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田里的中国王子(1 / 2)

星际掠食 长铗 13477 字 2024-02-19

麦田里住着中国王子

麦秸里藏着他的士兵

他不要面包蜂蜜,也不要奶油布丁

他用一把七弦琴训练他的士兵

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

没有人带走他的消息

稍息立正,立正稍息

每一棵麦秸藏着一个兵

在英国西南沿海的威尔特郡地区,流传着“中国王子”的传说,对那儿的人们而言,罗利和德雷克已是遥远的记忆,而“中国王子”却是现代活生生的传奇。如果你问:那难道不是与“波斯王子”、“撒拉丁王子”一样的童话人物吗?威尔特的本地居民就会严肃地告诉你:那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在索利兹伯里平原那绿油油的麦浪尽头,有一座碉堡式的漆黑建筑在闪光的麦叶上若隐若现,那幢据说是由远古沉寂的巨石开凿而成的城堡是这方圆百里的最高据点,“中国王子”便住在那幢叫渡鸦的城堡里。

“中国王子”本名约翰·贺维,乃声名显赫的贺维家族的最后一名继承人,而他生养于斯的世族,早在十二世纪就凭借勇武、忠诚、狂热而扬名地中海了,他们的旗幡上甚至可以找到巴勒斯坦的标志。上个世纪末,贺维家族突遭遇不测,好几名重要成员身陷囹圄,爵号被褫夺,但仍保留小部分封地,家运从此没落。

约翰变卖了几乎所有家产,像唐璜一样游历世界,有人曾在美洲、甚至太平洋上的南马塔尔岛上见过他的踪影,但他更多地活动在亚洲地区。12年后他游历归来,在最后一处封地的“渡鸦城堡”里隐居下来。他把原来高耸的四座方塔改建成圆锥形尖塔,把三角形的屋顶改成半球形的穹顶,并对内部的装饰进行翻修,加入东方园林式的回廊、假山,以至于变成现在这样一座哥特式风格中融入了亚洲建筑特点,甚至还有异教徒色彩的怪物。

约翰隐居下来便以“中国王子”自称,他原来那头漂亮柔顺的金发变成一头乱蓬蓬的粗硬短发,颜色被染成灰色;原来健康红润的皮肤也变成了一种黯淡无光的蜡黄色;为了掩饰自己北海般深蓝的眼珠,他用重重的黑眼影修饰了眼眶,使眼珠的颜色看起来像亚洲人一样深邃;细心的观察家还会发现,约翰的右手食指内侧长年印着黑色污垢,据说那是中国学者的特征性标志。

约翰年轻时拥有皮划艇手一样健硕的体魄,而自他从亚洲归来,他的体格变得像门板一样消瘦。他脱掉了笔挺庄重的现代装束,换上了丝制的宽袖大袍,丝袍的做工不可不谓精美华丽,但那柔和光滑的线条怎么瞧也显得女气,那古典的气质与其说是神秘,不如说是怪异。不消说那些看着约翰长大的本地居民见了会不舒服,就是那些不谙世事的孩童见到约翰也会哇哇大哭。人们叹息着摇摇头,约翰要么被魔鬼附了体,要么从东方得了传染病,只能裹在大袍子里不敢见人。

在人们的议论声中,“中国王子”变得深居简出,直到永久地消失在那座黑鸦鸦的古堡里。人们最后一次看到他是在50年前的一次礼拜上,至今在教堂的登记簿上,还可以看到用大红笔签写的贵族名字,那以后,再没有人在阳光下见过这个人。

自从约翰在渡鸦城堡定居之后,小镇便像是中了黑魔法,一桩桩离奇古怪的事层出不穷。城堡的上空常有成群的渡鸦低空盘旋,像低垂的墨云一般挥之不去。而那四座尖尖的塔楼,不免让人联想到苏格兰神话中女巫头上那邪恶的尖顶帽。白色似乎是这座城堡的禁忌色,因为人们时常看到,当不幸的鸽子路过城堡的上空时,它们会直挺挺地向地面栽去,像一道道照亮天空的白色闪电,半空中甚至传来噼噼剥剥的电火花爆裂声。距城堡投石之遥的庄稼地寸草不生,稍远一点的麦地则像被羊群啃过一般参差不齐,在某些雷声大作的雨夜,麦地会大片大片地倒伏,像是犯了白化病、虫病,可它们的根部却无一丝腐烂、衰败的迹象。

“看,那是中国王子在训练他的士兵。”善良的人们用宽容的玩笑来对待这种奇特的现象,不过,在现实生活中,人们还是尽量对“中国王子”与他的城堡敬而远之。

半个世纪以来,只有一个肩扛大口袋的黑色剪影偶尔会被煞白的闪电印在城堡高高的石墙上,那是为贺维家送土豆的莫里斯,不管是冰天雪地的寒冬,还是烈日炎炎的酷暑,莫里斯在自家地里掘完土豆后,便会扛上一大袋送往渡鸦城堡,当他壮硕的身影消失在厚重的铁门之后,教堂的晚礼钟必会响起。

如果哪一天,莫里斯那疑似扛尸工的身影从城堡附近消失了,人们不禁会想,“中国王子”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但这样的意外一次也没发生过。莫里斯家族为贺维家扛了五十年,不,两百年的土豆,他的父亲、祖父、曾祖世世代代都为贺维家族服务,莫里斯是哑巴,他的父亲、祖父、曾祖也是,莫里斯家族世世代代都是忠诚而口风牢靠的仆人。

时下,一辆漂亮的马车奔驰在平坦的乡间小道上。车厢内坐着五个人,最里头正中一位便是此行的发起者:赫尔岑勋爵。三个月前勋爵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书信。他送走了房间里的客人,还打发走办公室外的秘书,才关上窗户,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拆开它。

赫尔岑勋爵拥有各种各样的身份,如果不是他刚刚被选上了下议院的议员,人们还真很难从他的一大堆头衔中选中一个恰当的来代表他。他加入过基督戒酒会、海滩祈祷会、金本位制理事会、十二只猴子俱乐部等林林总总十来个体面的俱乐部,而这封信显然来路不是那么简单,红色蜡滴上印着一个奇特的徽章。

信中用一种深思熟虑的忧郁笔调写道:“过去20年里,有一股暗涌的潮流在悄悄吞没巴黎、维尔纳、佛罗伦萨的音乐界,现在这股潮流正在卷向伦敦。这种被评论界称作“随机表征主义”的反传统音乐打乱了神圣的赋格范式,他们迷恋平均律,偏好堆砌大量不同音程的和弦,平等使用十二音符的手法似乎与泛神论遥相呼应。有证据表明,德鲁伊德教派在支持这种浪潮,并企图将之引入伦敦上流社会。

请注意一名叫威尔森·西摩的人,此人20年前在巴黎艺术界横空出世,近十来年,他的作品水平却是一落千丈。此人的身份目前仍是个谜……”

信封里还附带了一堆资料,这些资料虽然零乱,却与信中所指一一对应,反映出来信人的专业与严谨。

赫尔岑勋爵郑重地审视了全部资料,做出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他在《每日邮报》的副刊中刊登了这样一则广告:

据悉,近日市政局规划的一条铁路将穿过索利兹伯里平原,威尔特郡地区最后一座哥特式建筑渡鸦城堡不幸落在这条铁路线上,三个月后将被拆毁,为一睹这幢历史悠久的神秘城堡最后容颜,鄙人有意组织一次旅行参观。有意者请致函蓓尔·美尔街443A号。

广告刊登后,共有四人致函响应,分别是伦敦沙龙宴会的名流迪亚娜夫人、威尔特郡拉科克镇的马修神父、拉丁语青年梅尔顿,以及一个赫尔岑勋爵恭候已久的名字:音乐家威尔森·西摩先生。

威尔森·西摩几十年前还是巴黎艺术界引人瞩目的名人,而这会儿,他却坐在马车右侧最靠里的位置,头枕在海绵车厢上假寐着,要不是热情的拉丁语青年的大嗓门不时冒出一两个新鲜词汇,使得西摩先生忍不住竖耳细听,别人还真会忽略他的存在。

年轻的梅尔顿是一名热气球爱好者,他有一头漂亮的黑色小卷毛,那清秀的面孔、洁白的牙齿让人情不自禁地推测他的祖上是否来自巴西种植园。

“那真是一只猴子。”他用手在空中划出一个大圈。

“南美也有猴子?”迪亚娜夫人已经快六十岁了,浅绿色的眼珠里仍旧跳跃着十六岁才有的神色。

“是达尔文带去的也不一定。”梅尔顿挤挤眼,继续说,“那只猴子足有十公顷大,如果把它卷曲的尾巴拉直,够上这辆马车跑上一整天的。”他在回忆自己乘热气球在南美的纳斯卡高原发现巨型猴子图案的往事。

“谁会需要这样庞大的艺术?”夫人不以为然地说。

“印加人信奉的是天外来客的宗教,他们的历法、建筑、艺术不像是为地球设计的,一个很古怪的民族。”年轻人解释道。

“小伙子,你能描绘一下那只猴子的形象吗?我注意到你一直在用手画圈。”一直没说话的马修神父插言道。

梅尔顿用手臂重复了他的动作,没错,那是一个不断螺旋的大圈,用来表示卷曲的尾巴。

“如果是这样,那可能与东方的艺术有关。”神父若有所思。

“神父,”梅尔顿露出嘲讽的笑,“您的灵感来自于印加人与东方人面孔的相似性吗?”

“我是一个业余的宗教艺术爱好者,对各民族的艺术略有研究。”神父慢悠悠地说,“比如伊斯兰图案讲究对称、严谨与拼接的可重复性;古希腊按照数学和几何法则来设计他们的图案;犹太的希伯来神秘主义者则在图案中融入神秘的数;而在遥远的东方,流动的非对称图案随处可见,那是一种动态之中的平衡艺术,比如云雷纹。而你描述的猴子尾巴与云雷纹有很大的相似性,在图案的内部无穷卷曲。伊斯兰图案也是内外相似的,可部分与整体之间是割裂的,而螺旋则意味着从整体可以连续不断地延进到部分,直至不可察的无限精微处……”

“部分与整体相似的艺术并非中国人的发明,神父。”梅尔顿不客气地说,“如果您有幸像我一样乘热气球从天空俯瞰大地,您会发现,地球上最宏伟的艺术是埃及人建造的,是埃及人发明了地球上最古老的分数计数法,他们用荷鲁斯之眼来代表整体1,而用眼睛的各部分来分别代表1/2、1/4、1/8……用这样一个无穷等分的数列之和来代替整体,这是多么伟大的发现。”

神父微微一笑,像是在为年轻人的渊博而赞许,但他又说:“小伙子,如果你把荷鲁斯之眼的各个部位眼珠、眼睑、泪痣加一起,你会发现它们之和并不等于整体1,而是比1略小,可见古埃及人尚不能理解极限的概念。而中国人那种没有封闭的云雷纹则暗示着在精微处的无限细分。”

梅尔顿似乎明白问题的关键了,不由得为刚才的轻狂而面红耳臊起来,幸好此时马车突然停了,外面好像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农妇坐在麦田地里号啕大哭,许多人在安慰她,更多的人冲进了麦田,疯狂地搜寻着什么。

“她丢失了她的孩子乔弟,在麦地里。”有人告诉马车里的游客。

三天前,一场丰沛的大雨过后,麦子疯狂地生长。这正是麦穗灌浆的季节,夜晚似乎能听到空瘪的麦穗饮水时发出的咕咕声,几天过后便形成这样蔚为大观的麦浪,随之同时出现的还有那大片大片狼藉的倒伏,错综复杂的通道。孩子们若是在麦地里捉迷藏,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密不透风的麦浪所吞没,四岁大的乔弟就这样消失在麦地里。

“这是一片被诅咒的土地,异常的肥沃,麦苗生长得比其他地区更高大丰茂,但也更容易被风刮倒,也可能是被某种不可知力所刮倒。”神父向众人解释道。

“为什么这些由倒伏的麦苗形成的通道不可能是人为制造的呢?”梅尔顿抬头望向天空,“我乘热气球去过世界各地,见过各种各样的麦田图案,百分之九十都只是年轻人的恶作剧而已。”

赫尔岑勋爵点点头:“如果是这样,我们只需找出肇事者,让他们交出设计图,就可以找到乔弟了。”他又想起了什么,转头问神父:“这样的事每年都会发生吗?”

“是的。”神父点点头,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感谢主,几乎所有的孩子最后都回来了。”

几乎所有的孩子最后都回来了?这是什么意思?众人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孩子们玩累了都会自己回来,他们并不像大人那样害怕麦田迷宫,当失而复得的孩子被大人追问他们在麦地里干了什么时,他们会说在参加鼠姑娘鼠小伙的婚礼,或是中国王子的士兵们教他们吹哨子,或是与亚瑟王一同在遥远的东方冒险等等,所有他们能想到的离奇事。不过,有一点是相似的,他们大都宣称自己听到了奇妙的音乐。”

马车上正用帽子扇风的西摩先生停下他的动作,往人群里张望一下,又耷拉下眼皮继续他的午睡。

“有孩子没有回来?”梅尔顿注意到神父奇怪的措词。

“是的,有个孩子没有回来。但又不确定,因为他是吉卜赛人的孩子,也许他像父辈那样流浪去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梅尔顿追问道。

“40年前。”

“诸位,该起程了,太阳都晒脑门了。”西摩用肥厚的手掌拍打着车厢。

众人回到车里,刚才还很热闹的气氛此时却显得很沉闷,大伙都心事重重地沉默着,只有迪亚娜夫人在不时发出叹息。

梅尔顿突然从沉思中抬起头来:“神父,若是40年前的事,以您的年龄也不过是五六岁吧?”

神父一愣,随即又坦然地一笑:“是的。”

梅尔顿似笑非笑地说:“为何您对那么久远的事情还能记得那么多细节呢?”

一个高坎把那些假寐的乘客震得睁开眼来,众人火热的目光把神父笼罩了。

“那是我童年最好的伙伴。”神父一字一顿说,他的表情平静如初,但谁都能看出梅尔顿的刨根问底勾起了他伤心的回忆。

夫人严厉地横了梅尔顿一眼,年轻人脸一红,再不吱声了。

当马车驶进渡鸦城堡,大家觉得自己像从一幅色彩饱满的油画驶进一幅阴沉的碳笔素描。峭然挺立的高堡由规则不一的墨绿色巨石累就,即使在这艳阳高照的初夏,爬满绿藤、青苔的外墙也像一块生铁那样散发着侵人的寒意。四座锥形塔楼就像是远古植物一样向天空生长,而古堡的主体却又是棱角分明的哥特风格,窗户又窄又小。在城堡巨大的阴影里,空气似乎也湿冷了,甚至还可以闻到黏糊糊的鱼腥味。

“这后面有一条湍急的小河。”神父带领大家绕到城堡的侧翼,原本寂静的夏午变得喧嚣起来,一座水坝横跨在小河之上,河面并不宽,地势也并不陡峭,但水流异常的湍急,这不禁让人疑心河面下有一个深不可测的漏斗。河堤旁一架水车像巨人那样挥舞着手臂,它的轴承是黑色的铸铁锻造的,绞链的末端固定在河岸上一座木屋子里。

“那人是谁?”夫人指向一个在河岸边的菜地里弯着腰的人,在水车庞大的影子衬映下,不由得让人联想起堂吉诃德的仆人桑丘。当众人向他走近时,那人也直起身来,大家这才发现他的身材很高大,扛起一个大口袋丝毫不费力。当夫人路过他时,夫人的脸色都变了。那人就像是巴黎圣母院里的卡西莫多一样丑陋,小说家对他即使不着一墨也能让人过目不望,更奇怪的是他表情的木讷、冷漠。

“我发誓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夫人说。

“太奇怪了,我们这群外乡人在他眼里就像是透明的影子。”西摩望着那个莽汉的背影,摇摇头。

“他就是莫里斯。”神父淡淡地解释道,“莫里斯从不与任何人交流,包括表情。要让莫里斯家族开口,比撬开这紧密咬合的巨石还难。”

众人跟随莫里斯的脚步拾级而上,很奇怪的是,当他们穿过城堡的铁门时,并没有任何阻力。城堡里除了前面那个钝重的身影,空无一人。

“五十年过去了,约翰活着吗?”夫人四下打量这东方园林式庭院,自言自语。她不大的声音在这圆形的庭院里嗡嗡回响,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她,好像有一架无形的麦克风伸到了她的嘴边。夫人自己也吃了一惊,她转动身子,并没发现一丝异样。

“这,这怎么回事?”话一出口,她立即明白了,因为在她说话的时候,脚步无意中踏出圆形庭院的中心,说话声随即衰减,恢复成了自然音,为了验证这一发现,她往刚才位置一站,轻咳一声,整个院子都在回响这个咳声。

“这定然是用到了声音的反射共振原理。”梅尔顿转向西摩,“音乐家先生,您能解释一下吗?”

西摩耸耸肩说:“真正的钢琴家是不会亲手调试一架钢琴的。”

“我不赞同您的观点,先生。”夫人严厉地说,“在古希腊时代,每一个智者都是百科全书式的博学家。若是达芬奇不熟悉人体解剖学,又怎能成为一位艺术大师呢?”

“那么,我们这个时代的达芬奇在哪儿呢?”西摩冷笑着,言下之意,在这个刚刚诞生了工业革命的时代,社会的分工愈加明晰,即使是同一领域的不同分支,也存在天壤之别。

“先生。”夫人说,“如果您有幸生在我的少女时代,回到半个世纪前,像一个无知却又不失好奇心的顽童那样,被哥哥们带着参加各种科学沙龙宴会,看他们喝樱桃白兰地,吃罐装鲑鱼,看威尼斯通俗剧,谈论达尔文,你就会像我一样崇拜那些举止古怪却又不失风度的科学怪人了。而约翰·贺维,正是那群人中的佼佼者,他几乎无所不知。”

赫尔岑勋爵附和地点点头说:“夫人,我了解到在您年幼时,曾与约翰交往甚密,能与我们谈一谈约翰年轻时的故事吗?”

夫人的眸子像融化的冰一样,突然变得透明生动起来。

“那个时候,我8岁,约翰19岁,他的哥哥威廉24岁。我姐姐那时与威廉正热恋着,因为这层关系,我认识了约翰。谁能想到8岁的小姑娘心中也会燃起爱的火花,甚至还会学着像姐姐一样约会呢?我暗恋着约翰。”夫人脂粉厚重的苍白脸上浮出羞涩的红晕。

“当有一天我把这层意思传达给了约翰,他笑岔了气,甚至还向他的朋友展示我对他的‘爱慕’,好像我写给他的信是刻在泥板上的法老文字似的。那个时候他可真是个风趣活泼的人,沙龙宴会、公共演说场合中的风云人物。而他的哥哥则显得心事重重沉默寡言,兄弟俩的性格反差就像是火山与极地那样大。但兄弟俩骨子里的东西是相通的,那就是谦逊温和的举止下所掩盖的贵族的骄傲之心,以及他们遭人忌恨的才华与风度。贺维家族在100年前突遭变故,家境已大不如以前,故而兄弟俩时常面对纨绔子弟们的恶语挑衅。那个时候,英国人就像喜欢板球一样喜欢决斗,聪明绝顶的威廉就这样以愚蠢的方式被一个混蛋打死了,自那以后……”夫人的声音陷入哽咽。

“从那以后约翰就像变了个人,变成了那个眉宇间阴霾不开的哥哥,甚至比威廉还威廉,他不再跟任何人交流,后来搭上了去美洲的轮船,据说是去找那个杀死哥哥的凶手去了。当他回来,已不再是我爱的那个约翰了。”说到此,夫人泣不成声,脸埋在手绢里。

梅尔顿搂住夫人颤抖的肩膀说:“也许,约翰还是那个约翰,甚至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夫人止住哭泣,不解地望着孙辈的小伙子。

“大家不觉得这设计奇特的古堡,无处不体现着智慧吗?”显然在大家刚才聆听故事的同时,梅尔顿已经对城堡做了不少细致的观察。

“大家随我来。”梅尔顿俨然一副博物馆的解说员的样子,“在这个房间里,我们可以看到钟表零件、轴承、曲杆等机械玩意儿,这可能是一间杂物储藏室,反映出主人有着路易十六一样的锁匠嗜好。如果说这间屋子仅仅展示了他的收藏,那么在左边这间屋子里,约翰的发明天赋则一览无遗。”

桌子摆着一个奇特的东西,它由一个布满凹坑的面板和相连的线圈组成,旁边还摆着一盒钢珠。

“弹珠游戏?跳棋?”夫人猜道。

“是乐器。”西摩肯定地说。他把钢珠塞进凹坑里,一摇晃,发出清脆的声音。

夫人半信半疑地接过面板,放耳边摇晃着。

神父则对这间房子的洛可可风格的装饰产生了兴趣。在壁炉的那面墙上,挂着的军刀,火绳枪,羊驼的皮,夸张的鹿角,反映出主人广博的兴趣与不凡的阅历。浅玫瑰色的墙面上挂着东方织绵,当神父的目光从乱花迷眼的织绵图案上抬离,他的眼珠像被一个什么锐利的东西割伤了,一个毫不起眼的图形夹杂在复杂的图案中间:云雷纹。

“铿”的一声,织绵背后的墙突然颤抖起来,一条细缝从墙上裂开,渐渐扩展到一堵门大的面积,门后漆黑的秘密裸露在众人面前。

大家面面相觑,然后回头望着迪亚娜夫人,她正摇晃着那个古怪的“乐器”,一脸茫然。

“你做了什么?”勋爵问她。

“我只是在调这个弹珠板的音而已。”

“当——”,一个清脆的金属声把众人的目光吸引到梅尔顿身上,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勺子,轻轻敲了一下桌子上的一个音叉。他说:“显然这不仅仅是乐器,而是一把锁。”

“这个音叉就像一把密码锁,它固定在桌面上,桌面下连通这扇门的开关,只有特定频率的声音才能打开这把‘锁’。而那个弹珠板显然就是一把钥匙,只有把钢珠塞进恰当位置的凹坑,才会发出正确频率的声音,引起共振,触动桌面下的机关。夫人显然是那种能从一堆钥匙中一眼就能找到正确的那把的人。”梅尔顿调皮地解释道。

这的确是一个令人信服的答案。

墙是夹层,里面黑乎乎的,但依然可以看到复杂的机械结构,齿轮的尖牙上抹着机油,反射着亮光。乍一看,这机械像是死的,仔细一听,却能听到喀喀喀的震动声。而这墙体的内部机械,通过曲轴、皮带的连接,似乎在通往更高的楼层。

“为什么不到塔楼去看看呢?”梅尔顿自信满满地说,“我相信在那儿,我们能得到一些线索。”

众人接受了这个建议。塔楼的梯子是螺旋形的,扶梯包着黄铜,楼梯道里则堆满鸟粪,足有几英寸厚,一看就有好些年头没人打扫了。一边走,迪亚娜夫人一边还像许多年前那样祈祷着,她还在隐约担心着约翰的健康,虽然他活在世上的希望非常渺茫。

爬到一半,梅尔顿停下来,仔细观察一堵颜色不一的墙,此处像是开了个豁口,后又被新砖堵上了。

“呃,神父,您说这会是什么?”梅尔顿谦逊地问。

神父谨慎地观察着说:“应该是飞扶壁,哥特式建筑的常见结构,约翰拆掉了它。”

当众人来到塔楼的顶层,整座城堡尽收眼底:角楼、了望塔、礼拜堂。

“看那儿,礼拜堂的穹顶被拆掉了。”夫人伸出手臂。

是的。礼拜堂的穹顶被一张大网遮盖了,上面停满了黑乎乎的渡鸦。大网下似乎是一张黑布,上面积满了鸟粪,被压得凹陷了下去。

“罪过。”神父划着十字。

“神父,传说约翰从亚洲回来后,便皈依了异教徒的神,是这样吗?”梅尔顿问。

“不是的,约翰定期到教堂做礼拜,虔诚的态度与本镇居民并无不同,只是由于他的奇异装束引起了人们的议论,他才变得深居简出。”

“这样啊。”梅尔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沉思着踱着步子,当他转身来到塔楼的另一面,情不自禁地叫了起来。

窗外是碧波万顷的索利兹伯里平原,麦叶反射的粼粼波光迎风颤动,就像是女人的手抚过光滑的缎面,这美景直教人屏气凝神,静静地用脸部的茸毛去感受这午后的温柔。这时,午风突然转向,那波光一晃,有什么东西在麦浪中若隐若现,夫人不由得轻呼了声:“那是图案!”

那确是图案,以回字型的通道环环相套,笔直的线条穿插其间,这绝非自然力可以随机形成。不一会儿,风向再次掉转,图案消失了,就像是潮水清洗了沙滩。众人还在啧叹间,麦浪又朝另一个方向滚涌开去,另一幅犬牙交错的图案浮现出来,就像是有人悄悄切换了幻灯片。

“看,中国王子在训练他的士兵。”夫人情不自禁地诵出这句童谣,众人心头一震,就像是平滑如镜的深潭被扔进了一颗石子,咕咚一声,荡出圈圈涟漪来。是啊,多么形象的描述:每一棵麦秸里藏着一个士兵。

博学的神父联想起一个从传教士的游记里读到的故事,在遥远的东方,国王用奇怪的方阵操练他的士兵,一旦敌人闯进那个方阵,就会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怎么也挣不脱天罗地网。国王只需挥舞信号旗,配以鼓点,士兵们便可变幻出无穷无尽的阵形,让可怜的敌人遁地无门。这样一来,每年有儿童被这麦田迷宫困住就不足为怪了。

神父灰暗的眸子像是被神迹照亮一般,掠过一丝异样的神色,他联想到什么,一朵盘桓在他心头多年的疑云突然间烟消云散。就像汉谟拉比石碑无意间绊住了游人的脚,在游人好奇地拂拭下,褪尽黄沙,浮现出金色的楔形文字来。

他正要向众人道出这个发现,梅尔顿用拉丁语喊了出来:“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小伙子用炽热的目光望向夫人,又望向赫尔岑勋爵,然后又摇动西摩的手臂,好像他只重复那句话别人就能明白他在说什么似的。最后,他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前,对神父说:“让我先说,我想您也一定得到了什么吧。”

“你明白了什么?”音乐家冷冷地问。

“这是人间最美妙的艺术,我不是指这麦田图案。”

“那是什么?”

“音乐!”

“音乐?”夫人迷惑地左顾右盼,这寂静的夏午除了呼呼风声,别无它响。

“就好像在薄的玻璃板上撒下均匀的细沙,然后拉动小提琴,让共鸣箱紧靠着玻璃板,在声音的振动下,这些细沙开始跳舞,从一些地方向另一些地方聚集,形成疏密相间、对称的复杂图案。

我们为什么不能把密密麻麻的麦秸想象成玻璃板上的细沙或铁屑呢?空心麦秸更是优良的谐振腔,在声波的振动下也完全可能倒伏形成复杂图案。”

众人半信半疑间,梅尔顿把目光投向神父:“神父,您是一位宗教艺术爱好者,想必您也了解装饰艺术上的克拉尼图案。”

神父点点头,向众人解释道:“一百多年前,有一位叫克拉尼的物理学家发现,对着铺有松香末的平板持续地演奏同一个音调,松香末会显示出对称的波状花边图形,而特定的声波则会形成特定的图案。

令人吃惊的是,在许多宗教装饰图案里中也可找到克拉尼图案,比如建于十五世纪的罗克林礼拜堂,拱门上刻有弹奏乐器的天使,天花板上粘有几百个小立方体,每四个立方体排列成十字形,立方体上刻有各种对称的几何图案。按照声音形象学理论,这些几何图案可能是某些中古的宗教音乐,演奏时所激发的克拉尼图案。”

见众人露出吃惊的表情,梅尔顿眉飞色舞地说:“这不算什么,还有更令人吃惊的呢。这些年来我乘飞艇飘过许多地方,发现过各种各样的麦田图案,起初人们猜测,这些图案不过是无聊人的恶作剧,但是有一个疑问始终萦绕在我脑海,既然这些图案在澳洲、日本、南美都会发现,为何它们的形态又如此相似呢?

直到有一天我读到声音形象学的著作才知道,原来历史上曾发现的波状花边纹的古德伍德麦田怪圈、肖似古埃及乐谱的棘齿形怪圈、同心圆环圆盘、四面体图案、曼陀罗蜘蛛网图形均可在克拉尼图案中找到。”

“小伙子,你的理论很美妙。可是音乐的发声装置在哪?声波呢?听到了吗?那双制造这神奇图案的艺术家的手在哪?”音乐家打断梅尔顿激动的语调。

梅尔顿的眉头跳了一下,就好像有个故意按捺的好消息无意间被听众戳穿,令消息的发布者不禁懊恼起来。不过他的声音仍在难以抑制的颤动:“这不就是我今天的发现么?音乐家先生,如果你能抛开一名音乐家的傲慢,怀着一名学徒那样的好奇心,没准也能发现这个秘密。”

“来吧,我来告诉你们。中国王子之所以要改造他的城堡,并不是出于什么建筑艺术上的追求,他只是在发明这个世界上最庞大的乐器而已。我接下来要叙述的内容可能有些新奇,但对于夫人这种上流社会的消息灵通人士,想必不会对几年前的一条轰动一时的旧闻感到陌生,一个博洛尼亚人用他的电磁波穿越了英吉利海峡,实现了英法两国的通讯。见多识广的约翰在科学上的探索自然不遑多让,这锥形塔的螺旋楼梯可不仅仅是楼梯,照我看,它还是个货真价实的巨大线圈。”

梅尔顿重重地敲击那黄铜的扶梯,整座塔都在震荡。他接着说:“中国王子竖起四座高大无朋的黄铜线圈,在他的城堡底部灌注了成吨的水银,这些毒性强大的重金属污染了城堡附近的土质,使它们寸草不生,但这些水银却是电流的理想容器。

一座坚固耐劳的水力发电机五十年来源源不断地为这个饥渴的容器注入强劲的电流;他拆除了塔楼与角楼之间的扶梯,就像调琴师要抹掉击弦音棰上每一丝尘埃以保证音质的纯净。这半个世纪以来,中国王子用他无以伦比的线圈音乐统治了这片麦田,迷惑的人们无法解释这种奇怪的现象,于是那邪恶的“中国王子”的传说不胫而走。”

梅尔顿激动的语调配以夸张的手势,就好像舞台上一位渐入佳境的指挥家在那张牙舞爪,那投入的神态对那些容易被带动情绪的观众来说,无疑是一种活力,但对那些冷静近乎挑剔的观众来说,就未免显得滑稽了。

夫人已完全沉浸到梅尔顿所描述的那个世界中去了,她眺望着窗外,河水如蓝丝绒般迤逦开去,水坝上云气溟蒙,善解人意的微风吹拂着她的鬓角,尘封已久的往事在她心底涌现。她似乎能感觉到约翰悄悄地来到身后,像是从背后拥抱了自己,又像是没有,他从自己头上远眺开去,像是在分享她目光所及的美景。

神父腹思着:梅尔顿的解释确实很打动人心,但也有许多臆测的成分。比如水银电池,比如电磁波,要知道电磁波是近几年的科学发现,约翰能否在半个世纪前率先发现这一现象呢?当然,这也不是不可能。约翰的头发变了颜色,连皮肤的颜色也变了,这是不是一种水银中毒的现象呢?如果这是真的,从这麦田图案能否翻译出约翰的电磁波音乐呢?

梅尔顿似乎读出了神父的心思:“我的演说完了,轮到您了,神父。”

神父微微颔首,与梅尔顿眉飞色舞的神情形成反照的是,他的表情很凝重。

“我并没有发现什么新东西。”他说,“相反,这几十年来一直困挠我的问题反而更扑朔迷离了。我20岁时在本镇教堂担任见习牧师时,与约翰有过数面之缘。那时他大概50岁,头发已经全白了,但他英俊的面容却像是被封存在松脂里,凝固在年轻时的模样。他的皮肤黄得可怕,但绝非人们传言的传染病。他的确与一般的基督徒不一样,我不是指他对待宗教的态度,而是指他奇怪的方式。有一天,礼拜做完了,约翰一个人坐在教堂里,两眼直直地望着天花板。人们早已习惯他奇特的行为,所以我没有去打搅他。当我合上圣经准备离开时,他叫住了我。

‘你看到那了吗?’他指着穹顶。

‘您是指圣母玛丽亚?’我问。

‘不是,是那旁边的装饰图案。’他指着圣母像旁边用金箔与蓝色马赛克镶嵌的几何图案。

我奇怪了。几百年来一直是这样的图案,即使中间曾历经翻修,那些中古的图案却一直得以保留。得承认这种图案与其他地方的教堂图案有些不一样,但我仍旧不解他何以对此这样感兴趣,有时候甚至在教堂里坐上一整天。

‘你不觉得那不对劲吗?’

我摇摇头。

‘首先,那不对称。’他自言自语。

‘很多图案都不对称。’我说。

‘没错,可是,它在不对称之中却又流现出一种韵律之美。你能理解这种美吗?小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