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帕提娅只是叙述一个事实,而这平实的语言就像是一个跌宕起伏的剧本的闭幕戏,突然发生峰回路转的变化,令如坠云雾的观众们猛地惊醒。
在计算一块小的田地时,我们当然可以简略地认为它是平面的。可是在进行小比例尺的大地测量时,水手们、地理先贤们都会告诉你,大地表面其实是一个巨大的球面,托勒密学派们早就意识到将球状表面投影到一张扁平的地图上会产生扭曲与误差,所以他们发明了球体投射平面术,微不可察的误差正是在两种不同的制图术中产生了。
“其实,借用杰罗姆大人的计算机器,我们不难验证这一点。”希帕提娅微笑着,向杰罗姆请示使用他的机器,杰罗姆铁青着脸点点头。
“参考先贤们计算的子午线的长度,我们可以得知亚历山大总督大人的田地在球面上大约对应多大一个圆心角。从中我们可推断出一块经过球体投射平面术修正的土地与一块没有经修正过的土地之间的面积差大约是多少,不出意外的话,把总督大人送呈账簿上土地的总面积乘以一个曲率比,就会得到杰罗姆大人所核算的总值。”
罗马人的机器确实笨重,它计算乘法的原理是把一个加法重复若干遍。当杰罗姆的牛绕机器转了14圈后,会计员读出了刻齿所对应的数字,与杰罗姆所核算的分厘不差。雷鸣般的掌声响了起来,狂喜的人们与总督大人拥抱,庆祝罗马人的阴谋破产。如果希帕提娅是个男人,我们一定会把她抛向天空。可是,她是女神般圣洁的女子,我们爱戴她,却只敢远远的用目光笼罩她。
意外的是,杰罗姆从他的座位上站了起来,微笑着旁观庆祝的人群,大概只有外交官才能如此自然地切换表情。但这嘴唇弯成完美角度的微笑令人不寒而栗,人们安静下来不解地望着他。
杰罗姆说:“这位令人仰慕的女士,为什么不担任扩建阿波罗神坛的设计师呢?”
人们刚刚释放的心弦又紧绷了起来,罗马人在暗示亚历山大人仍然无法逃脱神谕的惩罚。
我的老师淡淡地回答道:“神不会去制造一块自己也举不起来的石头。”
“神当然可以……”杰罗姆打断了希帕提娅,话出一半却又红着脸停了下来,似乎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克利特人的悖论 :神是万能的,故他能制造一块自己也举不起来的石头,但他举不起那块石头,就证明了他不是万能的。
希帕提娅无意嘲弄罗马人的困窘,接着解释道:“把神坛的体积扩建为二倍,正如制造一块神也举不起来的石头,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为我们不可能用尺规求得2的立方根,杰罗姆大人的计算机械也不行。”
杰罗姆颓唐地坐了下去。要反驳倒希帕提娅其实很简单,用他的计算机械试一试便行了。可是罗马人心知肚明,就算把他的木头机器的齿轮磨秃,也不可能得到一个精确解。显然,所谓阿波罗神谕,只是罗马人苦心积虑的捏造。
梅纳斯的弟子们欢呼着从座位上跳起,激动地拥到希帕提娅的身边,亲吻她的裙角、手背、脚踝。梅纳斯没能解决神坛的倍立方问题,但这并不是这位伟大几何学家的耻辱,因为,这根本就是个神也不能解决的问题,更别提那位自以为是的罗马人了。
此情此景,我禁不住赞叹道:“她真像沉沉夜色中的亚历山大灯塔呵!”
“不。”来自昔兰尼的叙内修斯 转过头来对我说,“她不是灯塔,她是比光永远更早到一步的黑暗。”
哲学家的话令我一激灵,时隔五十年仍萦绕耳畔。多么睿智的见解啊,知识好比夜空中被星光所照亮的空间。杰罗姆们就像秉烛而行的行者,他们相信星光最终会充满宇宙的每一处,就像钻石般晶莹剔透没有盲点;希帕提娅就像深邃的夜空,她指出计算机器的不完备性、递归计算的非万能性、倍立方问题的不可解性……星光所照亮的区域相对于无穷广袤的夜空,终究是微不足道的。
那个冬天,亚历山大人享有了短暂的安宁。
六
当“亚里士多德第三十一世嫡传弟子”的大名出现在六翼天使神庙讲堂的签到册时,所有人都惊呆了。杰罗姆坐在听希帕提娅讲学的人群中,没有带上他的木匠和修辞学教师,与每一个求知若渴的年轻学子一样,或是安静地聆听,或是轻声与旁人交谈,或是谦卑地站起来提问。罗马人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酒?大家都警惕地注视着杰罗姆的表演,私底下暗自嘀咕。
第一天,杰罗姆给希帕提娅献上了橄榄与蔓陀罗编织的花篮;第二天,杰罗姆当场朗诵了他最近创作的一首诗;第三天,杰罗姆向在场所有人许诺,将向迪奥多西一世为六翼天使神庙申请经费资助……到后来,罗马人的意图简直是昭然若揭了,亚历山大人震惊于这一事实:曾经无数次被羞辱的杰罗姆正在向席昂的女儿发动爱情攻势。
那个时候我二十岁出头,希帕提娅不过大我们十岁,但我们爱她就像爱戴自己的母亲,罗马人对希帕提娅的骚扰激起了我们心底无穷的敌意。平心而论,罗马人的确是地中海最般配希帕提娅的男人,他英俊潇洒,学识渊博,与希帕提娅年龄相当,智慧难分伯仲,堪比所罗门与示巴女王式的佳缘。希帕提娅已经三十多岁了,难道我们真的希望她像贞洁的圣女那样孤独一身吗?这种矛盾的心理噬咬着我的心。
很多次,我按压住杰罗姆请我转交给希帕提娅的信,忍不住想要拆开它,但最终还是把它完整地交给了老师。很多次,我不远不近地跟在杰罗姆与希帕提娅的背后,偷听到的并非令人脸红耳烧的情话,而是一些普通哲学问题的讨论,事后又不免为这种行为而感到羞耻悔恨。有时,我产生一种向希帕提娅揭露罗马人不怀好心的冲动,可又担心这种没有根据的怀疑被他人诠释为嫉妒。还有一次,我禁不住跑到席昂老头那,辞不达意地告诉他,罗马人打着他女儿的主意,可是面对席昂老头淡然的表情,我才意识到,之前不知已有多少与我一样幼稚可笑的年轻人向他通报了这一消息。
时常,我注意到杰罗姆亲吻希帕提娅手背的时间过长,注意到在杰罗姆讲了一个笑话后,希帕提娅的嘴角泛起微皱的细纹……终于有一天,我鼓起勇气站起来向杰罗姆发难,指出他对海伦公式 的一个证明是错误的。但后来的讨论表明错的是我,杰罗姆使用了一种我不太理解的高明方法证实了他的正确。这次不自量力的挑战让我无地自容,以至于后来很长时间不想在讨论中发表任何言论。
在那一年的冬天与第二年的夏天,一切你所能想到的离奇怪诞的事情,都在亚历山大城上演。杰罗姆雇佣了上千名波斯艺术家,在难以计数的羊皮纸上夜以继日地工作,花了整整一个冬天,把亚历山大图书馆的最大一间展览室,变成了由细密画构成的拼图。每一张羊皮纸上都画有栩栩如生的宗教、人物、风俗画,画上圣母的发丝、婴儿皮肤的肌理清晰可见,骑士刀剑上的寒光瘆人心魄。博物院的门倌告诉访客们,光是费掉的颜料就足足让总督大人的一只骆驼商队忙乎了大半年。
这些细密画或挂在墙壁上,或铺在地板上,就像是零乱的马赛克,五彩斑斓,乱花迷眼,看起来并不比一张波斯地毯更吸引人。在上百位亚历山大名流的见证下,杰罗姆优雅地邀请希帕提娅掀开高大的垂地窗帷,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澄净的玻璃窗,以一定角度倾泄在细密画上,那些由珍珠粉、蓝宝石粉、孔雀石粉、赭铁粉凝成的图案熠熠闪烁,似在融化,似在颤动,似被天堂的圣音唤醒。斜射的阳光在墙壁上缓缓流动,带动看客们的目光由远而近。嗬!当蜜糖色的阳光把展览室大厅的每一处角落照亮,人们惊奇地发现这些细密画竟然组成了一个美丽女子的肖像,纵然这个肖像没有标上名字,但人们的目光都默契地落在我的老师飞满红晕的脸上——罗马人的拼图游戏规模如此庞大,不仅仅是为了展现他的奢华,更是为了纤毫毕现地描绘希帕提娅的美丽。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片刻之后,这光影的胜景便不复存在了。
罗马人骄傲地宣布,这所有以几何学原理创作的细密画,都只能在此时此刻展现,即便是明天的同一时间大家出现在这儿,这些细密画原封不动,亦不能重现刚才的一幕,因为,每一天的阳光都不是从同一角度入射的,只有通过精确的计算,才能让光影展现这美丽的一瞬。而越是短暂的美丽,就越能长驻心灵。
这还不够疯狂的。五月的时候,杰罗姆大张声势地集合了全城的历法家、天文学家,在亚历山大灯塔下宣布他将对古代的历法进行修正,这一狂妄之举自然遭到了学者们的集体反对。在长达七天的无聊的争论与谩骂后,杰罗姆得意洋洋地宣布,下午三点,神将证明他的推算是正确的。
得益于他的杰出宣传,到了下午三点的时候,全城人都聚集到耸入云宵的灯塔之下,好奇地等待奇迹的发生,而我的老师与其他学者们被邀请到灯塔的顶部共品佳酿。那一天我也站在人群里,只不过是在灯塔的阴影之下,仰望着快要刺破苍穹的灯塔和上面那些远且缥缈的身影,顿觉自己的渺小卑微。那一刻,我痛恨自己,也痛恨杰罗姆,但对他更多的是敬畏与恐惧。
日食发生了,几乎所有的亚历山大学者都漏算了这次日食,而骄傲的罗马人却做到了。当灯塔巨大的鲸油灯亮起来时,惊慌的人们渐渐平静下来。突然有人指向天空,似乎有什么东西飘了下来,当耀眼的灯柱照亮它时,人们认出那是一个风筝,上面印着一个拉丁字母。紧接着第二个风筝又飘了下来,同样印着一个字母。后来,越来越多的风筝飘了下来,在场的人们禁不住把这些字母一个一个念出声来,并屏住呼吸期待下一个展露的字母,当这神奇的字迹全部展露时,人们才惊讶地发现这些字母竟构成了希帕提娅的名字。
我没有等到这些字母全部展露便离开了喧闹的人群,因为在字母才显现一半时我就已经猜到了罗马人的诡计。那一刻我下定决心要逃离亚历山大,离开我的老师。在我之前,叙内修斯和潘恩都已经离开了,虽然我不知道他们离开的原因,但是我猜测那个“希帕提娅的学生”——罗马人与之难逃干系。
“希帕提娅的学生”?这一名号听起来真够讽刺的。没错,杰罗姆是旁听过希帕提娅的几堂课,但是他的年龄、他的身份实在与这一头衔不相称。罗马人对此却毫不介意,甚至还四处张扬,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也是希帕提娅的学生似的。这一名号的广为人知还是在席昂的葬礼上,亚历山大人所敬仰的席昂先生仙逝本与罗马人毫不相干,杰罗姆却越俎代庖对葬礼大操大办,用一篇长达三个小时的祭文高度颂扬了席昂的一生,无愧于一个饱经沙场的演说家,他那经过修辞学家调教的滑腔滑调,堪比职业演员,感染得在场所有人潸然泪下……正是在这祭文的结尾,杰罗姆署上了“席昂的徒孙、希帕提娅的学生”这一名号,与“亚里士多德第三十一世嫡传弟子”那一奇怪的头衔并列。
七
葬礼结束后的那个晚上,我正在收拾行李,准备不辞而别。背后却传来一个吵哑的声音:“你也准备离开我了吗?”
希帕提娅站在我的房门口,脸上还挂着仍没干涸的泪痕,平时挽得很庄重的发髻散落开来,垂在双肩上,这使她显得很瘦弱。我陡然意识到席昂死后,希帕提娅便是无依无靠的一个人了。她没有家人亲属,没有丈夫孩子,亚历山大人都说席昂的女儿嫁给了真理。是的,她还有许多学生,但并没有一个真正的关门弟子,大多都是流水席的听众,有的甚至纯粹是冲着她的美貌与名望而来。这让我的脚步变得沉重,但我还是背过脸去说:“对不起,老师,圣安东尼修道院将提供给我一个见习僧的职务,这对我来说是个机会。”
“可是,辛奈西斯,上一个月,你还说要潜心研究《蒂迈欧篇》。”她急切的声音令我心碎,我的老师可以洞彻宇宙最精微的奥秘,却辨不明一个简单的借口。
“老师,我是您最愚钝的学生,学习那些高深的知识很吃力。尤其是相对于最聪明的那个人……”我的话里不无酸意。
希帕提娅微弱的“哦”了一声,怔怔地立在那儿,默默看我把几部课堂笔记、她曾经赠送给我的手稿放进包袱中,再用亚麻绳一捆,扔在肩上。在我路过她时,她稍稍地侧过身子。我瞟见她消瘦的脸庞,与平时的饱满红润判若两人。
“辛奈西斯,你认为我应与罗马人在一起吗?”当我走出几步,她叫住了我。
“老师……”
“叫我希帕提娅。”她的眼神很严厉,但不知为何,这个时候我突然不怕她了。
“希……我,我认为你们应该在一起。”我违心地说。
“为什么?”她的双唇紧紧地合在一起,亮晶晶的眸子深陷在眼窝里。
“他是当世罕有的人物,而您也是。他是罗马皇帝钦定的亚历山大博物院的首席科学家,而您也是六翼天使神庙之执牛耳者,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般配的姻缘吗?而且,全亚历山大人都知道,罗马人爱您爱得发狂……”我在叙述这每一个字时心都如刀绞一般痛,可我又残忍地想不停地说下去。
“辛奈西斯,你会肤浅地以为那就是爱吗?”希帕提娅打断了我,来到窗前,望着外面幽幽地说,“也许罗马人只是想征服他的一个城堡而已。”
“可是,罗马人对您的关爱有目共睹,在任何时候他都不忘赞美您的美丽;在普通人面前他几乎是不可驳倒之人,而只有您才能让罗马人臣服;他甚至甘愿降尊纡贵,当您的学生……”
“人们都说苏格拉底是非凡的男子,他面对悍妻的挑衅从不回应,可他是真心臣服于妻子吗?”
我迷茫了。
“苏格拉底微笑不语地面对咆哮的妻子,那只是因为,在他眼里妻子不是一个配与他沟通的对象。每一个标榜为‘同情’与‘宽容’的绅士行为,都是对那些独立自强的女子的侮辱。每一个极尽修辞来赞美女子美貌的诗篇,都是对那些姿色平平的女子的侮辱。每一个女子都是平等的降临人间的天使,是男人们世俗的目光不公平地区分了她们,以及她们与他们。”
我默默地望着我的老师,不,希帕提娅,她真是人间奇女子,那些感天动地的示爱行为在她眼里一文不值。
我的心蓦地软了,但嘴上还是说:“可是,既然您不爱他,却又不公开地回绝他,在很多场合都与他出双入对,这对于公众是个误导……”说到此我的话戛然而止,脸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
“那只是一些公共场合的礼节性应酬。更何况,”她略做停顿,窗外传来杰罗姆男主人式的迎送来宾的声音,她轻轻地说:“与他保持友善,这对于六翼天使神庙没坏处。”
我瞪大了眼睛,心底突然涌出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我的老师,在为人处世上,您怎么这么幼稚!她被我严厉的眼神刺得一愣,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荒谬。
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勇气,我握住了她的手说:“希帕提娅,那种受伤的男人所激起的反应是您所不能想象的,正如您所说,罗马人这段时间极尽温柔、举止谦卑,只是为了满足他的征服欲。一旦骄傲的罗马人的野心落空,这一段时间的殷勤付出一定会加倍索偿!他一定会的!”
我感受到了她玉掌的微微颤抖与手心里的湿润。那一刻,我决定留下来。
事实正如我所料,高调的罗马人为他的自信付出了代价——不多久后,整座亚历山大城都在恶趣味的传播、调侃“希帕提娅的学生”求爱失败的消息,那一段时间罗马人深居简出,几乎销声匿迹,就像一匹深受重伤的狼在黑暗中默默舔舐着伤口。那段不长的日子也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希帕提娅教我《等周论》,似乎比从前更严厉了,每当我证明一道数学难题时卡壳,脑袋就要挨一顿爆栗。她教我制作天体观测仪,当我磨制玻璃片时,她会恶作剧地一吹,让玻璃细粉扑我一脸,而我也会报复性地用涂满白灰的手去涂她。有一次,我悄悄地画她的素描像,却又远逊于罗马人的拼图游戏,正要沮丧地撕碎它时,她却抢了过去,还说画得不错……
正是在这一段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希帕提娅的思想在我的头脑里渐渐有了模糊的轮廓:希帕提娅终生述而不作,没有留下一部系统阐述她的思想的著作。她就像一位隐士,毫不介意自己的思想像声音一样消失在旷野里。她构建撒旦机器的方法与欧几里德证明质数有无穷个的方法有异曲同工之妙,可见她深受几何之父的影响;她注解过《圆锥曲线》与《算术》,暗示她与阿波罗尼奥斯、丢番图的师承关系;她精通科学仪器的设计制作,表明她还是一位出色的机械发明家。
与杰罗姆们不同的是,希帕提娅对那种“黑暗”的知识同样持宽容态度,在六翼天使神庙的保护下,许多被杰罗姆所驱除的著作学说都得以保存,持异见的学者们得到庇佑,后世的星占师、炼金术士、神秘学家把我的老师奉为宗师也就不奇怪了。
迪奥多西一世第六次担任罗马执政官的那年,希里尔接任亚历山大城主教。小道消息很快传播开来:希里尔将彻底清除亚历山大城内偶像崇拜的余毒。亚历山大城人人自危,连总督大人俄瑞斯忒斯也变得寝食不安。他托人悄悄告诉希帕提娅,她的学生中有人向主教指控她私藏一些“未经修订”的图书。
我听到这个消息后很快意识到这个人是谁,有一位叫彼得的礼拜朗诵士,是与我同时来到亚历山大聆听希帕提娅讲学的。沉默的彼得从未显露出他对希帕提娅的爱,但我能感觉出他对我的敌意,至少,他的兴趣并不在科学之内。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对希帕提娅怀着像我一样的感情,杰罗姆、彼得、叙内修斯、潘恩,也许还有更多。有的因爱近乎绝望而选择逃离,有的因爱近乎懦弱而选择留下,还有的因爱过于强烈而滑向了另一个极端。
当我请求希帕提娅把彼得清理出门时,希帕提娅拒绝了。我向她发誓那个人一定是彼得,绝没有错。她却反问我:“那么多人恨我,难道不是我自身的过错吗?”
“只是因为你信仰其他的神。”我凝视着她善良的眸子。
“不,不完全是这样。”她摇摇头,“我与基督徒关系亲密,总督大人是我的朋友,还有你,辛奈西斯。”
“因为你过于美丽。美丽得令人绝望,绝望使人发狂。”我叹息道。
“丹内阿人攻陷特洛伊后,他们屠城劫掠,却没有一个士兵去伤害海伦。美丽也能带来宽容。”她眸子变得晶莹。
“还因为您拥有过人的才华,这既令人仰慕,当然也招致妒忌。”
“帕普斯、埃拉托色尼、托勒密包括我的父亲都是知识渊博的学者,可他们无论在生前还是死后,都拥有所有人的爱戴。”
“这……”我陷入了龃龉。
“父亲的光环不能保护我,连总督大人也不能保护我,难道不是因为我犯有不可原谅的错吗?”她转过身去,双肩止不住地颤抖,月光从窗外倾洒过来,为她披上一层清冷的薄纱。
“那又是为什么?”我喃喃道。
“为何苏格拉底被毒死?而普罗提诺 却人人爱戴,连国王都尊敬他?”
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好保持沉默。
“苏格拉底被毒死,并不是因为他创造了新的真理和新的神,而是因为他带着自己的真理和神去征服普罗大众。当柏拉图带着自己的思想觐见僭主时,他也险些被抓。普罗提诺享有世人的尊敬,因为他完全不热衷传播自己的哲学。苏格拉底一死,所有人都开始赞扬他,因为他已经不再搅人安宁了——沉默的真理是不会使人害怕的。明白了吗?我的孩子。”
我的心底陡然被照得透亮,原来希帕提娅早就洞彻了这些。她不但传播自己的思想,而且,是那些非亚里士多德的,非欧几里德的,甚至是“黑暗”的学说。
“更重要的是。”她转过身来,泪水闪闪地望着我,咬着嘴唇一字一顿说,“我是个女人,一个逾越定义的女人,性别中的‘异教徒’……”
是的,她是个女人,一个需要照顾与保护的女人,一个同样需要爱与被爱的女人。我走过去拥抱了她颤抖的身子。她环住我的脖子,亲吻我的额头。
她突然捧住我的脸说:“你相信柏拉图笔下描绘的那个世界吗,辛奈西斯?一位常年在外漂泊的老水手告诉我,在地中海内有一些不知名的小岛,上面有波塞冬神庙、圆形剧场的远古遗址,就像人们传说的那样排成同心圆状。”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给我说这些,兀自迷茫着。
“辛奈西斯,你向往那自由自在的理想国吗?也许,我们可以……”她的手指划过我的脸庞,却又迟疑地停住了。她注意到我脸上稍纵即逝的犹豫神色,我正在想着修道院给我提供的那个很有诱惑力的岗位,不可否认,在事业上我富有野心,并深信自己的前途。另一方面,我从未萌生过漂泊海外这种不切实际的浪漫,这让我有一会儿的发呆,我发誓,只有一瞬间。如果希帕提娅给我更多的考虑时间,如果她不那么突然地提出这个设想,如果……可惜,世上本无“如果”。
因为她是希帕提娅。也许,那是我的老师一生中唯一一次向父亲之外的男人提出请求,这让她的情绪变得很敏感,近乎脆弱,她的手指从我的脸上滑下,就像一颗珠圆玉润的泪滴那样决然。她再也没提出那个设想,也没有等待我的回复,便离开了。
八
不久,杰罗姆开始大张旗鼓地清理亚历山大城的知识界。在他召集了300人的公众集会上,那些“未经修订”的书籍被大火焚毁,不相信“上帝可证”的学说被公开销毁,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希帕提娅的学生”不遗余力地批判着他的老师,驱逐与她相关的一切学说与学者,六翼天使神庙也不能幸免。彼得带领一群暴徒冲入了神庙,轻车熟路地翻出了希帕提娅的罪证:一些她注解、修订过的科学、哲学著作、神秘主义的“黑暗学说”,一些精妙的化学实验设备、天文观测仪器……
神庙的大理石柱正在簌簌战栗,那曾经冠盖云集的热闹场面已是荡然无存。希帕提娅关闭了她的学堂,主动断绝了与总督大人的交往。我时常想,如果我的老师闭门研修自己的学问,就能回避那复杂的人群、喧嚣的声音该多好。
四旬斋的三月里,越来越多的迹象在暗示希帕提娅的危险处境,起初是叙内修斯潜回亚历山大,劝说希帕提娅皈依基督教。而他本人,已经在罗马受洗入教了。希帕提娅委婉地拒绝了他的好意,没有解释原因;到了三月中旬,基督徒们的愤怒愈演愈烈,有谣言说是她阻挠了总督大人与主教大人之间的关系;再后来,总督大人又一次托人转告她,劝导她离开亚历山大,我也无数次哀求她逃离这混乱之城,她均拒绝了。我无法理解她的逻辑,不久前她还请求与我一同逃亡海外,而此时,她却怀着一个殉道者一样的执着与平静——我的老师似乎已经预知她的生命轨迹,正如她对日月星辰运行的轨道了然于心。
三月下旬的一天深夜,希帕提娅站在空荡荡的石阶上,月光的清辉把大理石柱照得雪白。我坐在平时讲堂上习惯的位置,用星盘观测着星辰的角度。希帕提娅读着表盘上的数字,对比着往年的记录,忧心忡忡地说:“如果托勒密是对的,为何金星和木星均有一年周期呢?”
那个时候的我已经无心思索深奥的天文问题,只是愣愣地看她喃喃自语:“认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是可笑的,托勒密的错误并不难纠正,就算我们记录的证据全部被销毁,后人也还是很容易观测到本轮均轮模型 的漏洞,‘地球中心论’并不可怕,那种‘思想中心论’才是可怕的。”
我虽然不能理解她关于“本轮均轮模型”的那些说法,但她的最后一句话还是触动了我,我刚想在纸上做些笔记,就被她制止了。
“这些话对于你将来的前途是不利的,辛奈西斯。”
“可是……”我刚要说什么,嘴却又被她的手指按住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部手稿,上面的字迹很潦草,显然是连夜急就的成果。她把它郑重地交到我手上:“辛奈西斯,带上这部手稿,今天晚上就乘船离开亚历山大,去往雅典。到港口一个找叫菲洛尼底的老水手,他是我的一位故友,他会带你离开这儿。”
可我钉在原地。
她的目光陡然变得严厉,令人不敢正视,声调也尖锐起来:“辛奈西斯,按我说的去做!这是一部非常重要的手稿,而现在,能帮我的只有你!”
“可是……”
她按了按我的肩膀,微笑说:“我明白你的好意。但是,总督大人会保护我。”
“总督大人?”我犹豫了一下大声说,“他凭什么保护你?多纳图派被迫害时,他没有站出来,塞拉皮雍神庙被毁坏时,他也没有站出来。这一次他同样不会!”
她只是摇摇头,背过身去,冷冷地说:“你不了解。”
我愣在那儿,待她转过身来,却又恢复了一副课堂上才有的神情:“你知道吗?总督大人也相信地中海上那些关于古国遗址的传说。”
“哦。”我霎时明白了,有些负气地说:“原来是这样,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然后我轻轻地吻了她的手背,含着泪离开了。当我登上去往雅典的船时,回看亚历山大已是火光滔天。
可惜,我辜负了她的遗愿。那部名叫《丢番图天文学说》 的手稿,我并没有安全带到雅典,罗马教会没收了那部手稿,我甚至还没来得及抄写一个副件,里面的内容也就不为人知了。
就在我离开后的那个晚上,希帕提娅遇难了。就像我当初断言的那样,总督大人没有保护她。或者,总督大人只不过是希帕提娅打发我离开的借口。此时,我用颤抖地文字记录下这些,我的朋友潘恩,当你看到这些模糊不清的字迹时,不妨宽容地一笑。这并非是伪善者的事后作态,而是可怜虫痛苦自责的真实心声。我永远都不想记录希帕提娅遇害时的情景,但是五十多年来,这些通过施暴者的得意转述而镌刻在我脑海中的记忆却愈发地清晰起来,就像我当时就亲临了现场一般。
九
有五百名身穿黑色长袍、头戴黑色头巾的科普特教徒们在彼得的带领下袭击了希帕提娅的马车,把我的老师拖进了西赛隆教堂。暴徒们剥光了希帕提娅的衣服,让她娇若夏花的处子之身暴露在疯狂的人群中。
“彼得。”我的老师认出了她的学生。
虽然起初是彼得自告奋勇率领基督徒们去拦截希帕提娅的马车的,可现在,告密者却失去了直面希帕提娅的勇气,他远远躲在疯狂的人群背后,希帕提娅的呼喊让他的头垂得更低了。
希帕提娅似乎意识到彼得内心的虚怯,便把目光投往别处。她是个不愿给人带来麻烦的人,哪怕这个人是告密者。可是基督徒们却警觉地停止了他们的口号,炽烈的目光笼罩在彼得的身上。
“孬种!你怕什么?”人们朝彼得吼道。
“上帝只有一个。”暴徒们叫喊着口号,向希帕提娅投掷石块。彼得攥紧了拳头,迟疑地喊道:“上帝只有一个。”有人递给他一块石头,彼得不再犹豫,举起石头朝希帕提娅砸去。最后,人们一拥而上,用锋利的牡蛎壳一片一片去刮希帕提娅身上的肉。这还不够,还把她血肉模糊的身体投入到烈火之中。“她的乳房就像割圆线一般完美。”彼得在给希里尔主教的邀功信中如此写。
这一暴行发生在希里尔担任主教教职的第四年、迪奥多西一世第六次担任罗马执政官的那年。直到今天,希帕提娅还被教会定义为“蛊惑人心的女巫”,施暴者却被赞为“完美的信徒”。所幸,那些疯狂之徒终遭受了神明的惩罚。
在临死前,希帕提娅平静地向审判她的暴徒们宣布:“神将证明她的清白,让真理与正义以七星联珠的奇迹呈现。”当七星联珠的奇观真的呈现在亚历山大城的夜空时,那些愚昧的心灵们震惊了。他们惊慌失措地涌进亚历山大图书馆,寻求知识的庇护。
可是杰罗姆们也无法给出解释,无论他们怎样摆弄托勒密的本轮、均轮,也不能让太阳、月亮、金星、木星、水星、火星、土星排列在一条直线之上,哪怕是粗略地位于一个30度大的天区内也不行。杰罗姆因此失去了罗马皇帝的信任,他很快失势,郁郁不得志直到终老。彼得疯了,神启般的七星联珠让他惶惶不可终日,恐惧压碎了他那颗本已扭曲变形的心脏。希里尔主教面对愤怒的亚历山大人的质问,竟无耻地谎称希帕提娅并没有死,而只是去了雅典或是别的什么地方。谎言并不能掩饰他的罪恶,他最终也被轰走了。
然而这些,并不能带给我些许安慰,没有一日我不是在忏悔与自责中度过——如果,那晚我不离开亚历山大,或许我会挡在彼得的面前,为我的老师辩护。虽如此亦不能让希帕提娅免于灾难,我也可能被暴徒们定义为“犹大”,甚至有性命之忧,但至少,我会享有后世的平静。
如今,我垂垂老矣,可整理这支离破碎的记忆时仍止不住地老泪纵横。我有必要让后人了解曾经有过这样一位女子,一个性别的“异教徒”,她流星般的生命,绚烂地划过黑暗的天空,又遁于寂冷的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