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沉默着,我想他只是需要一个听众而已,任何试图去理清他思路的头脑都是多余的。
‘你能的。’他说,‘就像一个不识字者也能欣赏花体书法。’
我点点头说:‘婴儿也能随音乐手舞足蹈呢。’
他眼里的光陡然亮了许多,就像是灯芯草被拨得更长了些。
‘真不错,小伙子。这就是音乐。只是,它还有缺陷。所以它在尾声位置就显得杂沓。’他指向穹顶的边缘部位。
起初听到他的‘音乐’说我挺吃惊的,但他说到图形的变化,这的确又是显而易见的。在那儿,图案的结构的确较穹顶的中央有所不同,视觉上有些零乱。我说不出零乱的原因,那纯粹是一种直观上的感觉。
见我若有所悟,他霜冻了似的脸稍稍舒展:‘为什么会这样呢?’
像是知道我答不上来,他接着说:‘因为那是古凯尔特人的音乐。它采用的是一种粗陋的五度音阶。用这种音律来演奏,在乐曲的开头,还是和谐的,但那仅是一种近似的和谐。随着演奏的进行,误差将会积累得更多,到了后面,它将导致杂音纷呈,甚至混沌……’
‘等等,先生,您是说这是古凯尔特人的乐谱?如果说这是一种奇怪的记谱符号,我尚能理解,可是演奏的误差怎么能积累呢?就像一个吉它手弹错了一个音,这个音符并不会在琴弦上停留,第二个音符不会叠加在第一个音符之上。’
他说:‘这不是简单的乐谱,而是一种用平面几何形式表达的音乐。’或许是觉得再解释也是对牛弹琴,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兀自点点头说:‘也许,我该用东方的音律来对宗教的音乐进行改革了。’说完他把手压在我的手臂上,吃力地直起腰,离开了教堂。留给我一个盘桓心头二十年的谜团。
直到今天,我才恍然明白,他说的平面几何形式的音乐是指什么。如果古凯尔特人的确是用声音形态学的方法创造了那些图案、甚至巨石阵,那么频率的微小差别的确会导致混乱,因为误差累积在随声波振动的沙粒之中。但是他说的东方的音律又是指什么呢?
这城堡之中,东方的元素随处可见,园林、回廊、云雷纹,可以看出约翰深受东方文化的影响。过去二十年来我阅读了大量东方典籍,企图从中找到一丝线索。但古代中国并没有什么领先于欧洲的发现。到是有一个叫邵雍的人写的书里,言语不详地提到一个与古埃及荷鲁斯图案相似的倍分叉演化过程,他认为一分为二、二分为四的树状演化是先天的,是宇宙的本质。
这种思想带给我的启发是,复杂的图形比如麦田图案可能是由简单的规则生成的。而那整体中透出的韵律不正是一种周期律的体现么?上帝赐予人类的音符是如此之少,但从屈指可数的几个音符所产生的乐曲却又是千变万化。
我不是约翰那样的博学家,在科学上我完全是外行,我无法理解约翰那种对东方文化的痴迷狂热,想到此点,我不免有一种无能的沮丧,正如一个闻音乐而手舞足蹈的婴儿,虽然能体会到音乐的魔力,却无法洞知韵律背后的秘密。”
当神父说完这些,四野已经阴暗下来,不知不觉黄昏已然降临。
事实上,这不是他一人心中的困惑,这整座城堡就像一台庞大的机器,它的运转精密得像是齿轮的咬合,有条不紊。可是就连机械手表也得有人上发条,而这座城堡却是空无一人。是什么在驱动着它运转呢?
是水车吗?水车是这座城堡中唯一裸露的机械,可它只是在提供电能而已。
是莫里斯吗?一个黑影在对面的角楼窗户口一闪而过,那庞大的体形一目了然,他就是莫里斯,行尸似的莫里斯根本就是这台机械的一个零件,可靠却也死板,他绝无演奏出这奇妙音乐的可能性。
“啊,那儿!”夫人尖叫了起来。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对面一个窄小的窗户里露出一个剪影,房间的灯是亮着的。
夫人跌跌撞撞地冲下楼去,要不是梅尔顿搀扶着她,不知她会摔多少跤。
六
约翰坐在那儿,烛光晃动着,他的影子也一飘一飘的,带给人一丝不真实感。夫人的手指刚搭上他的肩膀,便身子一斜,瘫软在地。约翰身上的丝绸大袍碎成一缕一缕,原本鲜艳的颜色早已被岁月浸泡成珍珠灰色,就像是蛛丝。
他已死去多年,但骨骼的姿势依旧保持生前的样子,不禁让人眼前浮现他俯瞰自己领地的情景,他是那么孤独,自始至终留给人们的只是背影。
神父为死者做了祷告,梅尔顿安慰着地上的夫人。而赫尔岑勋爵与西摩先生则深深地躬下身去,不知情的人定会揣测,他们与约翰一定是故交。音乐家与勋爵大人同时发现了这个问题,于是他们都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对方。
赫尔岑勋爵微笑着:“音乐家先生,说说您与约翰的故事吧。”
西摩一愣:“我只是站在艺术的角度向这位先驱、同行致以崇敬的悼念罢了。”
勋爵皱了下眉头,一字一顿说:“您难道不是约翰的学生吗?尊敬的安德鲁·卡巴勒罗先生。”
就像一只流浪在外多年的野狗,突然被人叫出了名字而定在那儿一样,西摩微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众人的目光投向他们,夫人也止住了抽泣。
勋爵把墙上的灯盏拨亮了些,示意大家坐下来。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牵扯的时代久远,涉及的人物也很多。”勋爵拧着眉头,“如果安德鲁·卡巴勒罗先生不愿意自述这段往事,那么我只好代劳了。”
音乐家肥胖的身子陷在椅子里,浓须下喘息渐沉,搭在膝上的手不住地颤抖。
“神父先生,能将您的假发摘下来吗?”
阴暗中的神父不由得一震,满脸愠然。众人不解地望着勋爵,他为什么要提这样一个无礼的要求呢。
“神父,您的后脑勺是不是有一个伤疤?”
“是的。”神父答道。
勋爵望向大家:“神父在为我们介绍麦田怪圈的历史时隐瞒了一个事实,不,他实际上已经泄露了那个秘密,他说曾有孩子没有回来,其实上有两个孩子,他用的是复数。事实上那两个孩子今天都已经回来了,其中一位是吉卜赛人的孩子,也就是卡巴勒罗先生,养尊处优的他已白胖了不少,但从他肥厚的嘴唇,宽阔的额头,依旧可以看出他的东方特征。而另一位,大家已经猜到了……神父,您还恨你面前那个人吗?”
“愿主宽恕他。”神父闭上了眼睛,痛苦的记忆像潮水一样包裹了他。而此时应该称作卡巴勒罗的音乐家则耷拉着脑袋,下巴的赘肉层层挤压着,这使得他的呼吸更沉重了。
“神父与卡巴勒罗先生童年时是好朋友,他们像乔弟一样,被麦田的图案和中国王子的故事所吸引。麦田本身并不会伤害任何人,就像中国王子根本无关于传染病、吸血鬼一样。人们无法解释那种神秘的现象,只好将一切归为邪恶的异教徒、黑魔法……孩子们并不会管这些,他们喜欢在麦田里捉迷藏、游戏,更为有趣的是,他们还可以听到神秘的音乐,那音乐只属于他们。
有一天,那个大一点的孩子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从他贫穷的出身、渴望出人头地的本能以及热爱音乐的民族传统来看,他做出那样一个决定毫不意外。他想把这种只有我们小孩才能听到、大人听不到,只有本地才有、其他地方没有的奇妙音乐带到上流社会。他的想法是天才的,因为在当时,就算把巴黎、维尔纳、佛罗伦萨的所有音乐家的才华放在天平的一头,也会被另一头的中国王子的才华翘得高高的。
但是,他的小伙伴无情地嘲笑他:‘小偷,你是小偷,抄袭中国王子的曲子。’吉卜赛孩子迅速明白了问题的关键,阻碍他步入上流社会的因素只有一个,就是身边这个白种小老爷们。如大家所能想象的,他用石块砸晕了小伙伴,埋在麦地里。所幸,掩埋的浮土不够深,可怜的小马修后来被来寻的大人救了回去。
那个吉卜赛孩子果然实现了他雄心勃勃的愿望。他来到巴黎,伪造了一个东欧国家的国籍,当过学徒,卖过报纸,但从未放弃过他音乐家的梦想。吉卜赛人血液流淌的音乐天赋,让他对童年里听过的音乐过耳不忘。终于,他赢得了一个机会,一个当红钢琴家看中了他的乐谱。一个传奇诞生了,一个精心打造的贵族韵味的名字轰动了巴黎。在短短的一年内,他连续创造了十首作品,每一首都足以名垂青史。‘他的才华就像是从拧开水龙头自然流出一样,不,就像圣米歇尔喷泉那样直冲云霄。’艺术评论界这样评价道。
让我们来欣赏一下这名横空出世的音乐家的过人才华:在他的代表作《猩猩的和弦》里,他颠覆了统治欧洲音乐几百年的调性音乐,十二个半音之于他就像是十二进制数字,平等的分布在一个随机序列里;在他的另一首作品《尤利西斯的黄昏》里,神圣的赋格曲被他打乱得支离破碎,从中听不出任何旋律主线,里面充塞着诡奇的颤音,魅惑的钢琴装饰音,甚至那些空气中根本听不到其振动的高频和弦;在宗教音乐《天鹅圣叹调》中,为了演奏出他所谓“宇宙中最纯粹的音乐”,他甚至把庞大的管弦乐团请出了圣诗演奏团,只留下了键盘乐器。
不可否认,卡巴勒罗先生在艺术创新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因为这根本不是人间的音乐。就像人类的耳朵根本无法区分那种精确到小数点后十几位的频率一样,也没有任何歌唱家能演唱他的歌。
艺术界嫉妒这位天才音乐家的才华,纷纷在私下议论他的灵感来源。他对和弦的使用有点类似德彪西,却又脱离了后者的全音体系;他对十二个半音的理解接近于勋伯格,却又不似后者的僵硬教条;他与巴赫一样痴迷于十二平均律,却又颠覆了后者教堂般庄严的赋格范式。
更为奇怪的是,当评论家还在谨慎地预测这位旷世奇才最终所能达到的巅峰时,卡巴勒罗先生却以流星的姿态陨落了,仅仅两三年后,他再也没有创作出一首像样的作品。也不是说他疏于创作,相反,他很勤奋,只是在接下来的十年里,他所作的是对原作的不断修改。若是他的作品越发光芒四射也就罢了,怪就怪在他原来伟大的作品越改越差,差到人们不敢相信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勋爵大人脸上浮出一丝冷笑,目视正前方,看也不看故事的主角一眼。他正要说下去,梅尔顿打断了他:“先生,让我来揭开卡巴勒罗音乐的秘密吧,我已猜出了大概。”
勋爵点点头。
“从卡巴勒罗先生模仿的中国王子的音乐来看,他与马修神父小时候听到的神秘音乐正是那种高频和弦,至于为什么卡巴勒罗先生的才华突然消失了,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成年后丧失了对高频和弦的听力,自然无法继续抄袭中国王子的创作了。要么中国王子的音乐机器出现了问题,毕竟他已死去多年,机器虽然仍在运转,但再精确的钢琴长时间不调音也会走音。卡巴勒罗先生,您说呢?”
音乐家此时已是汗如雨下,不停地用手帕去揩拭饱满的额头。
七
勋爵微微颔首,似在赞许,可他一发言,却又是质疑的语气:“年轻人,你是从哪儿得出机器可能出现了问题呢?要知道这麦田图案仍在平原上不断出现。”
“是神父的故事带给我灵感。”梅尔顿的口吻里颇有几分自得,“神父曾提到教堂的图案从中心到边缘韵律似乎在发生变化,图形变得零乱,这不禁让我心中一动。因为我过去几年一直在收集这一带的麦田怪圈,若将它们一字排开,也会发现同样的韵律变化现象。如果把这些图案视作古老而玄奥的乐谱,这与音乐家先生的作品越来越差不是正好吻合么?
中国王子的伟大作品是一种平面几何音乐,这说明前后音符存在着非线性联系,前面的不和谐或者说失准的音符会叠加到后面的音乐上,就像一处的沙粒从某个方向向另一处集拢,受第二个音符振动影响,沙粒在原来的图案中堆积,这与传统的线性音乐是两回事。”
夫人怔怔地望着梅尔顿,他的身影上披上了一层淡黄的光晕,好像这个小伙子不是别人,正是半个世纪前的约翰在自述自己的作品。
“呃。”她开口了,“小伙子的分析很有道理。只是,大家可能忽略了一点……”她露出犹疑的神色,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约翰虽然爱好广泛,但据我了解,他从未表现过任何音乐天赋。”
她的声音不大,可这一惊人的论断像一阵风刮灭了屋子里唯一的烛光,众人心头顿时一片漆黑。
可那阵风对卡巴勒罗来说却是一剂清醒剂,他迅速坐正了身子,肥厚的手掌拍打着扶手:“德彪西,巴赫,勋伯格,中国王子,这就是你们这群碌碌之辈从我伟大的作品中所读出的吗?”他的嗓音突然拔高。
“没有人能抹杀我的艺术成就!不是说中国王子的音乐创造了麦田图案吗?音乐在哪?是电磁波音乐吗?谁听见了?那架水力推动的巨大钢琴在哪?又是谁指挥了这场盛大的音乐会,是这具骷髅吗?”
突然,他的咆哮戛然而止:“谁?”
门外一个钝重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当他出现在门口,那浓重的体味简直要把房间里的人薰晕了。是莫里斯,他旁若无人地来到那堆白骨前,躬下身去,嘴里的声音含糊莫辨,咕噜咕噜的像是腹语。然后他转向卡巴勒罗这个方位。
“你要干什么?”卡巴勒罗眼里浮出苍白的颜色。
没有人回答他。莫里斯迈着一成不变的步子径直走向他,高大的影子把他覆盖了。
“啊!”从音乐家那富有穿透力的声音来看,他不演唱自己的曲子可惜了。
莫里斯将他连人带椅高高举起,所幸那只是虚惊一场,莫里斯不过是把挡在他脚下的障碍物搬开而已,可他放下椅子,那一下可不轻。椅子腿断了,音乐家哎呦一声坐在地上,哼哼着半天没起来。
原来在卡巴勒罗的椅子背后,藏着一扇门,莫里斯移开书架,一个漆黑的甬道露了出来。
众人尾随着莫里斯的脚步,摸索着向前。
“这会是通往哪呢?”夫人问。
“应该是礼拜堂。”神父说,他是宗教建筑方面的专家,在塔楼上他曾注意到角楼与礼拜堂之间有衬墙连接着。
“大家听到什么声音了吗?”夫人停住了脚步。
“好像是机器的震动。”梅尔顿也听到了。
随道巷道的深入,那个声音越来越大,就像是水壶里的开水,从咝咝的冒气渐渐聒噪到令人难以忍受的程度。
八
终于,黑暗的前方出现了一点光亮,巷道到了尽头,前面出现一个锅炉似的庞然大物。走出巷道一看,原来这就是礼拜堂被拆毁的穹顶。莫里斯在“大锅炉”前停了下来,掀开一个铁掩板,把口袋里的东西全部倒了进去。
那“大锅炉”吞进食物后,金属外壳震动得更欢了,铁掩板噗噗直响,像是有一头饥饿的野兽困在里面。莫里斯完成了他的工作,便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而他所喂养的那头“野兽”仍在不停地冲击着那块铁掩板,若不是掩板上插着铁栓,真让人担心什么东西会冲出来。饶是胆大的梅尔顿伸手去揭那块掩板,手指也是不住得颤抖。夫人甚至闭上了眼睛。
可是掀开之后,却是风平浪静,只有几只虫子飞了出来。梅尔顿往窟窿里刚一探身,便拧鼻后退不迭。掩板又重重地扣上了。
“怎么回事?”众人围住他。
“里面全是虫子,恶臭无比!”
“是果蝇。”神父的指上停着一只肥胖的昆虫,它的翅膀上闪动着星光。
勋爵走近“大锅炉”,手按在粗糙的金属外壳,把耳朵贴了上去。然后他后退几步,拾起地上一个瓷片,朝半球形“锅炉”顶扔去。无数个影子被惊起,渡鸦们扑棱着翅膀嘎然长鸣,空中飘满了羽毛、鸟屎、灰尘。勋爵仰望着宝石蓝的天空,眉毛上沾上了鸟屎也浑然不觉。
“原来如此。”勋爵点点头。他踱到锅炉背后,冲大家挥挥手。
锅炉的背后连接着成捆的胶皮线,当勋爵把胶皮剥开,里面露出细如发丝的铜线。
“正是这些铜线把振动传给了线圈,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在背后这堵墙内,藏着一种把物理振动转化为电流振动的装置,就好比他用音叉的振动触发密码锁一样,这对于约翰来说不过是小把戏。”
“您是指这个大锅炉制造了原始的振动?”梅尔顿反应很快。
“你尽可以把它视作一个共鸣箱,这黑家伙外面蒙着一层薄铁,里面却是空的,不正是一个优质的发音器吗?”
梅尔顿点点头:“共鸣箱的振动来自于吉它手的弹奏,那么这铁家伙呢?”
勋爵微微一笑,对神父说:“能让我借用一下这个可爱的小精灵吗?”
那肥胖的果蝇一动不动,它太懒了,连挥动几下翅膀也显得有气无力。
“这可能是地球上演奏家最多的音乐会了。”勋爵意味深长地说。
梅尔顿的下巴拉长了:“您是指麦田怪圈是这果蝇的作品?不,不,这绝无可能。”他下意识地摇着头。
“当然,这是一种无意的创作。”勋爵带领大家来到一个空着的房间里,关上门后,那嗡嗡的噪音减弱了不少,众人乱哄哄的大脑也似乎随之清净了。
“如果我们把这小小的果蝇视作水分子又会怎样?就像茶壶的水沸腾后,无数小水分子撞击着壶盖,噗噗噗地冒着白汽。”
“如果那也叫音乐,火车烟囱也可自称音乐家了。”梅尔顿反唇相讥。
“这个怀疑,很好。”勋爵说,“可是果蝇的群体是处在一个动态的变化之中,而水分子却是单调减少的,水汽跑出去后,壶里的分子总数就减少了。果蝇却不会,它会繁殖,莫里斯年复一年地往锅炉里扔土豆、苹果,这为果蝇的群体提供了限量却是可靠的食物。以一个物理学家的眼光来看,约翰是在为系统输入固定的参数。但这与一个动态平衡的系统还有差距,还需要考虑环境的因素,这正是约翰没有给这锅炉加盖子的原因,他只是用一张大铁网隔离了渡鸦,这让渡鸦能够掠得一些果蝇,但也不至于让果蝇群体绝灭。这真是一个完美的设计。
若不是我的秘书曾给我整理过托马斯·摩尔根的著作,恐怕约翰超越时代的作品只能像可怜的果蝇一样被禁锢在黑暗中,永不为人所知了。从这层意义上,把约翰的发现转化为现代音乐作品的卡巴勒罗先生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卡巴勒罗的表情有些复杂,尤其是当他了解到自己的老师是一群果蝇时。
勋爵接着说:“好吧,让我们来看看约翰是怎样创作音乐的。如夫人所言,他并无音乐才华。但从神父的回忆及这城堡的装饰来看,他在图形艺术上颇有心得。这两者是相通的,如埃及人谚语所言,几何是冻结的音乐。
生物学家托马斯·摩尔根曾经研究过蝇口数量的变化,他在大玻璃罐里用牛奶喂养了大约十万只果蝇,他发现,蝇口的数量存在着一种周期性涨落。每个周期内可能出现两个峰值,而到了一定的时间,比如一年后的蝇口的变化将变得极不规则。
因而我们可以将果蝇群视作一个动力系统。一方面,蝇口的增长与前一年的果蝇数目成正比;另一方面,蝇口的增长又受到空间、食物、流行病、渡鸦的捕食等许多因素的限制,不可能无限增长。
一开始群体较小,蝇口数稳定增长,这好比一首交响乐的序章,主部、副部与引子的音符不断地交织,渐渐汇聚成巨大的音流;当群体适中时增殖量近于零,这时群体与环境达成了平衡,正如交响乐黄金分割点之前一长段舒缓又平静的慢板回旋曲;当群体暴涨时,蝇口数又急剧下降,犹如在震耳欲聋的音浪中,乐队敲出一记强有力的锣声,随着它的音响逐渐消失,整个乐队力度迅速下降。果蝇数量的变化与音乐的跌宕起伏何其相似!
果蝇繁殖力惊人,一年可以繁殖30代。这样,小约翰可以让他的音乐有足够大的变化幅度,同样也有足够快的速度把握他的音乐的节奏。不是所有的果蝇群体都可以长期维持,比如,稍大的蝇口数可能导致环境过载,流行病滋生。过小的蝇口数又不足以应付变化莫测的环境。因而小约翰定然是试验了无数次,才精确地限定了他的控制参数,才使得他的音乐绵绵不绝,奏鸣至今……”
神父与梅尔顿同时张了张嘴,但梅尔顿还是抢先说了:“那为何后来卡巴勒罗的音乐在后期变得一团糟呢?”
“就好像一棵景观树,不管当初它修整得如何完美,如果长时间不再休整它,它的树冠也会变得参差不齐。同样,约翰的控制参数再怎么精确,经过若干代的正反馈叠加,也必然会导致不规则的振荡甚至崩溃。卡巴勒罗先生想必对此深有体会。”赫尔岑勋爵的目光耐人寻味地落在音乐家发亮的额头上。
卡巴勒罗尴尬地说:“是这样的,过去几十年中我也曾不断地回来,咳,采风,想从约翰的麦田音乐中找到新的灵感,但无论我使用何种调式,要想从头至尾精确地模仿它的旋律及和声却是不可能。”
神父点点头:“教堂的图案大概也是这样导致混乱的。”当他说完,却发现勋爵望着自己微微摇头。
赫尔岑说:“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古凯尔特人的音乐之所以会出现混乱是因为他们采用的是五音纯律,对于人类的耳朵来说,那种满足弦长整数比关系的频率才是和谐的。而约翰信奉的却是十二平均律,对他来说那种非自然的用纯机械开方才能得到的频率关系才是优美的。十二平均律是音乐界的一头怪兽,任何相邻两音频率之比都是严格相等的,在数学上的严谨保证了它能够更准确地满足迭代方程,而不像纯律那样存在自然半音和变化半音之分,两者的频率比分别是256∶243与 2187∶2048。这只是一种近似的相等,因而对于约翰那种平面几何叠加态的音乐来说,用不了多久就会出现混乱。”
屋子里鸦雀无声,众人目不转睛地望着勋爵,心中不免嘀咕,是什么原因让勋爵大人对约翰有如此深的了解呢?勋爵年事已高,他的思路却像一个青年人一样清晰。
面对质疑的目光,勋爵的脸阴沉了下去,他擦亮一根长火柴,颤抖着点燃一根雪茄,缓缓踱到一堵墙边,对着墙上的一幅肖像出神。画上的人留着浓密的连鬓胡子,梳成维多利亚时代的古典样式,他的衣领,是上世纪军队中流行的拿破仑立领。
大家都奇怪地望着勋爵,心事不一地沉默着。
“看来,勋爵大人的故事不比我的少啊。”卡巴勒罗阴阳怪气地说。
勋爵像是没有听到卡巴勒罗的声音,而是转问夫人:“夫人,你认识画上这个人吗?”
夫人眯起了眼睛,摇摇头说:“不认识,但从他脸部的轮廓看,应该是约翰与威廉的父亲,或者爷爷。”
勋爵踱向另一面墙:“那么这一副呢?”
墙上也挂着一幅肖像,是一张年轻人的面孔,下巴刮得光光的,锐利的眼睛看起来就像是海员,双排扣的制服同样暗示着他的军人身份。夫人还没有走近就涌出了泪水:“他是威廉。”
勋爵点点头,向夫人道,又像是自言自语:“想象一下,约翰独自坐在这个房间,终日望着父辈与兄弟的肖像,他在想着什么?”
“复仇,雪耻。”温柔的夫人在说出这两个词时也不由得咬牙切齿。
昏暗中雪茄的红光陡然变大了不少,勋爵被呛住了,大口大口地咳嗽着,喉咙里发出咝咝的声音,脖子的褶皱在血液的冲击下像公鸡的肉垂一样通红。
“勋爵大人,德高望重的您又为何向约翰行鞠躬大礼呢?”卡巴勒罗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我有愧于贺维家族。”赫尔岑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事实上我今天来,便已做了决定,要将历史还原,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我垂垂老矣,尊严、荣誉都不在乎了,尤其是当我了解到约翰令人嘘唏的故事之后,忏悔、自责无时不在噬咬我的灵魂。”
这一番貌似肺腑之言的怪论却让众人更加迷惑了。
“我就是乔治·韦尔斯利。”
然而,没有人听过这个名字。直到夫人的思绪从五十年前转了一圈后,她才指着勋爵尖叫了起来:“是你这个混蛋,是你杀了威廉!是你!”
“那只是决斗。夫人。”梅尔顿挡在她面前,宽慰她说。
“不,那不是一场普通的决斗,那的确是蓄意已久的谋杀。”勋爵把雪茄掐灭在手心里,房间里传来烧焦的味道。
“好吧,从100多年前的那场伟大的战争说起吧。”他说。
九
“众所周知,在与法国皇帝进行的那场决战中,威灵顿将军一度绝望。坚守到下午三点时,英军已是山穷水尽,将军甚至已做好了全军牺牲的准备。就在这时,奇迹发生了,普鲁士的援军突然杀到,战局瞬间逆转,历史记住了将军在危急存亡时刻说的话:‘所有人都牺牲在自己的岗位吧,我们已经没有援军。’后来发生的便是大家从史籍中可以读到的:将军以常人难以想象的意志与勇气拯救了欧洲。
然而,很少有人知道,在那场战争最艰难的时刻,曾经发生过一个意外,历史也很难评价,在那个时刻的选择是对是错。威灵顿将军并不是一个视士兵生命如草芥的人,相反,人们一度评价他懦弱。今天,我要告诉大家一个被史书所隐瞒的事实:将军曾经在穷途末路时向法国皇帝派出一名联络官。谁也不知道联络官曾经带给拿破仑一封什么样的信。除了贺维家族,因为那名联络官正是约翰的祖父理查·贺维,从小与威灵顿将军一起长大的挚友,他们曾在印度、汉诺威齐肩并战,将军把这封信交给他,正是出于对他的信任。
然而当战争出现戏剧性的扭转之后,对那名联络官的行为性质的判定就显得尴尬了。人民需要英雄,英国需要威灵顿公爵,欧洲甚至有六个国家授予他元帅军衔。
但历史是无情的,它需要做一个评判,尤其在这一历史细节被一家报纸所揭露之后,威灵顿公爵乃至整个大不列颠的荣誉都在受到威胁。历史同样也是简单的,它只需给联络官下一个投敌叛国的定义就行了。可是,联络官又有什么错?他与那些坚守岗位的士兵们又有何不同?他同样只是在履行他的职责而已。这,就是贺维家族在一百年前所遭受的命运。
理查·贺维被军事法庭处以死刑,贺维家族被剥夺了爵位。对于一个视荣誉为生命的骑士家族来说,那种耻辱感怎堪承受?
今天,我们仍可从这座城堡的内部装饰中看到这个家族敬重骑士的传统,军刀仍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岁月的尘埃亦不能遮掩它锃亮的寒光;每一名成员都风度翩翩,怀古的装束似在缅怀维多利亚时代的荣光与骄傲;爵位虽已被剥夺,墙上那可以追溯到十字军时代的家族徽章依旧让人怀念那金戈铁马的年代。
约翰和他的哥哥从未放弃过向女王、议会、法庭申诉祖上的冤屈,而他们雄辩且富有煽动力的口才不免在公众间赢得广泛同情。这正是我为什么要对威廉下手的原因。”
“你是威灵顿公爵什么人?”夫人严厉地问。
勋爵没有回答,他直起身来,虽然他年迈体衰,可腰杆依旧笔挺端正。他来到约翰的面前,手探进大衣里摸索良久,掏出一块金色勋章来,恭敬地放置在骷髅的面前。
“这是维多利亚十字勋章,我,威灵顿公爵的侄孙乔治·韦尔斯利,向蒙冤逝去的理查·贺维,向我的兄弟、被我杀害的威廉·贺维,向传奇的约翰·贺维先生致以深深的忏悔。”说完这些,他已是老泪纵横。
“这就够了吗?约翰难道不是一个懦夫吗?他隐居在此,置洗脱几代家族耻辱的责任于不顾,难道说他已对现实绝望,选择向历史屈服吗?”富有正义感的梅尔顿不服气地说,整座城堡都在回响这个声音。
十
“不。”勋爵抬起头来,嘴唇微微颤抖,“约翰从未放弃过对历史的抗议,只不过他的家族的冤屈是如此之大,非得用这天地间最深奥的音乐、最恢弘的图案来表达才行。他自称‘中国王子’的意义正在于此吧。”
中国王子?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坐正了身子,因为大家知道,约翰即便拥有过人天赋,也不可能凭空生出才华。而他的所有离经叛道式的行为,都可以归结到他中魔般的“东方情结”上。
勋爵突然换了一种深沉的语调:“中国王子并不是什么缥缈的神话,他是一个真实的人。在300多年前,我们欧洲还未发现十二平均律的时代,中国有一位叫堉的王子,他拥有过人才华却流落民间,人们称他为布衣王子。为了解决音乐演奏中的旋宫转调难题,他用珠子串起来的简陋计算工具,将半音的频率用开方的方法计算到小数点后24位。
大凡那种天才人物,大概只有在极度困厄的境地下,才会绽放出夺目的光芒吧。王子堉有着与约翰一样的悲凉身世,他的父亲本是一名藩王:郑王。郑王因直谏皇帝不要迷信神鬼、大兴土木,被皇帝削去了藩职,并被发配到远离京城的地方软禁起来。十五岁的堉为抗议父亲的遭遇,弃紫诰金章、高车驷马,在父王的王宫前筑起一间土屋,把自己关了进去,发誓父王沉冤不雪就不出来。他在那土屋里研修乐律,推演历算,这一住便是十九年。
可以想象,当痴迷东方文化的约翰读到这个故事时,将会有怎样的触动。他们的生平是如此相似;他们血液里流淌着相通的骄傲;头脑里装着难以遮掩的才华;他们对科学的领悟同样超越了时代。堉在旧派音乐家的反对声中,独创把八度分成十二个半音以及变调的方法,这是前无古人的创举,可他的律学著作却被皇帝束之高阁。约翰天才地发明用麦田图案来表达他的音乐,他的电磁波音乐却被人们解读为一种邪恶的巫术……
唯一不同的是,中国王子的冤屈终于在新皇帝即位后得以洗刷,而贺维家族的耻辱至今仍不得雪,就像是风中无声哀诉的音乐,奏响在人类的听力范围之外……”
房间里静悄悄的,可以听到女人的低声啜泣。窗外突然雷声大作,镶有银白色百合花的蓝色玻璃窗呼呼作响。传说在电闪雷鸣的深夜,中国王子将会检阅他一百万个士兵。看那成群的士兵一排排倒下,就像面对着来复枪方阵的密集齐射,他们倒下的尸体就像训练时一样整齐。中国王子望着他忠诚的士兵,脸上却浮出莫名的哀戚与悲凉……
本报讯,近日,两名研究音乐与数学之间关系的科学家,在《科学》杂志上撰文宣称,一首20世纪初的变奏曲可能是依照著名的费根鲍姆常数设计的。
音乐和数学有什么关系,这一问题源远流长。早在两千多年前毕达哥拉斯就发现令人愉悦的音乐可以用简单的数学比率来表示。自古希腊毕达哥拉斯学派到现代的宇宙学家和计算机科学家,都或多或少受到“整个宇宙即是和声和数”的思想的影响,开普勒、伽利略、欧拉、傅立叶、哈代等人都潜心研究过音乐与数学的关系。
近日,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的布鲁斯教授和普林斯顿大学的柯亨教授,以“声音形象学”为基础,利用高深的数学模型,把音乐的谐波转化对应的物理量,然后代入迭代方程,用分形学来对音乐进行结构分析。
他们惊奇地发现,在20世纪一个叫卡巴勒罗的音乐家所创作的变奏曲里,存在着“周期倍化分叉”现象,随着演奏的进行,平面上的几何图形就会出现倍分叉的分形结构,相邻两个分枝间的宽度按一定比率缩小,缩小的比例因子存在一个极限值,这个极限值居然对应着非线性物理学上著名的费根鲍姆常数。
但如果在乐队中加入小号等按键吹奏乐器,平面上的几何图案则会出现混乱。布鲁斯教授解释说,这可能是由于不同频率的振动积累、叠加、相互交错干扰,产生复杂的变化而引起的。因为吹奏乐器是靠自然泛音级来形成音阶,各半音之间并不是严格均匀,这些极小的扰动在若干个音符的叠加后就会导致混沌。
有趣的是,卡巴勒罗音乐所形成的平面几何图形与中国古代邵雍学派所推崇的云雷纹有异曲同工之妙。该学派认为,任何事物都是以“一分为二、二分为四……”模式呈树状演化的,从任何一个起点开始的演化树都有相同结构,而且该理论是“先天的”,这似乎在呼应着费根鲍姆常数的“普适性”。
当记者问到那个叫卡巴勒罗的音乐家是有意识地创作这一乐曲,还是出于无心时,两位科学家的意见产生了分歧。柯亨教授认为这可能是无意识的创作巧合,因为音乐与数学都是直觉,就像历史上许多大音乐家娴熟地应用黄金分割率一样。而布鲁斯教授倾向于这是一个有意识的创作,因为就算音乐家天才地应用差分方程来创作他的乐曲,要想准确的设置参数,使迭代方程不走向混沌,也必须进行无数次的实验。通过随机的设定而实现音符的平稳流动简直不可能。但他同样认为在两百年前就发现费根鲍姆常数是不可思议的。
为何几个世纪前的古典音乐乃至上千年的东方哲学中会蕴涵现代才发现的科学规律?或许莱布尼茨的名言能带给我们以启示:“音乐是数学在灵魂中无意识的运算。”
——摘自2116年11月12日,《基督教科学箴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