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龙之技(2 / 2)

星际掠食 长铗 15701 字 2024-02-19

木桶饭终于上来了,他还没动筷子,豺狼样的她已经先入为主地开抢了。两人难民般地扒拉着一桶米饭,还发出很满足的笑声很响亮的咂巴声,引来满堂鄙夷的目光。

十一

雨停了,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在临街的一面,游戏机、博彩机、自动照相馆发出清脆的电子音乐招徕着顾客。女孩子们缠着男友的胳膊,呢喃着,欢笑着,从一个五光十色的橱窗蹦到另一个橱窗,还发出“哇哇”的惊喜声。

“我也想要一个。”她指着刮刮奖摊位后可爱的绒熊。

融微皱着眉头,为难地望着她。

“不行!你想办法,反正你欠我的。”她就像一个热恋中的女友那样毫不通融。

“那好吧。”

融来到摊前,弯下腰:“这些奖券是可以挑选的吗?”

“挑选?”老板愣了一下,“当然,随便拣,刚刚那小伙子给她女朋友买了一捆,瞧,正刮着呢。”

融低头注视旁边一个纸箱子里刮过的奖券,他的眼睛因思考眯了起来。一会儿,骆驼怀里堆满了毛绒绒的卡通玩具,最上面一个最大的是老板送的。他说:“二位,不能再刮了,再刮小店就要赔本了,我加送你一个,两位先走不送……”

她的脸紧贴着绒熊,就像腮帮里含满了棒棒糖的小姑娘一样幸福。

在不远处的一个带屏幕的机器前,人头攒动,那可不是一台普通的游戏机,那是世界上最先进的智能程序在与人对话,据说谁能够判断出自己聊天的是人还是程序将获得一万元大奖。投入一个硬币,你便得到问一个问题的机会,有个小伙子用一张大钞换了一百个硬币,全投了进去,进行了一下午人机对话,仍然没能从中甄别出真正的机器程序。这会儿,他正哭丧着脸挨女朋友的责备呢。

骆驼把一怀抱玩具塞到融手里,夹起一个硬币在融面前一亮,说:“看我的。”

然后她手指灵动如飞地在触摸屏上输入一行字,屏幕上那拟人化的面孔突然凝固了,仔细一听,扬声器还传来咔咔的声音。接着屏幕突然一闪,就灭了。

“哈哈哈,被我难倒了吧。”她得意洋洋地拍着手,在排成长蛇的人群惊诧的目光中溜走了。

十二

“真饱呀。”她拍着自己肚皮,头枕在融宽阔的肩膀上,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是宇宙中最幸福的人。只是,他的肩膀肉再多一点就好啦。

骆驼的头真重,对于一个女孩子而言,她的脑袋的确很大,与她的智慧很相称。但她的脸小小的,不时流露出幼稚,怎么也无法与那一个老道的程序天才联系起来。在街上的图灵测试中,她输入一行Perl代码。Perl 是一门非常古老的程序语言,它的发明者是语言学家拉里,而非程序大师,所以用Perl书写的代码更像一首诗,即便是不懂Perl代码的人也能读懂它。街上的聊天智能程序既执行了这行代码,又错把它理解成一首诗,所以它可悲的当机了。

融闻着她大波浪卷散发的清香,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被少女的芬芳所拥抱,他曾经以为,一个独孤求道的程序员注定像他的老师那样在一个僻冷的图书馆终老一生,他对此很笃定,也很平静。他非常坦然地面对有如浩渺星空般巨大的空寂,他从未想过改变……但此次,他冷漠的心融化了。他的目光就像一杯热巧克力上蒸腾的热气,一团模糊。

“喂!你那天为什么救我?”她用胳膊没轻没重地顶了他一下。

“因为你是Perl的传人啊。”他轻描淡写地说。他可以感觉到怀里的她轻轻地一颤。

“你也是?”

“当然不。谁会学这么丑陋的语言?除了那些脑残无知少女。”

“喂。”她又打了他一下,“你说谁呢?我脑残?你不想活啦?”她爬起来,掐住他的脖子。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她,欣赏着这个野猫一样的女孩,感到自己真的被她征服了。

第一次在Quake10见到骆驼,用一个词来形容他的感觉那就是“惊艳”。像他这样的程序员,已经不太容易被代码语言打动了。

他欣赏她简洁的语句,灵动的语法,不讲理的逻辑。她肯定是孤独的,因为Perl就是孤独的。在上个世纪,Perl被认为是一门丑陋的语言,程序界的旁门左道,由于它笨拙的语法结构,令人眼花缭乱的括号,与主流思想完全背离的设计思路……

或者,是由于自己同为一门濒临灭绝的语言的传人,他对骆驼有着一份特殊的关注。直到那天,他不顾一切地出手相救,他才发现这份特殊的感情已远远超出惺惺相惜。那是什么?他为自己感到羞耻,他常常梦到一个注射了毒药的苹果。所幸,她不是。

他把纷乱的思绪拉回现实,目光垂落到她趾高气扬的鼻尖上,心中一动,便把她拉下来,紧紧抱在怀里。她刚才还霸道蛮横的身体突然变得柔软,执拗了几下,便不动了。

“你的独门武器是什么?”她尖尖的手指化为一只只甲壳虫,放肆无礼地在他胸膛上乱爬。

“我?”他无语。像他这种境界的人,已经无所谓精通哪门语言了。但他的内心深处的确深埋着对一门濒临失传的技艺的责任,那就像是冠冕无数的棋王所愿保留的最后一个头衔。那是一份荣誉,一份继承。因为全世界能珍藏它的惟他一人尔!

“不能说么?”她咬住他的耳朵。

“呵,是Lisp。”

旧报纸覆盖的窗户突然被一道亮光刺破,然后是一声巨雷,天空下起雨来。这南方的城市,即便是在寒冬,也是那般的潮湿。

在一百多年前,一本影响深远的科幻著作开篇明义地写道:在很久很久以前的魔法时代,任何一位谨慎的巫师都把自己的真名实姓看作最值得珍视的密藏,同时也是对自己生命的最大威胁。因为一旦敌人掌握了他的真名实姓,随便哪种人人皆知的普通魔法都能致其死地。世易时移,人类社会产生了工业革命,时代转了一圈又回到魔法时代,人们重新担心起自己的真实名姓来。

大师的预言是深邃的。确是如此,且不说如今黑客们怎样谨小慎微地隐藏自己的身份,就连程序语言也变成一种禁忌。从某种意义上,Lisp不就是自己的真名实姓么?

Lisp?她撇撇嘴,心不在焉地去摸他下巴的短茬,有点糙手,但很好玩。

她没有以牙还牙嘲笑他的独门武器,因为她虽然不理解这门语言,但她至少明白这门古老语言所应享有的尊严。历史中常常可以读到:一些被主流舞台所驱逐的吟游诗人,他们苦心孤诣地研磨着它,保护着它,不容任何世俗的流言诋毁它。他们心中对Lisp充满了宗教般的虔诚。然而,Lisp终究还是灭绝了,那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Lisp好在哪里?”她的脸贴在他的胸膛,聆听着他的心跳,那嗵嗵的声音就像是巨人的脚步声。在传奇的Lisp面前,任何顶尖高手都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那样无知,他们的困惑常常可以归为这样一个傻气而幼稚的问题。

“因为,它是最接近理解上帝的语言。”

“上帝?”她愣住了。如希腊谚语所言:在木匠眼里,月亮是木头的。在程序员眼里,上帝用代码创造了宇宙。圈内流传一个笑话,一个程序员问:上帝真的在七天之内创造了世界吗?先知的回答是:依靠着可乐和糖果,他在六天之内就完成了这一切。第七天他回到家里,发现他的女朋友离开了他。

想到这,她格格地笑起来。他饶有兴致地望着她,好像他并不意外她毫无来由的发笑。

“喂,说正经的。”她止住笑,“你为什么有肚无胸啊?”

他一愣:“什么意思?”

“你身怀绝技却胸无大志呀。你的理想是什么?难道你没有理想吗?”她不怀好意地扫视这简陋的房间。

“理想?有的。”他笑了,“理想就像是一条内裤,得有,但总不能逢人就秀吧。你的理想呢?”

“哎呀呀,对头。理想就像是一条内裤,其实我没穿,却不好意思说。”她婴儿肥的脸蛋飞上两朵红晕。

“嗯。理想就像是内裤,小时候的理想比较大,长大后却越来越小,于是就现在这样啰。”

“哈哈。理想这条内裤,看别人穿得挺诱惑,自己却没那个身材。”

他们响亮的笑声充盈着四面漏风的屋子,这在房东太太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她愤怒地用一根长竹竿捅楼板。

良久,她不好意思地把脸藏在他下巴下,轻声说:“你喜欢我的身材吗?”

“嗯。”

“那么,你想看我的理想吗?”

十三

屋子里本来就窄小,还被四处乱放的零件占领着。她随便挪一下屁股都会被该死的螺钉硌疼。一个下午她都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你知道我是怎么认识你的吗?小时候无论我使用什么开源软件,人家都会告诉我,里面的核心代码是一个叫融的人开发的。而且这家伙很嚣张,在许多重要的软件里都留下了后门程序。人们痛恨他的胡作非为,却又不得不使用他的程序。那时我就暗暗发誓,一定要把他揪出来,揪他的耳朵吼:你凭什么偷窥我的隐私?”

“后来,人们叫他屠龙战士。因为他与普通的程序高手如此不同。他对商业软件嗤之以鼻,他甚至藐视团队的工作方式,他就是一个独行者,孜孜以求地追寻着他的理想,他独特的理念,那就是人们常说的编程之道:龙。他寻找着龙,哈哈,现在想起来真好笑,那时我是一脸花痴地想象着屠龙战士的威猛形象。说真的,我现在还不能理解什么是龙。”

“再后来,在Caltech比赛中,他留在尘世的惟一象征流火被击败了。在流火被撕成粉碎的那一刻,我的心也碎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有人说融已经被废了,我说你放屁!直到今天,我来到他面前才明白,今天的融真的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不可一世的天才了。曾经他目空一切,嚣张却又令人信服,乐于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挑战,他以一当百的创造力,他高山仰止的编程境界,都深深地震撼着高手如云的代码世界。而现在,他低调,冷漠,无心维护自己的荣誉,他,他甚至,付不起房租……这中间发生了什么?融!”她的眼眶红了,嗓音陡然变得哽咽。

融没有回答,他安静地忙碌着。他用一把瑞士军刀削一根同轴电缆,就像主妇给瓜果剥皮一样娴熟;他举起一红一黑两根探针,一根探头捏在手里,一根放在舌头上,仪表上的指针轻微地动了一下;他额头紧挨着白炽灯泡,大汗淋漓地使着一个电烙铁,神情专注地在一块电路板上工作着,那水银般晶莹饱满的锡液准确地滴在焊点上,凝成完美的半圆球。

她望着他,不知不觉地安静下来,她被他的手艺迷住了。虽然这些把戏在上个世纪是很普通甚至卑微的,但在现代人看来,又像魔术师一样神奇。现在的程序员又有多少人了解他们的机器?好比他们满不在乎地从网上下载开源软件,而从不拆开封装去看里面的原理。

只听见滴的一声,机箱上的指示灯亮了,硬盘发出嗡嗡的运转声,光驱咝咝地应和,风扇的声响不算大,它沉吟,平稳,就像是交响乐的背景音。

“现在的机器飞快,但缺乏美感不是吗?因为我们输入数据它立即给出结果,你感觉不到它在思考。而古代的机器”他的手摩挲着机箱,轻轻地吹去它表面的灰尘,“我可以聆听它的思想……甚至心情。嗨!伙计,看到对面这位小姐没?以后,她就是你的新主人,你得听她的,听到没?”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机箱,箱后电源风扇喷出一屁股灰,LED指示灯刷地亮起来,屏幕浮出一行字:Hello,world。

她扑哧一声笑了。

“好的。”他起身把她挪开一个位置,自己坐在床中间,面对着屏幕,说:“现在,我为你展示一个神奇秘境,一个世人所不知的绝妙世界。有龙出没,请睁大眼睛。”

屏幕淡蓝的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覆盖在他宽阔却瘦削的肩膀,他陡然之间披上一层迷离的光芒,就像是屠龙战士的封印盔甲所绽放的那样。

她怔怔地望着他,嘴微张着,说不出话来。

“愿意坐过来看吗?”

根本没等她回答,他便擅作主张地把她抱到腿上。如她所言,他是嚣张的,不可一世的。从来如此。

十四

“在龙出没的世纪,人类的智慧混沌未开。先知把目光投向浩渺星空,在他们的视野尽头,有一颗叫大火星的暗红色亮星,出现在南方夏夜低垂的天幕上,默然无语。

上古的皇帝设置专门的星官“火正”观察这颗星,因为从大火星的运行轨迹可以探知泥土里春天萌苏的讯息,“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上古的皇帝为了探知地平线下的星图,派遣一名鼎鼎大名的火正前往南方,这名火正的子孙在南方潮热的红土地里定居下来,他们被称为祝融氏。祝融在南方的开疆拓土不仅大大地拓展了帝国的版图,更重要的是,把原本隐没于南半球的星图展露了出来。于是在几千年后,一名兢兢业业的太史令在他的传世之作中留下了“老人星”的踪迹:寿星,盖南极老人星也。老人星在几千年内一直是一名南极隐士,这个发现极大地振奋了巨龙国的子孙不断向南挺进,远征丛林密布人迹罕至的交趾,甚至扬帆南下,在牵星图的指引下一路向南,向南!天际线不断退却,被地理位置所壅塞的视野豁然开朗。

一名被派往交趾的星官在给皇帝的报告中兴奋地写道:我看见老人星在海平面上很高的位置闪烁,它的周围还有许多明亮的星。几个世纪后,大航海时代的到来让人类第一次把南北星图的空白全部填满。但这还远远不够,几百年后,人类开始向太空发射人造卫星,人类的探测器像南征的火正不断地向外太空挺进,伽玛射线、X射线、紫外、光学、红外、射电所得到的观测数据构成一个全波段的数字天空。光学望远镜的接收面积每25年增长一倍,天文探测器上的CCD像素每两年增长一倍,人类虚拟天文台数据库的信息量每118小时增加一倍,摩尔定律远远跟不上天文观察数据的增长。人类从未像今天这样细致入微地审视着天空。如果说宇宙呈现在远古人类的视野中不过是一团漆黑的虚空,而今天,宇宙所呈现在我们眼前就像是光芒璀璨的水晶,没有一个角落会存在探测盲点,宇宙诞生之初的图景也通过类星体幽微的光向我们真实地呈现……

然而,我们真能读懂宇宙的信息吗?”

他打开虚拟天文台,随着虚拟镜头的推进,屏幕上浩如尘沙的星系星团从他两腋掠过,就像一艘孤独远航的飞船,在宇航员目镜中所呈现的那样。不,这不是一趟普通的宇宙之旅,这也是一趟时间之旅,从探险家双腋掠过的还有时间之沙,就像胶片放映机的倒转,自今至古,上溯到渺远的恐龙世纪,甚至宇宙的起点……

公元前134年,天蝎座α附近一颗超新星大爆发,它的亮度陡然暴增了几百万倍,它的光芒竟辉映了一小半天空,它成功地在一小块甲骨上留下了它的“底片”:七日己巳夕,新大星并火。

公元185年,超新星SN185的爆发在人类的记忆里留下更生动鲜明的印象,一名叫孟康的官员忠实地记录了天空中唯美璀璨的胜景:有赤方气与青方气相连,赤方中有两黄星,青方中一黄星。他所描述的超新星光环结构,与哈勃望远镜今天给我们所呈现的并无二致。

但天空中最灿烂的景象当属公元1054那年金牛座天关星附近的超新星大爆发,它产生的亮度要超过太阳几亿倍,持续两年之久才渐渐隐没。钦天监在给皇帝的奏章中激动地写道:我见到一颗客星的出现。这颗星微带晕色,发黄光,我恭敬地遵从皇帝的威权占卜,卜曰:客星不犯毕宿。这说明皇上圣明,并且国内有伟大的圣贤。我恭请将卜辞交国史馆存档。

几千年来,不,自洪荒以来,超新星不断以强烈的射线轰击着智慧生命的视野,这夜空中最绚烂的礼花在向我们传递什么信息呢?”

机器突然发出一阵电流噪音,听起来就像是收音机搜台时的嘈杂声。

她迷惑地望着他。他微微一笑,轻敲键盘。屏幕上呈现一行字:

2004,地点:波多黎各,阿雷塞博。方位:双鱼座、白羊座星群之间。标签:SHGb02+14a。频率:1420兆赫。

“刚才不到一分钟的噪音便是阿雷塞博射电望远镜所接收到的最可疑文明信号,它调制在1420兆赫波段上,这个频率对应的是宇宙氢气吸收、释放能量时的波段。这个波段的信号无疑最可能来自星际文明。”他再次敲击回车,许多波形图呈现出来。

“100年来,科学家动用了小波分析、语义分析、遍历算法、遗传算法等各种手段以图破译这段信号,但他们失败了。事实上,自SETI计划以来,人类无数次截获可疑的文明信号,就像自甲骨文以来,火正、钦天监们无数次被超新星爆发所震慑一样,只是从来没有人真正读懂过这些……”

他的目光穿透幽蓝的屏幕,刺破厚重的苍穹,直视那亘古寂寥的星辉……

“它们是真正孤独的诗句,艰涩,微言大义,在宇宙中长途跋涉,历经引力透镜的折射,星际尘埃的散射,终湮没于宇宙混乱的背景辐射……直到有一天,我就像被一道闪电击中,恍然大悟:上帝的语言又岂是巴别塔的子民可以领悟?凡夫俗子的语法规则又岂能适用于高深莫测的上帝?就好像一个面向对象的程序员,在简陋的机器语言面前就是一个白痴一样。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始有机器语言,机器语言生汇编器,汇编器生编译器,最后产生上万种高级语言。在语言的进化之路上,我们与宇宙的真谛越来越远,以至于我们再也不需要数学就能成为程序天才了。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这亘古未解之天问由谁来解答?

有这么一群人,他们的内心倒映着深邃的星空;他们荡涤了脑海里那些凡夫俗子的陈腐律条;他们纠结于那些被世俗嘲笑的时空观念而不能自拔;他们崇尚开放、自由、共享的理念被商业社会驱逐;他们离经叛道的个人主义为主流世界不容;他们是上帝之友世界公敌;他们上下求索不知所归;他们苦苦追寻着龙的足迹……他们被称为屠龙战士,他们是祝融的子孙!惟有他们,才能理解上帝的语言。”

清澈的泪水滚涌而出,他半仰着脸,任凭清矍的脸庞沧海横流。屠龙战士并非冷漠如刀口舔血的杀手,他们冰冷,只因他们孤独。

屏幕上那些传统数学工具所构建的波形突然风云变幻,那些以高超的人性化设计的图形界面分崩离析,画面澎满了跳动的0和1。群魔乱舞,乱花迷眼,混沌之中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表的韵律。

那不再是人类所能理解的语言。她转过头来紧紧环住他的脖子,贴着他的泪痕去感受那火热里的酸楚。

现在是键盘钢琴师的表演时间了。他俯下身,按了一个什么开关。他身后的墙亮了,这寒伧的房间竟然还藏着一台昂贵的投影仪。另三面墙随即也亮了起来,上面波动着0和1的量子涟漪。不久,塑料顶棚和水泥地面也亮了,就好像光在镜面立方体内折射投影,产生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幻像。

她背靠着屏幕,没有去欣赏那指尖的芭蕾,只是凝睇直视他专注的眼睛,从那里,她可以读懂这0和1的密码,读懂这静默无语的夜空。

键盘的敲击声就像是万马奔腾的得得蹄声,混乱却又浑然一体,连绵却又跌宕起伏。她恍惚看到源源不断的数据流从他指尖送出,它们简洁优美,既是语法功能的指令,又是作为对象的数据。每一个对象都有自己的生命周期,生命周期结束也就是对象死亡之时,不存在永远的对象。每一个语句都有自己的灵魂,它们并不完美,却在变化中不断臻于完美。电信号沿同轴电缆传递到激光调制器,激光束的强度、频率伴随着这波动的0、1有节奏地变幻,沿地球表面的光纤无限蔓延。光纤像地球的毛细血管,它们连通了世界各个角落的超级计算机。虚拟天文台的海量数据被有条不紊地分配到各节点进行网格计算。各节点的超级计算机可能是光子的、可能是量子的、也可能是生物的,但它们都被调动起来,参与了这宇宙中最完美的谐振。内华达州沙漠里的云计算中心,一座面积超过迪斯尼乐园的巨大无朋的机房里,每一块硬盘的咝咝运转,每一个红色或绿色发光二极管的一明一灭都与之休戚相关。

不知过了多久,键盘声渐渐平息下来。融疲惫地俯在她柔软的肩膀上。墙上跳动的数字就像是游泳池荡漾的波光,轻柔地拂过他的身子。“云”仍在马不停蹄地执行着计算,这无疑是自洪荒以来地球上最大规模的数据处理,人类曾经引人自豪的分布式计算工程“SETI计划”、“Folding”在此均相形见绌。这笔费用按“云”的国际市价计将是一个天文数字,当然,房东太太不会收到这样一张账单,因为在伟大的程序员面前,“云”就像家猫一样驯服,没有人会知道是谁在一夜之间调用了世界最先进的计算机进行了一次超负荷运算,就像没有人会找到埋在Quake10的后门程序一样。

融聆听着机箱的运转声,就像一个高超的赛车手可以清晰地辨别变速箱内齿轮的啮合声。突然,他说:“让我们一块倒计时吧。”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她狐疑地跟随他并排躺下,心中默数:十,九,八……一。

房间里剧烈地一闪,像是有人在拍照,迅即熄灭。只有显示器投射出一屏幽蓝的光,屏幕上只有一个数字:1。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虚拟天文台的海量射电、光谱信息最终运算的结果就是1?”

“不。这并不是一次普通的计算,而是一次测试。”

“测试?”她愈加困惑了。

“你不记得那天在街上你是怎样愚弄智能程序了吗?”

她张大了嘴巴。哦,上帝。她胸中像是有一只兔子在乱窜。颖悟过人的她马上明白了问题的关键:“这难道是宇宙对人类进行的‘图灵测试’?”她倒吸了一口冷气,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是的,1表示我通过了宇宙的图灵测试。”

“你骗人!难道数千年来超新星大爆发的伽玛粒子暴、各种射电源信号、脉冲星的射电脉冲都是在对宇宙中的智能生命进行测试?”虽然他浑身都透着一股令人信服的智慧的力量,但这个推断的确太惊世骇俗了。

是的,起初他自己也不敢相信这是事实。他抓住她小巧的手,宽大的手掌合上,放在胸前:“我会向你证明的。”

他在键盘上输入270个字符,然后捉住她的手放在回车键上方,说:“按下它。”

“会发生什么?”她的手指本能地颤抖起来。

他火热的目光里传递着鼓舞的力量。

清脆一声键响,苹果突然嗡嗡作响,这震动让它笨重的机身在方桌上微微移动,电源风扇失心疯般地嚣叫,硬盘传来“嘟——嘟——”的警报。这台产于2010年的机器就像老牌利兰变速箱一样可靠,可此刻也不禁让人担心起来,空气中传来橡胶燃烧的味道,她不安地望着他。嘘!他唇前竖起一根食指。

屏幕陡然花了,无数条来自虚拟天文台的信息就像病毒一般疯狂地轰击着屏幕。

NASA雨燕号太空观测站:UTC-5 EST.10:37,编号:GRB 056509B,仙后座,短伽玛暴,持续时间:38S,能段:0.32-1.78 MeV。

GLAST高功率伽马射线望远镜:UTC-5 EST.10:37,编号:GRB 056509C,蟹状星云,伽马射线暴,持续时间:0.1354S,能段:71-82 GeV。

SETI阿雷塞博射电望远镜:UTC-5 EST.10:37,编号:GRB 056510C,小麦哲伦星云,光变异常。

LAMOST光谱望远镜:GSM+8. 23:37, 编号:CHA1984523A ,造父一,光谱异常。

SKA平方千米阵射电望远镜:GSM+8. 23:37,编号:CHA1984524A,鲸鱼座UV,亮度剧增11倍。

……

她不寒而栗地回头望他。他微笑着点点头:“这都是你干的。”

她还在迷茫间,他拉起她的手冲到门外,外面寒风萧瑟,铅云低垂,天空一明一灭,就像过节一般。刚才还冷冷清清的大街上突然塞满了人,人们仰望着天空,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有的人举起了望远镜;有的人在打电话;有的人掏出PDA拍照,黑暗中此起彼伏的闪光灯显得可笑至极。

“发生了什么?大游行么?”她很快发现自己的疑问很傻气,因为夜空太诡异了,南方绛蓝色的天空有暗红的血色在漫漶,宛如云龙在隐没,时而展露它峥嵘头角,天边传来隐隐约约的嗡鸣,像是野兽的低沉吼声,又像是高压电弧造成的空气震荡,耸入云宵的电视台铁塔正嗤嗤地冒着电火花。地面上的人们纷纷指向她的背后,她转身一看,惊呆了。北方的天空更为诡谲,一道帷幕状的蓝绿光带飘飘渺渺地印在天空,它的尾部呈流线型,微微朝星空翘起。天空就像是铺了一层透明玻璃纸,荡漾着五彩斑斓的潋滟波光。

“地震云?”她转向他。

“是极光。”

极光?她双肩耸起,这里是北纬38度啊!

是的,地球背面的太阳耀斑大爆发,在地球磁场引发粒子暴连锁反应,带电粒子沿两极地球漏斗形磁力线撞击着大气中的氧、氮、氩,绽放出绚丽多彩的光芒。来自银心射电源的宇宙线与地球厚厚的大气激烈碰撞,激发出次级、三级粒子,广延大气簇射给地球的夜空制造出光怪陆离的幻景。高能粒子让太空空间站里的盖革计数器的指针疯狂地冲击红线区域,宇航员正惊慌失措地与地球联络着,麦克风里却充斥着静电噪音……他无意向她解释这一切,还是让最简单的方式来回答吧!

他拉着她回到屋子里,在电脑上打开NASA的在线直播,播放器对准的是造父变星一,图象是由LAMOST传来的,焦面上4000根光纤、16台光谱仪和32台4k×4k的CCD相机接收的光谱信号经专门的软件统一处理后,合成展现出一幅对造父变星的高清光谱图象。然后他打开另一个页面,页面显示一个输入框,他输入一行指令,仍旧握住她的手,说:“按下它。”

她按下回车,光谱上的谱线迅速变宽变浅;再按,谱线又立即收窄变深;她索性乱按一气,谱线也失心疯般地变化着,就像手风琴在一张一弛地奏鸣。她神经质地使劲摇头:“这是你编故事骗人的吧!这根本不是LAMOST传来的信号!”

“好吧。”他手指运转如飞,一口气打开十几个页面,全部是网络电视在线直播页面,他把窗口平铺在屏幕上。好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因为所有的直播频道都在播出同一个或是相似的画面,这些图象来自NASA,来自ESA,或是来自中国航天总局,主持人带着耳麦,不停地与导播低声联系。屏幕下方有一行行的文字消息浮过,与她刚才看到的大同小异。她狠狠地按下回车,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主持人背后的大屏幕清晰地传来画面的异动。

演播室里大概响起了惊诧的呼声,主持人也感觉到了,频频回头去看发生了什么。无数个直播画面都与她指下小小的回车键建立了联系,天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她苍白的眸子惊恐地望着他。

他满不在乎地笑笑,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其实上个世纪的科学家就已经能做到此点。老一辈的网络工程师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实现星际互联网。他们设想用中微子轰击造父变星,可以让其内核加热扩张,缩短星球的光亮周期——这就像有规律的电流刺激能促使人体心脏恢复跳动一样。造父变星十分明亮,更何况我们还有强大的望远镜。这样一来,我只需用上帝的语言输入几个指令,我接管了SETI在全球范围内的射电望远镜,通过它们向星空发射我的代码,造父变星执行了我的命令,它加速或放慢了自转速度,于是在我们的光谱上反映出谱线的变宽与收窄。太阳耀斑、仙后座的伽玛粒子暴也是基于同样的原因而爆发的。”

那一刻她几乎就要相信他了,但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大声说:“可是仙后座离我们一万光年,你的指令现在还在空中跑呢!它们又怎么能响应你的指令?你这个骗子!假的,全部是假的!”

他耐心地等她安静下来,目光里充满了怜爱,好像她的愤怒在他眼中是一种可爱。这让她的肺都要气炸了。聪明人被愚弄的感觉可不好受!她狠狠地捶了他一拳:“你倒是解释啊!你这个混蛋!”

“让我们的老朋友苹果来回答你吧。”他的手温柔地摩挲着全身滚烫的机箱,他的声音慢条斯理,“在我们输入指令后,苹果若懂得思考,它也肯定以为最终的运算结果是它的‘意识’的结晶,可悲的是,它的意识不过是事先预置的程序的执行。事实上程序员不必等待机器运算结束才会知道答案,他早已对事情的发生演化以及最终的结果了然于心了。”

啊!她恍然大悟,这一顿悟让她全身凉透。天啦,如果说上帝是一个程序员,人类不正像是一台机器么?人类自以为是的自我意识,不过是上帝预置程序的执行而已。上帝不必等待人类的“意识”做出决定后才会回应,就像融刚才表演的那样,他不等苹果的运算结束就在心中默数,迎接他早已预料到的结果。想到这,她跌坐在床上,脑袋里空空如也,那些固若金汤的常识、概念、世界观訇然崩塌了。

这就是答案。

外面突然响起人们的欢呼。流星!流星!狮子座流星雨绽放在童话般五彩缤纷的天空里,人们幼稚的心愿与绝望像飞火流萤在黑暗中乱舞,这个晚上是如此的神奇。

程序员的目光垂落到自己的指尖,嘴角浮出一丝落寞的微笑。

“喜欢我为你点燃的烟花吗?”

“嗯。”她俯在他的肩膀上,泪水像洪水般决堤而出,那一刻,她终于认识了她自己,生命,爱,以及死亡。她的指尖深深地掐进他的背。

十五

冬天的早晨峭冷萧索,融醒来时身边的她已经不见了,被窝里还残留着她火热的温度,以及蜷曲的卧痕。方桌上留有一张纸条:Quake10。

在他登陆进Quake10对战平台时,才发现自己错过了一场好戏,心有余悸的看客们告诉他,刚刚有一嗜杀成性的少年把010区杀了个天翻地覆,他逢人便砍,连头上顶着保护光环的菜鸟也不放过。他一人霸占了010区,现在没人敢登陆那个区了。

他微微一笑,他知道“他”是谁。果然,他刚刚进入虚拟界面,一个居高临下的苍白冷眼便射了下来。

“骆……”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她的名字,她白衣飘飘的身影已经化为一道凌厉的白光,俯冲下来。剑花像漫天飞舞的雪白花瓣,覆盖了他的天空,逼得他连连后退。她似乎洞悉他内心的一切,招招直奔他的死穴。这是怎么啦,他不禁有点恼火。好吧!那种久违的血脉贲张的情愫漫遍全身。

当Perl遇到Lisp,当诗的语言遇到元编程,没有寄生、伪装、复制等诡诈的手段,只有公平的正面的攻击,这才是真正的角斗:长剑对钝刀。

他的刀很钝重,就像Lisp的笨拙,它是解释性的,递归的,它的执行相对迟缓。但它拥有理论上至高的计算能力,它可以准确地判断出对方剑刃的落点,尽管那已是速度的极限。它的数据与程序是同一的,程序即是数据,可被处理,数据亦是程序,可来执行。它根本就是无法的,就像他浑然天成的刀路。

他胸前的皮铠被划破了,露出古铜色的胸肌,他宽容地任凭锋利的雪刃割破他的身体,但他的理智让这锋芒停留在表面。他的内部代码是不容触犯的,那是龙的宝藏。即便是流火被豪魃秒杀的那一次,内部代码也在同一瞬间自毁了,化为了数字混沌。没有人能亲睹他的钝刀,他也从未使用过这把钝刀。

但是他的宽容并未赢得她的认可,反而让她的剑芒更炽。被鲜血浸淋的雪刃愈发凶猛,永不停歇,绝无手软!她的十指深深地嵌进键盘,她就像琴魔的化身,手指在毫无节制地倾泄着夺人魂魄的代码。她已经不太在意代码的精确,她意在发泄,那似癫似狂的琴符本身就传递着令人窒息的压力。Perl是宽容的,你甚至不必定义就可以使用数组。它本来就是诗人的创造,它是感性的挥洒,淋漓尽致的表达……

他迷惑了,他不动如山的意志也不禁微微颤抖,后背涌上一丝久违的寒冷,就像毒蛇之吻爬上他的脊梁。即便是面对恐怖伊万,他的手指也不曾这样颤栗过。他的内心深处不禁涌出一份羞恼。

他已经被逼退到悬崖边沿,如再退却,系统程序“悬崖”将会利用规则把他撕得粉碎。他虽拥有不可一世的程序天才,但也不可凌驾于环境参数之上,正如现实中人不可能抗拒黑洞的引力一般。他的目光里流露出疑问,可是她没有回答他,甚至看也没看他一眼。她大喝一声,所有的手指都压在琴弦上,要弹出这天地间最具毁灭性的音符,然后让一切回归地狱般的宁静。

剑刃深深地没进他的胸膛,时钟定格在5.33纳秒,这是系统的时钟周期,转化成内存延迟不过10纳秒,这一刻之后,那血淋淋的心脏,那传说中的Lisp代码终将大白于天下,荣光的继承,道的传承,一切的一切终将在这一刻后归于尘土,但他不会让这一刻发生!一种无法解释的本能,或是屠龙战士血液里天生的狂躁因子,让他在一刹那亮出了钝刀。世界眨眼间灰飞烟灭,Lisp向那些早已遗忘了传统与荣耀的年轻程序员,展示了什么叫计算的极限!在排山倒海的攻击波下,系统程序所构建的环境、背景,隐藏在后台程序里自作聪明的偷学者,以及他正面的敌人都化作了齑粉,系统缓存里也找不回他们代码的碎片。这场战斗不会有重播录像,因为这一瞬发生的一切也在这一瞬清空了。它终将成为Quake10的不朽传奇,来自两个完全陌生的人,只有像豪魃这样老一辈程序员还记得他们,他们知道这二人是谁,因为,那是不可模仿的。

融有些吃力地取下头盔,因为他的痛感神经也承受了那疯狂的一剑,但他没有顾得上喘息,便在大厅里四处张望,焦虑地寻找那个身影,他知道她在这儿。

许多白衣大褂急匆匆地奔向一个角落,他抓住一个医生的肩膀:“发生了什么?”

“那玩家死了,听说是个姑娘。”

“这是游戏!怎么会死?她顶多是休克,你他妈还是不是医生?”他摇着医生的肩膀,狰狞的神情看起来他想要把对方撕碎。

被摇得几乎散架的医生无力回答他的怒吼,是急救车令人心悸的尖叫和闪烁的红灯回答了他。他跌坐在躺椅上,泪流满面。

“这只是游戏,但,与你作战的并非什么程序,而是真实的人。她把她的大脑程序上传到了Quake10。”一个警官告诉他。

他冲上去给了警官鼻子一拳:“你当我是白痴吗?人怎么可能有大脑程序?啊?”

警官叹了口气:“融,我是豪魃,第一次我打败了流火,我以为自己打败的是你,然而我错了,我知道流火背后没有你。因为你是不可战胜的,所以后来我绝望地从程序界退隐了,我当了一名警察。你跟我犯了同样的,不,相反的错误,我把程序当成了人,你把人当成了程序。她留给你这个,上面写着‘给打败我的……咳,最爱的人’。”他递给融一个存储器。

十六

她很早以前就在网络中存在了,也许是一位远古的编程大师创造了她,也许她根本就是网络中的智能程序自然生成的。她起初很简陋,但强大的自我修补、模仿、进化能力让她的代码逐渐臻于完美。除了拥有比人类更坚固的记忆外,她的喜怒哀乐与人类的意识也相差无几,她甚至明白自己是一名女性,当然,她还具有极少数人才具备的代码天分。

在21年前,一个生物器官培植公司的全自动化流水生产线,出了一个小小的岔子,监测系统对此毫无察觉。一个只负责培养“大腿”的“蚕茧”培育箱接到指令:培养一个完整的人类。“蚕茧”执行了这个指令。

几个月后,另一家试管婴儿公司的智能电脑的订购单上,出现了一对来自泰国的夫妇的订购要求,很奇怪的是,这对夫妇没有提供自己的基因,订购单指明的对象是一个代号010的女性胚胎。智能电脑毫不犹豫地执行了命令,把这个女婴培养大。

五年后,一家慈善机构的“亚洲孤儿”数据库里出现了一个叫扬乐的女孩,她的“双亲”栏里显示的是“不详”。一对来自美国的夫妇领养了她。她看起来与其它的儿童没什么不同,除了偶尔她会脱口而出一些高深的词汇。

女孩长大后很快表现出出类拔萃的程序天赋。她没有玩伴,没有其他的爱好,她唯一的乐趣便是沉溺于代码世界与人厮杀对战,砥磨着自己的技艺与意志。她是无法理喻的,养父母也无法解释她怪异的性情,即使是她自己,也一直生活在巨大的迷惘中。直到有一天,她等到了那个冥冥之中注定要出现的人。

融,那就是你。谢谢你教会她很多东西,让她明白了此生的含义,以及她的来历。只是她错了,或者是制造她的人错了,或者是设计这个游戏的人错了,就像许多老套的科幻故事中所描述的,智能程序爱上了她的主人,不,你不是我的主人,你是我的猎物,融。当你用上帝的语言向我展示龙不再是传说之时,我的心在颤抖。因为,融,你知道吗?上帝是不会允许一个能理解他的人存在于这个宇宙中的,就像在程序员创造的世界中,他不会允许系统角色拥有网管的权力。人类发现一个异想天开的入侵上帝的系统的方法,这是他的原罪。融。我的存在,便是为了杀死你。

只是我无法明白,上帝为什么做出这样拙劣的设计:让我来维护系统。事实上,我杀不了你,虽然我了然你的致命弱点:你的骄傲也是你的阿克琉斯之踵:Lisp。虽然我已经拥有了致你于死地的能力,但,我杀不了你,因为我爱你,融。

——骆驼。

十七

当一行神情严峻的警察出现在三楼的阁楼时,房东太太的心都抽紧了。老天爷,发生了什么?

“警察同志啊,我一辈子都是遵纪守法……”

“他就住这?”

“您是说那个……穷小子?这混蛋惹什么祸可跟我无关啊!”

“他已经死了,有人在河边的一个废弃的水文监测站里发现他的尸体,是自杀的。”警官说。

了解到警察此行与自己偷电无关后,房东太太心头的一块石头落了下来,但她依旧装模作样地嚎啕起来:“这个杀千刀的,他欠我好几个月的房租还没交呢!还有电费水费卫生费……”

“谁是凉凉?”警官的手上抖着一张纸。

房东太太顿了一下,凉凉?

因门框变形而关不上的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露出凉凉扁扁的嘴唇和大而晶莹的眸子,她已经从大人的话里明白了些什么。

“他留下了一份遗嘱,受益人是凉凉。”

“是多少?”房东太太抢过那张纸,上面零的个数令她头晕目眩。

他的遗产是无价的。警官的目光穿透窗口破报纸的大窟窿,向清澈的苍穹眺去,心中充满了敬仰之情。

“哇”地一声,凉凉大哭着奔下楼,她才不在乎纸上的数字,她只知道那个几乎什么都会的万能叔叔已经不在了。她跌了好几跤,胖胖的膝盖都摔破了,她冲到门外,哭着喊:“叔叔,不要走哇,回来教凉凉数学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