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当我们说世界存在的时候,其实只是说明我们认可它存在的假设条件。”皮埃尔教授在黑板上很利索地写下这句话,伴随着粉笔摩擦时发出的痛不欲生的吱吱声。讲台下的情形和平时一样,也就是说足够的热闹,学生们都在很高兴地干着自己愿意干的事情。

不能说大家没有上进心,根本原因在于上进心再多也没用。因为无论多么认真的学生,也无法在皮埃尔出的考试题面前感到轻松,如果有谁能够得到四十分以上的话,那是很可以大大得意一番的。皮埃尔讲的是一门选修课,从教材到讲义似乎都是他自编的。也不知道原本是物理学教授的他,什么时候开始,脑子里突然冒出了那些奇怪的思想,偏偏他又是掌握全系学生生杀大权的系主任。而且听说他和雷诺校长居然沾亲带故,这多半是有根据,要不然,再开明的校长恐怕也难以容忍一个系主任像皮埃尔这样“胡作非为”。总之呢,从上学期开始系里便多了一门谁也不敢不听但谁也听不懂假 设的,叫作虚证主义的课程。

何麦坐在教室的倒数第二排,这是他提前半小时才抢占到的。

当然,他没忘记给安琪也占个位子。听皮埃尔的课而又坐在前排的话,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一场噩梦。因为皮埃尔仅次于胡思乱想之外的第二大嗜好便是孜孜不倦地提问,而他选择提问对象时总是用那根轻巧的碳60教鞭随便指着谁便是谁。在这样的情况下,能够让皮埃尔先生鞭长莫及的后排区域自然成为了学生们的首选。现在何麦就坐在这样的位置上,紧挨着靓丽可人的安琪,得意地看着前排那些如丧考妣的晚到者。处于这种隔岸观火的态势下的何麦,首先在心理上是没有负担的,而也只有这种时候,他才可以听得进皮埃尔的几句讲话。

比如现在他就听到皮埃尔正在信誓旦旦地宣称:整个世界其实都可以看作是虚妄的。“它也许只是一种假设。”皮埃尔说,“比如中国古代一个叫庄周的人,梦见自己是一只蝴蝶,醒来后他就想也许自己真的就是一只蝴蝶。而作为一个人的自己,只是这只蝴蝶所做的梦。这个问题在逻辑上是无法证伪的,如果我们认为庄周就是一只蝴蝶,也能够完全自洽地解释整个事件。正因为如此,这个问题千百年来还常常引起争论。所以我们完全可以说,世界可能只是一个梦境,或者说是一个假设。”

对于皮埃尔的这些奇谈怪论,何麦的第一个反应其实并不是想笑(实际上他主要是不敢这样做),何麦更多的是从中得到了某些领悟,他甚至判定自己得到的才是皮埃尔的真传。无论如何,皮埃尔是第一个敢于将世界建立在假设之上的物理学家(这种事以前只有哲学家才敢干),也就是说无论如何他都可以称得上一代宗师。

何麦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但是虚心好学的品质还是有的,这次自认深得了皮大师的精髓,得意之中竟然眯上眼睛摇头晃脑起来。

问题在于何麦忘记了自己身材十分高大,他这副陶醉模样全然落在了皮埃尔眼里。要知道,皮埃尔先生自从在此登坛授课以来一直都自叹曲高和寡知音难觅,今日冷不防见到识得个中滋味之人,恰如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惊喜之情霎时溢于言表。虽是情急,可皮埃尔倒还没有忘记自己的提问习惯,加上物理学教授对牛顿定律的精确运用,于是众人眼中但见教鞭横空飞起空中转体七百二十度之后,不偏不倚正好敲中何麦的头。

“你,就是你。”皮埃尔喜形于色地叫道,“请问我们有什么理由断定世界只是一个假设。”

何麦终于意识到皮埃尔的确是在对自己说话,他的首要反应是有些尿急,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刚才教鞭刚好击中了脑部主管排泄系统的中枢。但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皮埃尔提出的问题肯定都是此前讲到过的,也就是说会有一个标准答案存在。问题在于何麦根本就没有认真听过课,就算让他翻书他都不知道在哪一节去找。那本教材足有几百页厚,里面是大段大段足以让人发疯的论述。从逻辑上讲,都是庄周梦蝶蝶梦庄周之类的无法证明正确但也无法证明错误的问题。

而皮埃尔教授的期待却是很明显地写在了脸上,他眼巴巴地盯着何麦的脸看,弄得何麦越发不敢开口了。不过何麦也知道这样沉默下去的结果,肯定也不比胡说八道好,但是他又的确不知该怎么回答。“假设,假设。”何麦心急火燎地四下张望,末了他心一横开口道,“我看有很多事实可以证明我们的世界存在于假设中。

比如,我们一向用许多精确的数学定律来描述世界,而从这一点出发,便足以证明我们的世界只是假设。”

四周立刻安静得吓人,这是第一次有人说可以用“事实”证明世界是一个假设,而且竟然是以精确与严谨著称的数学!就连皮埃尔自己也不曾这样讲过。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何麦身上。皮埃尔的眼神有些发蒙,安琪惊愕地向上仰望着何麦,口里肯定塞得进一个鸡蛋。

何麦只能豁出去了,“拿最基本的欧氏几何来说,这是数学的基础,而它是建立在五个假设公理之上的,这些公理绝对是无法证明的,尽管常规的说法是不证自明。问题在于我们必须承认全套欧氏几何,否则我们的世界就会变得无从认识。现在我可以下结论了,既然这些用来描述世界的理论,都建立在一些无法得到证明的假设之上,那么我们当然可以宣称世界也是一种假设。”

但是一个高亢的声音粗暴地打断了何麦的即兴讲演。“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看你简直是胡说八道。”皮埃尔的神色看上去就像是面对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老实说能够让皮埃尔如此评价的人简直就没有,因为这相当于说某人比疯人国的国王还要疯那么一点点。

“下课。”皮埃尔轻轻摇摇头说,脸上一片萧索。

(二)

安琪是一个典型的美国女孩,有一头褐色卷曲的短发,以及一双闪烁淡蓝色光芒的眼睛。据她称,自己身上其实有六十四分之一的中国人血统,那是她一百多年前的祖辈带给她的。不过何麦倒是从来没能看出这一点。安琪与何麦从相识到相好几乎全是她主动的,她对何麦说:“我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你那双很大的黑眼睛。”

当安琪这样说的时候,何麦的心里很想说的一句话是“我也喜欢你的蓝眼睛”,不过他从未说出来。也许这就是纯正的中国人与不纯正的美国人之间最大的区别。

“我看你就准备补考吧!”安琪笑着打趣,何麦看上去越是沮丧,她越是兴高采烈。

何麦的心情的确不好,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何会胡诌一通。

一想到以严厉著称的皮埃尔他就两腿打战。不过何麦一向是想得开的人,他从来认为,在厄运还没有变成现实之前就过于难过,并不是明智的行为。离考试还有几个星期呢,现在可没什么麻烦。

事实证明何麦是过于乐观了,马上便有人带话称皮埃尔教授要见他。安祺看着何麦的眼神立刻变成了告别式。

皮埃尔教授并不像何麦想象的那样雷霆震怒,恰恰相反,他简直热情得过分,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有点颤抖。皮埃尔百般殷勤地对何麦问长问短,并且还给了他一个长达五十秒钟期间换了三种姿势的让人透不过气来的拥抱。何麦惊恐万状地面对这一切,他简直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就是你了。就是你了。”皮埃尔脸庞发红地念叨着,他的目光一直水汪汪地凝视着何麦的脸。

“我,我怎么啦?”何麦小声地问。

“你就是我要找的人。”皮埃尔激动地搓着手,“只有你真正理解我的学说。没想到你那么快就领会了虚证主义的精华所在。”

“让我想想。”何麦抚着额头,他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你是说,我答对了老师的问题?”

皮埃尔打断他。“别这么叫我,以后你不再是我的学生了,我们将是合作的关系。关于这一点你不会有意见吧?”

何麦轻轻吁出口气,皮埃尔教授深情款款的目光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你是说今后我再也用不着回答那些很……精妙……的问题了,是这个意思吧。”

“当然用不着了,而且你也不必参加考试。”皮埃尔语气肯定地说,“你的水平够高了。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的这门选修课打满学分。”

何麦立马郑重地点点头说:“能与您合作是我的荣幸。另外我想向你介绍一位对虚证主义颇有见地的资深学者,她叫安琪。我们经常在一起研究相关的理论,我以我的专业眼光认定,她在虚证主义领域拥有极高的造诣。”

皮埃尔听到这番话时的表情,完全可以用来诠释什么叫“幸福”,都说知音难觅,想不到在一天之内他竟然能够两遇知音。

“好,好。”皮埃尔连声道,眼睛眯成了一道缝。

……

“就这些?”安琪睁着大眼睛问道,她差点呛得背过气去,她觉得何麦一定是疯了,“你对皮埃尔说我是什么什么虚证主义专家?你真、真的这么说的?”

何麦点点头,低头啜了口咖啡。学校餐厅里人来人往,不过这个角落倒是很清静。“这下子我们俩不用考试就能过关,这有什么不好。”

“可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见鬼的虚证主义。”安琪叫道,“老实说我平时听课就像是在唐人街听中国神父做弥撒,你居然说我是什么专家,也太没谱了吧。到时候两句话就穿帮了。”

何麦一脸坏笑。“你不要怕,老家伙没那么精。你看我就三言两语就混过关了嘛!我已经总结出来了,他那套理论的主要意思就是:证明世界上的每件事情都是一种假设。老实说,这听起来复杂做起来一点都不难。想想看,证明一件事情是假的,应该比证明它是真的要容易吧。那天课堂上我憋急了扯点数学什么的不也蒙过去了。”

安琪稍微镇定了些。“虽然我很想拿学分但我还是很怕,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何麦压低声音说:“根据我的分析,老家伙搞的这套理论完全是站不住脚的,弄得大家都是怨声载道,我看他也撑不了多久。

不过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反正我们只想多拿学分,犯不着同他硬碰,这就叫曲线救国。等到以后他撑不住了,我们还可以大义灭亲,从敌人内部予以打击。这也算卧薪尝胆的现代版本。卧薪尝胆,还记得吧,就是我以前给你讲过的那个中国几千年前的老故事。”

安琪听得两眼发直。“中国人真厉害。”她大声说。

何麦白眼向天得意地说道:“那—是—”

“我是说在搞阴谋诡计这方面。”安琪哈哈大笑。

(三)

虚证主义专家何麦接手的课题,是证明虚证主义第二论题:论物理学的虚妄。

皮埃尔教授总共提出了七条虚证主义论题。分别对应着数学、物理学、化学、哲学等。按照皮埃尔的说法,第一条论题已获得证明,即他已经证明了数学的虚妄性,这也是他努力半生才取得的阶段性成果。在皮埃尔教授家中的一间密室里,何麦见到了一摞厚达几十公分的手稿,上而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几乎没人能够看懂的内容。皮埃尔自创了许多古怪的符号,来表述他那些比符号还要古怪的思想,这使得阅读那些手稿的感觉就如同阅读天书。何麦在皮埃尔教授的指导下,花了一个月时间才半懂不懂地啃完了一小部分。

本来老家伙的意思是想让他通读全篇的,但后来看到何麦的确已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才只好暂时悻悻住手。饶是如此,何麦的感觉也是仿佛死过了一回般难受,那些高高矮矮胖胖瘦瘦的古怪符号,在脑袋里足足莺歌燕舞了半个多月,才渐渐息声。

直到这时何麦才明白了皮埃尔教授为何会将自己引为同道,原来他那天在课堂上的一通胡诌竟然完全契合了虚证主义的要义,手稿里甚至包含有何麦举的那个有关欧几里得几何学的例子。在这部名为《虚证主义导论之一:论数学的虚妄》的天书里,皮埃尔站在独步古今的理论高度上提出了一个划时代的论点,即数学(它几乎与人类同样古老)这门学科其实是彻头彻尾的假设。什么数字啦,算法啦,点啦,线啦,面啦,都是出于人们自己的臆想和假设。

比方说对点的定义是没有长度和宽度的存在,而线的定义则是没有宽度的存在。按照皮埃尔的观点这纯粹是胡扯,既然是定义就应该从正面阐述,哪里能够用“没有”这种词语来定义呢?难道我们能够说所谓“物质”就是“非虚无”吗?或者是说所谓“虚无”

就是“非物质”吗?这样说了不是等于没说吗?可问题在于,当人们阐述数学的那些最基本公理的时候,不得不这样讲,而这恰恰表明数学的确是基于某些无法加以证实的纯粹假设性的东西。

当然这只是一些皮毛性的介绍,虚证主义对此有相当完备的阐述,其强大的说服力甚至足以让像何麦这样神经一向正常的人,也对整个数学体系的真实性产生怀疑。有一个一直得不到完全证明,但是却得到众多事例支持的观点,就是说数学与物理学在本质上是相通的。比如说广义相对论描述的引力空间,其实就是非欧几何学上的黎曼空间,两者在性质表现上几乎没有任何差别。这当然就从侧面加强了何麦论证第二命题的信心和决心。实际上皮埃尔之前的研究也是一直循着这条思路,他搜集了当今众多物理学理论的数学基础,然后挨个地论证这个基础的虚妄性。应该说这个方法的思路并不错,只要动摇了这些物理学定律赖以存在的数学理论,也就相当于动摇了定律本身。

但是皮埃尔很快发觉这样做毕竟是一种间接的方法,说服性稍嫌不足。所以皮埃尔教授给何麦提的课题,便是直接地证明物理学的虚妄。老实说皮埃尔决定将课题交给何麦的时候,是有一些感伤的,他本以为该由自己亲自来完成这件事。

从道理上讲何麦接手的课题,是虚证主义的最核心部分。由于物理学的基础地位,一旦证明了物理学的虚妄性,皮埃尔教授梦想一生的虚证主义大厦,也就算是建立起来了。皮埃尔自然深知这一点,所以当他做出这番安排的时候其实已经近于托付衣钵的意思了。要说起来呢,皮埃尔教授也才不过六十挂零,倒也不用急成这样,只是他实在是太看重这套理论了,所以才会尽力考虑周详,皮埃尔怕哪天万一天妒英才,他有什么闪失造成学脉不继,自己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四)

皮埃尔教授的实验室最大的特点之一便是无法与卧室区分,反正卧室里有的备件诸如枕头、裤头之类的东西这里全有。这倒也并不奇怪,因为皮埃尔教授一个月里有一半以上的时间是睡在工作室里的。何麦刚来时还不太习惯,但不久之后他也从中发掘出了一些好处。比如,他可以在工作时间堂而皇之地睡上一觉,理由嘛当然是昨晚思考某个命题太辛苦了,反正他现在说什么皮埃尔都信,知音嘛,还说啥呢。就像现在,正是上午十点钟的光景,皮埃尔授课未归,整个实验室就成了何麦补瞌睡的地方。

但是天不从人愿,何麦正做好梦呢—所谓好梦就是指梦里只有何麦与安琪两个人—门突然开了,何麦惊起后发现,来人并不是皮埃尔,而是一个身形壮硕的男子,而那人脸上惊诧的神情更在何麦之上。

后来的事情表明这只不过是一场虚惊,来人是皮埃尔教授的堂侄马瑞,他有此处的钥匙,他是来给皮埃尔送支票的。何麦从旁边瞟了眼那个惊人的数额,马上从内心更加坚定了为虚证主义事业奋斗终生的信念。之前何麦的确有些纳闷,凭皮埃尔教授一个人发疯,怎么也不可能建立起这么一个设施完备的实验室,想不到这个疯病原来是家族性的。

不过出于礼貌,确切地说是出于对支票的礼貌,何麦还是热情地给马瑞送上咖啡。马瑞矜持地啜了口放下,探询地问道:“何麦先生,你是我伯父的学生吗?”

何麦挺挺腰板说:“我是皮埃尔先生的合作者。”

“合作者?”马瑞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快速地从何麦脸上扫过,“你确定自己能理解我伯父的学说吗?”

“这个当然。”何麦脸上显出面对真理的肃穆,“自从我和皮埃尔教授合作之后,我们进展很快,就在今天皮埃尔先生还征询过我关于两个问题的意见。”何麦倒不完全是说谎,因为早餐时皮埃尔的确询问过何麦“昨天睡得好吗?蛋挞是否烤老了点?”

马瑞肃然起敬,“我也为我伯父能够遇到您这样的同道者感到高兴,请转告我伯父,他上次要求的那批设施已经到位。”

“怎么不搬进来?”

马瑞环视了一下这间装备一流的实验室,“这里太小了,连十分之一也放不了的。遵照伯父的要求我们找了好多地方,最后安放在俄城的一座废弃金矿里,我们将在那里恭候他的光临。当然,还有您。”

何麦眼前立马浮现出俄城四野那壮美又不失旖旎的风光,他觉得再在这样的背景上点缀一对亲密的情侣的身影,真的就完美无缺了,“看来需要说明一下,我们是三个人,我们还有一位资深的专家将一同前往。”

“这样更好,我还有事要先走。请转告我伯父说‘比尔祝他身体健康’—哦,就是我父亲。”

“比尔,是俄城的比尔爵士吗?”何麦脱口而出。

“就是他了。”马瑞利索地出门。

“这就好办了。”何麦喃喃而语。

“什么好办了?”马瑞不解地问。

“没什么,我随口说的,你走好。”何麦一时半会儿还不能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他现在觉得自己完全理解皮埃尔了,有这么个世界数得着的富豪哥哥做后盾,想玩什么不行呢!不要说证明什么虚证主义了,就算想证明太阳围着地球转还不是一个三段论搞定。

(五)

让何麦大感恼火的是,皮埃尔居然当头给了何麦一盆冷水。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皮埃尔斩钉截铁地否认道,“什么俄城什么金矿,我一点儿都不知道。”说话的时候小老头嘴唇上花白胡子乱颤,小眼睛瞪得溜圆,满脸清白无辜。

“这可是你的侄子,喏,就是马瑞亲口告诉我的。还能有假?”何麦大声反驳。

安琪就站在旁边,不明就里地看着他们争执。马瑞刚走何麦就急不可耐在第一时间把旅游计划通知了安琪,从电话里传来的惊叫在何麦听来就仿佛夏天里吃了冰激凌般熨帖。可现在老家伙竟敢矢口否认。

“什么马瑞,我哪来的什么侄子?”皮埃尔皱眉思索,“让我想想,你说当时那人是自己开门进来的,这就对了,他肯定是一个窃贼,因为进来后看到有人所以才编了一个故事骗骗你,你居然就相信了。”

老实说,老家伙也算是有些辩才,安琪的表情说明她已经充分同意了皮埃尔的这番分析,但是何麦冷笑着慢慢举起一张纸,“教授先生,那这个呢?你见过上门给人送支票的贼吗?”

皮埃尔拍拍脑门子,小眼睛清澈见底,“你看我都忙糊涂了,是的是的,我是有个远房侄子叫马瑞来着,不过好多年没见面一时没想起来。看来他是看到我很久没回俄城老家了,送这张支票给我买火车票。”老家伙漫不经心般伸手想接过支票,何麦一个转身让他落了空。

“这钱可以买家铁路公司了。请问你想买几张到俄城的车票呢?”

“一张,探亲嘛,一张就行了。”皮埃尔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几天后我就回来。”

“皮埃尔先生!”何麦的声音陡然高了八度,皮埃尔禁不住打了个哆嗦,连旁边的安琪也吓了一跳。这正是何麦想要的效果,他脸上现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我真的感到难过,我们三个人正在构建的是古往今来最伟大的虚证主义的大厦(皮埃尔喃喃重复:大厦),我们置身于人类六千年文明的巅峰(皮埃尔又重复:巅峰),我们即将实现全人类的梦想(皮埃尔再重复:梦想)。这一切是怎么得来的?除了三颗充满智慧的头脑之外,我们三人之间堪称人间典范的合作精神,不也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吗?”

何麦抬头凝视着半空中的某粒灰尘,“看吧,伟大的虚证主义精神就在那里注视着我们,她美妙的秘密即将由我们来揭示。而现在,你居然当面欺骗你的同路人,你这是在自毁长城。如果伟大的虚证主义事业因此而功亏一篑,你,皮埃尔先生,就是历史的罪人。”

皮埃尔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口里念念有词。

“你不当律师真是便宜法律系那帮家伙了。”出门后安琪真诚地对何麦说,安琪并不知道仅仅十多个小时之后,何麦却因为他说的这段话连肠子都悔青了。

(六)

一路上皮埃尔都显得心事重重,对车窗外闪过的大平原风光完全没有一点兴致。何麦就不同了,他觉得心情从没这么舒畅过,腰缠十万贯携美下俄州,还有比这更滋润的事情吗?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皮埃尔的那张看着就让人烦的苦瓜脸,早知道就多买张票撵他到别的包厢去了。趁着皮埃尔出去上洗手间的时候,何麦从包里拿出几页纸,这是他昨天晚上准备行装时拟好的一份协议。安琪关于律师的那番话倒是提醒了何麦,让他感到有必要将与皮埃尔的合作关系以法律的形式确定下来。

安琪看了眼协议,“搞这么复杂干吗,我们不就是想拿点学分嘛。”

何麦贼兮兮地笑了笑,“这个我可没忘,不过我看这项研究没个百八十年怕是完不了,反正现在就业形式也不乐观,咱俩权当是签份劳务合同了。你看看,老家伙满世界都有实验室,还有一个只愁钱多没处花的呆瓜哥哥,这样的好东家哪里找去。再说,老家伙是呆了点,但世界上智商达到我俩这样水平的聪明人,虽然不多但总还有几个吧,说不定哪天就会从某个石头缝里又蹦出个虚证主义专家,把老家伙拐跑了。所以还是签一份协议妥当点。”何麦摇头晃脑地指点着协议,“来,签个字就完事,喏,就签在我名字旁边。”何麦半强迫地逮住安琪的手签了字,末了还捎带着抠了抠安琪细嫩的手心。安琪娇嗔地推搡着何麦的肩。

皮埃尔从门外进来,慢腾腾地走到位子前坐下,深深地叹出一口气,何麦讨嫌地白了他一眼。在皮埃尔叹了二十声气的时候,何麦终于忍不住嚷嚷起来,“你能不能把你的声带频率调成超声波啊,有我和安琪同你共同担当,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再说我们又不会妨碍你探亲,如果你要和你的爵士哥哥叙旧,我和安琪可以自己安排到外面……交流几天学术嘛。”看看火候差不多了,何麦拿出先前的那几页纸,“为了表明我们三人真诚的态度,签一份合作协议是必不可少的。今后我们对于研究的方向、工作的进度以及项目资金运用等等都应该一起商量共同承担。我和安琪已经签字了,你不会有什么不同意见吧?”何麦斟酌着用词,注视着皮埃尔的反应。

皮埃尔浏览着协议书,脸上浮现出越来越感动的神色。“当然没有,你们全是为我考虑,你们真是太好了。”皮埃尔郑重地在下方签了名,他踱到门边拉上门回到桌前,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压低了声音说:“有件事情看来必须告诉你们,就是这次到俄城可能不会很顺利。这里头,唉,叫我怎么说呢?总而言之这次到俄城我是迫不得已的,我没想到比尔居然真的想办法备齐了那些东西,我本来只是哄哄他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何麦不耐烦地插话。

“喏,你们知道的,我这个哥哥很有钱。”皮埃尔的神色变得扭捏起来,“为了虚证主义的研究我向他求援,但他根本不理解这个理论的意义所以拒绝了我。没有办法,为了得到资金,我被迫对他说了谎。我对他说虚证主义并不是一项纯理论的研究,很快就能产生现实的对他来说很有用的成果……”

“什么……成果?”何麦觉得自己的舌头有些大,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皮埃尔就像个做坏事被大人当场逮住的小孩子般,涨红了脸低下头去,“你知道,有时候人说话是会禁不住夸张一点点的,我只是对他说按照虚证主义原理设计的机器允许他的寿命变得同质子一样。”

何麦一屁股滑到了地上,安琪的惊讶也比何麦好不了多少。何麦从地上挣扎起来大吼道:“天哪,质子的寿命是多少你不会不知道吧?”

“按结果最短的一种理论计算,10的31次方年,不过实验中按这个时限没有发现质子衰变,也就是说实际年限很可能远大于这个值。”皮埃尔老老实实地回答。

“从宇宙大爆炸到今天也不过是10的10次方年,你居然对比尔爵士放了这么大一个卫星?”

“什么大卫星?”皮埃尔和安琪同时不解地问。

何麦一愣,方才想起这个比喻并非全球通用,“我是说撒了这么大一个谎。”

“我完全接受你的批评。其实我这次到俄城就是准备告诉比尔真相的,我不能再骗他了,以后得靠我们自己了。”皮埃尔拿出一个小本子,“你们看吧,这几年来他总共资助了这么多钱,每一笔我都记着的。我了解比尔,他也记着账的,事情到今天这种地步,他肯定会要我还钱的。你们知道的,他这人几乎在世界的任何角落都有影响,势力很大。幸好还有你们两个合作者与我共同分担这一切,在这样艰难的时刻陪伴着我,还和我签协议,我真的太感动了。”皮埃尔说着话竟然哭起来。

何麦的脸变得苍白,几分钟前那种踌躇满志的美好感觉,正在急速地离他而去。一时间他都不知道自己和皮埃尔谁才是真正的呆子。

(七)

俄城的秋天一派金黄。西达多金矿位于俄城北部三十公里,这段景色荒凉的路程也许是何麦这辈子觉得最长的一段路了。本来他打算一到车站就和安琪脚底抹油开溜的,没想到迎接的奔驰车就停在车厢门口,何麦的脚愣没机会踩到月台的地面,完全是无缝对接方式。车站的那个秃头站长亲自前来迎接,口里还一个劲儿地说:“欢迎董事长的客人。”一路上司机都没怎么说话,只专注地开车。经过一块醒目的标记牌的时候他突然开口道:“从这里开始,方圆十五公里都是西达多金矿的区域。”

“比尔从来没提到过他经营过俄城的金矿。”皮埃尔小声嘟囔着。

“以前是没有,这儿的矿藏曾经开采过一百多年,早已经枯竭了,没有人能明白董事长为什么花钱来买这片荒地,这里土地也很贫瘠。如果转手恐怕半价也卖不出去。”

“董事长买这片地……花了多少钱?”何麦牙齿打战地问。

司机报了个数,何麦的眼前立时一阵发黑。“是买贵了。也不知道几个月前是什么原因,董事长委派马瑞先生火速办理了这件事,你想想,买家要得很急,价格自然贵了。”

“怎么能这样办事情嘛!”何麦嚷嚷起来,“也太不会办事了。”

“又不是花你的钱,你急什么呀?”司机不明就里地问。

“现在当然还不是,可是……”何麦绝望地扫视着车窗外鸟不生蛋的荒野,不知道古往今来,除了自己还有谁能命薄如此。当年闯荡西部的人中也有些人不慎购入了贫瘠的荒地,但其中却有一些人在后来发现了地底石油之类的矿藏,而因祸得福。可何麦知道眼前这片土地至少在地底一千米之内,是不会有任何指望了。

(八)

比尔爵士衣着休闲,比平时在媒体封面上的模样疲倦很多。也许是由于工作的繁重吧,他看上去很苍老。这位传奇人物陡然现身在自己面前,何麦和安琪都有几分不知所措。一旁的马瑞很热心地介绍道:“这两位是伯父的合作者,何麦先生和安琪女士。”

比尔刀一样的目光从何麦脸上扫视而过,让何麦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他突然笑起来,肥白的脸上显出深长的皱纹,“真让人吃惊,你们都还这么年轻,居然能够从事这么高深的研究工作,说实话,我花大钱聘的那些个科学顾问没一个能真正搞懂我弟弟的学说。他们总是对我说我弟弟是在骗我,可是我不相信他们。”

“我来介绍一下。”比尔爵士客气地侧身指着身后的一个人说,“这位是麦哲云博士,是我聘请的首席科学顾问。我有些累了,下面的事情请麦哲云先生同你们谈。”比尔说完,便朝着他的豪华房车的方向走去。

麦哲云抬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我们下去看看吧。”几名神色严肃身着黑色西服的壮汉,立刻引领着一行人朝不远之外的一幢老旧的灰色建筑走去,那应该是金矿的入口。刚到电梯口,一阵从地底冒出的彻骨的寒意使得每个人都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在入口处是这样,不过越往下可是会越来越热的。”麦哲云解释道,“以前的矿工每次都要花两个多小时才能到达工作层面,来回就是五个小时,真正的工作时间只有不足两个小时。工作面的温度高达四十多摄氏度,一次能坚持半小时就很不错了。”

电梯平稳地下降,粗糙的岩壁在探灯的照射下泛出亮光,好像是水的反光。何麦朝顶处望去,入口的白光变得微弱,脚底则是黑暗无边的深渊。

“我们要下多深?”安琪忍不住问道。

“控制室建在地底七百米处。设施的主体就安放在那里。好了,已经到了。你们应该知道的啊,都是按皮埃尔先生的要求做的。”

电梯缓缓停下,下电梯经过一条短暂的甬道后空间陡然变得开阔,这里的照明显然是自适应的,当人进入后光线立刻明亮起来。

“欢迎来到‘迷路’系统主控室。”麦哲云虽然是表示欢迎,但语气里依然没有什么热度。也许是心里发虚,何麦甚至觉得麦哲云语气里有一丝调侃的意味。

何麦环视着四周,大厅宽畅得有点过分,四周密密麻麻的装置让他有些眼晕,心里不禁又盘算起比尔在地底建立这么庞大的工程,要花多少银子。安琪一直怯生生地牵着何麦,她的手心里满是汗水。皮埃尔悄无声息地四处转悠,一脸愁眉不解的样子,何麦知道他一定也在心里叫苦。

“我听说你们是皮埃尔先生的合作者。”麦哲云探询地问道。

“这个,怎么说呢?”何麦飞快地转动着脑子,“要准确点讲呢,我们俩都只算皮埃尔教授的学生,只不过对他的研究有些好奇。教授之所以称我们合作者只是想提携后生罢了。不过我和安琪看来真的不适宜从事这项研究,他的理论绝大多数地方我们都不大明白。哎,这可不是谦虚啊,事实就是这样的。对吧,安琪。”

“是啊,是啊。”安琪忙不迭地点头。

麦哲云走到皮埃尔面前,“其实我一直期待与您的见面。”

他说话的语调不疾不徐,“比尔爵士提供了少量的资料给我,您的理论对我而言是全新的,老实说我看不太明白。不过比尔爵士聘请我的目的主要就是建立这套系统,这倒是我的专业。补充一下,我以前一直在CERN也就是欧洲原子核研究中心工作,负责在法国和瑞士的边界处的LEP对撞机的运行。如果我猜得不错,您给爵士提出的这些设施,很明显就是想建造一部粒子对撞机。但恕我直言,LEP系统只建在地底一百米左右,而像现在这样将整个系统建在地底一千多米有必要吗?”

“这个嘛,当然是有必要的。”皮埃尔这时立刻显出了他高人一筹的胡诌功夫,“只有中微子才能到达地底这样的深度。但众所周知,中微子只参与弱相互作用,不会对我们产生影响,这样我们才能避开那些宇宙高能粒子射线对实验的影响。你应该知道比尔对这一切的重视。”

当皮埃尔提到比尔的时候,何麦注意到麦哲云脸上滑过一丝郑重的表情,看来爵士开出的价码肯定不低。“不过我还有个问题,您准备怎样运转这个系统呢?我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半年多,那些施工人员一直在惊叹工程量很大,但是,”麦哲云停顿了一下,“我和您都是干这行的,知道什么叫对撞机,像这样的长度以及这样的工程量在这个领域连小儿科也算不上。LEP对撞机周长27公里,而欧核中心下一个拟建的超级对撞机周长将超过100公里,耗资将会是天文数字。”

“你是想说眼前的工程太小了是吗?”皮埃尔突然打断了麦哲云的话。

“也不算小了。”麦哲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爵士是有钱,但也不该白白把几亿欧元扔进一个莫名其妙的工程里……”

何麦总算第一次明确地听到了这个巨大的数额,一时间他简直要晕厥过去了。

“而且,很明显的这个数字还将扩大,直到连爵士也不愿意承受的地步。到时你们便可以推说是资金不足导致实验夭折,对吧。

老实说,与其这样爵士还不如把资金用于对超级对撞机的赞助,到时我们也许可以搭载这个系统。”麦哲云的语气变得很冷,眼睛里闪出洞悉的光芒,刺得何麦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是什么意思?”让何麦没料到的是,皮埃尔听了这番话竟然跺着脚跳起来,他的脸涨得通红,像是受到了极不公正的侮辱,“比尔是我的哥哥,你凭什么这样怀疑我?本来我懒得搭理你,不过现在我倒是有兴趣奉陪到底。去你什么的狗屁中心,我告诉你,用你们的方法永远不可能达到‘迷路’系统所需的能级。看来你接受我哥哥的聘请是另有目的,就是希望将他的资金拉到你们的超级对撞机系统里去,我说的没错吧。”

麦哲云明显地一滞,目光有些发虚,看来皮埃尔的一通胡诌也许不是没有一点道理。“你怀疑我可以,但总不该怀疑欧核中心吧,难道我们所有人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你一个人的想法?顺便多说一点,你起的这个名字实在不高明。要知道这是在地底深井中,在这里的人们最忌讳的就是‘迷路’这样的字眼,那些施工人员强烈建议改个名字。”

“那好吧,我只问一个问题,如果你回答得了我马上退出。”

皮埃尔突然莫测高深地冒了一句。

“请讲,虽然我们在地底七百米,但这里的通信条件很好,即使您的问题我个人无法回答,但我相信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问题,能够问倒欧核中心的全体专家。你不禁止我打电话吧!”

何麦刚想开口提醒,但皮埃尔一口便答应下来,“悉听尊便,我想知道你们怎么处理同步加速器辐射?”

(九)

“你今天的那个问题真厉害,一下子就让麦哲云哑口无言。”

何麦一进房间便忍不住表扬皮埃尔,“他甚至连打电话求助的勇气都没有了。

皮埃尔扫视着房车的内部,欲言又止,末了他做了手势示意何麦和安琪到外面说话,看来老家伙真是越来越狡猾了。

“对于他们来说,我提到的是一个不可能解决的问题。”皮埃尔得意地说:“因为他们建造的都是环形加速器,而同步加速器辐射对环形加速器来说,是一场永远无法摆脱的噩梦。随着能量提高,大多数能量都将变成辐射而消耗掉。”

“我当然知道同步加速器辐射会造成能量衰减,但这种辐射与加速器的半径成反比,现在的加速器的半径越来越大,不是说下一个机器的直径超过100公里了吗?”

“你们做过计算吗?”皮埃尔有几分得意地说,“直径100公里听起来已经很大了,但这只是个错觉。以前甚至有人提出在地球赤道建造周长为四万公里环球加速器的构想来模仿宇宙大爆炸的初始条件,你们一定觉得这个想法很伟大是吧!觉得只要建成这样的加速器一定能够模仿大爆炸吧!其实只要做一番简单的计算,就会发现这个想法非常可笑。环形加速器由于需要靠磁场偏转粒子的路径,所以加速的只能是带电粒子,一般是电子或质子。质子的质量约为10的负24方克,根据爱因斯坦的质能公式E=mc2,一个质子其实就相当于10亿电子伏特当量的能量。迷路系统要求的能量是这个值的10的19次方倍。麦克斯韦电磁学理论证明任何加速的带电粒子都放射能量,而且辐射的强度与粒子能量成正比。为了平衡这种损失就只能加大加速器的半径,但通过计算发现,要达到足够的能级的话,加速器的直径将超过已知宇宙的直径,这其实就是不折不扣的神话。”

“怪不得麦哲云当时就不做声了。”安琪说,“这下我们算是和他扯平,谁也赢不了,对吧?”

让人没想到的是皮埃尔竟然摇头道:“也许我们做得到。”

“教授你在说什么?”何麦几乎是在大叫。

“我有一个问题,”皮埃尔突然问道,神色与平日里大相径庭。

“什么……问题?”何麦不自然地和安琪对望了一眼。

“你们理解虚证系统最核心的精髓吗?”皮埃尔热切地看着何麦,“也许任何人读到虚证主义的时候都会认为它只是纯粹的理论,老实说我本来也这样认为,但到这里之后发生的事情让我有了新的想法。”皮埃尔的神色变得有些兴奋,“你们看看这周围的一切,金钱的确有它自己的魔力,我原以为自己交给比尔的设计图,永远只能是一张虚幻的图纸,但没想到它竟然在很大程度上变成了现实。比尔天生是金钱的主人,知道怎么发挥它的力量。即使给我五倍的资金我也造不出眼前的一切。”

“你想做什么?”

“做比尔想要的,做我想要的,做我们想要的。”皮埃尔脱口而出,居然像朗诵般流畅。

“你不会真的想让……你那个胖乎乎的哥哥长生不老吧。”

(十)

“你们玩过纸上迷宫游戏吗?”

“小时候玩过,我喜欢拿着铅笔从入口一直标到出口。我那时常常和我爸爸比赛。为什么问这个?”

“知道我怎么玩吗?也许是当时能得到的迷宫图,相对于我的精力来说少了些,所以我不满足于走出迷宫,而是喜欢找出所有可能的路径来。现在凭借计算机穷举法在一秒钟内就能做到这一点,可当时这常常耗费我大半天的时间。不过现在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是想问一句,当初你发现走错路的时候会怎么做?”

“原路返回,找到最后一个分叉口选择另一个方向。”