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夫长在传达撤军命令的同时,也下达了最后一次进攻命令。

一排排高近两丈的抛石车瞄准了卡法城,牛皮绞绳发出的吱吱嘎嘎声,让人头皮发麻。这时,阿拉坦看到了和他来自同一个部落的巴特尔,准确地说是巴特尔的大半截躯干。四天前阿拉坦亲手埋进土里的那副躯干被挖了出来,同另外几具已经半腐烂的躯干一起架在了抛石车上。雪亮的弯刀划过,已经绷到极限的牛皮绳陡然得到解脱,巴特尔的身体高高飞起,像一只黑色的秃鹫。

“露茜”记录下的神尺异动正是发生在此刻,但真正的梦魇却一直持续。几天之后,大群意大利商人开始逃离遍地死尸的卡法城。他们登上帆船,抛弃了那些感染怪病的同伴,他们没有注意到满身跳蚤的老鼠也跟着上了船,随着他们一同驶向地中海。商人的船队还在海上的时候就不断有人感染了这种怪异的疾病,水手们纷纷死去。这时卡法城被黑死病笼罩的消息已经传遍四方,整个欧洲变得人心惶惶。船队回到意大利,但没有人同意他们靠岸。1347年10月,船队抵达了西西里的墨西拿港,惊恐不安的港口负责人对船只进行了隔离,但为时已晚,就在第一根泊船缆绳连接到岸上时,老鼠连同它携带的死神就此登陆欧洲。

欧洲历史上开始了最骇人听闻的恐怖灾难,包括英伦三岛和北非国家无一幸免。此后短短的两年内,黑死病将占欧洲三分之一人口数的两千五百万人送进地狱。这个事件在蓝星上留下了无比深重的影响,一首恐怖的儿歌就此流传了整整七百年,让人不寒而栗:圈圈玫瑰花开,花束装满口袋。

阿嚏,阿嚏,我们全都死去无人掩埋。

三十年后,大眼例行苏醒时这一切已经过去,神尺在此后这段时间里并没有发生大的异动,似乎几千万人的死亡对神尺来说算不上重大事件,这似乎再一次印证了神尺的“不可理喻”。但是大眼隐隐觉得从因果论的角度出发,这恰恰解释了卡法城即将沦陷时的那次莫名其妙但是非常剧烈的异动,也许神尺背后那无与伦比的“法则”拥有超越时间的力量,早已预见了整个事件的发展。大眼觉得这应该就是唯一的解释,但是,这是怎样的一种能力啊!

神……能做到吗?

时间从不理会大眼的感受,它自顾自地冲向不可知的未来。由于超低温冬眠,历史在大眼的意识里变成了跳动的一张张卡片,苏醒期的短暂连续反倒显得不那么真实。几百年里卡法城事件一直保持着神尺异动的最高纪录,不仅让大眼也让菲星的智者困惑不堪。

难道神尺背后的“法则”真的不可理喻?

(十二)老虎与猴子

迦英已经十九岁了,他比以前强壮了许多,唇上的胡须变粗了。在梦里,他偶尔会见到妈妈和妹妹,但她们的脸总像蒙着一层雾似的看不真切。记得村里的老人说过如果在梦里看不清某个人的脸,说明这不是活人,因此,醒来后的迦英总是泪流满面。

塔吉村已经不存在了,但塔吉村的名字却常常被人提起。在每个新战士入伍时的政治培训里,塔吉村事件都是必不可少的内容,而在每一个“放羊战”战士的最后送别仪式上,也同样会播放那些珍贵的视频。塔吉村已经成为了一个血红色的符号,让所有人的眼睛都变得血红。

但迦英没有看过那些资料,一次也没有。他试过,但做不到,他无法睁着眼睛面对那些画面。领袖在这一点上对迦英的胆怯似乎有点失望,不过他没有说什么,迦英在其他时候表现的勇敢和忠诚胜过此前的所有警卫,让人无可挑剔,他绝不怀疑当自己身处险境时这个大孩子会毫不犹豫地用身体抵挡敌人的子弹。

战争的局势倒是有些出乎拉旺的预料。当初塔吉村的屠杀画面被记录下来是一种偶然,那些监控设备原是用于安全警戒的。拉旺命令将拷贝火速送达“地球团结阵线”的各个分支。联邦军的暴行激起了滔天仇恨,每个眼睛变得血红的民众正当其时地得到一杆枪和一块“地球团结阵线”的战士名牌。保卫地球!杀死月球佬!

每个人都发出了愤怒的吼声。短短时间里,成千上万的民众加入进来,“团结阵线”就像一头蛰伏已久的巨龙,终于开始舒展身躯。

联邦政府发现真正的敌人出现了,在新任国防部长科恩收到的情报中已经将“地球团结阵线”的实力排名度上升到了第一位。

而最让人感到害怕的是包围在“团结阵线”身上的迷雾。时至今日,联邦情报人员甚至都不知道它拥有的确切军队总数,只能估计为十万至五十万之间,如此巨大的误差使得这个结论完全失去了意义。

而“地球团结阵线”的领袖历来就是谜中之谜,连名字都无法最终确定。有的情报上说他叫“拉吉”,有的说叫“卡森”,甚至还有情报说他是一个东方人,名叫“那旺”。下属都称他为“向导”,同时禁止任何人在公开场合向他敬礼,这使得狙击手根本无法确定目标。自从逃脱了几次斩首行动之后,他更是深居简出踪迹难觅。在战争中人们往往喜欢用某种动物来比喻自己的对手,国防部不少人觉得“向导”是一只凶猛的老虎,但科恩不这样认为,实际上他觉得这个对手更像是一只猴子。科恩觉得老虎这样的对手看似强大实际上弱点也很明显,在自然界里老虎都有固定巢穴,而且总会拼命保护自己的地盘。这看似合理的举动实际上却恰恰是致命所在。对手可以从容不迫地侦察准备,可以选择最恰当的时机,可以利用老虎保卫领土的习性设置圈套……而猴子在自然界中从来都是居无定所四处游荡,它们狡猾无比,对曾经栖身过的任何一株大树都毫无眷恋之情,得到战利品时尽情享用,失去时也绝不留恋和怜惜。科恩觉得东方古老故事里的那只掰玉米的猴子,非常确切地描述了这种动物的特性,贪婪、喜新以及由此造成的远远超过正常状态的破坏能力。

当然这只是科恩作为敌人的想法,不过如果迦英有机会听到科恩的这番评价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拉旺最欣赏的动物恰恰正是猴子。当时部队准备从刚攻克的开罗城撤退,将领们不情愿放弃这座繁华的都市。拉旺罕见地发了一通火,然后告诉大家说:“不要留恋坛坛罐罐,当取得最终胜利的时候开罗城将重回我们的怀抱。在这一点上我们应该多学习猴子,它们灵活机动无牵无挂,让敌人无法找到和打击它们。你们知道吗?它们甚至连跳蚤都不长。”

“真的吗?”一位青年将领有些冒失地问。

拉旺爽朗地大笑道:“猴子身上从来不长跳蚤,因为跳蚤无法在宿主身上产卵,而只能产在宿主的固定居所中。猴子居无定所,所以从不受跳蚤的困扰。即使偶尔有一两只跳蚤落到了猴子身上,危害也不可能长久。只有老虎这种占据固定地盘的动物才害怕跳蚤。所以我们应该学猴子,让联邦军这只跳蚤见鬼去吧。”

领袖的讲话总是那么有趣,迦英觉得领袖的脑海里似乎有无穷无尽的知识,信手拈来就能深深感染所有人的情绪。领袖用他无人能及的能力确定了他无人能及的威望,在其他一些抵抗组织举步维艰时,“地球团结阵线”却是一派蒸蒸日上的景象,已经至少有两支以前更加强大的武装力量申请结盟,甚至不惜放弃自己的旗号。

按照现在的形势发展来看,“团结阵线”在地球范围内赢得胜利已经不是个梦想。但是迦英看得出领袖被什么事情困扰着,这使得领袖即使在大笑的时候也无法完全舒展眉头。迦英隐隐能猜到原因,他觉得那是一个死结,而以他的知识则根本无法猜测领袖将如何解开这个结。

迦英已经是第三次陪同领袖来到这里了。地方不大,又堆了不少东西,剩下的空间只容得下一个人。迦英先下来将箱子从甜菜堆中清理出来,然后领袖再下来。在暗淡的光线下,那个浑圆的金属物体显得其貌不扬。但迦英知道,这个东西可以在一瞬间将百万人带进地狱。迦英并不知道领袖此刻内心所想,在他的眼中领袖只是轻柔地抚摸着那东西光滑的外壳,就像是抚摸一件心爱之物,口中念念有词。迦英本能地想听清楚领袖在说些什么,但他失败了。直到许多事情最终发生之后的某一天,迦英偶然回想起深窖中这奇怪的一幕,他才恍然悟到原来领袖说的话他早就耳熟能详,而整个人类的命运正是在地窖里的这一刻急剧转向。

(十三)乌兰

迦英已经很久没有住过山洞了,现在这座房子是原来的一个政府要员的官邸,装饰不算富丽堂皇但内部非常舒适。今天领袖的安全由另一名警卫负责。在保卫章程里领袖的警卫至少应该有一个排,但领袖坚持只要两名警卫,一名是迦英,另一名是后来增加的一位叫艾莎的女兵,迦英觉得她身手一般,但她对领袖的忠诚却确定无疑地写在还略显稚嫩的脸上。

但迦英今天并不能休息,他接到的任务是配合一部影片的拍摄。部队的胜利持续扩大,一些大型城市已经易手,“地球团结阵线”已经有了自己的宣传机构。到了约定的地方导演已经等候多时了。

剧本的主人公叫乌兰,这个名字让迦英像被火灼一般跳起来,他仿佛觉得一股血腥气从遥远天边腾起,陡然冲到了自己面前。

导演安慰地拍拍迦英的肩膀,“我知道你的感受。你妹妹是一个英雄。根据提供给我们的资料,你妹妹十岁时就参加了儿童部队,出色地完成过任务。十二岁参加了妇女干部培训班,是同期学员中成绩最优秀的。”

迦英从短暂的失神中清醒,导演明明就站在他面前,但他觉得对方的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充满不真实的感觉。他一把抓过导演手中的几页纸急速浏览,然后他便僵立当场。

这怎么可能,妹妹比自己小两岁,但是按这个盖着机密印章的资料来看,乌兰实际上是家里最早加入“地球团结阵线”的人。迦英一直以为在塔吉村的放羊战里,妹妹只是一个不知情的起掩饰作用的平民,按照联军之前的惯常做法并不会为难她,她的死属于个案和意外。但现在看来真相并非如此,另外那个寡妇才是不相干的平民。迦英回忆着过往,想着妹妹在家时的点点滴滴,但即使是现在他也想不起乌兰曾经露出过任何蛛丝马迹。迦英脸上突然露出一道瘆人的笑容。是了,资料上说过的,她是最优秀的学员,当然有无数个方法严守秘密。迦英想象着乌兰细嫩的小手启动炸药引信的瞬间,在那一刻,她年轻的头颅里到底想到过一些什么。她想到过贫穷但是却温暖的家吗?她想到过母亲日渐苍老的面容吗?她想到过自己这个哥哥吗?她想到过自己十四岁的美丽身躯即将化为一团丑陋的肉泥融进草原吗?她想到过自己的人生其实根本就没有开始吗?她想到过……塔吉村将从这颗星球上永远抹去吗?

在机密档案的下方,迦英看到了领袖的批示,迦英知道塔吉村事件掀起了反对月球佬的滔天风暴,非常诡异地改变了战局。由于后果极其重大,各方力量的智囊团至今仍然在研究这一事件。领袖显然对这个影响了战局的事件非常重视,在批示里他给予了乌兰崇高的评价:“伟大的战士,光荣的牺牲”。迦英看着这几个字,目光变得模糊。他抬起头,蒙眬中仿佛看到天空中浮现出乌兰羞涩的笑容,十四岁的清澈眸子天真地注视着大地。迦英的泪水终于不可遏制地涌出,他颤抖着瘫坐在地。

(十四)凶手

单人囚室非常狭窄,窗户以及窗外的天空都是显示屏给人开的玩笑。这里是月球卫戍部队的驻地,拉姆斯菲尔德知道在上法庭前,自己要在兵营的监狱里度过了。这段时间他已经习惯了以新的身份面对那些曾经的下属。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那些人虽然没同自己讲话,但目光里中的敬意却更甚过从前。拉姆斯菲尔德有些出神地想着自己的心事,以至于根本没有听到身后的响动。等他看到一位军人朝他敬礼时才意识到一定出了什么事,然后他看到几名守卫瘫倒在地,几名荷枪实弹的士兵正簇拥着自己。

“法尔汗,你在做什么?”拉姆斯菲尔德有些诧异地望着对方。

小法尔汗指着后面的人说:“他们救了我,然后我来救你。请跟我们走。”

拉姆斯菲尔德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顺从地跟着士兵们登上一辆月球运输车。小法尔汗坐在他身边,有些紧张地望着前方。

“我们去哪儿?”拉姆斯菲尔德问。

“联邦政府一直在犯错误,他们已经无法控制局面了。现在该是我们承担起责任的时候了。”小法尔汗看上去颇有主见。

拉姆斯菲尔德觉得眼前这个少壮军人脸上有一种他不能完全明了的神情,这个曾经熟悉的人不知怎的竟然让他有一种陌生感。他问道:“你知道后果吗?”

“我当然知道。”小法尔汗不屑地说,“虽然我在塔吉村并没有开枪,但我愿意和我的队友同生共死。军事法庭为了平息事态,必定会严厉地判决我们,死刑算是最轻的了。政府肯定也能查出你曾经给予我的协助,你将面临至少终身监禁的惩罚。老实说我并不害怕,也许以前有点儿,可现在我真的不害怕。但是—”小法尔汗深吸一口气,注视着曾经的国防部长,目光炯炯,“我觉得不公平。将军,这些日子我反复回想了发生的所有事情,你没有错,我也没有错。”

“你指什么?”拉姆斯菲尔德冷哼一声,“你的队伍屠杀了几百位无辜平民。”

“他们是平民吗?”小法尔汗突然反问。

“当然。”拉姆斯菲尔德愕然道,“事后我们调查过塔吉村的死者,你们到达的时候‘团结阵线’的人早走了,剩下的人都是平民。因为这个事件非常重大,我们的情报工作做得很细,即使到现在,我们也没有发现村子里的死者里有武装人员。”

小法尔汗郑重地摇摇头,“你们现在可以仔仔细细地研究那些人,反正他们都死了,再也不会绑着炸弹冲过来,也不会竖着拇指笑容憨厚地从你身边走过,然后从怀里掏出武器一枪打烂你的后脑勺。团结阵线的人称我们为月球佬,他们根本不当我们是同类,总是不择手段地对付我们。”法尔汗的身体不可抑止地颤抖,像是沉浸在了可怕的回忆中,“那个叫乌兰的女孩我认识,很漂亮,她只有十四岁。我到现在一闭眼都还记得她当时的笑容,我根本想不到有着这样笑容的人,居然能够毫不犹豫地引爆白磷弹,就像是摆弄自己心爱的洋娃娃。天哪,她还是一个孩子。”

拉姆斯菲尔德不再作声,等待着小法尔汗平静下来。小法尔汗擦了擦额上的汗水,“他们也许是无辜的,但杀死他们的人不是我们,而是‘团结阵线’的人。”

“为什么?”

小法尔汗的声音变得冷酷,“他们以塔吉村平民的身份袭击我们,其实就是给所有的塔吉村平民穿上了军装。所以—”小法尔汗的语气变得铁一般硬和冷,“我们没有屠杀平民,我们杀的是军人,都是军人。”

拉姆斯菲尔德僵立在了当场,他终于知道在这个下属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同时他隐隐地觉得自己正在卷进一个重大事件里。

拉姆斯菲尔德所不知道的是,就在小法尔汗说出这番话的瞬间,远在38万公里之外的梅里雪山之巅,一道黑色游标陡然向上拉出惊悚的折线。

(十五)元首

巴契夫心情复杂地环视着面前的一群人,他觉得自己似乎应该说点儿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没有太多意义。是告诉他们自己从来就很厌恶战争,还是告诉他们自己的一位祖先曾经从几百年前一场悲惨的屠城中逃脱,所以自己也厌恶杀戮?这听起来都是一些可笑的理由,就像是为自己在这场战争中的无能开脱一样。不管怎样,战争进行到现在,是该有人负责的。既然现在大家都望着自己,看来这个该负责任的人就是自己了。

小法尔汗轻蔑地望着巴契夫,目光中甚至还有一丝愤懑,在他身后是一群面色不善的少壮军官。拉姆斯菲尔德适时地上前一步,双手似乎无意地稍稍分开,形成一个阻拦的动作,“元首,请允许我转达一些曾经受到压制的意见。”

巴契夫淡然一笑,“我以为自己已经不是元首了。”

“不,我们只有一个元首,名叫巴契夫。”拉姆斯菲尔德扫视了一下四周,制止了少壮军人的躁动,“没有人比您更适合担任这个职位,只有您才能团结所有人。我是一位军人,而且是一位有自知之明的军人。”

“既然我是元首,”巴契夫显出倨傲的神色,“我记得元首的办公室非经请示不得擅入。”巴契夫转头望向科恩,他正脸色灰白地蜷缩在房间的一隅,“是这样规定的吗?科恩先生。”

“是这样的。”科恩挺直了腰,元首的镇定让他不禁微微脸红。

拉姆斯菲尔德不卑不亢地直视着巴契夫,递过一页文件,下方需要签名的地方空着,“我只想说一句话:我们是军人,我们不怕流血,但我们怕那些可笑的束缚,怕那些迂腐的条条款款,我们只想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就让我们打一场纯粹的战争吧。”

巴契夫久久地注视着洁白而干净的纸面,手中的笔悬停在一厘米的空中。一时间,有无数意象从他的脑海里划过,有祖先的悲鸣叹息,有小卡佳的咯咯轻笑,还有塔吉村里四处漫溢的血河……最后定格的是一只男孩脸上的独眼,无助地瞪视冷漠的天空。

巴契夫的笔猛地落下。

(十六)大眼的疲惫

大眼一直没有进入冬眠。这段时间,大眼下意识地感觉到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露茜”记录下的神尺异动越来越频繁,蓝星各地的观测器发回的数据量也呈指数式增长。虽然大眼并不完全清楚“露茜”的运行机制,但神尺的异动以及如此高密度地数据采集量,都表明蓝星上一定发生了某些特别的事件。蓝星现在处于战争时期,神尺当然会有所表现,但这样的频度显然非比寻常。

大眼注意到了一个现象:如果以时间为轴线,神尺似乎有越来越敏感的趋势。比方说发生在蓝星二十世纪的屠杀对神尺的影响往往大于发生在14世纪的同等规模屠杀,也就是说神尺在蒙昧时代似乎更加迟钝,而在文明时代则变得更敏感。可惜露茜没有机会见到这种趋势,否则以她的智慧一定能够得出更多成果。不过这种差异只是在统计学意义上存在,就个案分析来仍然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不可理喻。

观测器发回的数据显示蓝星上的战争似乎进入了一个与此前非常不一样的状态。之前双方基本上是呈现热点式的攻防战,战争规模有限。而现在则变成了犬牙交错的对抗,在夜半球发回的资料中能清楚看到,双方的重武器在大地表面撕扯出巨大的火红色伤口,吞噬了众多人口稠密的城市。大眼知道这是一个叫作“地球团结阵线”的组织,同地球联邦政府的战争,从现在的局势来看战争的结果已经趋于明朗。联邦军明显处于下风,大眼几乎可以肯定他们就快退守月球了。不过按照大眼的分析,到那时战争就该结束了,双方都不可能彻底消灭对手,因为他们面对着不可逾越的障碍。

大眼想,也许等到那时自己就该进入冬眠了,这个任务已经拖得太久,他已经身心疲惫,而答案还在遥不可及的未来。其实母星有过派人接替大眼的打算,以现在的技术力量,新观察员只需五个蓝星年就能到达。但大眼拒绝了这番好意,也许是时间的力量吧,他对这片土地产生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情感。更何况露茜就在这里,他怎么可以让她在异域的土地上独自孤单。

(十七)霸王的故事

领袖站在城楼上,朝广场上的人群频频挥手,震天的欢呼将天空的云彩也赶得没了影子。迦英注视着屏幕上的领袖,体会着放松的心情—真正的领袖此刻正同他一起待在这间绝对安全的建筑里,那个在城楼上挥手的人是一名替身。五个月前的一次集会上,领袖最后一次出现在公众面前,一名乔装的联邦特工在被迦英击中的同时开了枪,艾莎在最后的时刻用胸膛为领袖挡住了那颗罪恶的子弹。

十天前,“地球团结阵线”攻克了这个星球上的最后一座被联邦军控制的城市,今天的盛会就是为了庆祝这个伟大事件。领袖小口撕下半截辣椒,跟以前相比他现在已经很少沾这个东西了。

“这是人民的胜利。世界终于回到了人民手中。”拉旺兴奋地总结道,一只虚空中的三维地球仪悬在他的面前,在他眼睛里反射出明亮的光芒。

“新政府筹备委员会的工作非常顺利,委员们一致主张由您担任首届政府领袖。”参谋长欣喜地说,这时他仿佛想起了什么,脸上浮现出浓重的悲伤,“胜利来之不易,我们牺牲了几百万名战士,是联邦军队的好几倍。还有上千万的无辜平民。”

迦英情不自禁地点头,他完全被参谋长的情绪感染。由于武器装备的差异,抵抗战士的伤亡率远远高于联邦军队,加上后来联邦军改变了对平民的态度,造成平民伤亡也大幅上升。

领袖挥了挥手,似乎不愿意大家过多地沉浸在这种感伤的情绪中。他的目光望向窗外,现在已近黄昏,月亮的影子淡淡挂在天边。“当然,还有那里。”

参谋长点点头,“忠于原联邦政府的二十万人盘踞在月球,他们发来了和解照会。他们愿意放弃地球,永久居留在月球上。我们……”参谋长环视了一下身边的诸多同僚,“我们觉得这样也不失为一种可行的方案。”

拉旺扫视了一眼这些忠诚的下属,嘴角难以觉察地牵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仿佛漫不经心地对迦英说:“小伙子,如果一个人同你决斗,他输了向你求饶,你怎么办?”

迦英一愣,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眼四周,这里全是些大人物,每个人的职务都能让他乖乖闭嘴,他不明白领袖为什么单单问自己这个问题。拉旺和气地笑笑,“不要紧张,怎么想就怎么说。”

迦英胆气一壮:“那要看他伤得怎么样?”

“接着说,小伙子。”拉旺眼里放出光来。

“如果他伤得轻我就饶了他。如果他伤得很重……”迦英咬了咬牙,“我就杀了他,避免今后遭到报复。这是部族里的老规矩。”

“哈哈哈……”拉旺发出爽朗的大笑,“看来你们这些大人物还比不过一个毛头小伙子的见识啊。如果是小的过节当然可以和解,但是如果饶恕不可调和的仇恨就是对自己的犯罪。在东方人的历史中有一位叫项羽的霸王,他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却因为沽名钓誉宽恕了敌人,最终失败自杀。我们绝不可以学他。”拉旺的笑容陡然消失,“所以,月球佬必须投降,没有任何条件可讲。”

“但是……”参谋长面露难色,“您知道的,他们拥有那种力量。”

这时拉旺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永生难忘的话,“不,他们没有。我们才有。”

(十八)最后通牒

十岁的卡佳已经不像以前那样黏人,自顾自地在画板上涂鸦。

巴契夫在卡佳身后,看着画板上的一座陡峭得不正常的开满野花的山坡,心里涌起一阵歉疚。卡佳只是很小的时候在地球待过,她肯定已经想不起任何地球上的景色了,这幅图像显然出自想象—地球上的重力不可能形成那么陡的山坡。对卡佳来说,世界就是由黑色的天空、毫不闪烁的繁星以及陨石坑组成的,最多加上人工农场里一点可怜的植物,这基本也是她所有作品的题材。巴契夫知道卡佳无疑有着优秀的绘画天赋,但现在她的才能却被局限在了一个单调的小世界中。巴契夫叹口气,朝办公室走去,那些人应该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吧。

拉姆斯菲尔德依然一身戎装,按他的说法自己现在才称得上名副其实的国防部长。在以前大一统的联邦时代,国家界限已经消亡,国防部长这个称谓其实有些不伦不类,更像是一个习惯而已,而现在的他则是实至名归。在他看来,自己的担子不重,防守月球是一件非常轻松的任务,地球叛军没有能力将军队大规模送到月球,如果一次次地送小批量部队上来则等同于送死。

他将一份资料递交给元首,面如止水,倒是一旁的科恩显得有些紧张不安。

巴契夫虽然在三天以前就看过这份文件,但还是再次认真地翻阅了一遍。这是一份地球人递交给“月球人”的正式照会,其实就是一份最后通牒,限令“月球人”必须在72小时之内放弃武装投降,否则“地球人类”将给予毁灭性打击。

“他们是在虚张声势。”拉姆斯菲尔德不屑地说,“我们都知道他们根本没有足够能力进攻月球。现在已经过去了72小时,一切正常。”

巴契夫微微颔首,虽然不算专家但基本的军事常识他还是知道的,“你是说我们不用理会他们?”

“当然。”拉姆斯菲尔德自信地回答,“战争中像这种最后通牒是常用的手段,目的是在气势上打击对手,多数时候只要不当它是一回事,它就没多大作用。”

“但是—”是科恩的声音,他有脸色有些发白,“如果这不是虚张声势呢?我的意思是—他们是有能力进攻月球的。”

“你在说什么?”拉姆斯菲尔德粗暴地打断科恩,“他们有能力一次送十万士兵上月球吗?要进攻月球除非他们使用……”拉姆斯菲尔德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用力甩头似乎想摆脱某个让他感到不舒服的念头,“总之他们绝对来不了月球。”

科恩喘着气,“你也想到了对吧。他们有这个能力,他们至少掌握着一百枚核弹头。”

“你一定是疯了。”拉姆斯菲尔德已经有了歇斯底里发作的倾向,“没人会动用那东西。要知道我们至少有一千枚核弹头,是他们的十倍,他们绝不敢使用那玩意儿的。”

这时候拉姆斯菲尔德的手机突然响起,几秒钟后,他的脸色陡然变得比科恩更加惨白。他放下手机,眼神涣散而恐惧,“他们发射了一枚W级核弹,就在两分钟之前。”

巴契夫下意识地朝窗户外看。科恩则显得专业一些,“能拦截吗?记得我上一次从地球到月球花了两天多时间。”

“W级核弹不是载人航天器,飞行线路也比航天器简洁得多。

虽然比较老式,但也达到了第三宇宙速度,现有技术根本无法拦截。大约4个小时就能到达月球。”拉姆斯菲尔德停下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接着说,“应对措施倒是现成的,章程早有规定。”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巴契夫的身形陡然间仿佛矮了一截。

是的,一切早有规定。核武器诞生这么久,目前仍然是一种不可防御的武器,或者说唯一的防御方式就是超量还击—专业术语叫作“确保相互摧毁”,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巴契夫看着墙上的日历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难道这就是人类历史的最后一天?

这时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们发射了多少核弹?”

拉姆斯菲尔德一怔,似乎没有料到巴契夫会有此一问,他摁了手机上的几个键,办公室对面的屏幕上立刻显出了一幅全球地图。过了几秒钟拉姆斯菲尔德肯定地说:“一枚。”他露出迷惑的神色,“W级核弹当量约十万吨,属于小型核弹。核弹杀伤力大致是冲击波占50%,光辐射占35%,贯穿核辐射占5%,放射性沾染占10%。月球没有空气,冲击波这一项基本无效,剩下几项中贯穿核辐射威胁最大,但是按当量计算杀伤半径也只是一公里多。”拉姆斯菲尔德摇摇头,“这不像是一次全力攻击。”

“会不会是一次误发射?”科恩插话道。

“这不可能。”拉姆斯菲尔德说,“它的轨道明确无误地指向月球,我们必须按章程办。元首,您没有多少时间准备了。”这时他才发现巴契夫双眼紧闭,全身正在不可抑止地颤抖,“元首,你怎么了?”拉姆斯菲尔德问道。

巴契夫的颤抖继续着,但眼睛总算是睁开了,他指了指壁橱,科恩连忙倒了一点龙舌兰酒递给他。巴契夫有些失神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他不是软弱,其实战争进行了这么久他早已心如铁石。巴契夫也曾经无数次设想过最后时刻到来时的情形,但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当一切真正发生时自己居然满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画面:一座陡峭的开满野花的山坡。卡佳的技法还显得稚嫩,颜色也用得太夸张了些,但是巴契夫觉得这幅稚嫩的图画珍贵无比,而他现在觉得自己手中握着一支沉重的墨笔,正要毁去这幅画。

“不,不。”巴契夫发出凄厉的叫声,将桌上的一干事物悉数掀开,“我做不到。”巴契夫直视着拉姆斯菲尔德,“还有四小时对吧。一枚核弹对我们的反制力量的打击有限,我到时候会做决定的。这是命令。”

拉姆斯菲尔德捡起地上的文件,“我们先离开这里。通知所有人进防御掩体。”

(十九)顿悟

许多年来,大眼无数次地设想过这一时刻发生的事,但真的等到这一刻来临却又觉得一切都像是在做梦。

“露茜”的反应是最早的,尖锐的鸣声将大眼的目光吸引到神尺的方向。原本璀璨夺目的雪山峰顶这时被更加强烈的光线笼罩,大眼觉得似乎有一道光芒朝着天顶急速远去,但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错觉—神尺的通信不可能是可见的形式,更不可能以这样低的速度。在神尺到达蓝星七百年之后,阈值被突破了。

观测器的报告几乎在同时送达,情报显示占据蓝星的一方朝月球发射了一枚原子武器。大眼沐浴在神尺夺目的光芒中浏览报告,程序分析结果正不断涌来,过往的数百年时光在大眼眼前再次流淌而过,他觉得露茜就在身后脉脉凝视着自己……刹那间像是有道闪电自脑海中划过—天哪,他陡然明白了一切。原来这就是“法则”,巡游者说的没错,“法则”就隐藏在生存与死亡当中,那么简单,那么精致,谈不上美丽,也不是丑陋,只是无比的真实。

大眼的顿悟在第一时间就传到了菲星,不久之后智者的面孔出现在了量子通信仪的屏幕上。在遥远的彼端,智者阿朵也一直处于断断续续的冬眠当中,对“法则”的追寻就是他生命的全部意义。

而现在一切终于有了答案,阿朵苍老的面容上带着满足的表情,如痴如醉。

(二十)冒犯

核弹爆炸地点位于月球基地东北三公里处,这应该是经过精心考虑的结果。辐射瘫痪了附近大部分电子设备,由于疏散及时没有人员伤亡。爆炸发生十分钟后联邦政府接收到了地球新政府发出的措辞严厉的通牒,限令“月球人”一小时内放下武器投降,否则将“彻底灭亡”。没有人再去怀疑这份通牒的真实性,巴契夫在此后的半小时里将自己关在一间办公室里,那间屋子的墙上一直挂着几幅技法稚嫩的油画,没人知道这段时间他在想些什么。从屋子里出来后,巴契夫下令解除了拉姆斯菲尔德的军事指挥权,然后交给科恩一页纸—一份投降书。

消息在第一时间传达到了地球的每个角落,世界沸腾了。民众喜极而泣,战士们对空鸣枪,庆祝和平来临。在北美平原的某处,一行人正从地下掩体的电梯里走出来。迦英大口地吸着新鲜空气,在下面这些日子感觉人都有些发霉了。参谋长在他前面不远处,额上汗迹斑斑,领口湿乎乎的。拉旺步子最大,将一行人等抛下了几个身位,迦英意识到职责所在急忙跟上去。这时,拉旺回过头来,他的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不禁停下脚步。领袖的脸上光洁而红润,同其他人的狼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四下环视了一周,发出豪迈的大笑:“我早就说过,我们拥有他们不具备的力量,因为我们敢于亮剑。记住一句话:狭路相逢勇者胜。”这时迦英猛然想起在地窖里领袖口里反复念叨的正是“勇者胜”三个字,原来一切早在计划之中。人群激动起来,平原上响起一阵阵欢呼声。“亮剑—亮剑—”“勇者胜—勇者胜—”人们一次次地重复领袖的教诲,星球上掀起了声音的海浪。

但是一切突然静止了下来,就像是有某个隐形指挥家向整个星球的人同时发出了一个休止符命令。迦英看到领袖脸上的笑容突然变得僵硬,似乎看到了一件无比奇怪的事情。与此同时迦英也看到了那一幕。说是“看”其实有些牵强,根据后来的分析,这一刻所有人感受到的图像应该是某种力量直接作用于神经系统的结果。

虽然每个人本身的感觉器官仍然正常工作,但图像却没有重叠的现象,看来那种力量选择性地关闭了原有的神经信号。图像是一片黑幕上显示的两行文字,其中一行是地球上最为通用的英语,另一行则无人认识。根据事后整理的最权威的记录其内容如下:“神圣法则在地球遭到一级冒犯,其原生智慧种族不再对本行星及其卫星享有专治权。地球纳入保护性共管,菲星种族取得该行星百分之五十管理权限。”

黑幕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世界很快恢复了原样。每个人先是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但周围人的反应却让人不得不相信这一切。

这是什么?是神的旨意?外星人的恐吓?或者,是月球佬玩的新花样?但是来自月球的讯息否定了后一种可能性,所有人都收到了同样的信息。就在局面混乱不已的时候,侦察卫星报告青藏高原梅里雪山出现不明物体,正急速飞往北美洲。

大约十分钟后北美平原上的这群人听到了轻微的嗡嗡声,他们抬起头望向天空,没有人说话。这就是飞碟了—还能是什么呢?

跟传说中一样的形状,像个碟子,悬停在东北方的半空中。担任警戒的两架武装直升机发射了导弹,但导弹在接近飞碟的瞬间突然返回,循着原路击中了直升机。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彻底震慑,导弹不是乒乓球,不可能被弹回,导致这个现象的原因应该是某个小区域的空间方向被反转了。这样的东西说它是一种技术已经不大合适了,如果非要加以描述恐怕称为“神迹”更准确一些。

之后飞碟并没有什么进一步的举动,似乎它只在受到攻击时采取还击行为。参谋长看出了这一点,他命令警戒部队停止进攻。过了几分钟飞碟上缓缓打开了一扇门,在大眼到达地球七百年之后,地球人第一次见到了他。

(二十一)汪洋战争

最后一次联络信号已经发出,大眼仰望苍穹,难以描述此刻的心情。来自母星的首批恒星际移民,将在蓝星时间一个小时之后到达,对菲星人来说无论怎么评价事件的意义都不为过,在荒漠的宇宙里孑孓独行这么久之后他们终于拥有了“备份”之地,从此伟大的菲星文明面对宇宙将不再感到那种深入骨髓的害怕……

经过一段时间的痛苦历程,地球人最终选择了接受现实。其间有过几次规模不大的突袭,试图摧毁梅里雪山上的外星设施,他们大概认为这样能够阻止与菲星的联系。当然,所有的行动均以失败告终。现在地球人总算安分下来,他们将学习与菲星人共同管理这个星球。按照“神谕”的要求,作为冒犯“法则”的一方,地球人将不再拥有军队,除此之外,在联合政府里两个种族对地球享有相同的权利和义务。

地球人安排了郑重的仪式迎接异星移民,他们在北美平原上为每艘着陆的飞船铺上了红色地毯,由于军队已经解散,民乐手代替军乐队演奏着迎宾曲。陆续走出舱门的菲星人友好地挥动上肢—这应该是菲星移民刻意学习的地球习俗。这一幕让大眼颇感欣慰,对于地球人现在的合作态度最感满意的,其实是大眼。经过数百年的相处,他对蓝星以及人类的情感已经变得无比复杂,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有时候他的确感到自己对蓝星有着强烈的归属感。当然,按目前的状况来看,这种感觉已经无可厚非。

事情发生得非常突然,大眼根本还没意识到怎么回事,就看到一艘艘飞船底部的红地毯向上冒起道道光柱,贯穿船体后激起连绵不断的爆炸,就像是广袤的大平原上突然长出了无数根明亮的巨刺。与此同时,那响彻四周的迎宾曲也变成了激昂澎湃的宣言:“地球属于人类,外星佬滚回去。”这时那些先前身着盛装的欢迎人群开始像潮水一样发起冲锋,他们从帽子里、裙子里、发髻里抽出武器,将子弹倾泻到毫无防备的菲星人身上。“我们全民皆兵,我们将战斗到底。我们将在天空作战,我们将在海洋中作战,这是我们的土地,即使世界毁灭我们也绝不投降。这是人民的战争,要将侵略者埋葬……”伴着拉旺热血澎湃的演讲,更多人从远处涌来,从着装上看都不是军人,但是他们手中都拿着武器。无边无际的人潮让那些体积庞大的飞船也变得渺小,就像一片片在汪洋大海中苟延残喘的树叶……

大眼声嘶力竭地狂呼,他的肢体奇怪地张开,像是要阻拦什么让他无比恐惧的东西。没有人理会这个显得无比害怕的外星人,也没有人知道大眼在害怕什么。

……

阿朵:原来我们都错了,巡游者所说的“生存”是特指本物种自身。

大眼:是的,在食物链中的生存总是伴随着毁灭,这是不可调和的矛盾。但如果这样解释就不再有矛盾了,物种的行为只要不导致本物种自我毁灭就没有违反生存“法则”。

阿朵:这也正可解释为什么卡法城事件会造成神尺的强烈异动,因为蒙古人自身并不能抵抗鼠疫,他们扩散黑死病的行为具有毁灭本物种的巨大可能。蓝星历史上物种被致病微生物毁灭并不是个案,那次地球人逃过一劫其实非常侥幸。同时这也能解释塔吉村事件中的神尺异动,他们推崇的人民战争将所有平民置于极度危险当中,对本物种的生存构成了严重威胁。

大眼:还有那枚原子武器。在敌人可能毁灭自己的前提下发起进攻,将物种全体当作“人盾”和“筹码”,将胜利寄望于对手的“不忍”和“怯懦”,这种可能导致本物种彻底毁灭的终极赌博游戏终于越过了阈值。

阿朵:是啊,蓝星人长久以来推崇的那些行为中居然包含着这么可怕的危险,他们的历史中充满着似是而非的荒谬。蓝星人曾经制定了战争公约,对战争行为的限制正是为了保护平民,说明一些智者隐隐觉察到了这种危险,可惜很多情况下蓝星人对此不屑一顾。在菲星也有过这样的时期,所幸我们没有走得那么远。

大眼:这种对自身都敢于毁灭的物种虽然常常“取胜”,但却让“法则”深为忌惮,因为这样的物种是不可理喻的,谁也无法估计它们会做些什么,如果能力足够它们甚至可能造成宇宙的湮灭。

阿朵:这一切真有意思,因为拥有智能,生命开始认识宇宙的结构,但是宇宙的“意义”一直闭锁着,现在我们总算一窥门庭。

宇宙中肯定还有一些更深远的“意义”,它们必定无比壮丽而有趣,真想知道啊。

……

快停下这愚蠢的行动吧,地球人。大眼宛如疯狂地嘶喊着,试图阻止某件事情的发生,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面对着正在倾覆的大厦的蚂蚁。这时大眼的脑海里突然升起一个无比清晰的感觉:一切都来不及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种感觉,大眼眼前的一切突然消失不见,巨大的黑幕突兀地占据了整个视野,一行英文一行菲星文传达了相同的内容:“神圣‘法则’在地球遭到零级冒犯,可判定其原生智慧种族已经进入了进化的歧途。此类罕见的敢于自我毁灭的智能物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对所居住星系及周边乃至‘法则’均构成严重威胁,‘法则’授权并帮助菲星种族对该物种予以清除。”

黑幕消失了,世界回到本来的面目。战场的喧嚣停止下来,但爆炸的余声还在隐隐传来。一个高亢的声音在中断片刻之后再度响起:“这是外星佬的诡计。他们害怕了,他们就要失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将彻底埋葬他们……”

但是没有人行动,除了拉旺的嘶喊之外整个战场变得无比安静。人们抬起头,不知什么时候天空中突然出现了无数形状怪异的飞行器,同那些菲星移民飞船不同,这些飞行器是突然凭空出现的—这还能称作“技术”吗?

大眼认出了这些菲星的武器,它们不属于移民计划,看来是另外的某种力量将它们从几光年之外突然送达这里—这超越了菲星的技术水平。没有人能够统计出飞行器的数目,它们遍布天空遮住了太阳,但是世界并没有暗下来,飞行器发出的蓝色光芒照得大地一片惨白。星球上的每个人都僵立着,这也许是“人类”这个物种,第一次全体感受到自身的无比渺小。

迦英不由自主地随着人流走出掩体,这违反了安全条例,不过现在应该无所谓了。拉旺走在后排,在强烈的蓝色光芒映照下,他的脸色一片灰白。不知怎的,迦英突然觉得这一行人就像是囚犯,正在走向自己最后的审判之地。眼前是一幅只有在噩梦才能见到的图景,大地混浊灰白像是天空,而天顶难以计数的飞行器则组成了海洋,世界颠倒了,一切都不再真实—除了那让人窒息的疯狂感。

倒悬的蓝色海洋开始发生变化,像是听从于某个无形巨人的指挥,无数白亮的光柱从每艘飞行器里同时发射,汇聚在一起宛如海洋里倾覆的滔天白浪,席卷奔腾,将亿万人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