德勒与水手们玩时,别出心裁发明了轮盘赌似的玩法,可以压大小,这样一来,他的加倍下注法非常奏效,水手们又没有那么大本钱仿效。

但是今天邪了门了,钱德勒本来一直是压小,阿福这小子居然连续扔出了五个六点。五把过后钱德勒连同那些白人玩家一并输了不少,一直压到第十把,一晃眼钱德勒把棺材本都输进去了。白人输家们这才如梦初醒,要检查骰子,没想到阿福这小子居然把骰子吞到了肚子里,来了个死也不认账。白人老爷们岂会善罢甘休,把阿福揍得死去活来,还要把他扔到海里去喂鱼。

杰克听完后只是微微地笑了下:“请问诸位,你们怎么判定阿福是在出老千呢?”

“这个杂种连续十把扔出了六点!这还不够明显吗?”钱德勒说。

“任何一台轮盘赌机器都可能发生连续二十把出小的情形。”杰克平静地回答。

“可是,连续十把扔出六点的概率不到0.01,这种小概率事件几乎不可能发生。”一个白人玩家说。

杰克点点头,转向这位受过教育的先生:“小概率事件只是意味着发生的可能性很小,但并不是说它根本不会发生。人生本来就是许多巧合的集合,比如,我们这些天各一方原本毫不相干的人聚集到一艘船上,也是一种小概率事件。”

“好吧,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杰克环顾左右,“现在这儿大约有40个人,大家信不信这其中肯定会有两人是在同一天出生?”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实在太荒谬了。人们出于好奇,交头接耳地与周围的人互报生日。当海伦小姐轻声说自己的生日是12月15日时,人群中一个绅士尖声嚷了起来:“我也是我也是!难怪我对你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好感。”这家伙暗恋海伦小姐多日,在得知海伦与自己同一天生日后,显得颇为此激动。

人群发出感慨的声音。

杰克转向气呼呼的钱德勒,说:“这样吧,我替阿福保证,将他赢下的钱全部如数退还,这件事,大家不再追究,怎样?”

一位白人输家率先点头同意,其余人也就点头通过了。倒是地上的阿福,当得知自己赢的钱将全部退还时,反而一脸不情愿,但看到众人忿怒地望着自己,立马又点头不迭地同意了。

“小姐,从今天起,本娱乐室不再开放21点。”经理不阴不阳地笑着。

“哦?”海伦环顾左右,这才发现娱乐室今天冷清得有些可怕,到是牌室外面有不少人驻足观看。

“那你们应该在门上贴一张纸,写上‘本店关张’!”

经理依旧微笑着,脸皮的褶皱足以夹死一只苍蝇:“可是,其他的娱乐方式还是照常营业,比如德克萨斯扑克。”

经理侧过他宽厚的身子,众人好奇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娱乐室最里的一张桌子,一个大胡子男人歪歪地坐在一张长椅上,目光像清晨的迷雾一样涣散。大理石桌面上赫然摆着一只青皮橄榄,反射着清冷的光。

“他!”有人惊呼,“德克萨斯扑克之王大胡子门特。”

众人很快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纷纷探头探脑的拥堵过来。德克萨斯扑克之王的故事显然在皇家船长号上流传已久,只是这个传奇过于久远,有些人只是耳闻大名,或略知一二,有的甚至是闻所未闻。不过,船上的任何人都知道,娱乐室永远摆着一张绿色大圆桌,那就是德克萨斯扑克专用桌。不管其他的赌桌是如何人头攒动,那张角落里的圆桌却是门可罗雀,只因它的主人是大胡子门特。

本世纪初,纸牌传到美国,并得到迅速地改进传播。淘金客们把扑克牌这门艺术打造得炉火纯青,一个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在世界流传开来,他们比流行歌手还受人欢迎。德克萨斯扑克这项集运气、数学计算和诡谲欺诈于一体的游戏也迅速传遍新大陆,乃至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几乎海面上航行任何一艘船只,娱乐室里都会备有一张德克萨斯扑克专用桌,皇家船长号亦不例外。

直到有一天,一个大胡子男人在这张桌子上把赌客们的筹码洗劫一空,连庄家也不能幸免,他就是门特。据说门特来到皇家船长号,是因为他在美洲得罪了黑帮,被迫隐姓埋名流窜海外。门特在娱乐室里比他的大名要低调得多,他总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那张专属于他的桌子旁,孤独地把玩着一枚青色的橄榄。

我不禁为海伦小姐与杰克捏了把汗。海伦小姐固然出身富贵,从来不知道缺钱是何种滋味,但这也是致命的弱点,如果玩家愿意,德克萨斯扑克可以不要命的无上限下注。至于杰克,他的言行谦逊近乎卑微,可是他目光里却泄露出难以掩饰的炽热,那种自命非凡足以导向毁灭。

海伦望了眼她的幸运杰克:“怎么样?杰克?”

“我不太会这个。”杰克不好意思地说。

“哦,中国人。”门特把一只厚重的牛皮靴搁在桌子上,“不用那么谦虚,我可没少与你们中国人打交道,也没少吃他们的亏,当中国人说他不太会,那他一定是专家。”门特露出一口黄牙,像是被自己的幽默逗乐了。

“那是你的偏见,先生。”

“哦,偏见。”门特脖子夸张地往前一升,朝天空打了一个嗝,阴阳怪气地说:“确是如此,如果一个人无视你的存在,在你面前嚣张地耍他的小聪明,把扑克这项绅士的运动化为丑陋的计算,想不对他产生偏见也难。”

“您这是什么意思?”杰克一怔。

门特伸出一根粗手指,往下弹弹,示意他坐下。

“我见多了中国人虚伪的客套。我们美国人讨厌中国茶,小子你若敢在我眼皮子下把你那套‘尿壶’带到桌子上,小心我把你扔到海里去!”

“喂,先生,杰克为我斟茶碍着您了?”海伦杏目圆瞪。

杰克的目光则变得凝滞。

“小姐,漂亮的海伦小姐,每一个男人都对你垂涎三尺,世界并不像你想的那样简单,你得对那些主动靠近你的男人提防着点。”

海伦气鼓鼓地转向杰克:“杰克,你为什么那么怕他?用你的魔力教训他!”

“这就对了小白脸,听你公主的吩咐,否则,我会让你那套沏茶的鬼把戏昭告天下!”。娱乐室里充满了沉重的呼吸,每一个人都在侧耳聆听,大胡子门特的话就像酒后胡话般不着边际,但每一句又似乎暗藏玄机。

“好吧,我奉陪。”杰克垂下高昂的头颅。德克萨斯扑克桌前那张蒙满灰尘的椅子上,第一次有了主人。

摇头,苦笑,跳牌,盖牌,这是偷鸡客的好戏。杰克就像一个深谙此道的高手,整个晚上他都在不停的跳牌或盖牌,有一把,他拿了两张Q,台面也有一张Q,他依然选择盖牌。他面前的筹码正像冰山那样消融。

“杰克,你这是怎么啦?你不用为筹码担心。”一向对杰克信心满满的海伦也不禁疑惑了。

门特有足够的耐心。他有时会拈起那枚青色的橄榄,放在鼻子下贪婪地嗅着,仿佛那是病危病人的氧气罩。然而我知道,他的脑袋比瑞士表运转得还要精密。

就在意兴阑珊的人们以为牌局将在这样无聊的“跳牌”里结束时,桌面上突然响起一声哗啦,杰克眼前的筹码终于形成了一个三分之一大小的缺口。

眼皮打架的观众顿时睡意全无。再看桌面上四张明牌,居然是无花:3、5、8、9,也就是说凑成大牌的机率非常之小。

门特把橄榄举在眼前,凝视着,良久,他将之吞进嘴里,缓缓的推出同等数量的筹码,双手摊开放在桌面上……

杰克亮出第五张明牌,方块6,仍然与前四张构成无花。他苦笑着摇摇头,将眼前的筹码全部推倒,仍旧很坦然地望着对手。观者无不咋舌。

门特旁若无人地发出“嗝”的一声,脖子一缩,那枚橄榄居然又吐了出来,把绿色天鹅绒桌面弄得湿漉漉的。

“给中国人一块石头,他会送给你一块金子。从中国人那儿我学到礼尚往来。”他依旧很有耐心地把筹码一摞一摞推出。

门特亮出了他的底牌,两张不同花色的7、10,就像子弹一样准确地插入桌面公共牌的空隙当中,组成一条龙。

荷官用熟练的动作把桌面上狼藉的筹码拨到门特面前,杰克苍白的面孔此时更显病态。他也是一条龙,只不过牌面比对手小。

“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输吗?人们往往只会注意出现大牌的机率,很少有人注意到五张牌不构成任何牌点的可能性也是非常之小。你利用糟糕的台面构成大牌,对手同样也能。”门特发出嘲笑的嗝声,扬长而去。

人群发出惋惜的声音,同时又觉得这个结果在情理当中。

杰克久久木坐在那,似乎仍然不能接受眼前的事实,海伦不停地安慰他:“我们前段时间赢了不少,输了就当以前没赢过。”

而我觉得,他根本不值得同情,每一个赌棍都是自信的牺牲品,倾家荡产都是他们咎由自取。

“不!”杰克冷冷地打断海伦的轻声劝告,斩钉截铁地说:“赌局还没有结束。”

杰克遭受到的打击绝不亚于输光血汗钱的水手。他就像一个孤魂野鬼那样在船上游荡,总是沉迷于他的“思考”——如果他还有清醒的意识的话——迟钝地回答着海伦的吩咐。

作为一个茶房,我只能说他是非常不合格的,消极怠工,还常常把滚烫的开水洒在桌面、地板甚至海伦小姐的手上,但海伦非但没有责骂他,反而更为关切地担心着杰克的健康。她再也没有去娱乐室,也许她已经明白,赌博对于她来说只是一种消遣,然而对于另一种人来说,却是生命的全部。

“杰克,你相信命运吗?”海伦无聊地摊开扑克牌,阳光从舷窗倾洒进来,笼罩在她缎子般乌黑的长卷发上,她就像一个神秘的吉普赛公主那样迷人。

杰克垂手立在光柱外面,他总是立在黑暗之中,对阳光就像一个白化病人那样敏感。“命运是什么?是牌面的随机组合吗?”他说。

海伦睁大眼睛望着他:“这么说,你不相信命运?吉普赛扑克算命可是很准的。”

“好吧,小姐,你能告诉我命运扑克的含义吗?什么牌代表幸福,什么牌代表家庭婚姻,什么牌又代表健康……”

这可是海伦所擅长的,她很认真地给杰克解释了吉普赛算命牌的含义。

“如此,生活将多么美好。”

海伦不解地望着她的茶房。

杰克将牌打乱,合上,眼花缭乱的洗牌,又打乱,洗牌,合上,如此几番,他将牌轻置于桌面上。“小姐,喜欢什么样的命运呢?”

“这是可以选择的吗?”

杰克扬了扬眉毛没有回答。

“幸福的婚姻,权力,爱情,两个孩子,长寿……是不是很贪婪呀?”海伦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

“一点也不。”

杰克大手一划,扑克均匀地摊开,他随机翻开几张牌,正是海伦想要的,毫厘不爽。

“漂亮,快乐,财富,同时被三个男人宠爱。”海伦改变了她的人生规划。

“OK。”杰克将牌合上,洗牌后,再次推开,正欲抽牌时,海伦制止了他:“这是我自己的命运 ,应该由我来抽。”

杰克不假思索地回答:“好。”

奇怪的事发生了,海伦随机翻开的牌正是她所想要的,她以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杰克:“大胡子门特说你是一个洗牌高手,这我理解,我不奇怪你洗出自己想要的牌,但你怎么还能随便洗出别人想要的牌呢?”

杰克耸耸肩:“你还相信命运吗?”

“我?”海伦想了一下,又神经质地使劲摇头,“太可怕了,一想到自己的命运会被人像洗牌那样随心所欲的操纵,就觉得可怕。”

“所以,我不相信命运。”杰克转过头,目光从舷窗延展出去,久久的眺望着,就好像有悠悠往事勾走了他的思绪。

“杰克,你有什么心事吗?”海伦的手指轻叩杰克凝固的背影。

杰克猛地转过身子,用炽热的目光望着他的公主:“海伦,我可以战胜门特,你相信吗?”

“嗯。”

“我只是需要更大的筹码而已。”

“哦。这样啊。”海伦如释重负地笑了,远处的我心底也同样响起一个“哦”。

“那么是多少呢?”对于海伦来说,钱似乎从来不是问题。

反倒是杰克迟疑起来,他神经质的血液沿肚子的青色血管涌上来,苍白的面孔终于有了一丝红润。

“大约20万英镑。”

头等舱内顿时变得鸦雀无声,连正在抹拭地板的菲佣也放慢了她的节奏。海伦的嘴微微张开,即便是对钱毫无理性概念的她,也不禁为这个数目小小地震惊了。20万,这一船货物卖掉,也就是这个数目。

“战胜门特很重要吗?”海伦怯怯地问。她是杰克的主人,她本可以粗鲁地回绝一个仆役的无理要求,但此刻,她反倒像是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

杰克坚定地点点头。

“虽然我不能理解你,但像你这样聪明的人,做这样一个决定一定有你的理由。”

“我很感激,小姐。”杰克突然抓住海伦的手,身子深躬下去,在她的手背上轻吻了一下,“对于一个视冒险为生命的赌徒来说,他是不会错过人生中最重要一次下注的……”

“不。”海伦打断杰克有点多余的解释,“你与他们是不一样的人,你不是阿福,你与牧师说的那些喜欢以小博大的中国人是两类人,你不是一个赌棍!”

杰克的嘴唇微微颤抖,陷入了沉默。

“他不是一个赌棍。”当我用理智的分析来说明她做这样的决定是如何疯狂时,海伦也是这样回答我的。

“他不是一个赌棍他是什么?海伦小姐,一个随心所欲洗出想要的牌的老千,一个连庄家都敬而远之的算牌高手……”

“没错牧师,这些只能证明他精于此道,而不能反映他的品性。”

“小姐你还记得21点吗?你一喝茶,庄家爆掉的可能性就大增,为什么?你认为这真是一种巧合吗?”

“那又是为什么?”

“因为21点是一种可计算的游戏。通过对出现过的10、J、Q、K、A等大牌进行统计,前面出过的大牌越少,意味着庄家爆掉的可能性将越大。杰克观察到此点,将会把他沏茶的程序变短,这样一来,你端茶的频率也在不知不觉中加快,与你下注的频率无形中达成合拍,让你觉得喝茶具有某种运气的成分。同样,如果他注意到大牌已经出得差不多了,他又会放慢沏茶的节奏……”

“似乎有些道理,牧师,你真是一个博学家。可是他这样做目的是什么呢?”

“很简单,引起小姐的注意,这样他便可以摆脱茶房的身份,自然而然的坐在牌桌上为你赢得更多的筹码。”

海伦调皮一笑:“这么说,他爱上了我,像那许多男人一样,挖空心思讨我欢心?好啦牧师,你把中国人想得太复杂了,他想靠近我,想引起我的注意,如此而已。而且,我并不反感他这样做……”

“可是,小姐,20万英镑这是一个小数目吗?”

“我不相信他会输。我信任他,因为……”海伦完全沉浸于一个少女的烂漫的感觉之中去了,“因为,我喜欢他。”

“梅花杰克将再一次挑战大胡子门特!”这个消息的传播就像底舱的耗子一般无孔不入,不一会儿,娱乐室便已人头攒动,议论纷纷。

还有人就地摆局,对两人谁将取胜下注。有意思的是赔率竟然是杰克1.5平7.5门特3.2,庄家显然是个老滑头。平局赔率高很好理解,因为一旦你上了赌桌不分输赢结束赌局的可能性非常之小。而杰克胜的赔率之低就有点匪夷所思了,折算成获胜概率达60%。

这并不是说庄家很看好杰克,而是因为底舱的中国人喜欢参与这种博彩游戏,他们出于感情因素往往一边倒的压杰克取胜,这样一来,庄家就能赚更多的钱。

杰克在赌局开始前提出一个要求,让荷官来洗牌。

“知道我为什么叫门特吗?”门特俯下脸,用胡子摩挲着那枚青橄榄,贪婪地嗅着,脸上浮出一个鸦片佬那样满足的神情。

杰克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抬向玻璃吊灯。

“因为,在德克萨斯扑克这一行,我就是至尊、无限可能、没有对手‘Most-every-No-thing’,M、E、N、T——门特。”门特一字一顿的拉长每个字母的音节,像是在炫耀一个传奇。

杰克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可以开始了吗?门特先生。”

荷官开始发牌。杰克想都没想,推出两摞筹码。

“杰克,你想吓死我吗?”门特露出很害怕的滑稽表情,另紧张兮兮观战的看客们忍俊不禁。

杰克一反从前的低调,连续几把都压上大盲注,而门特也很配合,全都选择盖牌和跳牌。人们不禁开始犯嘀咕了,这根本不像是两个高手间的切磋。

“偷鸡可不是个好习惯。”门特茂密的胡子下嘟囔着,似乎很不情愿地把两张底牌扔了出去,两张A。拿了两张A仍然选择放弃,围观的人们面面相觑。

杰克摇摇头,似乎连作为胜利者的他都觉得不可思议。他没等荷官动手,就迫不及待探出身子,把筹码哗啦啦划到自己面前。他的底牌无意中被碰翻了,一张3和一张6,与台面构不成任何牌点!

门特面色青冷,正如桌面那枚油亮的橄榄。

荷官重新发牌完毕,杰克甚至连自己底牌都没看,就扫倒一堆筹码:在大盲注的基础上加注!门特同样也没看底牌,他沉思片刻,选择再加注。众人被这疯狂的场面震住了。

荷官继续发牌,台面上是A、Q、J、3。

杰克冷笑着把面前的筹码全部推倒,清脆的碰撞声撩拨着众人耳洞里的茸毛。

“这不是最后一轮。”门特僵硬地提醒道。

“没错,我还可以追加筹码。荷官,这是无限制桌,对吗?”

“是的。”荷官回答。

门特似乎已经遗忘了他的橄榄,他肥厚的手掌抖得厉害,赶忙缩到了桌面以下。

“跟。”他说。

桌面上的筹码堆得像台风掀翻了的瓦片那样厚。第五张公共牌是方块2。其实此时对台面的说明毫无意义,因为他们谁也没有看底牌。

这时该全押了。可是杰克面前已经没有了筹码,他打了个响指,把像死神一般坐在身后的查顿船长叫过来:“英格兰银行的支票可以作为赌注吗?”

查顿船长强行按捺内心的喜悦,用颤抖的声音说:“当然。”

海伦小姐用纤细的手指拈出一张绿色的支票,上面鲜红的私人印章就像一枚火热的唇印。荷官伸出白手套,毕恭毕敬地接过支票,在吊灯的光下研究半天,冲船长点了点头。

啊!20万。有人发出惊呼。

门特久久没有回音。他浓密胡子下呼吸愈发显得沉重,他的身子很肥硕,胸前的假乳夸张地一起一伏,令人作呕。

“有什么疑问吗?”

“这不符合规则,因为你不能下注超过对手所能承受的范围。”门特瞟了一眼船长。

“那你可以选择盖牌。”杰克面无表情地说。

“先生,如果对手所有的筹码加起来不足以跟进,你就不能这样下注。”荷官说。

“他可以跟,任何东西都可作为抵押,比如这艘船。”全场的人都不禁为之震惊,目光齐刷刷投向查顿船长,谁都知道,船长才是门特的真正后台。

船长努力控制自己的目光不去瞟桌面盘子里那张支票,脸上挤出很痛苦的难以割舍状,显然做这个决定实在太难了。

“那好吧,荷官,可以归还海伦小姐的支票了。”

“等等!”查顿船长肥厚的手掌狠狠盖在支票上,“小子,你这他妈的简直是抢劫!门特,给我跟上!钱德勒,去把我的船权证拿来。”

发黄的船权证火速拿到,上个世纪70年代在英属维京群岛注册,明确无误地揭露了它沧桑的历史。

杰克扭头伸出食指,轻轻刮了下海伦细汗密布的鼻尖:“公主,你将拥有一艘属于自己的船。”

海伦深褐色的眸子像巧克力一样融化了。

底牌掀开了,杰克的牌组成一对3,这是一手极烂的牌,然而门特的牌更烂,与台面构不成任何牌点。

查顿船长粗壮的身子瘫软在地,门特庞大臃肿的身子深陷在椅子里,突然显得那么渺小可怜。与他们一同破产的还有门口设局的小庄家,中国人疯狂地涌进娱乐室,把杰克抛向空中,他们就像过节那般兴奋。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门特就像一个疯子般,抓过每一个路过他身边的人,口齿不清地解释着:“他抽老千,他整个晚上都在偷鸡,整个晚上都在,前些日子输给我也是他故意的,这一切都是他计划好的……”

人们没有理会他失心疯般的呓语,他被拥挤的人群冷落在那张属于他的椅子里,我突然从门特的胡话里悟出些什么。等我迫切地想要与他交流时,门特已经从混乱的人群中消失了,那枚青色的橄榄被快乐的人们踩得粉碎,后来人们再也没有看见过他。

杰克跳上德克萨斯扑克华丽的桌面,宣布:“从今以后,船上的每一个水手,每一个勤杂工,每一个厨师都领双倍工资。”

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杰克后来的宣言我已经听不清了,我退出娱乐室,整理着脑海里纷乱的思绪,极力回忆杰克出现在人们视野里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以及他平淡的表情,然而我的推测很无力。也许,只有坐在他面前的人才会真正理解他……

从那以后,老迈的皇家船长号似乎重焕了青春,它跑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欢快。水手们卖力地干着活,乐此不疲地传播着杰克的传奇故事。

“我们将到澳门去,那是杰克梦想的目的地。”海伦告诉我。

“澳门?我们原来不是计划着在九龙靠岸吗?”我颇为不解。

“是呀,但现在我才是皇家船长号真正主人,难道不可以决定船的航线吗?杰克答应查顿船一到澳门就卸下他的货物,然后查顿和他那帮手下卷铺盖滚蛋。杰克会带我在澳门体验东方色彩的冒险之旅……”海伦的目光流露出无穷向往。

“小姐,”我冷冷地打断她的遐思,“爱上一个东方穷小子可不是一件浪漫的事,据我了解,你是订过婚的。”

海伦通红的双腮陡然变得煞白,然而她嘴上依然很硬:“那又怎样,我可以退婚。亨利是不错,很英俊,很有前途,但我并不爱他……”

“那么,小姐,当您的父亲大人知道……?”

“牧师,那是我的事,不用你管!父亲他爱我,他会尊重我的选择。”海伦的声音很高亢,但我听出了她颤抖嗓音里的虚怯。

“如果说杰克是兰斯洛特骑士,我就是格尼薇儿皇后。任何人也不能阻止我们在一起,强大无比的亚瑟王也不能!”

“可是,那是一个悲剧,兰斯洛特至死也未能与格尼薇儿皇后在一起。”

“我并不在乎结局,我只在乎过程。”她自信满满,与其说她是想说服我,不如说,她是在为自己打气。

我置之一笑:“好吧,但是杰克真的爱你吗?”

海伦一愣:“牧师,杰克用心良苦地接近我,这可是你告诉我的。他为了献给我一个大大的礼物,不惜与战无不胜的赌王为敌,这难道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爱也可以像一种阴谋。”

“牧师。”海伦狠狠地瞪我一眼,“那不是阴谋,那即便是阴谋也只是为了讨好于我,这令我感动。你很难理解爱。”

“你爱我吗?”在没人的时候,海伦也禁不住偷偷练习这个问题,但是她一直没有将练习付诸实践,也许她在寻找适当的机会,也许是她渐渐理解了东方人的含蓄。

“上等的波旁威士忌。”我举了举玻璃杯。

“谢谢你的款待。”

“你们中国人有句俗话:百年修得同船渡。为了这难得的机缘,干。”

杰克的脸渐渐潮红了,体质虚弱的他似乎有些不胜酒意。

“只不过我们西方人把机缘理解为概率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